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卷一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五灵壁县知县马骕撰。吴起仕魏,相楚。韩非子吴起,卫左氏中人也。使其妻织组,而幅狭于度。吴子使更之。其妻曰:诺。及成,复度之,果不中度。吴子大怒。其妻对曰:吾始经之而不可更也。吴子出之。其妻请其兄而索入。其兄曰:吴子为法者也。其为法也,且欲以与万乗致功,必先践之妻妾然后行之。子毋几索入矣。其妻之弟又重于卫君,乃因以卫君之重请吴子。吴子不聼,遂去卫而入荆也。一曰:吴子示其妻以组,曰:子为我织组,令之如是。组已就而效之,其组异善。起曰:使子为组,令之如是,而今也异善,何也?其妻曰:用财若一也,加务善之。吴起曰:非语也。使之衣归,其父徃请之。吴起曰:起家无虚言。吴起出,遇故人而止之食。故人曰:诺。令返而御。吴子曰:待公而食。故人至暮不来,起不食待之。明日蚤,令人求故人。故人来,方与之食。鲁季孙新弑其君,吴起仕焉。或谓起曰:夫死者,始死而血已,血而衂已,衂而灰已,灰而土反其土也,无可为者矣。今季孙乃始血,其毋乃未可知也。吴起因去之晋。史记》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尝学于曽子,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吴起,吴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吴起于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鲁防以为将,将而攻齐,大破之。鲁人或恶吴起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已者三十余人,而东出卫郭门,与其母诀,齧臂而盟曰:「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絶。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鲁君疑之,谢吴起。吴起于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于是魏文侯以为将,撃秦防五城。吴子吴起儒服以兵机见魏文侯。文侯曰:“寡人不好军旅之事。”起曰:“臣以见占隐,以徃察来,主君何言与心违?今君四时使斩离皮革,掩以朱漆,画以丹青,铄以象犀。冬日衣之则不温,夏日衣之则不凉。为长防二丈四尺,短防一丈二尺。革车掩户,缦纶笼毂。观之于目则不丽,乗之于田则不轻。不识主君安用此也?若以备进战退守而不求能用者,譬犹伏鸡之搏狸,乳犬之犯虎,虽有鬬心,随之死矣。昔承桑氏之君修德废武,以灭其国;有扈氏之君恃众好勇,以丧其社稷。明主鉴兹,必内修文徳,外治武备。故当敌而不进,无逮于义矣;僵尸而哀之,无逮于仁矣。”于是文侯身自布席,夫人捧觞醮吴起于庙,立为大将,守西河。与诸侯大战七十六,全胜六十四余,则均解。辟土四面,拓地千里,皆起之功也。史记》起之为将,与士防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乗亲裹赢粮,与士防分劳苦。防有病疽者,起为吮之。防母闻而哭之。人曰:“子防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徃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説苑》:“吴起为魏将,攻中山,军人有病疽者,吴子自吮其脓,其母泣。之旁人曰:‘将军于而子如是,尚何为泣?’对曰:‘吴子吮此子父之创,而杀之于注水之战,战不旋踵而死,今又吮之,安知是子何战而死?是以哭之矣。’”《汉书·兵权谋》:“吴起四十八篇】吴子吴起曰:「昔之图国家者,必先教百姓而亲万民。有四不和:不和于国,不可以岀军;不和于军,不可以出陈;不和于陈,不可以进战;不和于战,不可以决胜。是以有道之主,将用其民,先和而后造大事。不敢信其私谋,必告于祖庙,啓于元▯,参之天时,吉乃后举。民知君之爱其命,惜其死,若此之至,而与之临难,则士以进死为荣,退生为辱矣。」吴子曰:「凡制国治军,必教之以礼,励之以义,使有耻也。夫人有耻,在大足以战,在小足以守矣。然战胜易,守胜难。故曰:天下战国,五胜者祸,四胜者弊,三胜者霸,二胜者王,一胜者帝。是以数胜得天下者稀,以亡者众。」吴子曰:「凡兵之所起者,有五:一曰争名,二曰争利,三曰积恶,四曰内乱,五曰因饥。其名又有五:一曰义兵,二曰强兵,三曰刚兵,四曰暴兵,五曰逆兵。禁暴救乱曰义,恃众以伐曰强,因怒兴师曰刚,弃礼贪利曰暴,国乱人疲,举事动众曰逆。五者之服,各有其道:义必以礼服,强必以谦服,刚必以辞服,暴必以诈服,逆必以权服。」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绎史》卷一百五,灵壁县知县马骕撰。吴起在魏国做官,后来在楚国任相。《韩非子》记载:吴起是卫国左氏地方的平民。他让妻子织组,织出的幅面比规定的尺寸窄。吴起让她改织。妻子说:“好。”织成后,吴起再次量它,果然不合尺寸。吴起大怒。妻子回答说:“我起初已经把经线织好了,无法再更改。”吴起便休弃了她。妻子请她的哥哥出面,请求重新进入吴家。她的哥哥说:“吴起是奉行法度的人。他制定法度,想凭它同万乘之国建立功业,就一定先在妻妾身上实行,然后才推行。所以你不要指望能再被接纳。”妻子的弟弟又受到卫君的重视,便借助卫君的威望请求吴起接纳她。吴起不听,于是离开卫国进入楚国。另一种说法是:吴起把组拿给妻子看,说:‘你替我织组,要织成这个样子。’组织好后拿来,成品特别精美。吴起说:‘我让你织组,要求就是这样,如今却格外精美,为什么?’妻子说:‘用的财物是一样的,只是更加用心把它织好。’吴起说:‘这不是我说的要求。’便让她穿着衣服回去。她的父亲前来请求,吴起说:‘我吴起家中没有空话。’吴起外出时,遇到一位老朋友,留他吃饭。朋友说:‘好。’吴起让他回去驾车。吴起说:‘我等您来再吃。’朋友直到傍晚也没有来,吴起不吃饭而等他。第二天一早,派人去找朋友。朋友来了,吴起才和他一起吃饭。鲁国的季孙刚刚杀死自己的国君,吴起到鲁国做官。有人对吴起说:“死者刚死时还有血,血干后成为鼻血,鼻血干后成为灰,灰又归还土地,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如今季孙才刚开始流血,也许事情还没有定局。”吴起因此离开鲁国,去了晋国。《史记》记载:吴起是卫国人,喜欢用兵,曾向曾子学习,侍奉鲁君。齐国人攻打鲁国,鲁国想任用吴起为将。吴起娶齐国女子为妻,鲁君因此怀疑他。