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绎史一百四十九

绎史卷一百三十四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1203–1217 段

故民之所费也,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军之所出,矛防折,镮铉絶,伤弩破,车罢,马亡,矢之大半,甲兵之具,宫之所私出也,士大夫之所匿,厮养士之所窃,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天下有此再费者,而能从诸侯者寡矣。攻城之费,百姓理襜蔽,举冲橹,家杂总,身窟穴中,罢于刀金,而士困于土功,将不释甲期数而能拔城者为亟耳。上倦于教士,断于兵,故三下城而能胜敌者寡矣。故曰:彼战攻者,非所先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伯瑶攻范中行氏,杀其君,灭其国,又西围晋阳,吞倂二国而忧一主,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防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者,何谓也?兵先战攻而灭二子之患也。昔者中山悉起而应燕赵,南战于长子,败赵氏,北战于中山,克燕军,杀其将。夫中山,千乘之国也,而攻万乘之国,二再战比胜,此用兵之上节也。然而国遂亡,君臣于齐者,何也?不啬于战攻之患也。由此观之,则战攻之败可见于前事矣。今世之所谓善用兵者,终战比胜,而守不可拔,天下称为善,一国得而保之,则非国之利也。臣闻战大胜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守而不可拔者,其百姓罢而城郭露。夫士死于外,民残于内,而城郭露于境则非王之乐也。今夫鹄的,非咎罪于人也。便弓引弩,而射之中者则善,不中则愧。少长贵贱,则同心于贯之者,何也?恶其示人以难也。今穷战比胜,而守必不拔,则是非徒示人以难也,又且害人者也。然则天下仇之,必矣。夫罢士露国,而多与天下为仇,则明君不居也。素用彊兵而弱之,则察相不事。彼明君察相者,则五兵不动而诸侯从,辞让而重赂至矣。故明君之攻战也,甲兵不出于军而敌国胜,冲橹不施而边城降,士民不知而王业至矣。彼明君之从事也,用财少,旷日逺而利长者,故曰兵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虽有百万之军,北之堂上;虽有阖闾、吴起之将,禽之户内;千仞之城,拔之尊俎之间;百尺之冲,折之袵席之上。故钟鼔竽瑟之音不絶,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不乏,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逸,乱天下而自安。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也。何以知其然也?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则拒之,患至则趋之,使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也?昔者魏王拥土千里,带甲三十六万,恃其彊而拔邯郸,西围定阳,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秦王恐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境内尽堞中为战具,竟为守备,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卫鞅谋于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棰使也,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魏王说于卫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九斿,从七星之▯。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魏王大恐,跣行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然后天下乃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而受西河之外,而不以德魏王。故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于尊俎之间,谋成于堂上,而魏将已禽于齐矣。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已入于秦矣。此臣之所谓北之堂上,禽将户内,拔帜于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列女传》:宿瘤女者,齐东郭采桑之女。初,闵王出逰,百姓尽观。宿瘤采桑如故。王怪之,召问曰:“寡人出逰,车骑甚众,百姓无少长皆弃事来观,汝采桑道旁,曾不一视,何也?”对曰:“妾受父母教采桑,不受教观大王。”王曰:“此竒女也,惜哉。”宿瘤女曰:“婢妾之职,属之不二,予之不忘,中心谓何?宿瘤何伤?”王大说,使使者以金百镒往聘迎之。父母惊惶,欲沐浴加衣裳。女曰:“如是见王,则变容更服,不见识也。”于是如故,随使者。闵王见诸夫人,告曰:“今日出游,得一圣女,今至,斥汝属矣。”

译因此百姓所耗费的,是十年的田产也无法补偿的。军队出征所消耗的,长矛折断,环、弦断裂,弩受损,车辆损坏,马匹死亡,箭损失大半;铠甲兵器的装备,有宫廷私下拿出的,有士大夫隐藏的,有厮役和养士偷窃的,同样是十年的田产也无法补偿。天下有这两重耗费,却还能使诸侯归附的,很少。攻城的耗费是:百姓修理衣襜和遮蔽物,抬起冲车、守城楼橹,家家杂乱总集,身体藏在洞穴中,疲惫于刀斧金属之下;士卒困苦于土木工程。将领不能解除铠甲,经过数月而能够攻下城池的,才算迅速。君主对训练士卒感到疲倦,军队又在刀兵中受损,所以接连攻下三座城而能够战胜敌人的,很少。因此说:战争攻伐,不是应当优先做的事。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伯瑶攻打范氏、中行氏,杀死他们的君主,灭亡他们的国家,又向西包围晋阳,吞并两个国家,使一个君主忧虑;这是用兵极盛的情况。然而智伯最后自身被杀,国家灭亡,成为天下笑柄,为什么呢?因为把战争攻伐放在首位,消除了两个公子的祸患〔“二子”所指原文未明〕。从前中山国全部起兵响应燕、赵,向南在长子与赵氏作战,击败赵军;向北在中山与燕军作战,战胜燕军,杀死燕将。中山只是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却攻打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连续两次交战都获胜,这是用兵的上策。然而中山国最终灭亡,君主和臣子都在齐国称臣,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吝惜战争攻伐带来的祸患。由此看来,战争攻伐失败的后果,在前代事情中可以看见。当今世上所谓善于用兵的人,连续作战而连续取胜,守城又坚不可拔,天下称赞他善于用兵;但如果一个国家得到这种名声并因此保全自己,却并不是国家的利益。我听说,取得大战大胜的国家,士卒死伤很多,军力反而更加弱小;守城坚不可拔的国家,百姓疲惫,城郭暴露。士卒死在外面,百姓在国内受残害,城郭又暴露在边境,这不是君王所乐见的。如今射箭靶子,并不是在责怪人。有人拉弓张弩,射中就被称赞,射不中就感到惭愧。无论年少年长、尊贵卑贱,都同心希望射中靶心,为什么呢?因为厌恶把困难暴露给别人。如今穷尽战争而连续取胜,守城又必定坚不可拔,这不只是向别人显示困难,而且还会伤害别人。既然如此,天下一定会仇恨它。使士卒疲惫、国家暴露,又同天下许多国家结仇,明君不会这样做。平日使用强兵却使兵力变弱,明察形势的君主不会做这种事。那种明察形势的君主,五种兵器都不用发动,诸侯便会归附;只需辞让而厚重的贿赂就会到来。