绎史卷一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三十八灵壁县知县马骕撰范雎相秦【蔡泽附】史记》范雎者,魏人也,字叔。防说诸侯,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须贾为魏昭王使于齐,范雎从,留数月未得报。齐襄王闻雎辩口,乃使人赐雎金十斤及牛酒,雎辞谢不敢受。须贾知之,大怒,以为雎持魏国隂事告齐,故得此馈,令雎受其牛酒,还其金。既归,心怒雎,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公子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舎人笞击雎,折脇折齿。雎佯死,即卷以箦,置厠中。賔客饮者醉,更溺雎,故僇辱,以惩后令无妄言者。雎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雎得出。后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范雎亡,伏匿,更姓名曰张禄。当此时,秦昭王使谒者王稽于魏,郑安平诈为卒,侍王稽。王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西防者乎?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王稽曰:「夜与俱来。」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语未究,王稽知范雎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与私约而去。」王稽辞魏,去过载范雎入秦,至湖闗,望见车骑从西来,范雎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范雎曰:「吾闻穰侯専秦权,恶内诸侯客,此恐辱我,我寜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因立车而语曰:「闗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雎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于是范雎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余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范雎入咸阳,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弗信,使舎食草具待命,嵗余。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懐王幽死于秦,秦东破。齐湣王常称帝,后去之。数因三晋厌天下,辩士无所信。穰侯、华阳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髙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夀,欲以广其陶封。范雎乃上书曰:「臣闻眀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乆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眀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而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緑,梁有县藜,楚有和朴。此四寳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眀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眀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舎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聴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防观之闲,望见顔色,一语无効,请伏斧质。」于是秦昭王大说,乃谢王稽,使以传车召范雎。范雎乃得见于离宫,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乆矣,防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敬执賔主之礼。」范雎辞让,是日观范雎。之见者,羣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雎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濵耳。若是者,交踈也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踈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徳,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羇旅之臣也,交踈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効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绎史》卷一百三十八,灵壁县知县马骕撰:《范雎相秦》(附蔡泽) 《史记》记载:范雎是魏国人,字叔。范雎游说诸侯,想要侍奉魏王,但家里贫穷,无法供养自己,于是先侍奉魏国中大夫须贾。须贾替魏昭王出使齐国,范雎跟随他,滞留数月也没有得到答复。齐襄王听说范雎能言善辩,就派人赐给范雎黄金十斤以及牛、酒,范雎辞谢,不敢接受。须贾知道后大怒,认为范雎把魏国的秘密事情告诉了齐国,所以才得到这些馈赠,便命令范雎接受牛和酒,把黄金退还。回国后,须贾心中恼怒范雎,把这件事告诉魏国国相。魏国国相是魏国的公子,名叫魏齐。魏齐大怒,派舍人鞭打范雎,打断他的肋骨和牙齿。范雎假装死去,于是用箦席卷起他,把他放在厕所里。饮酒的宾客醉后,轮流往范雎身上撒尿,还故意侮辱他,以此警告后来的人不要胡乱说话。范雎从箦席中对看守说:「您如果能把我放出去,我一定重重答谢您。」看守于是请求把他弄出去,把箦席中所谓的死人丢弃了。魏齐醉醺醺地说:「可以了。」范雎得以逃出。后来魏齐后悔,又召来寻找他。魏人郑安平听说后,便带着范雎逃亡,躲藏起来,并改名换姓叫张禄。当时,秦昭王派谒者王稽到魏国,郑安平假扮士卒,侍奉王稽。王稽问魏国有没有贤人可以和自己一起西行到秦国去的?郑安平说:「我同乡中有位张禄先生,想见您,谈论天下大事;但这个人有仇家,不敢白天见人。」王稽说:「夜里带他一起来。」郑安平夜里带张禄来见王稽。谈话还没有结束,王稽已经知道范雎是贤才,便对他说:「先生在三亭以南等我,我们私下约定后一起离开。」王稽辞别魏国,经过时载着范雎进入秦国。到了湖关,望见一队车马从西面来,范雎说:「来的人是谁?」王稽说:「是秦国国相穰侯向东巡视属县。」范雎说:「我听说穰侯独揽秦国权力,又厌恶把诸侯宾客招入秦国,这恐怕会侮辱我,我宁可暂且藏在车中。」过了一会儿,穰侯果然到了。他慰劳王稽,接着停住车交谈说:「函谷关以东有什么变故吗?」王稽说:「没有。」穰侯又对王稽说:「谒者这次来,莫非带着诸侯的宾客一起来了?他们没有好处,只会扰乱别人的国家。」王稽说:「不敢。」随即告别离去。范雎说:「我听说穰侯是有才智的人,只是察觉事情很迟钝;刚才他怀疑车中有人,却忘了搜查。」于是范雎下车逃走,说:「他一定会后悔。」走了十多里,穰侯果然派骑兵回来搜查;车中没有宾客,这才作罢。王稽于是和范雎进入咸阳。完成出使任务后,王稽便对秦王说:「魏国有位张禄先生,是天下的辩士。他说:秦王的国家危急得就像重叠的鸡蛋,得到我就能安定,但这些话不能写在书信中传达。」 所以我特意把他载来了。秦王不相信,便让他住在舍馆,给他粗劣的食物,等待命令,一年多没有召见他。当时,昭王即位已经三十六年,向南攻取楚国的鄢郢,楚怀王被幽禁而死在秦国;秦国向东进攻,击破了齐国。齐湣王曾经常常自称皇帝,后来又取消帝号。秦国多次借三晋使天下困疲,辩士也没有人受到信任。穰侯、华阳君是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泾阳君、高陵君都是昭王同母的弟弟。穰侯担任国相三人次,轮番统率军队并获得封邑;又因宣太后的缘故,他的私家财富和势力超过了王室。等到穰侯担任秦将,想要越过韩国、魏国去攻打齐国的纲、寿,以扩大自己在陶地的封邑。范雎于是上书说:「我听说,明主建立政事制度,有功劳的人不能不奖赏,有才能的人不能不授官。劳绩大的俸禄优厚,功劳多的爵位尊贵,能够治理众人的官职就大。因此,没有才能的人不敢担任职务,有才能的人也不能被掩盖埋没。假如认为我的话可行,希望实行并使这一道理更加有益;假如认为我的话不可行,就请长久留着我而不要让我做事。有句话说:平庸的君主奖赏自己所爱的人,惩罚自己所憎恶的人;明主却不是这样,奖赏一定施加给有功者,刑罚一定加给有罪者。如今我的胸膛承受不起砧板,我的腰也经不起斧钺,难道敢拿没有把握的事情来试探大王吗?即使大王把我看作卑贱之人而轻视侮辱,难道不应当更加重视托付我重任的人在大王面前反复申说吗?况且我听说周国有砥砨,宋国有结绿,魏国有悬藜,楚国有和氏璧。这四种宝物,是土地所生、优秀工匠所发现的,后来都成为天下闻名的器物。既然如此,圣明君王所抛弃的人才,难道唯独不能用来厚重国家吗?我听说,善于使家族富厚的人从国家取得利益,善于使国家富强的人从诸侯取得利益。天下有明主,诸侯就不能擅自使自己富厚,为什么呢?因为那会割损君主的荣耀。良医知道病人的生死,圣明的君主明白成败的关键;有利就实行,有害就舍弃,有疑问就稍加试验,即使舜、禹再生,也不能改变这个道理。至于精深的话,我不敢把它写在书信中;浅显的话又不足以让大王听取。难道是我的愚见不能契合大王的心意吗?还是说,认为我的话卑贱而不能采用呢?如果不是这样,希望大王稍微赐给我一点空闲,让我得以见到您的面容;如果说一句话也没有效验,我就伏在斧钺之下。」于是秦昭王非常高兴,便斥责王稽,让他用驿传车召范雎。范雎于是得以在离宫见秦王,却故意装作不知道永巷,走进了其中。秦王到来,宦官怒斥着驱逐他说:「大王来了!」范雎故意说:「秦国哪里有大王?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想以此激怒昭王。昭王来到后,听说范雎正和宦官争辩,便迎接他并道歉说:「寡人本来早就应该亲自接受您的教诲,只是义渠的事情紧急,寡人早晚都要亲自向太后请示。如今义渠的事情已经办完,寡人才得以接受您的教命;我私下感到自己昏昧不敏,谨此行宾主之礼。」范雎辞让。当天,秦王召见范雎,群臣没有不突然变色、改变容貌的。秦王屏退左右,宫中空无一人。秦王跪着请教说:「先生凭什么幸而教导寡人?」范雎说:「是,是。」像这样回答了三次,秦王跪着说:「先生最终还是不肯幸而教导寡人吗?」范雎说:「我不敢这样。臣听说,从前吕尚遇到文王时,自己只是一个在渭水边钓鱼的渔父。像这样,双方交往本来就很疏远。文王高兴地任命他为太师,载着他一起回去,是因为他说的话深刻。因此文王最终凭借吕尚成就功业,终于称王天下。假如当时文王疏远吕尚,不和他深入交谈,那么周朝就不会有天子的德行,文王、武王也没有人帮助他们成就王业。如今我是一个寄居在外的臣子,和大王交往疏远,而我想陈说的,都是匡正君主的事情,要介入君主骨肉之间;我希望献上愚忠,却还不知道大王的心意。