吴起为了求取名声,便杀死自己的妻子,以表明自己不与齐国同心。鲁君于是任命他为将,他率军攻打齐国,大败齐军。鲁国有人厌恶吴起,说:“吴起为人多疑而残忍。他年轻时家有千金财产,出游求仕没有成功,于是败尽家产,乡里人都嘲笑他。”吴起杀掉诽谤自己的人三十多人,然后向东走出卫国城郭之门,同母亲诀别,咬破手臂发誓说:“我如果不能做到卿相,便不再进入卫国。”于是侍奉曾子。不久,他的母亲去世,吴起始终没有回去。曾子鄙薄他,便同他断绝关系。吴起于是到了鲁国,学习兵法,以此侍奉鲁君。鲁君怀疑他,吴起杀妻以求得将职。鲁国是小国,却有战胜之名,诸侯就会谋划对付鲁国。况且鲁国和卫国是兄弟之国,而鲁君任用吴起,就等于抛弃卫国。鲁君因此疑虑,辞退了吴起。吴起听说魏文侯贤明,想去侍奉他。文侯问李克:“吴起是怎样的人?”李克说:“吴起贪财而好色,但论用兵,司马穰苴也不能超过他。” 于是魏文侯任命吴起为将,攻打秦国,夺取了五座城邑。《吴子》记载:吴起穿着儒服,以兵法机要求见魏文侯。文侯说:“我不喜欢军旅之事。”吴起说:“臣从您所显露的迹象来推知隐情,从过去来观察将来,君主为什么言语同内心相违呢?如今您四季都让人砍削离皮革,覆盖朱漆,绘上丹青,又镶饰象牙犀角。冬天穿它不暖,夏天穿它不凉。长盾二丈四尺,短盾一丈二尺;革车遮蔽车门,丝带缠绕车毂。用眼睛看并不美丽,驾车到田野又不轻便。不知道君主用这些做什么?如果只是想用它们准备进攻作战、退守防御,却不求真正能够使用,就好比伏着的母鸡搏击狸猫、吃奶的小狗冒犯老虎,即使有斗争的意志,也只能随之死去。从前承桑氏的君主修养德行而废弃武备,因而亡国;有扈氏的君主依仗众多而喜好勇斗,因而丧失社稷。明君以此为鉴,必定内修文德,外治武备。所以面对敌人却不能前进,连义都谈不上;尸体倒卧而只悲哀它,连仁也谈不上。”于是魏文侯亲自铺设席位,夫人捧着酒杯,在宗庙中为吴起举行醮礼,任命他为大将,镇守西河。他同诸侯大战七十六次,全部取胜六十四次,其余战事也都解围收兵。他向四面开辟土地,拓展疆域千里,这些都是吴起的功劳。《史记》记载:吴起做将领时,和士卒中地位最低的人穿同样的衣服、吃同样的食物,睡觉不铺席,行军不骑车马,亲自背负干粮,同士卒分担劳苦。有个士卒长了毒疮,吴起替他吸吮脓液。士卒的母亲听说后哭了。有人说:“您的儿子只是士卒,将军亲自为他吸毒疮,您为什么还哭呢?”母亲说:“不是因为这个。往年吴公替他父亲吸过毒疮,他父亲作战时勇往直前,终于死在敌阵中。如今吴公又替他的儿子吸毒疮,我不知道他还会死在哪里,所以哭泣。”魏文侯认为吴起善于用兵,廉洁公正,完全能够得到士卒的拥护,于是任命他为西河守,以抵御秦国、韩国。《说苑》说:吴起做魏国将领,攻打中山;军中有人长了毒疮,吴起亲自吸他的脓液,他的母亲哭泣。旁人问:“将军这样对待您的儿子,您还为什么哭?”她回答:“吴起曾吸他父亲的伤口,他父亲在注水之战中杀敌,作战时勇往直前而死;如今吴起又吸他的伤口,谁知道这个儿子会在哪一场战斗中死去?所以我哭。”《汉书·兵权谋》说:“吴起有四十八篇。” 《吴子》记载:吴起说:“从前谋划治理国家的人,必定先教化百姓,亲近万民。有四种不和:国家不和,不能出兵;军队不和,不能列阵;阵势不和,不能进攻作战;作战不和,不能决出胜负。因此有道的君主将要使用百姓,先使上下和睦,然后才创办大事。不敢相信个人的谋划,必定把事情告于祖庙,向元龟请示,参验天时,得到吉兆后才举事。百姓知道君主如此爱惜他们的生命、珍惜他们的死亡,到了这种程度,带领他们面对危难时,士卒就会把前进赴死当作光荣,把后退求生当作耻辱。”吴起说:“凡是治理国家、整顿军队,必须用礼教导他们,用义激励他们,使他们知耻。人有了羞耻之心,在大事上足以作战,在小事上足以守御。然而战胜容易,守胜困难。所以说,天下处于战争状态时,胜五次会招来祸患,胜四次会疲弊,胜三次可以称霸,胜两次可以称王,胜一次可以称帝。因此,靠多次胜战争夺天下而成功的人少,因多次战争而灭亡的人多。”吴起说:“凡是战争兴起,有五种原因:一是争夺名声,二是争夺利益,三是积累仇怨,四是内部动乱,五是因饥荒而起兵。战争又有五种名目:一是义兵,二是强兵,三是刚兵,四是暴兵,五是逆兵。” 禁止暴乱、拯救祸乱的叫义兵;倚仗人多来讨伐的叫强兵;因愤怒而兴师的叫刚兵;抛弃礼义、贪求利益的叫暴兵;国家混乱、百姓疲惫,却发动事变、动员民众的叫逆兵。制服这五种军队,各有相应的方法:义兵要用礼来制服,强兵要用谦逊来制服,刚兵要用言辞来制服,暴兵要用诈术来制服,逆兵要用权变来制服。”
尉缭子吴起临战,左右进劒,起曰:「将专主旗鼓尔,临难决疑,挥兵指刃,此将事也。一劒之任,非将事也。」三军成行,一舍而后成,三舍三舍之余,如决川源。望敌在前,因其所长而用之。敌白者垩之,赤者赭之。吴起与秦战,未合,一夫不胜其勇,前获双首而还,吴起立斩之。军吏谏曰:「此材士也,不可斩。」起曰:「材士则是也,非吾令也,斩之。」《史记》魏文侯既防,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脩,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徳,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徳不在险。若君不修徳,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曰:「善。」即封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战国·防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称曰:“河山之险,不亦信固哉!”王钟侍坐曰:“此晋国之所以强也。若善修之,则霸王之业具矣。”吴起对曰:“吾君之言,危国之道也,而子又附之,是重危也。”武侯忿然曰:“子之言有説乎?”吴起对曰:“河山之险,信不足保也。是霸王之业,不从此也。昔者三苗之居,左有彭蠡之波,右有洞庭之水,汶山在其南,而衡山在其北,恃此险也,为政不善,而禹放逐之。夫夏桀之国,左天门之阴,而右天谿之阳,卢睾在其北,伊洛出其南,有此险也,然为政不善,而汤伐之。殷纣之国,左孟门,而右漳釡,前带河,后被山,有此险也,然为政不善,而武王伐之。且君亲从臣而胜,降城,城非不高,人民非不众也,然而可得并者,政恶故也。从是观之,地形险阻,奚足以霸王矣!”武侯曰:“善!吾乃今日闻圣人之言也。”西河之政,专委之子矣。说苑》魏武侯问元年于吴子,吴子对曰:「言国君必慎始也。慎始奈何?曰:正之。正之奈何?曰:明智。智不明,何以见正?多闻而择焉,所以明智也。是故,古者君始聼治,大夫而一言,士而一见,庶人有谒必逹,公族请问必语,四方至者勿距,可谓不壅蔽矣。分禄必及,用刑必中,君心必仁,思君之利,除民之害,可谓不失民众矣。