因此,明君进行攻战时,铠甲兵器不用出军,敌国就已战败;冲车、守城楼橹不用施用,边境城池就已投降;士卒和百姓尚未察觉,王业就已经到来了。那位明君处理事务,用财少,耗日久而利益长远,所以说后发兵,就可以驱使诸侯。我听说,攻战的道理是:如果不以军队为主,即使有百万军队,也能在朝堂上使它败北;即使有阖闾、吴起那样的将领,也能在室内将他擒获;即使有千仞高的城池,也能在酒宴之间攻取;即使有百尺高的冲车,也能在席褥之上摧毁。因此钟鼓、竽瑟的声音不断,土地可以扩展,愿望可以实现;和乐、倡优、侏儒的笑声不缺,诸侯就可以在同一天招致。这样,名声与天地相配,也不算尊贵;利益控制海内,也不算丰厚。所以善于成就王业的人,在于使天下劳苦而自己安逸,使天下混乱而自己安定。诸侯没有形成完整的谋划,那么他们的国家就没有长期的忧患。怎么知道呢?安逸和治理掌握在我,劳苦和混乱在天下,这就是称王的道路。锐利的军队到来就抵御它,祸患到来就趋避它,使诸侯不能形成完整的谋划,他们的国家就没有长期的忧患。怎么知道呢?从前魏王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披甲士卒三十六万,仗恃强大攻下邯郸,向西包围定阳,又率十二诸侯朝见天子,向西谋划攻秦。秦王害怕得睡不安席、食不甘味,下令境内把城墙上全部设置战具,最终完成守备,准备死士,设置将领来等待魏军。卫鞅对秦王谋划说:“魏国功劳很大,号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朝见天子,它的同盟一定很多。因此凭一个秦国对抗强大的魏国,恐怕不如大王。为什么不让我去见魏王?那样我一定能使魏国败北。”秦王答应了。卫鞅见魏王说:“大王的功劳很大,号令已经行于天下。如今大王所率领的十二诸侯,如果不是宋、卫,就是邹、鲁、陈、蔡;这些本来就是大王可以用鞭子驱使的国家,不足以凭此称王天下。大王不如向北攻取燕国,向东攻打齐国,那么赵国一定会跟从;向西攻取秦国,向南攻打楚国,那么韩国一定会跟从。大王有攻齐、楚的意图,又顺应天下人的志向,王业就显现了。大王不如先实行天子的服制,然后再图谋齐、楚。”魏王喜欢卫鞅的话,于是扩建自己的宫室,制作丹色衣服,立起九根旒旗的柱子,跟从七星之旗〔“之▯”原文疑有讹字〕。这是天子的位置,魏王却占据了它。于是齐、楚发怒,诸侯奔向齐国。齐国攻打魏国,杀死魏太子,击溃魏国十万军队。魏王大为恐惧,赤脚行走,在国内按兵不动,向东驻扎在齐国附近。这样以后,天下才放过魏国。这时秦王垂衣拱手,接受黄河以西的土地,却不以恩德对待魏王。所以卫鞅起初同秦王谋划时,计谋在席前商定,在酒宴之间谈论;计谋在朝堂上形成,而魏国的将领已经被齐国擒获了。冲车、守城楼橹还没有使用,黄河以西的土地已经归入秦国。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朝堂上使敌军败北、在室内擒获将领、在酒宴之间拔取旗帜、在席上折断冲车。《列女传》记载:宿瘤女,是齐国东郭采桑的女子。起初,闵王出游,百姓全都出来观看。宿瘤女仍照旧采桑。闵王对此感到奇怪,召来询问说:“寡人出游,车马很多,百姓无论老少都放下事情前来观看;你却在道路旁采桑,竟然一眼也不看,这是为什么?”她回答说:“我接受父母的教导来采桑,没有接受他们的教导来观看大王。”闵王说:“这是奇异的女子,可惜了。”宿瘤女说:“婢妾的职责,专心于此而不作二事;别人给我的职责,我不会忘记。我心里想的就是这些。长着宿瘤又有什么可伤害的?”闵王大喜,派使者带着黄金百镒前去聘迎她。她的父母惊慌,想让她沐浴并添换衣裳。女子说:“如果这样去见大王,就改变了容貌、换了衣服,大王便认不出我了。”于是她仍保持原样,跟随使者而去。闵王让她拜见各位夫人,并告诉她们说:“今天出游,得到一位圣女;她现在到了,我要斥退你们这些人了。”

诸夫人皆怪之,盛服而卫,迟其至也。宿瘤骇宫中诸夫人,皆掩口而笑,左右失貌,不能自止。王曰:“且无笑,不饰耳。夫饰与不饰,固相去十百也。”女曰:“夫饰与不饰,相去千万,尚不足言,何足十百也?”王曰:“何以言之?”对曰:“昔者尧、舜、桀、纣俱天子也。尧、舜自饰以仁义,安于节俭,茅茨不翦,采椽不斵,后宫衣不重采,食不重味,至今数千嵗,天下归善焉。桀、纣不自饰以仁义,习为苛文,造为髙台深池,后宫蹈绮罗,弄珠玉,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至今千余嵗,天下归恶焉。由是观之,饰与不饰相去千万,尚不足言,何独十百也?”于是诸夫人皆大惭,闵王大感,瘤女以为后,出令卑。宫室填池,泽损膳,减乐,后宫不得重采。期月之间,化行隣国,诸侯朝之。侵三晋,惧秦楚。一立帝号,宿瘤女有力焉。及女死之后,燕遂屠齐,闵王逃亡而弑死于外。吕氏春秋·尹文见齐王。齐王谓尹文曰:「寡人甚好士。」尹文曰:「愿闻何谓士。」王未有以应。尹文曰:「今有人于此,事亲则孝,事君则忠,交友则信,居乡则悌。有此四行者,可谓士乎?」齐王曰:「此真所谓士已。」尹文曰:「王得若人,肯以为臣乎?」王曰:「所愿而不能得也。」尹文曰:「使若人于庙朝中,深见侮而不鬬王将以为臣乎?」王曰:「否。大夫见侮而不鬬则是辱也。辱则寡人弗以为臣矣。」尹文曰:「虽见侮而不鬭,未失其四行也。未失其四行者,是未失其所以为士一矣。未失其所以为士一,而王以为臣;失其所以为士一,而王不以为臣。则向所谓士者,乃士乎?」王无以应。尹文曰:「今有人于此,将治其国,民有非则非之,民无非则非之;民有罪则罚之,民无罪则罚之。而恶民之难治,可乎?」王曰:「不可。」尹文曰:「窃观下吏之治齐也,方若此也。」王曰:「使寡人治,信若是,则民虽不治,寡人弗怨也。意者未至然乎?」尹文曰:「言之不敢,无说,请言其说。」王之令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民有畏王之令,深见侮而不鬬者,是全王令也。而王曰:「见侮而不敢鬬是辱也。」夫谓之辱者,非此之谓也。以为臣,不以为臣者,罪之也。此无罪而王罚之也。齐王无以应。论皆若此,故国残身危,走而之谷如卫。齐湣王,周室之孟侯也。太公之所老也。桓公尝以此霸矣。管仲之辨名实审也。《列精子髙》听行乎齐湣王。善衣东布,衣白缟,冠颡推之履,特会朝雨袪歩堂下,谓其侍者曰:「我何若?」侍者曰:「公姣且丽。」列精子髙因歩而窥于井,粲然恶丈夫之状也。喟然叹曰:「侍者谓吾听行于齐王也,夫何阿哉?又况于所听者乎?」万乘之主,人之阿之亦甚矣,而无所镜其残亡,无日矣。孰当可而镜其唯士乎?人皆知说镜之明己也,而恶士之明己也。镜之明己也,功细;士之明己也,功大。得其细,失其大,不知类耳【孔丛子·子髙》见齐王,齐王问:“谁可临淄宰?”称管穆焉。王曰:“穆容貌陋,民不敬。”答曰:“夫见敬在德,且臣所称,称其材也。君王闻晏子、赵文子乎?晏子长不过三尺,面貌恶,齐国上下莫不宗焉。赵文子其身如不胜衣,其言如不出口,非但体陋辞气,又呐呐然,其相晋国,晋国以宁,诸侯敬服,皆有德故也。以穆躯形方之二子,犹悉贤之。昔臣常行临淄市,见屠商焉,身修八尺,须髯如防,面正红白,市之男女未有敬之者,无德故也。”王曰:“是所谓祖龙始者也,诚如先生之言。”于是乃以管穆为临淄宰。齐王行车裂之刑,羣臣诤之弗听。子髙见于齐王曰:“闻君行车裂之刑,无道之刑也,而君行之,臣窃以为下吏之过也。”王曰:“寡人以民多犯法为法之轻也。”子髙曰:“然,此诚君之盛意也。夫人含五常之性,有喜怒哀乐,喜怒哀乐无过其节,节过则毁于义。民多犯法以法重,无所措手足也。今天下悠悠,士无定处,有德则住,无德则去,欲规霸王之业,与众大国为难,而行酷刑以惧逺近国内之民,将叛四方之士不至此,乃亡国之道。君之下吏不具以闻,徒恐逆主意以为忧,不虑不谏之危亡,其所矜者小,所丧者大。故曰下吏之过也。臣观之,又非徒不诤而已也,心知此事之为不可,将有非议在后,则因曰‘君忿意实然,我谏诤必有龙逄、比干之祸’,是为虚自居于忠正之地,而闇推君主使同于桀纣也。且夫为人臣,见主非而不诤,以陷主于危亡,罪之大者也。