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眀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髪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闗,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箎,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髪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肻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逺,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闗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鬬,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驰韩卢而搏蹇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羣臣莫当其位,至今闭闗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然左右多窃聴者。范雎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夀,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踈矣。且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大臣作乱,文子出奔,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赍盗粮者也。王不如逺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逺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彊则附赵,赵彊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乆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雎为客卿,谋兵事,卒聴范雎谋,使五大夫绾伐魏,防懐。战国,防秦攻魏,取寜邑,诸侯皆贺。赵王使贺,三反不得通。赵王忧之,谓左右曰:“以秦之强,得寜邑以制弱赵,诸侯皆贺,吾徃贺而独不得通,此必兵加我,为之奈何?”左右曰:“使者三徃不得通者,必所使者非其人也。”曰:“谅毅者,辩士也,大王可试使之。”谅毅亲受命而徃,至秦献书秦王曰:“大王广地寜邑,诸侯皆贺,敝邑寡君亦窃嘉之,不敢寜居,使下臣奉其币三至王廷,而使不得通。使若无罪,愿大王无絶其懽;若使者有罪,愿得请之。”秦王使使者报曰:“吾所使赵国者,小大皆聴吾言则受书币,若不从吾言则使者归矣。”谅毅对曰:“下臣之来,固愿承大国之意也,岂敢有难?大王若有以令之,请奉而行之,无所敢疑。”于是秦王乃见使者曰:“赵豹、平原君数欺弄寡人,赵能杀此二人则可,若不能杀,请令率诸侯受命邯郸城下。”
译这就是大王三次询问而我不敢回答的原因。臣并不是害怕而不敢说话,臣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说了这些话,明天就可能伏罪被杀,但臣不敢躲避。大王如果确实采纳并实行臣的话,即使死也不足以成为臣的祸患,即使流亡也不足以成为臣的忧虑;即使把身体涂漆使自己成为癞人,披散头发装作疯子,也不足以成为臣的耻辱。况且即使像五帝那样圣明而死,像三王那样仁德而死,像五霸那样贤能而死,像乌获、任鄙那样有力气而死,像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那样勇猛而死,也没有什么可怕。死亡,是人必定不能避免的事情。处在必然死亡的形势中,如果能够稍微补益秦国,这正是臣最大的愿望。臣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伍子胥用布袋装载自己逃出昭关,夜间行走、白天躲藏,到了陵水,连嘴都无法糊住,只能跪行匍匐,叩头、袒露上身,鼓腹吹箎,在吴国集市乞食,最终使吴国兴盛,帮助阖闾成就霸业。假如臣能够像伍子胥那样竭尽谋略,即使再加上幽禁,终身不能再见君王,只要臣的游说能够实行,臣还有什么忧虑呢?箕子、接舆把身体涂漆装作癞人,披散头发装作疯子,却没有帮助君主。假如臣能够和箕子一样行动,却能对自己所尊敬的君主有所补益,这就是臣最大的荣耀。臣还有什么可耻的呢?」 臣所害怕的,只是担心臣死后,天下人看见臣竭尽忠心却身死,于是因此闭口不言、裹足不前,没有人肯向秦国来。上面您畏惧太后的威严,下面又被奸臣的姿态迷惑;长期居住在深宫中,始终不离阿保之手,终身受到蒙蔽,没有人揭露奸邪。大则宗庙覆灭,小则自身孤立危急,这就是臣所害怕的。至于困穷受辱的事情、死亡的祸患,臣不敢害怕。臣死后秦国能够得到治理,那么臣的死就比生存更有价值。」秦王跪着说:「先生怎么说这样的话呢?秦国偏僻遥远,寡人愚昧无能,先生却幸而来到这里,受到这样的屈辱,这是上天让寡人烦扰先生,以保存先王的宗庙。寡人能够从先生那里接受教命,是上天因此眷顾先王而不抛弃他的孤儿。先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事情无论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生都全部教导寡人,不要怀疑寡人。」范雎说:「大王的国家四面有险要作为屏障,北面有甘泉、谷口,南面依带泾水、渭水,右边连接陇、蜀,左边据守关隘山阪;发兵百万,战车千乘,有利就出兵进攻,不利就入内防守,这是成就王业的土地。百姓在私下争斗时怯弱,在为国家交战时勇敢,这是成就王业的百姓。」 大王兼有这两方面。凭借秦国士卒的勇猛和车骑的众多来治理诸侯,就好像驱使韩卢去捕捉蹇兔一样,霸王的事业可以成就。然而群臣没有人能胜任自己的职位,直到今天闭关十五年,不敢把兵力伸向崤山以东,这是因为穰侯为秦国谋划不忠,而大王的计策也有失误。」秦王跪着说:「寡人愿意听听失误在哪里,只是左右有许多人在暗中窃听。」范雎害怕,没有敢直说,先说外部的事情,观察秦王的反应,于是进言说:「穰侯越过韩国、魏国去攻打齐国的纲、寿,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了不足以伤害齐国,出兵多了又会损害秦国。臣猜想大王的计策,是想少出兵而让韩、魏两国承担全部兵力;这样做就是不义。如今已经看出与秦结盟的国家并不亲近,越过别国的国土去进攻,能行吗?这在计策上很疏漏。况且从前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击破军队、杀死将领,又开拓土地千里,但齐国自己却连一尺土地也没有得到,难道不是想得到土地吗?只是形势使它无法拥有。诸侯看见齐国疲惫衰弱、君臣不和,便发兵攻打齐国,大败齐军;士卒受辱,兵器困顿,都责怪齐王说:‘是谁制定了这个计策?’齐王说:‘是文子制定的。’大臣作乱,文子逃亡,所以齐国之所以大败,是因为它攻打楚国,却肥了韩国、魏国。」 这就是所谓借给敌人兵器、送给盗贼粮食。大王不如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土地;得到一尺土地,也是大王的一尺土地。如今放弃这个策略却去远处进攻,不是错误吗?况且从前中山国土地方圆五百里,赵国独自吞并了它,功业成就、声名建立,利益也随之归附,天下没有谁能伤害赵国。如今韩、魏处在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果想称霸,就一定要亲近中原的韩、魏,使它们成为天下的枢纽,再以此威服楚、赵。楚国强大就依附赵国,赵国强大就依附楚国;楚、赵都依附韩、魏,齐国一定害怕。齐国害怕,必定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财币侍奉秦国。齐国归附后,韩、魏也就可以因势擒获了。」昭王说:「我想亲近魏国已经很久了,可是魏国是个多变的国家。寡人不能亲近它,请问亲近魏国应该怎么办?」范雎回答说:「大王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财币侍奉它;如果不行,就割让土地贿赂它;如果还不行,就趁机发兵攻打它。」昭王说:「寡人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于是任命范雎为客卿,谋划军事,最终听从范雎的计策,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夺取怀地。战国时,秦国攻打魏国,夺取宁邑,诸侯都来祝贺。赵王派使者祝贺,三次往返都不能通报进去。赵王为此忧虑,对身边的人说:“凭秦国的强大,得到宁邑就能控制弱小的赵国,诸侯都来祝贺;我去祝贺却唯独不能通报进去,这一定是秦国要对我用兵了,该怎么办?”身边的人说:“使者三次前往都不能通报进去,一定是派的人不合适。”赵王说:“谅毅是辩士,大王可以试着派他去。”谅毅亲自接受命令前往秦国。到了秦国,他把国书献给秦王说:“大王扩展土地、得到宁邑,诸侯都来祝贺;敝国国君也私下对此表示赞赏,不敢安居,派下臣带着财币三次来到大王朝廷,却使下臣不能通报进去。如果使者没有罪过,希望大王不要断绝他的欢意;如果使者有罪,希望允许我为他请罪。”秦王派使者答复说:“我派往赵国的使者,无论事情大小,都必须听从我的话;如果不听从我的话,使者就回去。”谅毅回答说:“下臣这次来,本来就是愿意承受大国的意旨,哪里敢有什么困难?大王如果有什么命令,请允许我奉行,我不敢有任何疑虑。”于是秦王接见赵国使者,说:“赵豹、平原君多次欺骗戏弄寡人,赵国如果能杀掉这两个人就算了;如果不能杀掉,就请赵国命令他们率领诸侯到邯郸城下听命。”
谅毅曰:“赵豹、平原君亲寡君之母弟也,犹大王之有叶阳、泾阳君也。大王以孝治闻于天下,衣服之便于体,膳啗之嗛于口,未尝不分于叶阳、泾阳君。叶阳君、泾阳君之车马衣服,无非大王之服御者。臣闻之,有覆巢毁卵而鳯凰不翔,刳胎焚夭而麒麟不至今使臣受大王之令以还报敝邑之君,畏惧不敢不行,无乃伤叶阳君、泾阳君之心乎?”秦王曰:“诺,勿使从政。”谅毅曰:“敝邑之君有母弟不能教诲以恶大国,请黜之,勿使与政事,以称大国。”秦王乃喜,受币而厚遇之。史记》魏安厘王九年,秦防我。懐十一年,秦防我郪邱。秦昭王谓左右曰:「今时,韩、魏与始孰彊?」对曰:「不如始彊。」王曰:「今时,如耳、魏齐与孟尝芒夘孰贤?」对曰:「不如。」王曰:「以孟尝芒夘之贤,卒彊韩、魏以攻秦,犹无奈寡人何也。今以无能之如耳、魏齐而率弱韩、魏以伐秦,其无奈寡人何亦眀矣。」左右皆曰:「甚然。」中旗冯琴而对曰:「王之料天下过矣。当晋六卿之时,知氏最彊,灭范、中行,又率韩、魏之兵以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以灌晋阳之城,不湛者三版。知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为参乘。知伯曰:「吾始不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綘水可以灌平阳。」魏桓子肘韩康子,韩康子履魏桓子,肘足接于车上,而知氏地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兵虽彊,不能过知氏;韩、魏虽弱,尚贤其在晋阳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时也。愿王之必勿易也。」于是秦王恐。战国·防于是举兵而攻邢邱,邢邱抜,而魏请附,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若木之有蠧,人之病心腹。天下有变为秦害者,莫大于韩。”王曰:“寡人欲收韩,韩不聴,为之奈何?”