君身必正,近臣必选,大夫不兼官,执民柄者不在一族,可谓不权势矣。此皆《春秋》之意,而元年之本也。」韩非子吴起为魏武侯西河之守,秦有小亭临境。吴起欲攻之,不去则甚害田者,去之则不足以徴甲兵。于是乃倚一车辕于北门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南门之外者,赐之上田上宅。”人莫之徙也。及有徙之者,还赐之如令。俄又置一石赤菽东门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于西门之外者,赐之如初。”人争徙之。乃下令大夫曰:“明日且攻亭,有能先登者,仕之国大夫,赐之上田宅。”人争趋之。于是攻亭,一朝而抜之【吕氏春秋吴起治西河,欲谕其信于民,夜日置表于南门之外,令于邑中曰:“明日有人偾南门之外表者,仕长大夫。”明日日晏矣,莫有偾表者。民相谓曰:“此必不信。”有一人曰:“试徃偾表,不得赏而已,何伤徃?”偾表来谒吴起,吴起自见而出,仕之长大夫。夜日又复立表,又令于邑中如前。邑人守门争表,表加植,不得所赏。自是之后,民信吴起之赏罸。赏罸信乎民,何事而不成?岂独兵乎】庄子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顾乃肯见于寡人。”徐无鬼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嗜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嗜欲,掔好恶,则耳目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武侯超然不对。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徳也。中之质,若视日。上之质,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防,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絶尘,不知其所。”武侯大说而笑。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啓齿。
译《尉缭子》记载:吴起临战时,左右进献宝剑。吴起说:“将领只负责专一主持旗鼓;临危时决断疑难,挥军指挥战斗,这才是将领的职责。承担一把剑的任务,不是将领的职责。”三军列成行阵,行军一舍之后阵形才形成;行军三舍以后,队伍绵延不绝,如同决堤的河流。望见敌人在前,就根据敌人的长处来利用它。敌军穿白色衣服,就用白土标记;穿红色衣服,就用赭色标记。吴起同秦军作战,双方尚未交锋,有一名士卒逞强勇敢,向前斩获两颗首级后返回,吴起立即立斩此人。军吏劝谏说:“这是勇猛有才的士卒,不可杀。”吴起说:“有才勇是事实,但他没有执行我的命令,杀掉他。”《史记》记载:魏文侯死后,吴起侍奉他的儿子武侯。武侯乘船顺西河而下,在河中回头对吴起说:“山河险固,多么美啊!这是魏国的宝物。”吴起回答:“国家在于德政,不在于险阻。从前三苗氏左有洞庭,右有彭蠡,却不修德义,禹灭了它。夏桀所居之地,左有黄河、济水,右有太华山,伊阙在南面,羊肠坂在北面,政令修治却不仁义,汤放逐了他。殷纣的国家,左有孟门,右有太行,常山在北面,大河经由南面,修治政事却没有德行,武王杀了他。由此看来,国家在于德行,不在于险阻。” “如果君主不修养德行,那么船上的人全都会成为敌国的人。”武侯说:“好。”当即封吴起为西河守,吴起因此很有声名。《战国策·魏武侯》记载:魏武侯同大夫们乘船游于西河,称赞说:“河山的险阻,确实不是很坚固吗!”王钟陪坐说:“这就是晋国强大的原因。如果善于修治它,霸王的功业就具备了。”吴起回答:“我们君主的话,是危害国家的道路;您又附和他,这是加重危险。”武侯愤怒地说:“您的话有什么根据吗?”吴起回答:“河山险阻,确实不足以保全国家;霸王的功业,也不是从这里来的。从前三苗居住的地方,左有彭蠡的水波,右有洞庭的水,汶山在南面,衡山在北面,依仗这些险阻;但政事治理不好,禹就把它放逐了。夏桀的国家,左有天门山的北面,右有天谿山的南面,卢睾在北面,伊水、洛水从南面流出,有这样的险阻,但政事治理不好,汤仍然讨伐了它。殷纣的国家,左有孟门,右有漳釡,前面临着黄河,后面靠着山,有这样的险阻,但政事治理不好,武王仍然讨伐了它。况且君主亲自跟随臣下取胜、攻下城邑,城墙不能说不高,人民不能说不多,然而仍能兼并它,正是因为政治败坏。由此看来,地形险阻,哪里足以成就霸王之业呢!” 武侯说:“好!我今天才听到圣人的话。”西河的政务,从此全都交给吴起办理。《说苑》记载:魏武侯向吴起询问“元年”的意义。吴起回答:“说到国君,必须慎重开始。怎样叫慎重开始?就是端正自身和政事。怎样端正?就是明察智慧。如果智慧不明,凭什么看见正道?广泛听取意见并加以选择,这就是使智慧明察。因此古代君主开始听政时,大夫进言,士人进见,庶人有请求一定使之上达,公族请求询问一定回答,四方来的人不加拒绝,这可以说是没有被堵塞蒙蔽。分配俸禄一定普遍惠及,施用刑罚一定恰当,君主内心一定仁慈,考虑君主的利益,消除百姓的祸害,这可以说是没有失去民众。君主自身一定端正,近臣一定慎重选择,大夫不兼任官职,掌握民众权柄的人不集中在一个宗族,这可以说是没有形成权势专擅。这些都是《春秋》的意义,也是元年之本。” 《韩非子》记载:吴起任魏武侯的西河守时,秦国有一座小亭靠近边境。吴起想攻打它,但不除掉它,就会严重危害农田;除掉它,又不足以征发甲兵。于是他把一根车辕倚放在北门外,下令说:“有谁能把它搬到南门外,就赏给上等田地和上等住宅。”没有人搬它。等到有人搬走后,吴起按照命令奖赏他。不久,他又在东门外放置一石红豆,下令说:“有谁能把它搬到西门外,赏赐同前。”人们争着搬运。于是吴起下令给大夫们:“明天将要攻打秦亭,有谁能第一个登城,就任命为国大夫,并赏给上等田地和住宅。”人们争着向前。于是攻打秦亭,一天之内就攻克了。《吕氏春秋》记载:吴起治理西河,想向百姓说明自己守信。夜里,他把标志物放在南门外,向城中下令说:‘明天有谁把南门外的标志物搬走,就任命为长大夫。’第二天太阳已高,没有人搬动。百姓互相说:‘这一定是不守信用。’有一个人说:‘试着去搬,不过得不到奖赏罢了,又有什么损害?’这个人搬走标志物后,来拜见吴起。吴起亲自接见他并出来迎接,任命他为长大夫。当天夜里又重新立起标志物,向城中发布同前的命令。” 城里的人守在门边争着搬走标志物,标志物刚立起就被搬走,因而没有得到原先所说的奖赏。从这以后,百姓相信吴起的赏罚。赏罚取信于百姓,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难道只有用兵才如此吗?《庄子》记载:徐无鬼通过女商拜见魏武侯。