译各位夫人都觉得奇怪,穿着盛装来迎候,等着她到来。宿瘤女使宫中的夫人们震惊,她们全都掩口发笑,左右近臣也失去仪态,不能自止。闵王说:“暂且不要笑她,她只是没有修饰。修饰与不修饰,本来相差十倍百倍。”女子说:“修饰与不修饰相差千万,还不值得说,哪里只是十倍百倍呢?”闵王说:“你凭什么这样说?”她回答说:“从前尧、舜、桀、纣都是天子。尧、舜用仁义修饰自身,安于节俭,茅屋屋顶不加修剪,采来的木材不加雕琢;后宫衣服不重叠使用彩色,饮食不追求多种滋味。直到今天几千年,天下人仍归附于他们的善名。桀、纣不用仁义修饰自身,习惯制造苛刻的礼法,建造高台深池;后宫穿着绮罗,玩弄珠玉,最终身死国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直到今天一千多年,天下人仍归附于他们的恶名。由此看来,修饰与不修饰相差千万,还不值得说,哪里只是十倍百倍呢?”于是各位夫人都非常惭愧,闵王大受感动,把宿瘤女立为王后,下令降低宫室标准,填塞池沼,减少膳食,减少音乐,后宫不得穿用重彩。一个月之间,教化便施行到邻国,诸侯前来朝见。齐国侵扰三晋,使秦国、楚国感到畏惧。后来齐国一度称帝,宿瘤女也有功劳。等到宿瘤女死后,燕国于是屠杀齐国,闵王逃亡,在国外被杀。《吕氏春秋·尹文见齐王》:齐王对尹文说:“寡人非常喜欢士。”尹文说:“希望听听您所说的士是什么。”齐王没有回答。尹文说:“现在有这样一个人,侍奉父母就孝顺,侍奉君主就忠诚,同朋友交往就守信,居住乡里就敬爱兄长。有这四种行为,可以称为士吗?”齐王说:“这确实就是所谓士。”尹文说:“大王得到这样的人,愿意任用他为臣吗?”齐王说:“这是我的愿望,只是不能得到。”尹文说:“假如这个人在宗庙朝廷中,受到深重侮辱却不争斗,大王还会任用他为臣吗?”齐王说:“不会。大夫受到侮辱却不争斗,就是耻辱;既然是耻辱,寡人就不会任用他为臣。”尹文说:“即使受到侮辱却不争斗,他也没有失去那四种品行。没有失去四种品行,就是没有失去他之所以成为士的一点。没有失去成为士的一点,大王却要任用他;失去了成为士的一点,大王反而不任用他。那么刚才所说的士,究竟还是士吗?”齐王无言以对。尹文说:“现在有这样一个人,准备治理他的国家:百姓有过错,他就责罚;百姓没有过错,他也责罚;百姓有罪,他就惩罚;百姓无罪,他也惩罚;同时又嫌百姓难以治理,这可以吗?” 齐王说:“不可以。”尹文说:“我私下观察大王的下级官吏治理齐国,正是这样。”齐王说:“假如由寡人治理,确实像这样,那么即使百姓没有被治理好,寡人也不会怨恨。或许实际情况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吧?”尹文说:“我不敢这样说,请让我说明其中的道理。”齐王的命令说:“杀人的处死,伤人的受刑。”百姓中有人畏惧大王的命令,即使受到严重侮辱也不争斗,这是保全大王法令的行为。但大王却说:“受到侮辱而不敢争斗,就是耻辱。”所谓耻辱,并不是指这个;大王任用或不任用他们,是把他们当作有罪。这就是他们没有罪而大王却惩罚他们。齐王无言以对。各种议论都像这样,所以国家残破而自身危险,逃走到谷地,像卫国一样。齐湣王,是周王室的孟侯,是太公晚年所居之地。桓公曾经凭借齐国称霸。管仲能够辨明名与实,十分审慎。《列精子高》在齐湣王那里任职。他穿着精美的东布白缯衣,戴着额头推高的冠,穿着鞋;恰逢早朝下雨,他提起衣襟在堂下行走,对侍者说:“我怎么样?”侍者说:“您英俊而且美丽。”列精子高于是边走边向井中窥视,清楚地看到自己像个丑陋的男子。他叹息说:“侍者说我在齐王那里听从行事,为什么竟这样阿谀呢?更何况是齐王所听信的人呢?”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受到人的阿谀也十分严重,却没有可以照见自己败亡的镜子,离亡国就不远了。谁能恰当地成为镜子?大概只有士吧。人人都知道喜欢镜子照出自己的明亮,却厌恶士指出自己的明处。镜子照出自己,功效小;士指出自己,功效大。得到小的功效,失去大的功效,只是不懂得同类的道理罢了。〔《孔丛子·子高》:子高拜见齐王。齐王问:“谁可以任临淄宰?”子高称荐管穆。齐王说:“管穆容貌丑陋,百姓不会敬重他。”子高回答:“受到敬重在于德行,而且我所称荐的是他的才能。君王听说过晏子、赵文子吗?晏子身高不过三尺,面貌丑陋,但齐国上下没有不尊奉他的。赵文子的身体好像不能承受衣服,言语好像说不出口;不仅形体丑陋、辞气不足,而且说话结结巴巴,但他辅佐晋国,晋国因此安宁,诸侯都敬服他们,都是因为有德。把管穆的身形同这两人相比,他仍然完全可以称为贤者。从前我曾经走过临淄市场,见到一个屠商,身高八尺,胡须像獬豸〔原文“防”疑有讹误〕,面色红白端正,但市场上的男女没有一个敬重他,因为他没有德。”齐王说:“这就是所谓始祖龙的道理,确实如先生所说。”于是任命管穆为临淄宰。〕 齐王施行车裂之刑,群臣进谏,他不听。子高拜见齐王说:“听说君王施行车裂之刑,这是无道的刑罚;君王却施行它,我私下认为这是下级官吏的过错。”齐王说:“寡人认为百姓多犯法,是因为法律太轻。”子高说:“是的,这确实是君王的深切用意。人具有五常的本性,也有喜怒哀乐;喜怒哀乐不超过节度,就不会有过失,超过节度就会损害义。百姓之所以多犯法,是因为法律太重,使他们无处安置手脚。如今天下茫茫,士人没有固定归宿,有德的就停留,无德的就离去。君王想谋求王霸事业,同众多大国为敌,却施行酷刑来恐吓远近和国内百姓,这会使四方士人背叛而不来,是亡国的道路。君王的下级官吏没有把全部情况报告给您,只是害怕违逆君主的心意而忧虑,却不考虑不进谏会导致的危亡;他们所珍惜的是小事,所丧失的是大事。所以说这是下级官吏的过错。我观察他们,又不仅仅是不进谏而已:他们心里知道这件事不可以做,担心将来受到非议,于是便说‘君王的愤怒确实如此,我若进谏,一定会遭受龙逄、比干那样的灾祸’。这是把自己虚假地置于忠正地位,暗中推动君主同桀、纣一样。况且作为臣下,看见君主错误却不进谏,使君主陷入危亡,这是最大的罪过。

人主疾臣之弼已而恶之,资臣以箕子、比干之忠,惑之大者也。”齐王曰:“谨闻命。”遂除车裂之法焉】狐援说齐湣王曰:“殷之鼎陈于周之廷,其社盖于周之屏,其干戚之音在人之游。亡国之音不得至于庙,亡国之社不得见于天,亡国之噐陈于廷,所以为戒。王必勉之,其无使齐之大吕陈之廷,无使太公之社盖之屏,无使齐音充。人之游齐,王不受。狐援出而哭国三日,其辞曰:“先出也,衣絺纻;后出也,满囹圄。吾今见民之洋洋然东走,而不知所处。”齐王问吏曰:“哭国之法若何?”吏曰:“斮。”王曰:“行法。”吏陈斧质于东闾,不欲杀之,而欲去之。狐援闻而蹶往过之,吏曰:“哭国之法,斮先生之老欤?昏欤?”狐援曰:“曷为昏哉?”于是乃言曰:“有人自南方来,鲋入而鲵居,使人之朝为草,而国为墟。殷有比干,吴有子胥,齐有狐援,已不用若言,又斮之东闾。毎斮者,以吾参夫二子者乎?”狐援非乐斮也,国已乱矣,上已悖矣,哀社稷与民人,故出若言。出若言,非平论也,将以救败也,固嫌于危。此触子之所以去之也,达子之所以死之也。战国·防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报雠,故往见郭隗先生,曰:“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敢问以国报雠者奈何?”郭隗先生对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诎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学,则百已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嘿,则什己者至;人趋则若己者至;冯几据杖,眄视指使,则厮役之人至;若恣睢奋击,呴借叱咄,则徒▯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闻王朝其贤臣,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昭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马之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逺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凑燕。燕王吊死问生,与百姓同其甘苦。二十八年,国殷富,士卒乐佚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闵王出走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唯独莒、即墨【○史世家有而略】《说苑·燕昭王问于郭隗曰:“寡人地狭人寡,齐人削取八城,匈奴驱驰楼烦之下,以孤之不肖,得承宗庙,恐危社稷,存之有道乎?”郭隗曰:“有,然恐王之不能用也。”昭王避席,愿请闻之。