范雎曰:“举兵而攻荥阳,则成臯之路不通;北斩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兵不下。一举而攻宜阳,则其国断而为三。韩见必亡,焉得不聴?韩聴而霸事可成也。”王曰:“善。”秦、魏为与国,齐、楚约而欲攻魏。魏使人求救于秦,冠盖相望,秦救不出。魏人有唐雎者,年九十余,谓魏王曰:“老臣请出西说秦,令兵先,臣出可乎?”魏王曰:“敬诺。”遂约车而遣之。唐雎见秦王,秦王曰:“丈人芒然乃逺至此,甚苦矣。魏来求救数矣,寡人知魏之急矣。”唐雎对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至者,是大王筹防之臣无任矣。且夫魏,一万乘之国,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为秦之彊足以为与也。今齐、楚之兵已在魏郊矣,大王之救不至,魏急则且割地而约齐、楚。王虽欲救之,岂有及哉?是亡一万乘之魏,而彊二敌之齐、楚也。窃以为大王筹防之臣无任矣。”秦王喟然愁悟,遽发兵,日夜赴魏。齐、楚闻之,乃引兵而去。魏氏复全,唐雎之说也。应侯谓昭王曰:“亦闻恒思有神丛,与恒思有悍少年,请与丛博,曰:‘吾胜丛,丛借我神三日;不胜丛,丛困我。’乃左手为丛投,右手自为投,胜丛。丛借其神三日,丛徃求之,遂弗归。五日而丛枯,七日而丛亡。今国者,王之丛;势者,王之神。借人以此,得毋危乎?臣未尝闻指大于臂,臂大于股,若有此,则病必甚矣。百人舆瓢而趋,不如一人持而走疾。百人诚舆瓢,瓢必裂。今秦国,华阳用之,穰侯用之,太后用之,王亦用之。不称瓢为器则已,称瓢为器,国必裂矣。”臣闻之,木实繁者枝必披,枝之披者伤其心;都大者危其国,臣强者危其主。其令邑中自斗食以上至尉、内史及王左右有非相国之人者乎?国无事则已,国有事,臣必见王独立于庭也。臣窃为王恐,恐万世之后有国者,非王子孙也。臣闻古之善为政者,其威内扶,其辅外布,而治政不乱,不逆使者,直道而行,不敢为非。今太后使者分裂诸侯,而符布天下,操大国之势,征强兵伐诸侯,战胜攻取,利尽归于陶,国之币帛竭入太后之家,境内之利分移华阳。古之所谓危主灭国之道,必从此起。三贵竭国以自安,然则令何得从王出,权何得毋分?是王果处三分之一也。范雎曰:「臣居山东,闻齐之内有田单,不闻其有王;闻秦之有太后、穰侯、泾阳、华阳,不闻其有王。夫擅国之谓王,能専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
译谅毅说:“赵豹、平原君是寡人母亲的亲弟弟,就像大王有叶阳君、泾阳君一样。大王以孝道治理国家,名声传遍天下,凡是适合身体的衣服、适合口味的饮食,从来没有不分给叶阳君、泾阳君的;叶阳君、泾阳君所乘的车马、所穿的衣服,没有不是大王所使用的。我听说,鸟巢倾覆、鸟卵毁坏,凤凰就不会飞来;剖开胎兽、烧死幼兽,麒麟就不会到来。如今让下臣接受大王的命令,回去报告敝国国君;下臣畏惧,不敢不执行,岂不是会伤害叶阳君、泾阳君的心吗?”秦王说:“好吧,不要让他们参与政事。”谅毅说:“敝国国君有同母弟弟却不能教导,使他们得罪大国,请准许罢免他们,不让他们参与政事,以此来满足大国的要求。”秦王于是高兴了,接受财币并优厚地款待谅毅。《史记》记载:魏安釐王九年,秦国攻打魏国。魏安釐王十一年,秦国攻打魏国的郪丘。秦昭王对身边的人说:「现在的韩、魏和从前相比,谁更强?」回答说:「不如从前强。」昭王说:「现在的如耳、魏齐和孟尝君、芒卯相比,谁更贤能?」回答说:「不如他们。」昭王说:「凭孟尝君、芒卯那样的贤能,最终使韩、魏强盛起来攻打秦国,尚且不能把寡人怎么样;如今凭无能的如耳、魏齐率领弱小的韩、魏来攻打秦国,他们不能把寡人怎么样,也就很明显了。」身边的人都说:「确实如此。」中期冯琴抱着琴回答说:「大王估量天下错了。晋国六卿掌权时,智氏最强,灭掉范氏、中行氏,又率领韩、魏的军队在晋阳包围赵襄子,决开晋水灌入晋阳城,城中水深达三版而没有淹没。智伯驾船行水,魏桓子驾车,韩康子担任骖乘。智伯说:‘我起初不知道水可以使别人的国家灭亡,如今才知道。汾水可以灌没安邑,绛水可以灌没平阳。’魏桓子用肘碰韩康子,韩康子用脚踩魏桓子,两人的肘和脚在车上相互接触;后来智氏土地被分割,本人被杀、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如今秦国军队虽然强大,也不能超过智氏;韩、魏虽然弱小,但还比晋阳城危急时强一些。这正是他们正在用肘碰脚的时候。希望大王千万不要轻视这种情势。」于是秦王害怕了。战国时,秦国于是发兵攻打邢丘,攻下邢丘后,魏国请求归附,说:“秦国、韩国的土地交错在一起,就像刺绣一样;秦国拥有韩国,就像树木有蛀虫、人的心腹患病一样。天下发生变故而成为秦国祸害的,没有比韩国更大的了。”昭王说:“寡人想收服韩国,可韩国不听从,该怎么办?”范雎说:“发兵攻打荥阳,那么通往成皋的道路就会断绝;向北斩断太行山的道路,那么上党的军队就不能南下;一举攻打宜阳,那么韩国的国土就会被截断为三部分。韩国看见自己必然灭亡,哪里能不听从?韩国听从后,称霸天下的事业就可以成功了。”昭王说:“好。”秦国和魏国结为盟国,齐国、楚国相约想要攻打魏国。魏国派人向秦国求救,车盖相望,但秦国的救兵迟迟没有出发。魏国有个叫唐雎的人,年纪九十多岁,对魏王说:“老臣请求出使西行游说秦王,让他先发兵;臣出使可以吗?”魏王说:“恭敬地答应。”于是准备车辆派他前往。唐雎拜见秦王,秦王说:“老人家茫然远道来到这里,实在辛苦了。魏国已经多次来求救,寡人知道魏国的危急了。”唐雎回答说:“大王已经知道魏国危急,却没有发来救兵,这是大王谋划军事的大臣没有尽到职责。” 况且魏国是拥有一万辆兵车的国家,自称东方藩属,接受秦国的冠带制度,春秋祭祀秦国;魏国认为秦国强大到足以成为自己的盟国。如今齐国、楚国的军队已经到了魏国郊外,大王的救兵却没有到,魏国危急,就将割让土地并和齐、楚结盟。大王即使想救援,哪里还来得及呢?这将是使拥有一万辆兵车的魏国灭亡,却使齐、楚两个敌国更加强大。我私下认为,大王谋划军事的大臣没有尽到职责。”秦王感慨忧愁,突然醒悟,立即发兵,日夜兼程赶往魏国。齐、楚听说后,便带兵撤走。魏国因此重新得以保全,这是唐雎游说的结果。应侯对昭王说:“我还听说,恒思有一座神丛,恒思有个强悍少年,请求和神丛赌博,说:‘我赢了神丛,神丛把神力借给我三天;我输了,神丛就困住我。’于是他左手替神丛投掷,右手替自己投掷,结果赢了神丛。神丛把神力借给他三天,三天后神丛前去索取,他却不归还。五天后神丛枯萎,七天后神丛灭亡。如今国家就是大王的神丛,权势就是大王的神力。把它借给别人,能不危险吗?臣从未听说手指比手臂大、手臂比大腿大;如果这样,病就一定很严重。百人抬着瓢走,也不如一人拿着瓢跑得快;百人如果真的抬着瓢,瓢一定会破裂。如今秦国,华阳君使用权力,穰侯使用权力,太后使用权力,大王也使用权力。如果不把瓢称作器物也就罢了;既然把瓢称作器物,国家一定会破裂。”臣听说,树木果实繁多,枝条一定下垂;枝条下垂,就会伤害树心。都城过于庞大,就会危害国家;臣下过于强盛,就会危害君主。请问城邑中自斗食以上,直到尉、内史以及大王身边的人,有没有不是相国的人?国家没有事情也就罢了,国家一旦有事,臣一定会看见大王独自站在朝廷上。臣私下替大王害怕,害怕万世以后拥有秦国的,不是大王的子孙。臣听说,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在内巩固君主的威势,在外布置辅佐力量;施行政令不混乱,不违逆使者,沿着正道行事,不敢为非作歹。如今太后的使者分裂诸侯,符节布满天下,掌握大国的权势,征发强兵攻伐诸侯;战胜攻取后,利益全都归于陶地,国家的财帛全都流入太后之家,境内的利益也被分割转移给华阳君。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危害君主、灭亡国家的道路,必定从这里开始。三个贵人耗尽国家来使自己安定,那么政令怎么能从大王发出,权力怎么能不被分割?这样大王果然只占有三分之一的权力。范雎说:「臣住在崤山以东时,听说齐国内有田单,却没有听说有齐王;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泾阳君、华阳君,却没有听说有大王。独揽国家权力才叫作王,能够专擅利害决定才叫作王,掌握杀生威权才叫作王。
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泾阳、华阳击断无讳,髙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者下,乃所谓无王。已然则权焉得不倾,而令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为国者,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裂诸侯,剖符于天下,征敌伐国,莫敢不聴。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敝御于诸侯,战败则怨结于百姓,而祸归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齿管齐之权,缩闵王之筋,悬之庙梁,宿昔而死;李兊用赵,减食主父,百日而饿死。今秦太后、穰侯用事,髙陵、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兊之类也。臣今见王独立于庙朝矣,且臣将恐后世之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秦王惧,于是乃废太后,逐穰侯,出髙陵,走泾阳于闗外。昭王谓范雎曰:「昔者齐公得管仲,时以为仲父;今吾得子,亦以为父。」史记》秦王乃拜范雎为相,收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乘有余。到闗,闗阅其寳器,寳器珍怪多于王室。秦封范雎以应号,为应侯。当是时,秦昭王四十一年也。范雎既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范雎已死乆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范雎闻之,为微行,敝衣闲歩之邸,见湏贾。湏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雎曰:“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说于秦邪?”曰:“不也。”雎前日得过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说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雎曰:“臣为人庸赁。”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范雎曰:“主人翁习知之,唯雎亦得谒。雎请为君见于张君。”湏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不出。”范雎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范雎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怪之,至相舎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扵相君。”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乆,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须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乃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膝行,因门下人谢罪。于是范雎盛帷帐,侍者甚众,见之。