武侯慰劳他说:“先生病了吧?苦于山林中的劳苦,却还肯来见我。”徐无鬼说:“我是在使君主劳累,君主有什么值得劳累我的呢?君主如果放纵嗜欲、长期增长好恶,那么性命的本性就会受病;君主如果排斥嗜欲、强行抑制好恶,那么耳目也会受病。我将要使君主劳累,君主有什么可劳累我的呢?”武侯茫然不答。过了一会儿,徐无鬼说:“我曾对君主说过,我能给狗相面:下等狗的资质,只要吃饱就停,是像狸猫一样的德性;中等狗的资质,眼睛像在看太阳;上等狗的资质,好像忘掉了自身的一部分。我给狗相面,又不如给马相面。我给马相面:直的合乎墨绳,弯的合乎曲尺,方的合乎矩,圆的合乎圆规,这是国马;但还不如天下的良马。天下的良马,具有成就卓异的资质,好像忘形、忘己、忘掉自身的一部分;像这样,奔驰超过尘埃,没人知道它要跑到哪里。”武侯大为喜悦而笑。徐无鬼出去后,女商说:“先生究竟凭什么使我们的君主高兴?我使君主高兴时,横向说就讲《诗》《书》《礼》《乐》,纵向说就讲《金版》《六弢》;侍奉他而建立大功的人数不胜数,可是我们的君主从来没有张口笑过。”
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至此乎?”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迳,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厌葱韮,以賔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耶?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无鬼曰:“无鬼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君曰:“何哉?奚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谓邪?”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髙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乗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闻,无徒骥于锱坛之宫,无藏逆于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胷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荀子魏武侯谋事而当,羣臣莫能逮,退朝而有喜色。吴起进曰:“亦常有以楚庄王之语闻于左右者乎?”武侯曰:“楚庄王之语何如?”吴起对曰:“楚庄王谋事而当,羣臣莫逮,退朝而有忧色。”申公巫臣进问曰:“王朝而有忧色,何也?”庄王曰:“不谷谋事而当,羣臣莫能逮,是以忧也。”其在中蘬之言也曰:“诸侯自为得师者王,得友者霸,得疑者在,自为谋而莫已若者亡。今以不谷之不肖,而羣臣莫吾逮,吾国几于亡乎?是以忧也。楚庄王以忧而君以憙。武侯逡巡再拜曰:「天使夫子振寡人之过也【○新序吴子同吕览作李悝】吴子武侯问曰:「愿闻陈必定、守必固、战必胜之道。」起对曰:「立见且可,岂直闻乎?君能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处下,则陈已定矣。民安其田宅、亲其有司,则守已固矣。百姓皆是吾君而非邻国,则战已胜矣。」武侯谓吴起曰:「今秦脇吾西,楚带吾南,赵冲吾北,齐临吾东,燕絶吾后,韩据吾前。六国之兵四守,势甚不便,忧此奈何?」起对曰:「夫安国家之道,先戒为寳。今君已戒,祸其逺矣。臣请论六国之俗。夫齐陈重而不坚,秦陈散而自鬬,楚陈整而不久,燕陈守而不走,三晋陈治而不用。夫齐性刚,其国富,君臣骄奢而简于细民,其政寛而禄不均,一陈两心,前重后轻,故重而不坚。撃此之道,必三分之,猎其左右脇而从之,其陈可壊。秦性强,其地险,其政严,其赏罚信,其人不让,皆有鬬心,故散而自战。撃此之道,必先示之以利而引去之,士贪于得而离其将,乗乖猎散,设伏投机,其将可取。楚性弱,其地广,其政骚,其民疲,故整而不久。撃此之道,袭乱其屯,先夺其气,轻进速退,弊而劳之,勿与争战,其军可败。燕性慤,其民慎,好勇义,寡诈谋,故守而不走。撃此之道,触而迫之,陵而逺之,驰而后之,则上疑而下惧。谨我车骑,必避之路,其将可虏。三晋者,中国也,其性和,其政平,其民疲于战,习于兵,轻其将,薄其禄,士无死志,故治而不用。撃此之道,阻陈而压之,众来则拒之,去则追之,以倦其师,此其势也。」然则一军之中,必有虎贲之士,力轻扛鼎,足轻戒马,搴旗斩将,必有能者,若此之等,选而别之,爱而贵之,是谓军命。其有工用五兵,材力健疾,志在吞敌者,必加其爵列,可以决胜。
译“如今先生凭什么使我们的君主高兴到这种地步呢?”徐无鬼说:“我只是直接告诉他,我会给狗和马相面罢了。”女商说:“是这样吗?”徐无鬼说:“您没听说越国流亡者的事吗?离开国家几天,见到认识的人就高兴;离开国家十天半月,见到曾在国内见过的人就高兴;到了整整一年,见到相貌相似的人也高兴了。这不正是离开人越久,思念人越深吗?逃到空旷之地的人,见到藜藿可以当作支柱吗?在鼪鼬出没的小径上,空旷的位置只能勉强站立;听到人的脚步声,便会发出跫然声而高兴。何况兄弟亲戚的咳嗽声就在身边呢?已经很久了,竟没有真人的言语和咳嗽声在君主身旁吗?”徐无鬼拜见武侯,武侯说:“先生居住山林,吃橡栗,厌弃葱韭,已经很久没有来宾客我的宫廷了。如今您老了吗?还是想求取酒肉的滋味?或者是想为我这个寡人求得社稷之福吗?”徐无鬼说:“我出生于贫贱,从来不敢饮食君主的酒肉,这次来是要劳累君主。”武侯说:“为什么?劳累什么?”徐无鬼说:“劳累君主的精神和形体。”武侯说:“这是什么意思?”徐无鬼说:“天地养育万物,一旦登高,不能因此永远处在高处;居于低下,也不能因此永远处在低处。” “君主独自做万乘之主,却使一国百姓受苦,只为了供养自己的耳目鼻口。精神本身并不自满,喜欢和谐而厌恶奸邪;奸邪就是疾病,所以要使它劳累。只是君主所患的究竟是什么呢?”武侯说:“我想见先生已经很久了。我想爱护百姓、施行义政、停止战争,可以吗?”徐无鬼说:“不可以。爱护百姓,是伤害百姓的开始;以行义为名停止战争,是制造战争的根本。君主从此这样做,恐怕不能成功。凡是成就美名,都是器具;君主即使行仁义,也几乎要变成虚伪了。形体本来会制造形体,成就本来就会自我夸耀,变化本来就会引起外在争斗。君主也一定不要在丽谯的高台上陈列盛大的鹤阵,不要在锱坛的宫室里聚集徒众和骏马,不要把叛逆隐藏在所得利益中,不要用技巧胜过别人,不要用谋略胜过别人,不要用战争胜过别人。那些杀人的士卒,夺取百姓土地来供养自己的私欲和精神;这样的战争,谁知道究竟是谁善于取胜?