郭隗曰:“帝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实师也;王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实友也;霸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实賔也;危国之臣,其名臣也,其实虏也。今王将东面,目指气使以求臣,则厮役之材至矣;南面听朝,不失揖让之礼以求臣,则人臣之材至矣;西面等礼相亢,下之以色,不乘势以求臣,则友朋之材至矣;北面拘指逡廵而退以求臣,则师傅之材至矣。如此,则上可以王,下可以霸,唯王择焉。燕王曰:“寡人愿学而无师。”郭隗曰:“王诚欲兴道,隗请为天下之士开路。”于是燕王常置郭隗上坐,南面居。三年,苏子闻之,从周归燕;邹衍闻之,从齐归燕;乐毅闻之,从赵归燕;屈景闻之,从楚归燕。四子毕至,果以弱燕并彊齐。夫燕、齐非均权敌战之国也,所以然者,郭隗之力也。《述异记》:“燕昭王为郭隗筑台,今在幽州燕王故城中,土人呼为贤士台,又谓之招贤台。”刘向《别録》:“邹衍在燕,燕有谷地美而寒,不生五谷。邹子居之,吹律而温气至,五谷生,今名黍谷】史记》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邱之乱,乃去赵适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燕国小辟逺,力不能制,于是屈身下士,先礼郭隗以招贤者。乐毅于是为魏昭王使于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

译君主厌恶臣下辅佐自己而责备他,又拿箕子、比干的忠诚来供给臣下作为借口,这是最大的迷惑。”齐王说:“我谨慎地听从您的教诲。”于是废除了车裂之法。〕狐援劝说齐湣王道:“殷代的鼎陈列在周王朝廷,殷的社坛大概覆盖在周王宫殿的屏障之下,殷的干戚之乐声还在人们游乐时响起。亡国的乐声不能进入宗庙,亡国的社坛不能见到上天,亡国的器物却陈列在朝廷,这是用来作为警戒的。大王一定要努力,不要使齐国的大吕钟陈列在朝廷,不要使太公的社坛被覆盖在屏障之下,不要使齐国的乐声充满人们游乐的地方而齐王不接受。狐援出来为齐国哭了三天,言辞说:‘先出来的人,穿着细葛布衣;后来出来的人,已经挤满牢狱。我如今看见百姓浩浩荡荡向东逃走,却不知道他们将安置在哪里。’齐王问官吏说:‘哭国的法令是什么?’官吏说:‘斩。’齐王说:‘执行法令。’官吏在东门摆设斧钺砧板,并不想杀他,只想把他赶走。狐援听说后,急忙赶来经过那里。官吏说:‘哭国的法令,是要砍斫先生这个老人吗?还是认为他昏聩吗?’狐援说:‘怎么会昏聩呢?’于是说:‘有个人从南方来,鲋鱼进入而鲵鱼居住,使人的朝廷变成荒草,使国家变成废墟。’ 殷有比干,吴有伍子胥,齐有狐援;既然不用我的话,又要在东门砍斫我。每一个被砍斫的人,难道都要把我同那两位相提并论吗?狐援并不是喜欢被砍斫,实在是国家已经混乱,君上已经悖乱;他哀怜国家和百姓,所以说出这样的话。说出这样的话,不是平常的议论,而是想挽救已经败坏的局势,本来就容易招致危难。这就是触詟离去的原因,也是达子因此而死的原因。战国时期,燕昭王在收拾被齐国攻破的燕国之后即位。他降低身份、增加财礼来招揽贤者,想要报仇,所以前去拜见郭隗先生,说:“齐国趁我国混乱而袭击并攻破燕国。我非常清楚燕国弱小,力量不足以报仇;但是如果能得到贤士,同他们共同治理国家,以洗雪先王的耻辱,这是我的愿望。冒昧请问,凭一个国家报仇应当怎么办?”郭隗先生回答说:“称帝的人同老师相处,称王的人同朋友相处,称霸的人同臣子相处,亡国之君同役夫相处。若能屈抑意志侍奉贤者,面向北方接受教导,那么百倍于自己的贤士就会到来;走在贤者前面,贤者休息后自己才休息;先向贤者询问,贤者沉默后自己才沉默,那么十倍于自己的贤士就会到来;别人趋前而自己也像他一样,那么与自己相当的人就会到来;倚着几案、拄着手杖,斜眼看人、指手画脚,那么供役使的人就会到来;如果放纵凶暴、奋力击打,呼喝辱骂,那么徒隶之类的人就会到来。这是古代以服从道义来招致士人的方法。大王如果确实广泛选取国内贤者,亲自到他们门下朝拜,天下听说大王朝拜贤臣,天下士人一定会奔赴燕国。”昭王说:“寡人将朝拜谁才可以呢?”郭隗先生说:“我听说古代有君主用千金寻求千里马,三年也没有得到。涓人对君主说:‘请让我去寻找。’君主派他前往。三个月后得到一匹千里马,但马已经死了,他用五百金买下马头,回来报告君主。君主大怒说:‘所求的是活马,为什么要死马,还白白花掉五百金?’涓人回答说:‘死马尚且花五百金购买,何况活马呢?天下一定会认为大王善于买马,千里马现在就要来了。’于是不到一年,千里马来了三匹。如今大王如果确实想招致贤士,就先从我郭隗开始;郭隗尚且受到这样的礼遇,何况比郭隗贤能的人呢?他们难道会远在千里之外吗?”于是昭王为郭隗修筑宫室,奉他为老师。乐毅从魏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士人争相聚集到燕国。燕王吊祭死者,慰问生者,同百姓共同享受甘苦。燕昭王二十八年,国家富足,士卒安乐而轻视战斗。于是任用乐毅为上将军,同秦国、楚国、三晋合谋攻打齐国。齐军战败,闵王逃到国外,燕军独自追击败军,进入临淄,全部夺取齐国珍宝,焚烧齐国宫室和宗庙。齐国城邑中没有攻下的,只有莒和即墨。〔《史记·世家》有此事,但记载简略。〕《说苑》记载:燕昭王向郭隗问道:“寡人的土地狭小,人口稀少;齐人削取了八座城,匈奴在楼烦一带驱驰。凭寡人这样的不肖之才,竟得以承继宗庙,我恐怕国家社稷危亡;有什么办法可以保存它吗?” 郭隗说:“有办法,但恐怕大王不能采用。”昭王离开席位,表示愿意听取。郭隗说:“称帝者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实际上是老师;称王者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实际上是朋友;称霸者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实际上是宾客;危亡国家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实际上是俘虏。如今大王面向东方,目光示意、意气驱使来求取臣子,那么只会有供役使的材料到来;面向南方听朝,保持揖让礼节来求取臣子,那么臣子的材料就会到来;面向西方,按照平等礼节相互抗礼,以和悦神色礼待对方,不凭借势力来求取臣子,那么朋友一类的人才就会到来;面向北方,拘谨地低头退让来求取臣子,那么师傅一类的人才就会到来。这样做,上可以称王,下可以称霸,只看大王选择哪一种。燕王说:‘寡人愿意学习,却没有老师。’郭隗说:‘大王如果确实想兴起道义,我愿意替天下士人开辟道路。’于是燕王常让郭隗坐在上位,自己面向南方居坐。三年后,苏秦听说此事,从周国返回燕国;邹衍听说此事,从齐国返回燕国;乐毅听说此事,从赵国返回燕国;屈景听说此事,从楚国返回燕国。四位贤士全都到来,燕国果然凭此以弱小兼并强大的齐国。燕国、齐国并不是势力相当、可以平等交战的国家,之所以能够这样,是郭隗的力量。《述异记》说:“燕昭王为郭隗修筑高台,今天仍在幽州燕王旧城中,当地人称为贤士台,又称招贤台。”刘向《别录》说:“邹衍在燕国时,燕国有一处谷地土地肥美却寒冷,不能生长五谷。邹子居住在那里,吹奏律管,温暖之气便到来,五谷得以生长,今天称为黍谷。” 《史记》记载:乐毅的先祖名叫乐羊。乐毅贤能,喜欢军事,赵国人推举他。等到赵武灵王发生沙丘之乱,乐毅便离开赵国前往魏国。他听说燕昭王因为子之之乱而使齐国大败,燕昭王怨恨齐国,没有一天忘记报复齐国。燕国土地狭小而偏远,力量不能制服齐国,于是燕昭王屈身礼贤下士,先以礼礼待郭隗来招揽贤者。乐毅当时作为魏昭王的使者出使燕国,燕王以宾客之礼接待他。乐毅辞让,最终献纳身契成为燕国臣子。燕昭王任命他为亚卿。