湏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屏于胡貉之地。”范雎曰:“汝罪有防?”曰:“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尚未足。”范雎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郤吴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包胥辞不受,为邱墓之寄于荆也。今雎之先人邱墓亦在魏,公前以雎为有外心于齐而恶雎于魏,齐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于厠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罪,入言之昭王,罢归。湏贾湏贾辞于范雎,范雎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湏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者,我且屠大梁。”湏贾归,以告魏齐。魏齐恐,亡走赵,匿平原君所。范雎既相,王稽谓范雎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者亦三。宫车一日晏驾,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舎,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无可奈何。君卒然捐馆舎,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范雎不怿,乃入言于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内臣于函谷闗;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扵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三嵗不上计,又任郑安平,昭王以为将军。范雎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戹者,一饭之徳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范雎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东伐韩少曲、髙平,拔之。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范雎必报其讐,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寡人闻君之髙义,愿与君为布衣之友,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平原君畏秦,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王。
译如今太后擅自施行而不顾忌,穰侯出使在外而不向大王报告,泾阳君、华阳君行事决断而无所顾忌,高陵君进退也不请示。四个贵人都这样完备,而国家还不危险的,从来没有过。处在这四个人的控制之下,就叫作没有君王。既然如此,权力怎么能不倾斜,政令怎么能从大王发出呢?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在内巩固君主的威势,在外加强君主的权力。穰侯的使者掌握大王的重要权力,决裂诸侯,向天下分发符节,征讨敌国,没有人敢不听从。战胜攻取,利益就归于陶;国家疲敝、在诸侯面前防守,战败后怨恨就聚集于百姓,而祸患归于社稷。《诗经》说:‘树木果实繁多,枝条就会下垂;枝条下垂,就会伤害树心;都城过大,就会危害国家;臣下尊贵,就会使君主卑微。’淖齿掌握齐国权力,抽紧齐闵王的筋,把他悬挂在宗庙的梁上,过了一夜就死了;李兑掌握赵国,减少主父的食物,使他一百天后饿死。如今秦国由太后、穰侯掌权,高陵君、泾阳君辅佐,最终没有秦王;这也就是淖齿、李兑一类的情形。臣现在已经看见大王独自站在宗庙朝廷之中了,而且臣还将担心后世拥有秦国的,不是大王的子孙。」秦王害怕了,于是废黜太后,驱逐穰侯,放逐高陵君,将泾阳君赶到关外。昭王对范雎说:「从前齐桓公得到管仲,时常把他称为仲父;如今我得到您,也把您当作父亲。」 《史记》记载:秦王于是任命范雎为相国,收回穰侯的相印,让他回到陶地。又派县官供应车辆和牛,迁徙一千辆车以上的财物。到了关口,关吏查验他的宝器,发现珍奇宝物比王室还多。秦国把应地封给范雎,封号为应侯。当时是秦昭王四十一年。范雎担任秦国相国后,在秦国改称张禄,魏国不知道,认为范雎早已死了很久。魏国听说秦国将要向东攻打韩国、魏国,便派须贾出使秦国。范雎听说后,穿着便服,穿破衣服,悠闲地步行到客馆去见须贾。须贾见到他很惊讶,说:“范叔原来平安无恙吗?”范雎说:“是的。”须贾笑着说:“范叔是来游说秦国的吗?”范雎说:“不是。我前些日子得罪了魏国国相,所以逃亡到这里,哪里敢游说呢?”须贾说:“如今范叔做什么事?”范雎说:“我替人做雇工。”须贾心里怜悯他,留下他一起坐着饮食,说:“范叔竟然寒酸到这种地步吗!”于是取出一件绨袍送给他。须贾趁机问道:“秦国国相张君,您认识他吗?我听说他受到秦王宠信,天下的事情都由相国决定。如今我的事情能否办成,全在张君这个年轻人手里,难道您有熟悉相国的门客吗?” 范雎说:“主人熟悉并了解这件事,只是我范雎也有机会拜见他。我请求替您去见张君。”须贾说:“我的马病了,车轴也断了,除非有大车四马,我是不出去的。”范雎说:“愿意替您向主人借一辆大车和四匹马。”范雎回去取来大车和四匹马,替须贾驾车进入秦国相府。府中有人远远看见范雎,认识他的人都躲藏起来。须贾对此感到奇怪。到了相府门口,范雎对须贾说:“请您等着,我先进去向相国通报。”须贾在门下等车,等了很久,问门下的人:“范叔为什么还不出来?”门下人说:“没有范叔。”须贾说:“刚才和我一起乘车进来的人是谁?”门下人说:“那就是我们的相国张君。”须贾大惊,知道自己被欺骗了,于是袒露上身,跪着行走,借门下人向范雎请罪。范雎设置盛大的帷帐,许多侍从簇拥着,出来见他。须贾叩头说自己罪该万死:“我没想到您能亲自登上青云之上,我再也不敢读天下的书,也不敢再参与天下的事情。我有被投入汤镬的罪过,请允许我自己退居到胡、貉之地。”范雎说:“你的罪过难道只有这些吗?”须贾说:“即使拔下我的头发来接续计算我的罪过,也还不够。” 范雎说:“你的罪过有三条。从前楚昭王时,申包胥替楚国抵御吴军,楚王把荆地五千户封给他;申包胥辞谢不接受,只请求在荆地安置祖先坟墓。如今我的先人坟墓也在魏国,您先前却认为我对齐国怀有异心,并在魏国国相面前诋毁我,这是第一条罪。当魏齐在厕所中侮辱我时,您不加制止,这是第二条罪。后来魏齐醉了又向我身上撒尿,您怎么忍心看着呢?这是第三条罪。不过您之所以能够不死,是因为您赠送的绨袍仍然使我念念不忘,具有故人之情,所以我释放您。”须贾谢罪,进去把事情告诉昭王,昭王罢免了他,让他回去。须贾向范雎辞行时,范雎准备了盛大的宴席,请各国使者都坐在堂上,饮食极其丰盛,却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置粗饲料和豆子,命令两个受过黥刑的囚徒夹着他,像喂马一样让他吃,并多次说:“替我告诉魏王,赶快把魏齐的头送来!否则,我将要把大梁屠杀一遍。”须贾回国,把这件事告诉魏齐。魏齐害怕,逃到赵国,藏在平原君那里。范雎已经担任秦相,王稽对范雎说:“事情中有三件不可预知的事,也有三件不可奈何的事。宫车一旦晏驾,这是不可预知的事情之一。您突然去世,这是不可预知的事情之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假使臣突然死去,这是事情不可预知的第三点。宫车一旦晏驾,君王即使怨恨臣下,也无可奈何;君王突然去世,即使怨恨臣下,也无可奈何;假使臣突然死去,君王即使怨恨臣下,也同样无可奈何。”范雎很不高兴,于是入宫对昭王说:“若不是王稽的忠心,就没有人能把臣引入函谷关;若不是大王贤明圣达,也没有人能使臣显贵。如今臣的官位做到相国,爵位列于列侯,而王稽的官职还只是谒者,这并不是他引荐臣的本意。”昭王召见王稽,任命他为河东守。他三年不上报计簿,昭王又任用郑安平,任命他为将军。范雎于是散尽家财,把全部财物用来报答曾经使他困窘的人:别人一饭之恩也一定偿还,哪怕只是瞪眼相视的小怨也一定报复。范雎任秦相第二年,即秦昭王四十二年,秦国向东攻打韩国的少曲、高平,攻取了它们。秦昭王听说魏齐在平原君那里,想替范雎报仇,于是假意写了一封友好的信送给平原君,说:“寡人听说君有崇高的义气,愿意同君结为平民朋友。希望君能到寡人这里来,寡人愿同君饮酒十天。”平原君畏惧秦国,又认为这确实是友好之意,便入秦拜见昭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昭王谓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讐在君之家,愿使人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于闗。”平原君曰:“贵而为友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夫魏齐者,胜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遗赵王书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讐魏齐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头来,不然吾举兵而伐赵。又不出王之弟于闗,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急,魏齐夜亡出,见赵相虞卿。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乃解其相印与魏齐亡,间行。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复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肻见,曰:“虞卿何如人也?”时侯嬴在傍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蹑屩担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授相印,封万户侯。当此之时,天下争知之。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户侯而间行,急士之穷而归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慙,驾如野迎之。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怒而自刭。赵王闻之,卒取其头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魏王以秦救之故,欲亲秦而伐韩,以求故地。无忌谓魏王曰:“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无信,不识礼义徳行。茍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识也,非有所施厚积徳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于亲戚若此,而况扵仇讐之国乎?今王与秦共伐韩,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不识,则不眀;羣臣莫以闻,则不忠。