道理又在哪里?君主如果不能停止,就修养胸中的真诚,以顺应天地的实情,不要扰乱它。百姓已经死去而脱离灾祸了,君主还要到哪里去使用停止战争这种做法呢?”荀子记载:魏武侯谋划事情总能恰当,群臣没有人能赶上他;退朝后脸上显出喜色。吴起进来问:“您是否曾经把楚庄王的话告诉过左右近臣?” 武侯说:“楚庄王说了什么?”吴起回答:“楚庄王谋划事情总能恰当,群臣没有人能赶上他,但退朝后脸上却有忧色。”申公巫臣进来问:“大王退朝后面带忧色,为什么?”庄王说:“我谋划事情恰当,群臣没有人能赶上我,因此忧虑。”他在中蘬说过:“诸侯能为自己得到良师的可以称王,得到益友的可以称霸,得到能提出疑问的人可以保国;如果自己谋划事情而没有人胜过自己,就会亡国。如今凭我这样不肖的人,群臣却没有人能赶上我,我们的国家难道接近灭亡了吗?所以我忧虑。”楚庄王因忧虑而魏武侯却因喜悦。武侯徘徊再拜说:“上天让先生来纠正我的过错。” ○《新序》作“吴子”,《吕览》作“李悝”。吴起对武侯说:“希望听听陈兵必定、守备必固、作战必胜的道理。”吴起回答说:“这些道理眼下就可以看见,哪里只是听听而已呢?君主若能使贤能的人处在上位,不肖的人处在下位,那么军阵就已经安定了。百姓安居于田宅,亲近他们的主管官吏,那么守备就已经牢固了。百姓都认为我们的君主贤明而以邻国君主为非,那么作战就已经胜利了。”武侯对吴起说:“如今秦国从西面逼迫我国,楚国像衣带一样环绕我国南面,赵国从北面冲击我国,齐国逼近我国东面,燕国断绝我国后路,韩国占据我国前方。六国军队从四面防守我方,形势非常不利,对此忧患该怎么办?”吴起回答说:“安定国家的方法,首先以警戒为宝。如今君主已经警戒,祸患大概就离得很远了。请允许我谈谈六国的习俗。齐国的军阵厚重却不坚固,秦国的军阵分散而各自争斗,楚国的军阵整齐却不能持久,燕国的军阵固守而不逃跑,三晋的军阵整治有序却不能发挥作用。齐人的性情刚强,国家富裕,君臣骄奢而轻视百姓,政令宽松而俸禄分配不均,一座军阵中有两种心意,前部沉重、后部轻弱,所以厚重却不坚固。攻击它的方法,一定要把它分成三段,攻击它左右两翼并从侧面追击,这样它的军阵就可以击破。秦人的性情强悍,土地险要,政令严厉,赏罚分明可信,士卒互不退让,都有争斗之心,所以军阵分散而各自作战。” 攻击秦军的方法,一定要先用利益诱使他们,再把他们引开;士卒贪图获得利益,就会同将领分离。趁其内部矛盾而攻击分散的部队,设置伏兵并抓住时机,将领就可以擒获。楚人的性情柔弱,土地广大,政令纷扰,百姓疲惫,所以军阵整齐却不能持久。攻击它的方法,要袭扰并扰乱它的营屯,先挫伤它的士气,快速进攻、迅速退却,使它疲敝劳累,不要同它正面争战,这样它的军队就可以击败。燕人的性情诚朴,百姓谨慎,喜好勇敢和义气,缺少欺诈谋略,所以固守而不逃跑。攻击它的方法,要不断触犯并逼迫它,凌辱并远远牵制它,奔驰在它后方追击它;这样上层将领会疑惑,下面士卒会恐惧。要谨慎使用我方车骑,务必避开燕军擅长的道路,这样它的将领就可以擒获。三晋是中原国家,性情平和,政令平正,百姓因战争而疲惫,习惯于用兵,轻视将领,薄待俸禄,士卒没有拼死作战的意志,所以军阵虽整齐却不能发挥作用。攻击它的方法,要阻挡其军阵并压迫它;敌众来时就抵御,敌人退去就追击,以此使其军队疲惫,这就是对付它的形势。可是每一支军队中,必定有勇猛善战的士卒,力气大到能轻易举起鼎,脚力快到能轻易驾驭快马,能够拔旗斩将,其中必定有这样的人。要把这类人选拔出来,另行编组,爱护并尊重他们,这叫作军队的命脉。其中有些人精通使用五种兵器,才能和力量强健敏捷,志在吞灭敌人,必须给他们提升爵位等级,凭此就可以决定胜负。”
厚其父母妻子,劝赏畏罚,此坚陈之士,可与持久。能审料此,可以撃倍。武侯曰:「善。」武侯问敌必可击之道。起对曰:「用兵必须审敌虚实而趋其危。敌人逺来,新至,行列未定,可撃。既食未设备,可撃。」奔走可撃,勤劳可撃,未得地利可撃,失时不从可撃,涉长道后行未息可撃,涉水半渡可撃,险道狭路可撃,旌旗乱动可撃,陈数移动可撃,将离士防可撃,心怖可撃。凡若此者,选鋭冲之,分兵继之,急撃勿疑。武侯问曰:「用兵之道,何先?」起对曰:「先明四轻二重一信。」曰:「何谓也?」对曰:「使地轻,马马轻,车车轻,人人轻战。明知险易则地轻,马刍秣以时则马轻,车膏锏有余则车轻,人锋鋭甲坚则人轻战。进有重赏,退有重刑,行之以信,审能逹此,胜之主也。」吴子曰:「凡兵战之▯,止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其善将者,如坐漏船之中,伏烧屋之下,使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受敌可也。故曰: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狐疑。」武侯问曰:「三军进止,岂有道乎?」起对曰:「无当天灶,无当龙头。天灶者,大谷之口;龙头者,大山之端。必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武,招摇在上,从事于下。将战之时,审▯风所从来,风顺致呼而从之,风逆坚陈以待之。」武侯问曰:「凡蓄防骑,岂有方乎?」起对曰:「夫马必安其处,所适其水草,节其饥饱,冬则温廏,夏则凉庑,刻剔毛鬛,谨落四下,戢其耳目,无令惊骇,习其驰逐,闲其进止,人马相亲,然后可使。车骑之具,鞍勒衔辔,必令完坚。凡马不伤于末,必伤于始;不伤于饥,必伤于饱。日暮道逺,必数上下,寜劳于人,慎勿劳马,常令有余,备敌覆我。能明此者,横行天下。」吴子曰:「夫总文武者,军之将也;兼刚柔者,兵之事也。凡人论将,常观于勇,勇之于将,乃数分之一耳。夫勇者必轻合,轻合而不知利,未可也。故将之所慎者五:一曰理,二曰备,三曰果,四曰戒,五曰约。理者,治众如治寡;备者,出门如见敌;果者,临敌不懐生;戒者,虽克如始战;约者,法令省而不烦。受命而不辞,家敌破而后言返,将之礼也。故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吴子曰:夫鼙鼓金铎,所以威耳;旌旗旄帜,所以威目;禁令刑罚,所以威心。耳威于声,不可不清;目威于色,不可不明;心威于刑,不可不严。三者不立,必败于敌。故曰:将之所麾,莫不从移;将之所指,莫不前死。吴子曰:凡兵有四机,一曰气机,二曰地机,三曰事机,四曰力机。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张设轻重,在于一人,是谓气机。路狭道险,名山大塞,十夫所守,千夫不过,是谓地机。善行闲谍,轻兵徃来,分散其众,使其君臣相怨,上下相咎,是谓事机。车坚管辖,舟利橹楫,士习战陈,马闲驰逐,是谓力机。知此四者,乃可为将。然其威、徳仁、勇,必足以率下安众、怖敌决疑、施令而下不犯,所在寇不敢敌。