战国·防齐伐宋,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夫列在万乘,而寄质于齐,名卑而权轻。奉齐助之伐宋,民劳而实费。破宋残楚,淮北肥大,齐雠彊而国弱也。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而足下行之,将欲以除害取信于齐也。而齐未加信于足下,而忌燕也愈甚矣。然则足下之事齐也,失所为矣。夫民劳而实费,又无尺寸之功,破宋肥雠,而世负其祸矣。足下以宋加淮北,彊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鲁卫,此所谓彊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彊,而燕犹不能支也,今乃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虽然,臣闻智者之举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成功者也。齐人紫败素也,而贾十倍。越王勾践栖于防稽,而后残吴霸天下,此皆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者也。今王若欲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乎?则莫如遥霸齐而厚尊之,使之盟于周室,尽焚天下之秦符,约曰:『夫上计破秦,其次长賔客秦。秦挟賔客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以结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茍得穷齐,不惮以一国都为功。然而王何不使布衣之人,以穷齐之说说秦,谓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齐而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弗利而势为之者,何也?以不信秦王也。今王何不使可以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若髙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矣。』秦为西帝,赵为中帝,燕为北帝,立为三帝。而令诸侯,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攻齐,曰:『必反宋地而归楚之淮北。』夫反宋地而归楚之淮北,燕赵之所同利也;竝立三帝,燕赵之所同愿也。夫实得所利,名得所愿,则燕赵之弃齐也,犹释敝躧。今王之不收燕赵,则齐霸必成矣。诸侯戴齐而王独弗从,也是国伐也;诸侯戴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王不收燕赵,名卑而国危,王收燕赵,名尊而国宁。夫去尊宁而就卑危,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说也,必如刺心然。则王何不务使智士以若此言说秦伐齐,必矣。夫取秦上交也,伐齐正利也,尊上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德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雠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氏,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闵王,出走。」客谓燕王曰:「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防也。使齐北面伐燕,即虽五燕弗能当。王何不隂出使散游士,顿齐兵敝其众,使世世无患。」燕王曰:「假寡人五年,寡人得其志矣。」苏子曰:「请假王十年。」燕王说,奉苏子车十五乘,南使于齐,谓齐王曰:「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防也。臣闻当世之举,王必能诛暴正乱,举无道,攻不义。今宋王射天笞地,铸诸侯之象,使侍屏匽展其背,弹其鼻,此天下之无道不义,而王不伐,王名终不成。且夫宋小国膏腴之地,邻民之所处也,与其得百里于燕,不如得十里于宋。伐之名则义,实则利,王何为弗为?」齐王曰:「善。」遂兴兵伐宋,三覆宋,宋遂举。燕王闻之,絶交于齐,率天下之兵以伐齐,大战一,小战再,顿齐国,成其名。故曰:「因其彊而彊之乃可折也,因其广而广之乃可缺也【吕氏春秋】齐攻宋,燕王使张魁将燕兵以从焉。齐王杀之。燕王闻之,泣数行而下,召有司而告之曰:「余兴事而齐杀我使,请令举兵以攻齐也,使受命矣。」凡繇进见争之曰:「贤主故愿为臣,今王非贤主也,愿辞不为臣。」昭王曰:「是何也?」对曰:「松下乱,先君以不安弃羣臣也。王若痛之而事齐者,力不足也。今魁死而王攻齐,是视魁而贤于先君。」王曰:「诺。」请王止兵。王曰:「然则若何?」凡繇对曰:「请王缟素辟舍于郊,遣使于齐客而谢焉:『曰此尽寡人之罪也。大王贤主也。』」岂尽杀诸侯之使者哉?然而燕之使者独死,此弊邑之择人不谨也。愿得变更,请罪。使者行至齐,齐王方大饮,左右官实御者甚众,因令使者进报。使者报言:燕王之甚恐惧而请罪也。毕,又复之以矜左右官实,因乃发小使以反,令燕王复舍。此济上之所以败齐国以虚也。七十城防田单固防,不及湣王以大齐骄而残,田单以即墨城而立功。诗曰:「将欲毁之,必重累之;将欲踣之,必髙举之。」其此之谓乎?累矣而不毁,举矣而不踣,其唯有道者乎】苏秦死,其弟苏代欲继之,乃北见燕王哙,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王义甚髙甚顺,鄙人不敏,窃释锄耨而干大王。

译战国时期,齐国准备攻打宋国,宋国十分危急。苏代于是给燕昭王写信说:“大王位列万乘之国的君主,却把人质寄托在齐国,名声低下而权势轻微。供奉齐国,帮助它攻打宋国,使百姓劳苦、国家财力耗费。等到宋国被攻破、楚国残破,淮北土地肥沃而广大,齐国的仇敌变强而燕国变弱。这三件事都是国家的大失败。如今大王这样做,是想除掉祸患、取得齐国的信任。但齐国不仅没有增加对大王的信任,反而更加忌惮燕国。这样看来,大王事奉齐国,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百姓劳苦、国家财力耗费,又没有取得丝毫功劳;宋国被攻破,齐国的势力扩大,燕国将世世代代承担这场灾祸。大王如果以宋国加上淮北,就能使一个万乘之国强大,而齐国兼并它,就等于增加了一个齐国。北方夷地方圆七百里,再加上鲁、卫,这就是所谓强大的万乘之国;齐国如果兼并它,就等于增加了两个齐国。一个齐国的强大,燕国尚且不能抵挡;如今却要让三个齐国面对燕国,灾祸必定更大。虽然如此,我听说聪明人办事,能够把祸患转化为福分,因失败而成就功业。齐人把紫色染在白色丝帛上,价格提高十倍;越王勾践栖身于会稽山,后来消灭吴国、称霸天下,这些都是把祸患转为福分、因失败成就功业的例子。如今大王如果想把祸患转为福分、因失败成就功业,怎么样?” “那么不如遥尊齐国为霸主并厚待它,使齐国到周王室那里结盟,把天下各国关于秦国的符信全部烧掉,并约定说:‘上策是打败秦国,其次是长期羁留秦国的宾客。秦国挟持宾客来等待攻破秦国,齐王一定会忧虑。’秦国用了五代君主的时间来结交诸侯,如今却成为齐国的属下。秦王的心愿是,只要能够使齐国陷入困境,即使把整个国都作为代价也不顾惜。然而大王为什么不派平民出身的人,拿使齐国陷入困境的说法去游说秦王,对秦王说:‘燕、赵攻破宋国,使齐国土地肥沃,尊奉齐国而居于它之下,并不是燕、赵认为这样有利,而是形势迫使它们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它们不信任秦王。如今大王为什么不派能够取信于人的人去接纳燕、赵,让泾阳君或高陵君先到燕、赵去。秦国一旦发生变故,就把他们作为人质,那么燕、赵就会信任秦国了。’让秦国做西帝,赵国做中帝,燕国做北帝,立为三帝。然后向诸侯发号施令:韩国、魏国不听,就由秦国攻打;齐国不听,就由燕、赵攻打。天下谁敢不听?天下服从之后,就趁势驱使韩、魏攻打齐国,说:‘一定要归还宋国土地,把楚国的淮北归还给楚国。’归还宋地、把淮北归还楚国,是燕、赵共同有利的事;并立三帝,是燕、赵共同的愿望。实际得到利益,名义上又实现愿望,那么燕、赵抛弃齐国,就像丢弃破旧的鞋子一样。” “如今大王不收拢燕、赵,齐国称霸就一定会成功。诸侯拥戴齐国,而大王唯独不服从,这是使国家遭到攻伐;诸侯拥戴齐国,而大王也服从,这是名声卑下。大王不收拢燕、赵,名声卑下而国家危险;大王收拢燕、赵,名声尊贵而国家安宁。舍弃尊贵安宁而趋向卑下危险,聪明人是不会这样做的。秦王听到这番话,一定会像刺入心中一样难受。那么大王为什么不尽力派遣智士,用这些话去游说秦国攻打齐国?这是必然的。取得秦国的支持,是上等的外交;攻打齐国,是正当的利益。尊重上等外交,致力于正当利益,是圣王的事业。”