今韩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内有大乱,外交彊秦魏之兵,王以为不亡乎?韩亡,秦有郑地,与大梁邻,王以为安乎?王欲得故地,今负彊秦之亲,王以为利乎?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将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絶韩上党而攻彊赵,是复阏与之事,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倍邺朝歌,絶漳滏水,与赵兵决于邯郸之郊,是知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渉山谷,行三千里而攻防阨之塞,所行甚逺,所攻甚难,秦又不为也。若道河外,倍大梁,右蔡左召陵与楚兵决于陈郊,秦又不敢,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卫与齐矣。”夫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矣。秦固有懐茅、邢邱、城垝津以临河内,河内共汲必危。有郑地,得垣雍,决荥泽水灌大梁,大梁必亡。王之使者出,过而恶安陵氏于秦,秦之欲诛之乆矣。秦叶阳、昆阳与武阳邻,聴使者之恶之,随安陵氏而亡之,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南,国必危。国无害已,夫憎韩、不爱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异日者,秦在河西晋国,去梁千里,有河山以防之,有周韩以间之,从林乡军以至于今,秦七攻魏,五入囿中,邉城尽防,文台堕,垂都焚,林木伐,麋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卫之郊,北至平监,所亡于秦者,山南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数十,名都数百。秦乃在河西晋,去梁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于使秦无韩,有郑地,无河山而防之,无周韩而间之,去大梁百里,祸必由此矣。异日者,从之不成也,楚魏疑而韩不可得也。今韩受兵三年,秦桡之以讲,识亡不聴,投质于赵,请为天下雁行顿刃,楚赵必集兵,皆识秦之欲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国而臣海内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王,王速受楚赵之约,赵挟韩之质以存韩而求故地,韩必效之,此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于与秦共伐韩而又与彊秦邻之祸也。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天时已通。韩上党于共甯使道安成出入赋之,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今有其赋,足以富国,韩必徳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是韩则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卫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韩,二周、安陵必危,楚赵大破,卫齐甚畏,天下西乡而驰,秦入朝而为臣不乆矣。
译昭王同平原君饮酒数日后,对他说:“从前周文王得到吕尚,任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他为仲父。如今范君也是寡人的叔父。范君的仇人在君家中,希望君派人把他的首级取来!否则寡人就不让君出函谷关。”平原君说:“因尊贵而结交朋友,朋友便成了卑贱者;因富有而结交朋友,朋友便成了贫穷者。魏齐是我的朋友,本来就不能把他交出;现在他也不在我的住处。”昭王于是写信给赵王说:“大王的弟弟在秦国,范君的仇人魏齐在平原君家中。大王赶快派人把他的首级送来,否则我就发兵攻打赵国,也不让大王的弟弟出函谷关。”赵孝成王于是发兵包围平原君的家。魏齐处境危急,夜里逃出,去见赵国相国虞卿。虞卿估计赵王终究无法说服,于是解下相印,同魏齐一起逃亡,秘密赶路。他想到诸侯中没有可以立即投奔的人,便又逃到大梁,想借助信陵君逃往楚国。信陵君听说后,畏惧秦国,犹豫着不肯见他,说:“虞卿是怎样的人?”当时侯嬴在旁边,说:“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虞卿当初穿着草鞋、挑着雨具,一次拜见赵王,便得到白璧一双、黄金百镒;第二次拜见赵王,就被任命为上卿;第三次拜见赵王,最终授予相印,封为万户侯。在那个时候,天下人都争相想了解他。魏齐穷困潦倒,投奔虞卿,虞卿却不看重高爵厚禄,解下相印,放弃万户侯的封爵,秘密逃亡,急于救助穷困的士人而归附公子。公子说:‘这是什么样的人?’人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信陵君十分惭愧,驾车到郊外迎接虞卿。魏齐听说信陵君起初不肯见自己,愤怒之下自刎。赵王听说后,最终取下他的首级交给秦国。秦昭王于是放平原君回赵国。魏王因为秦国帮助自己,想亲近秦国并攻打韩国,以求取回失地。无忌对魏王说:“秦国同戎、翟风俗相同,怀有虎狼般的心肠,贪婪暴戾而好利,没有信用,不懂礼义和德行。只要有利可图,就不顾亲戚兄弟,像禽兽一样。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并不是因为它施恩深厚、积有德行。从前太后是秦王的母亲,却因忧愁而死;穰侯是秦王的舅舅,功劳没有谁比得上,却最终被驱逐;两个弟弟没有罪过,却两次被夺去封国。秦国对亲戚尚且如此,何况对仇敌之国呢?如今大王要同秦国一起攻打韩国,反而更加接近秦国的祸患,臣对此非常疑惑。大王若不明白,就是不明;群臣没有把这些话告诉大王,就是不忠。” 如今韩国由一个女子奉养一个软弱的君主,国内有大乱,国外又面对强大的秦、魏军队,大王认为它不会灭亡吗?韩国灭亡后,秦国占有郑地,同大梁相邻,大王认为这样还能安稳吗?大王想得到旧地,如今却背负同强秦亲近的名声,大王认为这是有利的吗?秦国不是一个会安于无事的国家。韩国灭亡以后,秦国一定会另找事情;另找事情必然选择容易而有利的目标,选择容易而有利的目标,就一定不会攻打楚国和赵国了。为什么呢?翻越山岭、渡过河流,越过韩国的上党去攻打强大的赵国,这是重演阏与之战,秦国一定不会这样做。若取道河内,背靠邺、朝歌,截断漳水、滏水,同赵军在邯郸郊外决战,这是知伯覆亡的祸患,秦国也不敢这样攻打楚国。若取道山谷,行军三千里去攻打险要关塞,路途太远,进攻太难,秦国也不会这样做。若取道河外,背靠大梁,右有蔡、左有召陵,同楚军在陈地郊外决战,秦国更不敢这样做。所以说:秦国一定不会攻打楚国和赵国,也不会攻打卫国和齐国。韩国灭亡以后,秦军出动的那一天,魏国就无处可攻了吗?秦国本来已经占有怀、茅、邢丘、城垝津,可以威胁河内;河内的共、汲就会危险。秦国已有郑地,再得到垣雍,决开荥泽的水灌入大梁,大梁一定灭亡。” 大王的使者一出境,经过秦国时诋毁安陵氏,秦国想诛灭安陵氏已经很久了。秦国的叶阳、昆阳同武阳相邻,秦国听到使者的诋毁,就会乘势消灭安陵氏;再绕过舞阳以北向东,逼近许地南面,魏国一定危险。即使魏国本身没有祸害,只是憎恨韩国、不喜欢安陵氏,也还可以;但不担心秦国不爱南方诸国,那就错了。从前秦国还在河西的晋国故地,距大梁千里,有山河可以防御,有周、韩可以从中阻隔;从林乡之战直到现在,秦国七次攻打魏国,五次进入魏国境内,边城全都守备,文台坍塌,垂都被焚烧,林木被砍伐,麋鹿被捕尽,魏国接连被围困;秦军又长驱到大梁以北,向东到达陶、卫的郊外,向北到达平监。魏国被秦国夺去的地方,山南山北、河外河内,有数十个大县、数百座名都。那时秦国还在河西的晋国故地,距大梁千里,祸患已经如此;何况现在让秦国没有韩国作为屏障,拥有郑地,没有山河防守,也没有周、韩从中阻隔,距大梁只有百里,祸患一定会由此而来。从前合纵没有成功,是因为楚、魏互相猜疑,韩国也无法取得。如今韩国已经遭受战争三年,秦国以讲和来安抚它,韩国明知会亡却不听从;韩国把太子送到赵国作人质,请求同天下诸侯像雁行一样联合、停兵。楚国和赵国一定会集合军队,都已看出秦国的欲望没有止境;秦国若不把天下各国全部灭掉、使天下臣服,就一定不会停止。” 因此臣愿意替大王从事合纵。大王应赶快接受楚、赵的盟约,由赵国挟持韩国的人质来保存韩国并索取旧地,韩国一定会把旧地交出来。这样士民不劳苦就能得到旧地,其功劳远大于同秦国共同攻打韩国、又招致同强秦为邻的祸患。保存韩国、安定魏国而使天下获利,这也是大王顺应天时的机会。韩国上党郡通过共、宁等地使道路通到安成,出入所收的赋税,都归魏国所有;这等于魏国用重金取得韩国的上党。如今魏国拥有这些赋税,足以使国家富裕,韩国一定感念魏国、爱戴魏国、看重魏国、畏惧魏国,韩国一定不敢反叛魏国;这样韩国就成了魏国的县。魏国把韩国作为县,卫护大梁,河外也就安全了。如今如果不保存韩国,东周、西周、安陵都将危险;楚、赵遭受重创,卫、齐非常畏惧,天下诸国都向西奔向秦国,秦国进入朝廷使魏国称臣,也就不会太久了。”
战国·防应侯曰:郑人谓玉未理者璞,周人谓防未腊者朴。周人懐朴过郑,贾曰:“欲买朴乎?”郑贾曰:“欲之。”出其朴,乃防也。因谢不取。今平原君自以贤显名于天下,然降其主父沙邱而臣之。天下之王尚犹尊之,是天下之王不如郑贾之智,▯于眀不知其实也。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而欲攻秦。秦相应侯曰:“王勿忧也,请令废之。”秦于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已有富贵耳。王见大王之狗,卧者卧,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与鬬者,投之一骨,轻起相牙者,何则有争意也。于是使唐雎载音乐,予之五千金,居武安髙防,相与饮,谓邯郸人:“谁来取者?”于是其谋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予者与之昆弟矣。公与秦计功者,不问金之所之,金尽者功多矣。今令复载五千金,随公唐雎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大相与鬬矣。应侯失韩之汝南,秦昭王谓应侯曰:“君亡国,其忧乎?”应侯曰:“臣不忧。”王曰:“何也?”曰:“梁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子爱子也,天下无有。今子死而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尝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即与无子时同也。臣奚忧焉?’臣亦尝为子,为子时不忧,今亡汝南,乃即与为梁余子同也,臣何为忧?”秦王以为不然,以告防傲曰:“今也,寡人一城围,食不甘味,卧不便席,今应侯亡地而言不忧,此其情也。”防傲曰:“臣请得其情。”乃徃见应侯曰:“傲欲死。”应侯曰:“何谓也?”曰:“秦王师君,天下莫不闻,而况于秦国乎?今傲势得为秦王为将,将兵,臣以韩之细也,显逆诛夺君地,傲尚奚生不若死。”应侯拜防傲曰:“愿委之卿。”防傲以报于昭王。自是之后,应侯每言韩事者,秦王弗聴也,以其为汝南虏也【韩非子·秦大饥,应侯请曰:“五苑之草着蔬菜橡果枣栗足以活民,请发之。”昭襄王曰:“吾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有罪而受诛。