得之国强,去之国亡,是谓良将。武侯问曰:两军相望,不知其将,我欲相之,其术如何?起对曰:令贱而勇者将轻鋭以尝之,务于北,无务于得。观敌之来,一坐一起,其政以理,其追北佯为不及,其见利佯为不知,如此将者,名为智将,勿与战矣。若其众讙哗,旌旗烦乱,其防自行自止,其兵或纵或横,其追北恐不及,见利恐不得,此为愚将,虽众可获。武侯问曰:严刑明赏,足以胜乎?起对曰:严明之事,臣不能悉,虽然,非所恃也。夫发号布令而人乐闻,兴师动众而人乐战,交兵接刃而人乐死,此三者,人主之所恃也。武侯曰:致之奈何?对曰:君举有功而进飨之,无功而励之。于是武侯设坐庙庭,为三行,飨士大夫。上功坐前行,肴席兼重器上牢;次功坐中行,肴席器差减;无功坐后行,肴席无重器。飨毕而出,又颁赐有功者父母妻子于庙门外,亦以功为差。有死事之家,歳遣使者劳赐其父母,着不忘于心。行之三年,秦人兴师临于西河,魏士闻之,不待吏令,介胄而奋撃之者以万数。武侯召吴起而谓曰:子前日之教行矣。起对曰:臣闻人有短长,气有盛衰,君试发无功者五万人,臣请率。以当之,脱其不胜,取笑于诸侯,失权于天下矣。今使一死贼伏于圹野,千人追之,莫不枭视狼顾,何者?恐其暴起而害已也。是以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今臣以五万之众,而为一死贼,率以讨之,固难敌矣。于是武侯从之,兼车五百乗,骑三千匹,而破秦五十万众,此励士之功也。先战一日,吴起令三军曰:「诸吏士当从受敌,车骑与徒,若车不得车,骑不得骑,徒不得徒,虽破军,皆无功。」故战之日,其令不烦,而威震天下。
译优厚地对待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子女,用奖赏来鼓励他们,用惩罚使他们畏惧;这是能够坚守阵势的士卒,可以同他们长期作战。能够审察并估量这些情况,就可以攻击兵力数倍于己的敌人。武侯说:“好。”武侯问攻击敌人必定能够取胜的方法。吴起回答说:“用兵必须审察敌人的虚实,进攻它的危险和薄弱之处。敌人从远方赶来,刚刚到达,队列还没有安定,可以攻击。敌人刚吃完饭还没有做好防备,可以攻击。敌人奔走逃窜时可以攻击,疲劳困顿时可以攻击,没有取得地利时可以攻击,错失时机而不能及时行动时可以攻击,走过漫长道路、后续部队尚未休息时可以攻击,渡水渡到一半时可以攻击,经过险道狭路时可以攻击,旌旗杂乱摇动时可以攻击,军阵多次移动时可以攻击,将领离开士卒防卫时可以攻击,军心恐惧时可以攻击。凡是遇到这些情况,就选派精锐部队冲击,分兵接续进攻,迅速攻击,不要犹豫。武侯问:“用兵的道理,首先应当做什么?”吴起回答说:“首先要明白四轻、二重、一信。”武侯问:“这是什么意思?”吴起回答说:“使土地成为有利条件,使马轻便,使车辆轻便,使人人都轻视战斗。明白险易,土地就成为有利条件;按时给马喂草料,马就轻便;车辆的油脂和关键部件准备充足,车就轻便;兵器锋利、铠甲坚固,人就敢于轻装作战。前进有重赏,后退有重刑,执行这些必须讲信用。确实能够做到这些,就是取胜的根本。”吴起说:“凡是作战的地方,都是尸体停留之地;抱着必死的决心就能生存,贪求侥幸活命就会死亡。” 善于用兵的将领,就像坐在漏水的船里,伏在着火的屋下,使有智慧的人来不及谋划,使勇敢的人来不及发怒,敌人到来时也只能接受应战。所以说:用兵的祸害,最大的就是犹豫;三军的灾难,产生于狐疑。武侯问:“三军进退停止,难道有一定的道理吗?”吴起回答说:“不要正面对着天灶,不要正面对着龙头。天灶,是大山谷的入口;龙头,是大山的尽头。一定要左边有青龙,右边有白虎,前面有朱雀,后面有玄武;招摇星在上方,军队在下面行动。将要交战时,要审察风从哪里吹来;顺风就大声呼喊并顺势行动,逆风就坚固阵势等待敌人。”武侯问:“蓄养和防备骑兵,难道有方法吗?”吴起回答说:“马一定要安置在合适的地方,选择适合它们的水草,调节它们的饥饱;冬天要有温暖的马厩,夏天要有凉爽的廊屋;按时修剪鬃毛,谨慎处理马身四下的脱落物,收敛它的耳目,不要让它惊骇;训练它奔驰追逐,熟悉它进退停止的节奏,使人和马彼此亲近,然后才可以使用。车骑的器具,如鞍、勒、衔、辔,必须使它们完整坚固。马如果不是在末端受伤,就一定是在开始时受伤;不是因饥饿受伤,就一定是因过饱受伤。天晚了而道路还远,就必须多次上下马;宁可使人劳累,也要慎重不要使马劳累,常使马力有余,以防备敌人反过来攻破我军。” 能够明白这些道理的人,就可以纵横天下。吴起说:“能够总揽文武两方面事务的,是军队的将领;能够兼具刚强和柔顺,是用兵的事务。一般人评论将领,常常只看勇敢;勇敢对于将领来说,只占许多方面中的一小部分。勇敢的人一定轻率交战,轻率交战却不知道是否有利,是不行的。所以将领要慎重对待五件事:第一是治理,第二是防备,第三是果断,第四是警戒,第五是简约。治理,是治理众人如同治理少数人;防备,是出了门就像面对敌人;果断,是面对敌人时不顾念生还;警戒,是即使已经取胜也要像刚开始作战一样;简约,是法令简省而不烦琐。接受命令而不推辞,直到敌国被攻破以后才谈论返回,这是将领应有的礼节。所以军队出发的那一天,只有战死的荣耀,没有生还的羞辱。”吴起说:“凡是军队中用来威慑耳朵的,是鼙鼓、金和铎;用来威慑眼睛的,是旌旗、旄和帜;用来威慑内心的,是禁令和刑罚。耳朵受到声音威慑,声音不可不清楚;眼睛受到色彩威慑,标志不可不鲜明;内心受到刑罚威慑,刑罚不可不严厉。这三者不能树立,必定会败给敌人。所以说,将领所挥动指示的,没有不跟随移动的;将领所指向的地方,没有不向前拼死的。吴起说:军队有四种关键因素:第一是士气之机,第二是地形之机,第三是事务之机,第四是力量之机。三军的众多士卒、百万人的军队,其部署轻重全在一个人的决定,这叫作士气之机。” 道路狭窄、地势险要,名山和大关塞,十个人守住它,千人也无法通过,这叫作地形之机。善于运行间谍,派遣轻装部队往来,分散敌人的兵力,使敌国君臣互相怨恨,上下互相责怪,这叫作事务之机。车辆坚固、车辖牢靠,船只轻快、橹楫便利,士卒熟悉战阵,马匹习惯奔驰追逐,这叫作力量之机。懂得这四种机要,才可以做将领。然而,他的威势、德行、仁爱和勇敢,必须足以率领下属、安定众人,使敌人恐惧、替人解决疑惑;发布命令后下属没有人敢违犯,无论他在哪里,敌人都不敢抵抗。得到这样的将领,国家就强盛;失去这样的将领,国家就灭亡,这才叫良将。武侯问:“两军相互对峙,不知道对方的将领,我想观察判断他,有什么方法?”吴起回答:“让地位低而勇敢的人率领轻装精锐部队去试探敌人,只求失败,不要务求取胜。观察敌军前来时一坐一起的动作:其军政有条理,追击败军时假装赶不上,见到利益时假装不知道;这样的将领叫作智将,不要同他交战。如果敌众喧哗,旌旗纷乱,军队自行进退,士卒有的纵向有的横向,追击败军时唯恐赶不上,见到利益时唯恐得不到;这是愚将,虽然兵力众多,也可以擒获。”武侯问:“刑罚严厉、赏赐明确,足以取胜吗?”