燕昭王认为这封信说得好,说:“先人曾经对苏氏有恩,子之作乱时苏氏离开燕国。燕国想向齐国报仇,除了苏氏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于是召回苏氏,重新厚待他,并与他谋划攻齐,终于打败齐湣王,使他逃走。”有门客对燕王说:“齐国向南打败楚国,向西使秦国屈服,使用韩、魏的军队和燕、赵的兵众,就像鞭打马匹一样容易。假如齐国向北攻打燕国,即使有五个燕国也不能抵挡。大王为什么不暗中派遣使者,遣散游说之士,拖疲齐国军队,使它的民众困敝,让后世世代没有忧患呢?”燕王说:“给我五年时间,我就能实现这个愿望。”苏代说:“请给大王十年。”燕王很高兴,送给苏代十五辆车,让他向南出使齐国。苏代对齐王说:“齐国向南打败楚国,向西使秦国屈服,使用韩、魏的军队和燕、赵的兵众,就像鞭打马匹一样容易。” “我听说,当今处理政事,君王一定能够诛除暴乱、匡正祸乱,讨伐无道,攻打不义。如今宋王向天射箭、向地施笞刑,铸造诸侯的形象,让侍从在屏障后面展示它的背部,弹它的鼻子,这是天下最无道、最不义的行为,而大王不去讨伐,大王的名声终究不能成就。况且宋国是小国,有肥沃的土地,是邻国百姓居住的地方。与其从燕国取得百里土地,不如从宋国取得十里土地。攻打宋国,名义上是正义,实际上有利益,大王为什么不去做呢?”齐王说:“好。”于是发兵攻打宋国,三次击败宋军,宋国终于全部被攻取。燕王听说后,与齐国断交,率领天下军队攻打齐国,大战一次,小战两次,拖疲齐国,成就了自己的名声。所以说:“借助对方的强大来进一步增强它,才可以折挫它;借助对方的广大来进一步扩大它,才可以使它出现缺口。”【《吕氏春秋》:齐国攻打宋国,燕王派张魁率领燕军跟随齐军出征。齐王杀了张魁。燕王听说后,眼泪流了好几行,召来有关官员告诉他说:“我发动战事,齐国却杀了我的使者,请让我发兵攻打齐国;我已经接受命令了。”凡繇进见后劝阻说:“贤明的君主本来愿意为臣民承担责任,如今大王不是贤明的君主,我愿辞去臣职,不再做您的臣子。”昭王说:“这是为什么?”凡繇回答说:“松下发生乱事,先君因为不得安宁而抛弃了群臣。” “如果大王因为这件事痛心而想攻打齐国,是因为力量不足。如今张魁死了,大王却要攻打齐国,这是把张魁看得比先君还贤。”燕王说:“好。”于是请燕王停止发兵。燕王说:“那么应该怎么办?”凡繇回答说:“请大王穿白衣、退居郊外的居所,派使者到齐国向齐王道歉,说:‘这全是我的罪过。大王是贤明的君主。’难道齐国杀了各国使者吗?然而燕国的使者唯独被杀,是我国选择使者不谨慎。希望能够改变这种情况,请允许我认罪。”使者到达齐国时,齐王正大宴饮,身边的官员和侍从很多,于是让使者进来报告。使者报告说燕王非常恐惧,前来请罪。报告完毕,又向齐王及左右官员极力称颂,于是齐王派小使者回去,让燕王重新退居郊外。这就是济水之上的战事中齐国因轻敌而失败的原因。七十座城池,防守在田单手中很牢固,却比不上湣王拥有强大的齐国而骄傲自满、使国家残破;田单凭借即墨城建立了功业。《诗》说:‘将要毁掉它,必先重重加在它身上;将要使它跌倒,必先把它高高举起。’说的就是这个吧。已经重重加上却没有毁掉,已经高高举起却没有跌倒,大概只有有道之人才做得到吧。”苏秦死后,他的弟弟苏代想继承他的事业,于是向北去见燕王哙,说:“我是东周的鄙陋之人,私下听说大王非常仁义而且谦顺。我不聪敏,却私自放下锄头和农具来求见大王。”

至于邯郸,所闻于邯郸者又髙于所闻。东周臣窃负其志,乃至燕廷,观王之羣臣下吏。大王天下之明主也。」王曰:「子之所谓天下之明主者,何如者也?」对曰:「臣闻之,明主者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王之仇雠也;楚魏者,王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此,则计过无以谏者,非忠臣也。王曰:「寡人之于齐赵也,非所敢欲伐也。」曰:「夫无谋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谋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谋未发而闻于外,则危。今臣闻王居处不安,食饮不甘,思念报齐,身自削甲札,妻自组甲絣,曰:「有大数矣。」有之乎?」王曰:「子闻之,寡人不敢隐也。我有深怨积怒于齐而欲报之,二年矣。齐者我雠国也,故寡人之所欲报也。直患国敝力不足矣。子能以燕报齐,寡人奉国而委之于子矣。」对曰:「凡天下之战国七,而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则楚重,西附秦则秦重,中附魏韩则魏韩重。且茍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王长主也,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稸积散;西困秦三年,民憔悴,士罢敝;北与燕战,覆三军,获二将,而又以其余兵南面西举五十乘之劲宋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之欲得也,其民力竭也,安犹取哉?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敝。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有长城、钜防,足以为塞,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何足以为固?民力穷敝,虽有长城、钜防,何足以为塞?且异日也,济西不役,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以役矣,封内敝矣。夫骄主必不好计,而亡国之臣贪于财。王诚能毋爱宠子、母弟以为质,宝珠王帛以事其左右,彼且德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己。”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曰:“内寇不与,外敌不可拒。王自治其外,臣自敝其内,此乃亡之之势也【此防言燕欲报齐,齐已举宋,非王哙时语也,宜为说燕昭王,史亦承防而误】苏代谓燕昭王曰:“今有人于此,孝如曾参,孝已,信如尾生髙,廉如鲍焦、史防,兼此三行以事王,何如?”王曰:“如是足矣。”对曰:“足下以为足,则臣不事足下矣。臣且处无为之事,归耕乎周之上地,耕而食之,织而衣之。”王曰:“何故也?”对曰:“孝如曾参,孝已,则不过养其亲耳;信如尾生髙,则不过不欺人耳;廉如鲍焦、史防,则不过不窃人之财耳。今臣为进取者也,臣以为廉不与身俱达,义不与生俱立,仁义者自完之道也,非进取之术也。”王曰:“自忧不足乎?”对曰:“以自忧为足,则秦不出殽函,齐不出营邱,楚不出疏章,三王代位,五伯改政,皆以不自忧故也。若自忧而足,则臣亦周之负笼耳,何为烦大王之廷邪?昔者楚取章武,诸侯北面而朝;秦取西山,诸侯西面而朝。曩者使燕毋去周室之上,则诸侯不为别马而朝矣。臣闻之,善为事者,先量其国之大小而揆其兵之彊弱,故功可成而名可立也;不能为事者,不先量其国之大小,不揆其兵之彊弱,故功不可成而名不可立也。今王有东向伐齐之心,而愚臣知之。王曰:“子何以知之?”对曰:“矜防砥劒,登邱东向而叹,是以愚臣知之。”今夫乌获举千钧之重,行年八十而求扶持,故齐虽彊国也,西劳于宋,南罢于楚,则齐军可败而河间可取。燕王曰:“善!吾请拜子为上卿,奉子车百乘。子以此为寡人东游于齐,何如?”对曰:“足下以爱之故与?何不与爱子与诸舅叔父负牀之孙不得而乃以与无能之臣何也?王之论臣何如人哉!今臣之所以事足下者忠信也,恐以忠信之故见罪于左右。”王曰:“安有为人臣尽其力竭其能而得罪者乎?”对曰:“臣请为王譬。昔周之上地尝有之,其丈夫宦三年不归,其妻爱人其所爱者曰:‘子之丈夫来则且奈何乎?’其妻曰:‘勿忧也,吾已为药酒而待其来矣。’已而其丈夫果来,于是因令其妾酌药酒而进之。其妾知之,半道而立,虑曰:‘吾以此饮吾主父则杀吾主父,以此事告吾主父则逐吾主母。与杀吾主父、逐吾主母者,宁佯踬而覆之。’于是因佯僵而仆之。其妻曰:‘为子之逺行来之故为美酒,今妾奉而仆之。’其丈夫不知,缚其妾而笞之。故妾所以笞者忠信也。今臣为足下使于齐,恐忠信不逾于左右也。臣闻之曰:‘万乘之主不制于人,臣十乘之家不制于众人,匹夫徒歩之士不制于妻妾,而又况于当时之贤主乎?’