今发五苑之蔬果者,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也。夫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者,此乱之道也。夫发五苑而乱,不如弃枣蔬而治。一曰:令发五苑之蓏蔬▯栗,足以活民,是用民有功与无功争取也。夫生而乱,不如死而治。大夫其释之。应侯谓秦王曰:王得宛、叶、蓝田、阳夏,断河内,困梁、郑,所以未王者,赵未服也。弛上党在一而已,以临东阳,则邯郸口中虱也。王拱而朝天下后者,以兵中之。然上党之安乐,其处甚剧,臣恐弛之而不聴,奈何?王曰:必弛易之矣。《说苑》应侯与贾午子坐,闻其鼓琴之声。应侯曰:今日之琴,一何悲也?贾午子曰:夫张急调下,故使人悲耳。急张者良材也,调下者官卑也。取夫良材而卑官之,安能无悲乎?应侯曰:善哉】史记》昭王用应侯谋,纵反间卖赵,赵以其故,令马服子代防颇将,秦大破赵于长平,遂围邯郸。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杀之。任郑安平使将击赵,郑安平为赵所围,急以兵二万人降赵。应侯席藁请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于是应侯罪当收三族。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后二嵗,王稽为河东守,与诸侯通坐法诛,而应侯日益以不怿。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臣敢请其罪。”昭王曰:“吾闻楚之铁劒利,而倡优拙。夫铁劒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逺。夫以逺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图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励应侯,应侯惧不知所出。蔡泽闻之,徃入秦也【吕氏春秋】郑平于秦王臣也,其于应侯交也,欺交反主为利故也。方其为秦将也,天下所贵之,无不以者重也。重以得之,轻必失之。去秦将入赵魏,天下所贱之,无不以也,所可羞无不以也。行方可贱可羞,而无秦将之重,不穷奚待】
译战国时期,防应侯说:郑国人把未经琢治的玉叫作璞,周人把未经加工的皮叫作朴。周人带着朴经过郑国,郑国商人问:“想买朴吗?”周人说:“想买。”他拿出朴来,原来是皮。于是郑国商人道歉,不肯购买。如今平原君自认为贤能,在天下显扬名声,然而却使他的主父降为臣下。天下诸侯仍然尊敬他,这说明天下诸侯还不如郑国商人聪明,被表面的光明蒙蔽而不知道实际情况。天下士人联合起来聚集在赵国,想要攻打秦国。秦相应侯说:“大王不要忧虑,请让我使他们的谋划废止。”秦国同天下士人并没有仇怨;他们聚集起来攻秦,只是因为各自已经拥有富贵。大王看那些狗,躺着的躺着,站起的站起,行走的行走,停下的停下,彼此不相斗;投给它们一根骨头,稍微站起来互相争咬,为什么呢?因为有了争夺之意。于是应侯派唐雎带着乐器,给他五千金,住在武安高防,同士人饮酒,对邯郸人说:“有谁来取钱?”这样,那些有谋划的人本来不能得到钱的,也能得到钱;那些可以得到钱的人,应侯便同他们结为兄弟。公子同秦国谋划功劳时,不问金钱花到哪里去了;金钱花得越尽,功劳就越大。如今又让唐雎带五千金,跟随公子到武安,钱还没有散尽三千金,天下士人就大规模互相争斗起来了。” 应侯丢失韩国的汝南后,秦昭王对他说:“君丢失了一个国家,难道不忧虑吗?”应侯说:“臣不忧虑。”昭王问:“为什么?”应侯说:“梁国有个东门吴,他的儿子死了却不忧伤。他的相室问:‘公子是您所爱的儿子,天下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如今儿子死了,您却不忧伤,为什么?’东门吴说:‘我曾经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时候不忧伤;如今儿子死了,就又同没有儿子的时候一样了。臣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臣也曾经有汝南;有汝南时并不忧虑,如今丢失汝南,不过又同做魏国普通臣民一样,臣为什么要忧虑?”秦王认为不对,把这番话告诉防傲说:“如今寡人丢失一座城就被围困,吃饭没有滋味,睡觉也不能安稳;现在应侯丢失土地却说不忧虑,这是什么心情?”防傲说:“请让我去了解他的真实心情。”于是去见应侯,说:“我想死。”应侯问:“为什么这样说?”防傲说:“秦王重用君,这件事天下没有不知道的,何况秦国国内呢?如今凭我的势力可以替秦王做将军,率领军队;臣认为韩国很弱小,却显扬自己,违逆君而夺取君的土地。这样我还有什么理由活着,不如死去。”应侯向防傲拜谢说:“愿意把这件事托付给您。”防傲把情况报告给昭王。从此以后,应侯每当谈论韩国的事情,秦王都不再听,因为把他看成丢失汝南的俘虏。【《韩非子》:秦国发生大饥荒,应侯请求说:“五苑中的草木、蔬菜、橡实、枣、栗,足以使百姓活命,请求开放它们。”昭襄王说:“我秦国的法令是,有功劳的百姓得到赏赐,有罪的百姓受到诛罚。如今开放五苑的蔬果,就是使有功和无功的百姓都得到赏赐。使有功和无功的人都得到赏赐,这是导致混乱的办法。开放五苑而造成混乱,不如舍弃枣和蔬菜而保持治理。一种说法是:命令开放五苑的果实、蔬菜、枣、栗,足以使百姓活命,这是让有功和无功的人争着取得它们。与其活着而混乱,不如死去而保持治理。大夫请不要再说了。应侯对秦王说:大王得到宛、叶、蓝田、阳夏,截断河内,困住大梁、郑地;之所以还不能称王,是因为赵国没有臣服。只要放弃上党这一处,就能逼临东阳,那么邯郸就像掌中的虱子一样。大王拱手等待天下诸侯来朝,是因为用兵困住了他们。然而上党的安乐地势十分险要,臣担心即使放弃它,大王也不听从,这可怎么办?秦王说:一定会放弃它,改取容易的地方。《说苑》:应侯同贾午子坐着,听到他弹琴的声音。应侯说:今天的琴声,怎么这样悲哀呢?贾午子说:“琴弦张得紧,音调压得低,所以使人感到悲哀。弦张得紧,说明琴材优良;音调压得低,说明琴人的官位卑下。取得优良的琴材,却把它置于低下的官位,怎么能不悲哀呢?”应侯说:“说得好。”】《史记》:昭王采用应侯的计谋,施行反间计,离间并诋毁赵国;赵国因此让马服君的儿子马服子代替廉颇统率军队。秦国在长平大败赵军,随后包围邯郸。后来应侯同武安君白起产生嫌隙,应侯进言,秦王杀死白起。秦王任用郑安平率军攻打赵国,郑安平被赵军包围,情势危急,便率二万人投降赵国。应侯坐在藁草上请罪。秦国的法令是,任用他人而所任用的人没有做好事情的,任用者要按罪责受罚。因此应侯的罪行本应牵连三族。秦昭王担心伤害应侯的心意,于是下令全国:有敢谈论郑安平事情的人,按同样的罪行治罪;同时不断加厚每日赐给相国应侯的食物,以顺遂安抚他的心意。两年以后,王稽任河东守,因同诸侯私下交通而依法被诛杀,应侯一天比一天不高兴。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言说:“臣听说君主忧愁,臣下就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死。如今大王在朝中忧愁,臣冒昧请求问明罪由。”昭王说:“我听说楚国的铁剑锋利,而倡优拙劣。铁剑锋利,士卒就勇敢;倡优拙劣,人们就会思虑深远。凭借深远的思虑驾驭勇士,我担心楚国正在谋划攻打秦国。事情如果事先没有准备,就不能应付突然发生的变故。如今武安君已经死了,郑安平等人又叛变,国内没有良将,国外敌国很多,所以我忧虑。” 昭王想借此激励应侯,应侯害怕,不知如何应对。蔡泽听说后,前往秦国。【《吕氏春秋》:郑平是秦王的臣子,也是应侯的朋友;他欺骗朋友、反过来背叛君主,是为了谋利。当他担任秦国将领时,天下人都尊重他,没有不因此看重他的。因受人看重而得到的东西,若被轻视就一定会失去。离开秦国而进入赵、魏,天下人都轻视他,没有什么不以此为由,认为他可羞耻的。他的行为既可被轻视又可被羞辱,却没有秦国将领的尊贵地位,不陷入穷困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战国,防秦攻邯郸,十七月不下。荘谓王稽曰:「君何不赐军吏乎?」王稽曰:「吾与王也,不用人言。」荘曰:「不然。父之于子也,令有必行者,必不行者。曰:『去贵妻,卖爱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毋敢思也』,此令必不行者也。守闾妪曰:『某夕某孺子内某士,贵妻已去,爱妾已卖,而心有不欲』。教之者,人心固有。今君虽幸于王,不过父子之亲。军吏虽贱,不卑于守闾妪。且君擅主轻下之日乆矣。闻三人成虎,十夫揉椎,众口所移,毋翼而飞。故曰:不如赐军吏而礼之。」王稽不聴,军吏穷,果恶王稽。杜挚以反秦,王大怒而欲兼诛范雎。范雎曰:「臣东鄙之贱人也,开罪于魏,遁逃来奔。臣无诸侯之援,亲习之故。王举臣于羇旅之中,使职事天下,皆闻臣之身与王之举也。今愚惑与罪人同心,而王眀诛之,是王过举显于天下,而为诸侯所议也。臣愿请药赐死,而恩以相葬。」臣王必不失臣之罪,而无过举之名。王曰:「有之。」遂勿杀,而善遇之。史记》蔡泽者,燕人也。防学,干诸侯,小大甚众,不遇,而从唐举。相曰:“吾闻先生相李兊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政,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举熟视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魋顔,蹙齃,膝挛。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知唐举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夀也,愿闻之。”唐举曰:“先生之夀,从今以徃者,四十三嵗。”蔡泽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齿肥,跃马疾驱,懐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要,揖让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赵,见逐,入韩魏,遇夺釡鬲于涂,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慙。蔡泽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宏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常宣言欲代我相秦,寜有之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彊,手足便利,耳目聪眀,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徳,得志于天下,天下懐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夀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世世称之而无絶,与天地终始,岂道徳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已,以说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防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卭,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茍合,行不取茍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然为霸主彊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絶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惟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眀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存吴,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眀君贤父以聴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徳,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蔡泽少得间,因曰: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弗若也。