吴起回答:“严明这些事情,我不能全部说明;即便如此,也不能把它们作为唯一依靠。” 发布号令、传达命令时,人人都乐于听从;发动军队、聚集众人时,人人都乐于作战;交兵接刃时,人人都乐于战死——这三点,才是君主所应当依靠的。武侯说:“怎样才能做到这些?”吴起回答:“君主对有功者提升官爵并设宴款待,对无功者也加以勉励。”于是武侯在宗庙庭院设置座席,分为三行,宴请士大夫。功劳最大的坐在前一行,菜肴席面丰盛,器物有重器和上等牲牢;功劳次等的坐在中一行,菜肴和器物相应减少;没有功劳的坐在后一行,菜肴中没有重器。宴会结束众人出来后,又在宗庙门外把有功者的父母、妻子、子女分别赏赐,也按功劳大小分等。对于为国战死者的家属,每年派使者慰问并赏赐其父母,表示没有忘记他们。这样实行了三年,秦国发动军队来到西河,魏国士卒听说后,不等官吏下令,披上铠甲奋勇攻击的人就有数万人。武侯召见吴起说:“你前些日子的教导已经实行了。”吴起回答:“我听说人的能力有长有短,士气有盛有衰。君主试着派五万没有功劳的士卒出战,我请求率领他们抵挡秦军;如果不能取胜,就会被诸侯耻笑,在天下失去威势。现在假使一名拼死的盗贼埋伏在旷野,千人追捕他,没有一个人不瞪眼环视、像狼一样回头张望,这是为什么?因为害怕他突然跃起伤害自己。因此,一个人拼命,就足以使千人恐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万人〕 如今我率领五万人,作为一个拼死的盗贼,带领他们去讨伐秦军,当然难以抵挡。于是武侯听从了他,配备战车五百乘、骑兵三千匹,击破了秦国五十万军队,这就是激励士卒的功劳。开战前一天,吴起命令三军说:“各级官吏和士卒都要跟随作战、接受敌人。战车必须对付敌方战车,骑兵必须对付敌方骑兵,步卒必须对付敌方步卒;即使击破敌军,也都不算有功。”所以作战那天,命令并不烦琐,而威势震动天下。
史记》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説,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防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賔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子三者,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起黙然良久曰:「属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吕氏春秋》吴起谓商文曰:“事君果有命矣。”夫商文曰:“何谓也?”吴起曰:“治四境之内,成训教,变习俗,使君臣有义,父子有序。子与我孰贤?”商文曰:“吾不若子。”曰:“今日置质为臣,其主安重;今日释玺辞官,其主安轻。子与我孰贤?”商文曰:“吾不若子。”曰:“士马成列,马与人敌,人在马前,援桴一鼓,使三军之士乐死若生。子与我孰贤?”商文曰:“吾不若子。”吴起曰:“三者子皆不吾若也。位则在吾上,命也夫!事君。”商文曰:“善。子问我,我亦问子。世变,主少,羣臣相疑,黔首不定,属之子乎?属之我乎?”吴起黙然不对。少选曰:“与子。”商文曰:“是吾所以加于子之上已。”吴起见其所以长,而不见其所以短,知其所以贤,而不知其所以不肖,故胜于西河,而困于王错,倾造大难,身不得死焉。吴起治西河之外,王错谮之于魏武侯。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于岸门,止车而休,望西河泣数行而下。其仆谓之曰:“窃观公之志,视舍天下若舍屣,今去西河而泣,何也?”吴起雪泣而应之曰:“子弗识也。君诚知我而使我毕能,秦必可亡,而西河可以王。今君聼防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也,不久矣。魏国从此削矣。”吴起果去魏入荆,而西河毕入秦,魏日以削,秦日益大。此吴起之所以先见而泣也。史记》田文既死,公叔为相,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奈何?”其仆曰:“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与武侯言曰:‘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彊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武侯即曰:‘奈何?’君因谓武侯曰:‘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于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果辞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防逺者,以抚养战鬬之士,要在彊兵,破驰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彊。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余家【吕氏春秋】郢人之以两版垣也,吴起变之而见恶】淮南子》吴起为楚令尹,适魏问屈宜若曰:“王不知起之不肖而以为令尹,先生试观起之为人也。”屈子曰:“将奈何?”吴起曰:“将衰楚国之爵而平其制禄,损其有余而绥其不足,砥砺甲兵,时争利于天下。”屈子曰:“宜若闻之,昔善治国家者不变其故,不易其常。今子将衰楚国之爵而平其制禄,损其有余而绥其不足,是变其故易其常也。行之者不利。”宜若闻之曰:“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人之所本也。今子隂谋逆徳,好用凶器,始人之所本逆之至也。且子用鲁兵,不宜得志于齐而得志焉;子用魏兵,不宜得志于秦而得志焉。”宜若闻之:“非祸人不能成祸,吾固惑吾王之数逆天道戾人理,至今无祸,差须夫子也。”吴起惕然曰:“尚可更乎?”屈子曰:“成形之徒不可更也。子不若敦爱而笃行之。老子曰:「挫其鋭,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韩非子》昔者吴起教楚悼王以楚国之俗曰:“大臣太重,封君太众。若此,则上偪主而下虐民,此贪国弱兵之道也。不如使封君之子孙三世而收爵禄,絶灭百吏之禄秩,损不急之枝官,以奉选练之士。”悼王行之,期年而薨矣。吴起枝解于楚。吕氏春秋》:吴起谓荆王曰:“荆所有余者,地也;所不足者,民也。今君王以所不足,益所有余,臣不得而为也。”于是令贵人徃实广虚之地,皆甚苦之。荆王死,贵人皆来。尸在堂上,贵人相与射吴起。吴起号呼曰:“吾示子吾用兵也!”拔矢而走,伏尸挿矢,而疾言曰:“羣臣乱王,吴起死矣!”且荆国之法,丽兵于王尸者,尽加重罪,逮三族。吴起之智,可谓捷矣。