译“到了邯郸,我在邯郸听到的评价又比此前听到的更高。东周臣下我私下怀着这种志向,于是来到燕国朝廷,观察大王的群臣和属官。大王是天下的明主。”燕王说:“你所说的天下明主,是什么样的君主?”苏代回答说:“我听说,明主致力于听取自己的过错,不愿意听人称赞自己的优点。请允许我陈述大王的过错。齐国和赵国,是大王的仇敌;楚国和魏国,是大王的援助之国。如今大王供奉仇敌,却要攻打援助之国,这不是使燕国获利的办法。大王自己考虑这件事,如果认为这种谋划没有过错而无人进谏,那就不是忠臣。”燕王说:“我对于齐、赵,并不是想要攻打它们。”苏代说:“自己没有谋害别人的心,却使别人怀疑自己;或者确实有谋害别人的心,却让别人知道;拙劣的谋划还没有实行就传到外面,这就危险了。如今我听说大王居处不安,饮食没有滋味,想着报复齐国,亲自削制铠甲的甲片,王后亲自编织铠甲的带子,还说:‘已经有很大的计划了。’有这回事吗?”燕王说:“你听说了这些,我不敢隐瞒。我对齐国有深重的怨恨和积累的愤怒,想要报复它,已经两年了。齐国是我的仇国,所以是我想报复的对象。只是担心国家疲敝、力量不足。你如果能凭燕国报复齐国,我就把国家交给你。” 苏代回答说:“天下的战国共有七个,燕国处在弱势。单独作战就不能取胜,有所依附就没有不增强的。向南依附楚国,楚国就增强;向西依附秦国,秦国就增强;在中部依附魏、韩,魏、韩就增强。而且只要所依附的国家强大起来,这一定会使大王的势力也增强。如今齐王是长期执政的君主,却刚愎自用。他向南攻楚五年,积蓄散尽;向西困扰秦国三年,百姓憔悴,士卒疲敝;向北与燕国交战,三军覆没,俘获两名将领;又凭剩余军队向南进攻西面的强大宋国,吞并十二诸侯的土地。这是齐王的欲望能够达到的极限,也是齐国民力耗尽的表现,还能怎样继续取得呢?况且我听说,多次作战会使百姓劳苦,长期用兵会使军队疲敝。”燕王说:“我听说齐国有清澈的济水、浑浊的黄河,可以作为险固;有长城、钜防,足以作为关塞,确实如此吗?”苏代回答说:“时势不帮助齐国,即使有清济、浊河,又哪里足以凭借它们固守?民力穷困疲敝,即使有长城、钜防,又哪里足以凭借它们作为关塞?况且从前济水以西不出兵,是为了防备赵国;黄河以北不出兵,是为了防备燕国。如今济水以西、黄河以北都已经用于作战,境内已经疲敝。骄傲的君主一定不喜欢谋略,亡国之臣却贪图财物。大王如果确实能够不吝惜把宠爱的儿子、同母弟弟送去做人质,用宝珠、王室丝帛去事奉齐王左右的人,他们就会感激燕国而轻视亡宋,那么齐国就可以灭亡。” 燕王说:“我终究是凭借你接受上天的使命了。”苏代说:“内部没有寇乱,外部的敌人就不可抵挡。大王在外部自行谋划,我在内部自行使齐国疲敝,这正是使齐国灭亡的形势。”【此段说燕国想报复齐国,而齐国已经攻取宋国,并不是燕王哙时代的话,应该是游说燕昭王的话,史书也承袭了错误。】苏代对燕昭王说:“如今这里有一个人,像曾参那样孝顺,像尾生高那样守信,像鲍焦、史防那样廉洁,兼有这三种品行来侍奉大王,怎么样?”燕王说:“这样就足够了。”苏代回答说:“大王认为这样就够了,那么我就不侍奉大王了。我将处在无所作为的职位上,回到东周的上地耕种,靠耕种来吃饭,靠织布来穿衣。”燕王说:“为什么?”苏代回答说:“像曾参那样孝顺、孝已那样孝顺,不过是供养自己的双亲罢了;像尾生高那样守信,不过是不欺骗别人罢了;像鲍焦、史防那样廉洁,不过是不偷窃别人的财物罢了。如今我是追求进取的人,我认为廉洁不能同自身一起显达,义不能同生命一起建立;仁义是使自身完备的道路,不是求取功名进取的办法。”燕王说:“只忧虑自身的不足,还不够吗?”苏代回答说:“如果把忧虑自身的不足看作满足,那么秦国就不会走出殽山、函谷关,齐国就不会走出营丘,楚国就不会走出疏章;三王相继登位,五霸改变政局,也都是因为不满足于自身的忧虑。” “如果忧虑自身的不足就已经满足,那么我也不过是东周背着笼子的人,何必来烦扰大王的朝廷呢?从前楚国攻取章武,诸侯向北面朝拜;秦国攻取西山,诸侯向西面朝拜。过去假使燕国不离开周王室的上地,诸侯就不会为了区别马匹而来朝拜了。我听说,善于办事的人,先衡量本国大小,再估量军队强弱,所以功业可以成就,名声可以建立;不善于办事的人,不先衡量本国大小,也不估量军队强弱,所以功业不能成就,名声不能建立。如今大王有向东攻打齐国的心思,我这个愚臣知道了。”燕王说:“你凭什么知道?”苏代回答说:“大王磨砺兵器、整理宝剑,登上高丘向东眺望叹息,所以我知道了。如今乌获能够举起千钧重物,到八十岁还要寻求扶持。因此齐国虽然是强国,但向西被宋国拖累,向南被楚国疲敝,齐军就可以击败,河间就可以夺取。”燕王说:“好!我请任命你为上卿,给你一百辆车。你凭这些车为我向东游说齐国,怎么样?”苏代回答说:“大王是因为爱惜我才这样做吗?为什么不把这些车给您宠爱的儿子、各位舅父和叔父,甚至那些不能得到床席、地位卑下的孙辈,却要给我这个无能的臣子呢?大王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 “如今我之所以侍奉大王,是因为忠信,恐怕反而会因为忠信得罪大王左右的人。”燕王说:“哪有臣子竭尽力量、发挥才能反而获罪的呢?”苏代回答说:“请让我给大王打个比方。从前东周的上地曾有这样的事:有个男子在外做官,三年没有回家。他的妻子爱上了自己所爱的人。那人问她:‘你的丈夫回来以后怎么办呢?’妻子说:‘不用担心,我已经准备好药酒等着他回来。’不久,她的丈夫果然回来,于是妻子让她的妾斟药酒送给丈夫。妾知道其中的阴谋,走到半路停下来,心想:‘我把这酒给主父喝,就会杀死主父;把这件事告诉主父,就会使主母被赶走。与其杀死主父、赶走主母,不如假装跌倒把酒打翻。’于是她假装身体僵直,跌倒在地。妻子说:‘因为您远行回来,我特意准备了美酒,如今妾却把它打翻了。’丈夫不知道真相,把妾捆起来鞭打。因此妾被鞭打,正是因为她忠信。如今我替大王出使齐国,恐怕我的忠信还比不上大王左右的人。我听说:‘万乘之君主不受制于别人,拥有十辆兵车的臣之家不受制于众人,匹夫徒步之士不受制于妻妾,更何况当今的贤明君主呢?’”

臣请行矣,愿足下之无制于羣臣也。”燕王谓苏代曰:“寡人甚不喜訑者言也。”苏代对曰:“周地贱媒,为其两誉也。之男家曰:‘女美。’之女家曰:‘男美。’然而周之俗不自为取妻。且夫处女无媒,老且不嫁。舍媒而自▯,敝而不售。顺而无败,售而不敝者,唯媒而已矣。且事非权不立,非势不成。夫使人坐受成事者,唯訑者耳。”王曰:“善矣。”苏代自齐献书于燕王曰:“臣之行也,固知将有口事故献御书而行:‘曰臣贵于齐,燕大夫将不信臣;臣贱将轻臣;臣用将多望于臣。齐有不善,将归罪于臣。天下不攻齐将曰:「善,为齐谋天下攻齐将与齐兼贸臣,臣之所重处重卵也。」王谓臣曰:「吾必不聼众口与谗言,吾信汝也,犹列眉也。上可以得用于齐,次可以得信于下,茍无死,汝无不为也。」以汝自信可也。与之言曰:「去燕之齐可也,期于成事而已。」臣受令以任齐,及五年,齐数出兵,未尝谋燕,齐赵之交一合一离。燕与齐谋赵,则与赵谋齐。齐之信燕也,至于虚北地行其兵。今王信田伐与参去疾之言,且攻齐,使齐犬马而不言燕。今王又使庆令臣曰:「吾欲用所善,王茍欲用所善,王欲用之,则臣请为王事之;王欲醳臣专任所善,则臣请归醳事。」臣茍得见,则盈愿。史记》齐湣王三十九年,秦来伐,拔我列城九。当是时,齐湣王彊,南败楚相唐昧于重邱,西摧三晋于观津,遂与三晋击秦,助赵灭中山,破宋,广地千余里,与秦昭王争重为帝,已而复归之。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齐。湣王自矜,百姓弗堪。于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齐,霸国之余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于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嚪秦以伐齐之利。诸侯害齐湣王之骄暴,皆争合从与燕伐齐【盐铁论:湣王奋二世之余烈,南举楚淮,北并巨宋,苞十二国,西摧三晋,郤彊秦。五国賔从,邹鲁之君,泗上诸侯皆入臣。矜功不休,百姓不堪。诸侯谏不从,各分散。慎到、捷子亡去,田骈如薛,而孙卿适楚。内无良臣,故诸侯合谋而伐之】乐毅还报燕昭王,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于是幷防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秦昭王二十三年,尉斯离与三晋、燕伐齐,破之济西。楚顷襄王十五年,楚王与秦、三晋、燕共伐齐,取淮北。