译战国时期,防秦攻打邯郸,十七个月也没有攻下。庄对王稽说:“您为什么不赏赐军吏呢?”王稽说:“我同大王的关系,不会因别人的话而改变。”庄说:“不是这样。父亲对于儿子,有些命令必定执行,有些命令必定不执行。说‘休掉贵妻,卖掉宠妾’,这种命令一定执行;接着说‘不许再想她们’,这种命令一定不会执行。看守里门的老妇说:‘某天夜里,某个少年把某个士人纳入家中;贵妻已经休掉,宠妾已经卖掉,但心里仍有不愿意。’教唆他这样做的,是人心本来就有的倾向。如今您虽然受到大王宠信,也不过是父子般的亲近;军吏虽然地位卑下,却不比看守里门的老妇更卑下。况且您擅自作主、轻视下属已经很久了。听说三个人就能传成老虎,十个人就能揉弯铁椎,众人的话能够改变人的看法,不用翅膀也能飞传。所以说,不如赏赐军吏并以礼相待。”王稽不听,军吏困窘不满,果然憎恨王稽。杜挚把这件事反过来告诉秦王,秦王大怒,想把范雎一并诛杀。范雎说:“臣是东方边鄙的卑贱之人,因为得罪魏国而逃亡来投奔。臣没有诸侯的援助,也没有亲近熟悉的旧交。大王从羁旅之中提拔臣,使臣任职而参与天下大事,天下人都知道这是臣自身以及大王举用臣的结果。如今若把臣这个愚昧糊涂的人同罪人视为一心而公开诛杀,大王错误举用臣的事情就会显露于天下,也会被诸侯议论。” 臣愿请求赐药自尽,而希望大王以恩德替臣办理丧葬。这样大王既不会失去惩罚臣罪行的名声,也不会留下错误举用臣的名声。”秦王说:“有道理。”于是没有杀范雎,反而善待他。《史记》:蔡泽是燕国人。曾向各国诸侯游说,大小诸侯很多,却一直没有受到重用,于是跟随唐举学习相术。唐举说:“我听说先生给李兑相面,说:‘百日之内,您能掌握国家大权、主持政务吗?’他说:‘可以。’又问:‘像我这样的人怎么样?’唐举仔细看着他,笑道:‘先生的鼻子歪斜,肩膀宽大,面貌像魋,鼻梁皱缩,膝部弯曲。我听说圣人是不相面的,恐怕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吧?’”蔡泽知道唐举是在戏弄自己,便说:“富贵是我自己能够得到的,我不知道的是寿命。愿听听寿命如何。”唐举说:“先生的寿命,从今以后还有四十三年。”蔡泽笑着道谢离去,对车夫说:“我手里拿着高粱饭,吃着肥肉,骑快马疾驰,怀揣黄金印,腰系紫色绶带,在君主面前行揖让之礼,享用肉食和富贵;四十三年已经足够了。”蔡泽离开燕国到了赵国,却被驱逐;进入韩国、魏国,又在路上被人抢走锅釜。后来听说应侯任用郑安平、王稽,这两人都因秦国而背负重罪,应侯内心惭愧。蔡泽于是向西进入秦国,将要拜见昭王,先派人扬言激怒应侯说:“燕国客卿蔡泽,是天下雄杰、俊秀、宏辩、聪慧的人才。他一旦拜见秦王,秦王一定会使君陷入困境并夺去君的相位。” 应侯听说后说:“五帝、三代的事情,诸子百家的学说,我都知道;众人的辩说,我都能驳倒。蔡泽怎么能使我陷入困境并夺走我的相位呢?”于是派人召见蔡泽。蔡泽进来,只向应侯作了一揖。应侯本来就不高兴,见到他以后,态度更加傲慢。应侯便责问他说:“你常常扬言要取代我做秦相,难道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是。”应侯说:“请说说你的理由。”蔡泽说:“唉!您怎么现在才看明白呢?四季运行,有功成事就应当离去。人生百体坚强,手足灵便,耳目聪明,内心圣智,难道不是士人的愿望吗?”应侯说:“是。”蔡泽说:“本性仁厚,秉持正义,推行道义、施行德政,在天下取得志向;天下人心中快乐,敬爱并尊仰他,都愿意奉他为君王,难道不是聪明才智达到极点的时期吗?”应侯说:“是。”蔡泽又说:“富贵显赫荣耀,能够治理万物,使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性命长久,终享天年而不夭折受伤;天下后世继承他的统绪,守护他的事业,代代传承无穷;名声和实际都纯正完美,恩泽流布千里,世世代代称颂而不绝,同天地共始终;这难道不是道德的征验,也是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 应侯说:“是。”蔡泽说:“那么,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他们最终的结局也值得羡慕吗?”应侯知道蔡泽想使自己陷入困境,便故意用反话回答:“有什么不可以?公孙鞅侍奉秦孝公时,竭尽一生而没有二心,一心为公而不顾私利,设置刀锯般严酷的刑法来禁止奸邪,以明确的赏罚达到治理,敞开心腹、表明真情,防止怨恨和过失,却欺负旧日朋友。夺取魏国公子卬的土地,安定秦国社稷,使百姓获利,最终却被秦国擒拿,车裂而死,但为秦国击败敌人、拓展土地千里。吴起侍奉楚悼王时,使私事不能损害公事,谗言不能蒙蔽忠诚,进言不取苟且迎合,行事不求苟且容身,不因危险而改变行为,实行正义而不躲避灾难;为了使楚国成为霸主、国家强盛,不推辞祸患。大夫种侍奉越王时,君主即使困辱,他仍竭尽忠诚而不懈怠;君主即使灭亡,他仍竭尽才能而不离开;成功后不自夸,尊贵富有而不骄傲懈怠。像这三个人,确实是义的极致、忠的节操。因此君子可以为义而死于危难,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家;活着受辱,不如死后荣耀。士人本来就有牺牲自身来成就名声的,只有义所在之处,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有什么不可以呢?”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能,是天下最大的福分。” 君主明察、臣子正直,是国家的福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守信、妻子贞节,是家庭的福分。所以比干忠诚却不能保全殷,伍子胥有智慧却不能保全吴,申生孝顺而晋国仍然混乱。这些都是有忠臣孝子而国家却灭亡、混乱的,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明君贤父来听取他们的意见。因此天下人把他们的君主、父亲看作可耻之人,却怜悯他们的臣子、儿子。如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就是这种情况;他们的君主却不是明君。所以世人称说三人建立功劳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恩德,难道是羡慕他们没有遇到明世而死去吗?如果一定要等到死后才能树立忠名,那么微子就不够仁,孔子就不够圣,管仲也不够伟大。人建立功业,难道不是希望功业能够成全吗?身体和名声都保全,是上等;名声可以作为法则而身体死亡,是次等;名声留下耻辱而身体保全,是下等。”这时应侯称赞说好。蔡泽稍稍得到机会,便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尽忠并建立功业,确实值得羡慕。闳夭侍奉文王,周公辅佐成王,难道不也是忠诚而圣明吗?若以君臣关系来比较,商君、吴起、大夫种值得羡慕,和闳夭、周公相比,哪一方更值得羡慕呢?”应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比不上闳夭、周公。”
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彊兵批患,折难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彊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隠。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雠,而徳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絶。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邱之防,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吴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彊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叱呼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眀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防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彊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靁,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劒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防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励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逺计,免防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専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雠,卒擒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身。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徃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眀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乆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防,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夀,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徃而不能自返者也。愿君孰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雎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辩士,眀于三王之事,五伯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闻。」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彊起应侯,应侯遂称病笃。范雎免相,昭王新说蔡泽计画,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蔡泽相秦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纲成君。居秦十余年,事昭王、孝文王、荘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