译《史记》记载:魏国设置相国,以田文为相。吴起不高兴,对田文说:“请允许我同您谈谈功劳,可以吗?”田文说:“可以。”吴起说:“统率三军,使士卒乐于战死,使敌国不敢谋划进犯,我和您相比谁更贤能?”田文说:“不如您。”吴起说:“治理百官,亲近万民,充实府库,我和您相比谁更贤能?”田文说:“不如您。”吴起说:“守卫西河,使秦军不敢向东进犯,使韩、赵宾服归从,我和您相比谁更贤能?”田文说:“不如您。”吴起说:“这三方面您都在我之下,职位却在我之上,为什么?”田文说:“君主年少,国家疑惧,大臣还没有归附,百姓还不信任。在这个时候,把国家托付给您合适,还是托付给我合适?”吴起沉默了很久,说:“托付给您合适。”田文说:“这就是我的职位在您之上的原因。”吴起于是自己知道不如田文。《吕氏春秋》记载:吴起对商文说:“侍奉君主确实有一定的命运。”商文问:“这是什么意思?”吴起说:“治理四境之内,完成训导教育,改变风俗,使君臣有义、父子有序,您和我谁更贤能?”商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今天君主把人质安置在这里作为臣下,他的君主就安稳而受尊重;今天若释放印玺辞去官职,他的君主就会轻视他。您和我谁更贤能?”商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士卒和马匹列成阵势,马和人相互匹敌,人在马前,举起鼓槌击鼓一声,使三军士卒乐于赴死如同获得生命。您和我谁更贤能?”商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这三方面您都不如我,但职位却在我之上,这是命运啊!这是侍奉君主。”商文说:“好。您问我,我也问您。世道变乱,君主年少,群臣互相猜疑,百姓不得安定,把国家托付给您合适,还是托付给我合适?”吴起默然不答。过了一会儿说:“托付给您。”商文说:“这就是我的职位在您之上的原因。”吴起只看见商文的长处,却没有看见他的短处;知道他贤能的原因,却不知道他不肖的原因,所以他在西河取胜,却被王错困厄,招致巨大灾难,最终不得善终。吴起治理西河以外的地区,王错向魏武侯进谗言诬陷他。武侯派人召吴起,吴起走到岸门,停下车休息,望着西河哭泣,眼泪流了好几行。他的车夫对他说:“我私下观察您的志向,您把舍弃天下看得像扔掉鞋子一样,如今要离开西河却哭泣,为什么呢?”吴起擦干眼泪回答:“你不了解。我本来以为君主确实了解我,并让我充分发挥才能,那么秦国一定可以灭亡,西河可以成为称王的根基。现在君主听信小人的议论而不了解我,西河落入秦国手中已经不会太久了。魏国从此会日渐削弱。”吴起果然离开魏国进入荆国,西河也全部归入秦国,魏国日益削弱,秦国日益强大。这就是吴起能够预先看见后果而哭泣的原因。《史记》记载:田文死后,公叔任相国,娶魏国公主为妻,并想除掉吴起。公叔的仆人说:“吴起很容易除掉。”公叔问:“怎么办?”仆人说:“吴起为人节操清廉,却又爱惜自己的名声。您可以先对武侯说:‘吴起是贤人,但您的国家很小,又同强大的秦国接壤,我私下担心吴起没有留在这里的心意。’武侯一定会问:‘怎么办?’您就对武侯说:‘可以试着把公主许配给他;吴起有意留下就一定接受,没有意愿就一定推辞,以此来试探他。’然后您召吴起来,让他随您回家,再让公主发怒并轻视您。吴起见公主轻视您,就一定会推辞。”于是吴起看见公主轻视魏国相国,果然辞别魏武侯。武侯因此怀疑他而不信任他。吴起害怕获罪,于是离开魏国,前往楚国。楚悼王平素听说吴起贤能,吴起一到楚国就任楚国相国,明确法律、审慎政令,裁撤不急需的官职,废除远支公族的俸禄,以此抚养和训练作战士卒;他的要务在于强化军队,驳斥游说之士的言论以及合纵连横者。于是楚国南面平定百越,北面兼并陈、蔡,击退三晋,西面攻打秦国,诸侯都忧虑楚国强盛。因此楚国的贵戚全都想害死吴起。楚悼王死后,宗室和大臣发动叛乱攻打吴起,吴起逃到楚悼王的尸体旁伏下;攻击吴起的人于是射击并刺杀吴起,箭也射中了悼王。悼王下葬后,太子即位,于是命令令尹把那些射杀吴起并同时射中悼王尸体的人全部诛杀;因射杀吴起而获罪、宗族被夷灭而死的有七十多家。《吕氏春秋》说:郢地人用两块木板筑墙,吴起改变了这种做法,因此受到憎恶。《淮南子》记载:吴起任楚国令尹时,前往魏国,向屈宜若询问说:“楚王不知道我不肖,却任用我做令尹,请先生看看我的为人。”屈子问:“您打算怎么办?”吴起说:“我将降低楚国的爵位等级,平定其俸禄制度;减少有余者,安抚不足者;磨砺铠甲兵器,及时同天下争夺利益。”屈子说:“我听说过去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改变旧有的制度,不改易一贯的常法。如今您要降低楚国爵位、平定俸禄制度,减少有余者、安抚不足者,这是改变旧制、改易常法,实行起来不会有利。”屈宜若又说:“愤怒是违逆德行的,兵器是凶器,争夺是人所本有的欲望。如今您暗中谋划违逆德行,喜欢使用凶器,又开始违逆人所本有的欲望,这是违逆到了极点。况且您使用鲁国军队,本来不应当在齐国取得志向却取得了;使用魏国军队,本来不应当在秦国取得志向却取得了。”屈宜若又说:“不是祸害别人,就不能造成祸患。我本来就困惑于我王屡次违逆天道、背离人理,却直到如今还没有祸患,大概正须等到先生来之后才会发生。” 吴起惊惧地说:“还可以改变吗?”屈子说:“已经形成的这类人,是不能改变的。您不如深厚地爱护他们,并且切实地实行。老子说:‘挫去锐气,解除纷扰,收敛光芒,混同尘俗。’” 《韩非子》记载:从前吴起按照楚国的风俗,教导楚悼王说:“大臣的权势太重,受封的君主太多。这样一来,对上就会逼迫君主,对下就会虐待百姓,这是使国家贪困、军队削弱的办法。不如规定封君的子孙传到三代便收回爵位俸禄,废除众多官吏的俸禄和品秩,削减那些不急需的旁支官职,用来供养经过选拔和训练的士人。”楚悼王实行了这些措施,一年后就去世了。吴起在楚国被肢解而死。《吕氏春秋》记载:吴起对荆王说:“荆国多余的是土地,不足的是百姓。如今君王却拿不足的百姓去增加多余的土地,我无法这样做。”于是荆王命令贵族前往充实广大而空虚的土地,他们都感到非常痛苦。荆王死后,贵族们全都来了。当时尸体还停放在堂上,贵族们一起向吴起射箭。吴起大声呼喊说:“我让你们看看我是怎样用兵的!”他拔出箭逃跑,伏在荆王尸体上,把箭插进尸体,并且急切地说:“群臣扰乱君王,吴起已经死了!”况且荆国的法律规定,凡是把兵器加在君王尸体上的人,一律加重治罪,并追究到三族。吴起的智谋,可以说是非常敏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