译蔡泽说:“既然如此,那么您的君主慈爱仁厚、任用忠臣,敦厚而念旧,同贤能明智和有道德的人亲密如胶似漆,对功臣不背弃;他同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谁更好呢?”应侯说:“我不知道该怎样比较。”蔡泽说:“如今君主亲近忠臣,还不如秦孝公、楚悼王、越王。您设置谋略、智慧来替君主安定危局,整治政治混乱,强化军队以消除祸患,排除困难、拓展土地,增加粮食、使国家富裕,使家用充足、君主强盛,尊崇社稷,显扬宗庙,天下没有人敢欺凌侵犯您的君主;君主的威势震动海内,功劳显著于万里之外,声名光辉流传千世。您同商君、吴起、大夫种相比,谁更强呢?”应侯说:“比不上。”蔡泽说:“如今君主亲近忠臣、不会忘记旧交,还不如秦孝公、楚悼王、勾践;而您的功绩、受到的爱信和亲幸,又比不上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您的俸禄地位尊贵显盛,私人家产的富有超过三人,而您还不退身,我恐怕您的祸患会比三人更严重,私下替您感到危险。俗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事物盛极就会衰落,这是天地的常理。进退、盈缩随着时势变化,是圣人的常道。’所以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退隐。” 圣人说:‘飞龙在天,利于见大人。’如果不是凭正义而获得富贵,那么在我看来就像浮云。如今您的怨仇已经报了,恩德也已经报答了,心愿已经达到极点,却还不改变策略,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况且翠鸟、天鹅、犀牛、大象,它们所处的形势并不是不能远离死亡;但它们所以死亡,是因为被诱饵迷惑。苏秦、智伯的智慧,并不是不足以避开羞辱、远离死亡;他们所以死亡,是因为被贪利而不知停止所迷惑。因此圣人制定礼制来节制欲望,向民众取用财物有一定限度,使役民众要合时,用财物要有节制;所以志意不满溢,行为不骄纵,始终同道相合而不失其道,因此天下人拥戴他而不绝。过去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到了葵丘之会,产生骄傲自满的念头,叛离他的国家有九个。吴王夫差的军队天下无敌,他凭勇力强盛而轻视诸侯,欺凌齐、晋,所以最终杀死自身、灭亡国家。夏育、太史噭大声呵斥,能使三军震惊,然而最终死在普通人手里。这些都是乘着极盛而不能回头,不遵守道理,陷入卑退和俭约之患的结果。商君替秦孝公明确法令,禁绝奸邪的根本;尊贵的爵位一定赏赐,有罪一定惩罚;平定权衡,校正度量,调节轻重,废除阡陌,以安定百姓的产业并统一风俗;劝导百姓耕种农田、利用土地,使一家不从事两种事务,努力耕田、积蓄粮食,学习列阵作战。因此军队出动就能扩展土地,军队休整国家就能富裕,于是秦国在天下无敌,在诸侯中树立威势,成就了秦国的事业。” 功业已经成就,商君却最终被车裂。楚国土地有数千里,拥有军队百万,白起率领数万军队同楚国作战,一战攻取鄢、郢,焚烧夷陵;第二战向南兼并蜀、汉,又越过韩、魏攻打强大的赵国,向北坑杀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杀戮四十多万军队,将他们全部消灭在长平之下,鲜血汇成河流,沸腾的哭喊声如同雷鸣,随后进军包围邯郸,使秦国具备成就帝业的基础。楚、赵是天下的强国,也是秦国的仇敌。从此以后,楚、赵都震慑屈服,不敢攻打秦国,这是白起威势造成的。白起亲自攻取的城池有七十多座,功业已经成就,却最终在杜邮被赐剑自杀。吴起替楚悼王制定法令,降低、削弱大臣的威势和尊重,罢免无能之人,废除无用之职,削减不急需的官职,堵塞私门请托;统一楚国风俗,限制依附宾客的人,精练耕战之士;向南收取杨、越,向北兼并陈、蔡;击破横向联合、离散合纵,使游说之士无从开口;禁止朋党以激励百姓,安定楚国的政事和军队,震动天下,使诸侯畏服。功业已经成就,却最终被肢解。大夫种替越王深谋远虑,解除会稽的危难,使灭亡转为生存、因受辱转为荣耀;开垦荒地,使城邑充实,开辟土地、增加粮食,率领四方士人,专心竭尽上下的力量,辅佐贤能的勾践,报夫差之仇,最终擒获强大的吴国,使越国成就霸业。” 功业已经显著,信用也已经确立。勾践最终背弃大夫种并杀了他。这四个人,功业成就后不离去,灾祸便降临自身。这就是所谓有信用却不能屈身退让,已经前进却不能返回。范蠡懂得这个道理,超然脱离尘世,长期做陶朱公。您难道没有看见那些下棋的人吗?有的人想大赌一局,有的人想分取功劳,这些都是您明白知道的。如今您担任秦相,谋划不用离开席位,计谋不出朝廷,就能坐着制服诸侯;把利益施加到三川,使宜阳充实;攻破羊肠的险要,堵塞太行的道路;又截断范、中行氏的通道,使六国不能合纵。栈道绵延千里,通往蜀、汉,使天下人都畏惧秦国。秦国想得到的东西已经得到,您的功劳已经达到极点。这也是秦国该分取功劳的时候。若到了这种时候仍不退身,就会同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一样。我听说:以水为镜可以看见自己的面容,以人为镜可以知道吉凶。《尚书》说:‘功业成就之后,不可长久处在功业之下。’这四个人的祸患,您要处在什么位置呢?您为什么不趁此时归还相印,把职位让给贤者?退居山岩、临川观览,必定具有伯夷那样的节操,长久做应侯,世世代代被称为孤高之士;又拥有许由、延陵季子的谦让,获得乔、松一样的长寿,这同最终遭受祸患相比,哪一个更好呢?” 如果您还要处在这种位置,不能忍心自行离开,犹豫而不能自己决断,就一定会遭受那四个人的祸患。《易经》说:‘亢龙有悔。’这说的是处在高位而不能下来,有信用而不能屈身退让,已经前进而不能自行返回的人。希望您仔细考虑。”应侯说:“好。”我听说,有欲望却不知道停止,就会失去原来想得到的东西;已经拥有却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原来拥有的东西。先生幸蒙教诲,范雎恭敬地接受您的教命。”于是应侯请蔡泽进来,奉为上宾。几天后应侯入朝,对秦昭王说:“有位刚从崤山以东来的客人,名叫蔡泽,是个善于辩说的人,熟悉三王的事情、五霸的事业和世俗的变化,足以把秦国政事托付给他。臣见过的人很多,没有人比得上他,臣自认为也不如他。臣冒昧把他推荐给大王。”秦昭王召见蔡泽,同他交谈,非常喜欢,任命他为客卿。应侯于是称病,请求归还相印。昭王强行扶起应侯,应侯便声称病势沉重。范雎被免去相位,昭王刚刚喜欢上蔡泽的谋划,便任命蔡泽为秦相,向东收取周王室的土地。蔡泽任秦相几个月,有人诋毁他,他害怕被诛杀,于是称病辞去相位,归还相印,号为纲成君。在秦国居住十多年,侍奉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最终又侍奉始皇帝。他作为秦国使者出使燕国三年,燕国便派太子丹到秦国作人质。
太史公曰:韩子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信哉是言也。范雎、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然防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非计防之拙,所谓说力少也。及二人羇旅入秦,继踵取卿相,垂功于天下者,固彊弱之势异也。然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然二子不困戹,恶能激乎【已后附昭王事韩非子】秦昭王有病,百姓里买牛而家为王祷。公孙▯出见之,入贺王曰:「百姓乃皆里买牛为王祷。」王使人问之,果有之。王曰:「訾之人二甲夫,非令而擅祷,是爱寡人也。夫爱寡人,寡人亦且改法而心与之相循者,是法不立,法不立,乱亡之道也。不如人罚二甲而复与为治。」一日,秦襄王病,百姓为之祷,病愈,杀牛塞祷。郎中阎遏、公孙衍出见之,曰:「非社腊之时也,奚自杀牛而祠社?」怪而问之,百姓曰:「人主病为之祷,今病愈杀牛塞祷。」阎遏、公孙衍说见王,拜贺曰:「过尧舜矣。」王惊曰:「何谓也?」对曰:「尧舜其民未至为之祷也,今王病而民以牛祷,病愈杀牛塞祷,故臣窃以王为过尧舜也。」王因使人问之,何里为之?訾其里正与伍老屯二甲。阎遏、公孙衍愧不敢言。居数月,王饮酒酣乐,阎遏、公孙衍谓王曰:「前时臣窃以王为过尧舜,非直敢防也。尧舜病,且其民未至为之祷也,今王病而民以牛祷,病愈杀牛塞祷,今乃訾其里正与伍老屯二甲,臣窃怪之。」王曰:「子何故不知于此?彼民之所以为我用者,非以吾爱之为我用者也,以吾势之为我用者也。吾释势与民相收,若是吾适不爱,而民因不为我用也。故遂絶爱道也。」战国防秦王与中期争论不胜,秦王大怒,中期徐行而去,或为中,期说秦王曰:“悍人也,中期道遇眀君故也。向者遇桀纣,必杀之矣。”秦王因不罪。《韩非子》秦昭王令工施钩梯而上华山,以松柏之心为博箭,长八尺,棊长八寸,而勒之曰:“昭王尝与天神博于此矣。”《刀劒録》秦昭王铸一劒,长三尺,铭曰:“诫】绎史卷一百三十八
译太史公说:《韩非子》称道:“袖子长,善于舞蹈;钱财多,善于经商。”这话确实正确。范雎、蔡泽,是世人所谓一时的辩士;然而有些人游说诸侯直到白头也没有得到际遇,并不是他们的谋略拙劣,而是所谓游说之力太小。等到两人以羁旅之身进入秦国,接连取得卿相之位,功业垂于天下,确实是因为强弱形势不同。然而士人也有偶然遇合的,贤能之人大多如此;这两个人不能完全施展自己的抱负,哪里说得尽呢?不过,如果两人没有陷入困厄,又怎么能够受到激励呢?【以下附录秦昭王在《韩非子》中的事迹】秦昭王生病,百姓在里中买牛,各家为大王祈祷。公孙衍出门看见,入朝祝贺昭王说:“百姓竟然都在里中买牛为大王祈祷。”昭王派人询问,果然有这件事。昭王说:“把里正和伍老各罚二甲。他们没有奉令却擅自祈祷,这是爱戴寡人。百姓爱戴寡人,寡人也将改变法令,在心里同他们相互顺从;这样法令就无法树立。法令不能树立,就是导致混乱灭亡的道路。不如把他们各罚二甲,然后仍用法令治理。”有一天,秦襄王生病,百姓为他祈祷;病愈后,杀牛来酬谢神明、完成祷告。郎中阎遏、公孙衍出门看见,说:“现在不是祭祀社神和腊祭的时候,为什么杀牛来祭祀社神?”他们觉得奇怪,便询问百姓。百姓说:“君主生病,我们为他祈祷;如今病愈了,所以杀牛来酬谢祷告。” 阎遏、公孙衍求见昭王,拜贺说:“大王超过尧、舜了。”昭王惊讶地问:“这是什么意思?”二人回答:“尧、舜生病时,他们的百姓还没有达到为他们祈祷的程度;如今大王生病,百姓用牛祈祷,病愈后又杀牛酬谢祷告,所以臣私下认为大王超过了尧、舜。”昭王于是派人查问,是哪个里这样做的;把该里的里正和伍老各罚二甲。阎遏、公孙衍惭愧,不敢再说话。过了几个月,昭王饮酒正酣、兴致很高,阎遏、公孙衍对他说:“前些时候臣私下认为大王超过尧、舜,并不是只敢随便议论。尧、舜生病,尚且没有达到让百姓为他们祈祷的程度;如今大王生病,百姓用牛祈祷,病愈后杀牛酬谢祷告,可是大王却把里正和伍老各罚二甲,臣私下觉得奇怪。”昭王说:“你们为什么不明白这里的道理?那些百姓之所以为我效力,不是因为我爱护他们才使他们为我效力,而是因为我的权势使他们为我效力。如果我放弃权势,同百姓彼此收拢依靠,就会变成这样:我反而不爱护他们,百姓也就不再为我效力。因此我最终断绝了以爱相待的道路。”战国时期,防秦同中期争论,不能取胜,秦王大怒;中期慢慢离去,有人替中期对秦王说:“真是个强悍的人!这是因为中期在路上遇到了明君的缘故。假如先前遇到的是桀、纣,他一定已经被杀了。” 秦王因此没有治他的罪。《韩非子》:秦昭王命工匠设置钩梯登上华山,用松柏的木心制作博箭,长八尺;棋子长八寸,并刻字说:“昭王曾经在这里同天神下棋。”《刀剑录》:秦昭王铸造一把剑,长三尺,铭文说:“警戒……” 《绎史》卷一百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