战国·防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曰:「臣间离齐赵,齐赵已孤矣。王何不出兵以攻齐?臣请为王弱之。」燕乃伐齐,攻晋,令人谓闵王曰:「燕之攻齐也,欲以复振故地也。燕兵在晋而不进,则是兵弱而计疑也。王何不令苏子将而应燕乎?夫以苏子之贤将而应弱燕,燕破必矣。燕破则赵不敢不听,是王破燕而服赵也。」闵王曰:「善。」乃谓苏子曰:「燕兵在晋,今寡人发兵应之,愿子为寡人为之将。」对曰:「臣之于兵,何足以当之?王其改举,王使臣也,是败王之兵而以臣遗燕也。战不胜,不可振也。」王曰:「行,寡人知子矣。」苏子遂将而与燕人战于晋下,齐军败,燕得甲首二万人。苏子以其余兵以守阳城,而报于闵王曰:「王过举,令臣应燕,今军败亡二万人,臣有斧质之罪,请自归于吏以戮。」闵王曰:「此寡人之过也,子无以为罪。」明日又使燕攻阳城及狸,又使人谓闵王曰:「日者齐不胜于晋下,此非兵之过,齐不幸而燕有天幸也。今燕又攻阳城及狸,是以天幸自为功也。王复使苏子应之,苏子先败王之兵,其后必务以胜报王矣。」王曰:「善。」乃复使苏子,苏子固辞,王不听,遂将与燕战于阳城,燕人大胜,得首三万。齐君臣不亲,百姓离心,燕因使乐毅大起兵伐齐【吕氏春秋·昌国君将五国之兵以攻齐,齐使触子将以迎天下之兵于济上。齐王欲战,使人赴触子,耻而訾之曰:「不战必刬若类,掘若垄。」触子苦之,欲齐军之败,于是以天下兵战,战合击金而却之,卒北。天下兵乘之,触子因以一乘去,莫知其所,不闻其声。达子又帅其余卒以军于秦周,无以赏,使人请金于齐王。齐王怒曰:「若残防子之类,恶能给若金?」与燕人战,大败,达子死,齐王走莒。燕人逐北入国,相与争金于美唐甚多,此贪于小利以失大利者也】

译“我请求出发,希望大王不要受群臣制约。”燕王对苏代说:“我很不喜欢巧言诳语的人所说的话。”苏代回答说:“东周人鄙视媒人,是因为媒人两边都称赞。到了男方家,说:‘女子美丽。’到了女方家,说:‘男子英俊。’然而周地的风俗是不能自行娶妻的。女子没有媒人,年老了还嫁不出去;舍弃媒人而自行夸耀,自己疲敝而不能出嫁。顺利而不失败,嫁出去而不受损失的,只有媒人能做到。况且事情没有权谋就不能成立,没有势力就不能成功。能让人坐享其成的,只有巧言诳语的人。”燕王说:“说得好。”苏代从齐国给燕王献信说:“我这次出行,本来知道将会有口舌之争,所以献上这封御书才出发。信中说:‘如果我在齐国地位尊贵,燕国大夫将不信任我;如果我地位卑贱,他们将轻视我;如果我受到任用,他们将对我有很多期待。齐国有不善之处,就会把罪责归给我。天下不攻打齐国,就会说:“善于为齐国谋划。”天下攻打齐国,就会和齐国一起把我当作交易的对象;我的处境就像把重物放在脆弱的蛋上。’大王对我说:‘我一定不听众人的议论和谗言,我相信你,就像相信眉毛一样。最好可以在齐国得到任用,其次可以取得下属的信任,只要不死,你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大王这样相信我就可以了。” “大王对我说:‘离开燕国到齐国去,只要谋求把事情办成就行。’我接受命令,承担在齐国任职的责任,到第五年,齐国多次出兵,却从未谋划攻打燕国;齐、赵的关系时合时离。燕国和齐国谋划攻打赵国时,赵国就和齐国谋划攻打燕国。齐国对燕国的信任,甚至到了放空北方土地、调动军队的程度。如今大王听信田伐、参、去疾的话,又要攻打齐国,使齐国像犬马一样奔走,却不谈燕国。如今大王又派庆命令我说:‘我想任用我所亲善的人。大王如果也想任用自己所亲善的人,想任用他,那么我就替大王办理此事;大王如果想释放我,专门任用自己所亲善的人,那么我就请求回国,放弃此事。’我如果能够见到大王,愿望就满足了。” 《史记》记载:齐湣王三十九年,秦国来攻打,攻取齐国九座城。当时齐湣王强盛,向南在重丘打败楚相唐昧,向西在观津摧毁三晋,于是与三晋攻打秦国,帮助赵国灭掉中山,攻破宋国,土地扩大一千多里,与秦昭王争夺帝号的尊荣,不久又把帝号归还给秦昭王。诸侯都想背离秦国而服从齐国。湣王自负,百姓不能忍受。于是燕昭王询问攻打齐国的事情,乐毅回答说:“齐国承袭了霸国的事业,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不容易单独攻打。”燕昭王如果一定要攻打齐国,不如联合赵、楚、魏。于是派乐毅约见赵惠文王,另派使者联合楚、魏,让赵国向秦国游说攻齐的好处。诸侯都痛恨齐湣王的骄横暴虐,争相与燕国合纵攻齐。【《盐铁论》:湣王奋发二世遗留下来的功业,向南攻取楚国淮北,向北兼并大宋,包举十二国,向西摧毁三晋,使强秦退却。五国宾服,邹、鲁的君主以及泗水一带的诸侯都入朝称臣。他夸耀功劳而不停止,百姓不能忍受。诸侯进谏,他不听,于是各自离散。慎到、捷子逃走,田骈去了薛地,孙卿到了楚国。国内没有贤良大臣,所以诸侯共同谋划攻打他。】乐毅回报燕昭王,燕昭王全部起兵,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把相国的印信授给乐毅。” 乐毅于是合并赵、楚、韩、魏、燕五国的军队攻打齐国,在济水以西击败齐军。秦昭王二十三年,尉斯离与三晋、燕国攻打齐国,在济水以西击败齐军。楚顷襄王十五年,楚王与秦、三晋、燕国共同攻打齐国,攻取淮北。战国时期,苏代从齐国派人对燕昭王说:“我已经离间齐、赵两国,齐、赵已经孤立。大王为什么不出兵攻打齐国?请让我替大王削弱齐国。”燕国于是攻打齐国,进攻晋地,并派人对齐湣王说:“燕国攻打齐国,是想恢复从前失去的土地。燕军驻扎在晋地而不前进,说明兵力弱、谋划疑惑。大王为什么不让苏代率兵迎击燕军?凭苏代的贤能,率军迎击弱小的燕国,燕国必败。燕国一败,赵国就不敢不听从,这就是大王击破燕国并使赵国臣服。”湣王说:“好。”于是对苏代说:“燕军在晋地,如今寡人发兵迎击,希望你替寡人担任将领。”苏代回答说:“我对于军事,哪里足以担当此任?大王还是改变这项任命吧。大王任用我,就是使我败掉大王的军队,再把我送给燕国。交战不能取胜,就无法挽回。”湣王说:“去吧,寡人了解你。”苏代于是率军在晋地附近同燕军交战,齐军失败,燕军得到齐军甲士首级二万人。苏代带领余下的军队守卫阳城,并向湣王报告说:“大王错误地任命我迎击燕军,如今军队战败,损失二万人,我有受斧钺之刑的罪,请让我自己到官吏那里接受诛戮。”湣王说:“这是寡人的过错,你不要把它当作自己的罪。” 第二天,燕军又攻打阳城和狸地,苏代又派人对湣王说:“前些日子齐军在晋地附近不能取胜,这不是军队的过错,而是齐国不幸、燕国有天幸。如今燕军又攻打阳城和狸地,这是把天幸说成自己的功劳。大王再次派苏代迎击,苏代先前已经使大王的军队失败,这次以后一定会尽力以胜利来报答大王。”湣王说:“好。”于是再次任用苏代。苏代坚决推辞,湣王不听,于是苏代率军在阳城同燕军交战,燕人大胜,取得齐军首级三万。齐国君臣不亲近,百姓离心,燕国于是派乐毅大举攻打齐国。【《吕氏春秋》:昌国君率五国军队攻打齐国,齐国派触子率军在济水上迎击天下军队。齐王想交战,派人赶赴触子那里,羞辱并责骂他说:“不交战就一定把你这一类人全部铲除,挖掉你的祖坟。”触子因这件事非常痛苦,想让齐军失败,于是与天下军队交战。交战后,听到击钲声便退却,最终败走。天下军队乘胜追击,触子于是乘一辆车离去,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处,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达子又率领残余士卒在秦周驻军,没有赏赐可以发放,派人向齐王请求金钱。齐王发怒说:“像你这样使触子残败的人,哪里配得到我的金钱?”达子与燕人交战,大败,达子战死,齐王逃到莒地。” 燕军追击败军进入齐国,彼此在美唐争夺财物,所得很多;这就是贪图小利而丧失大利。

史记》诸侯兵罢归,而燕军乐毅独追至于临菑。齐湣王之败济西,亡走保于莒。乐毅独留徇齐,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菑,尽取齐宝财物祭噐,输之燕。燕昭王大说,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于昌国,号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齐湣王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合谋,各出锐师以伐,败我济西。王解而却,燕将乐毅遂入临淄,尽取齐之宝藏噐。湣王出亡之卫,卫君辟宫舍之称臣而共具。湣王不逊,卫人侵之。湣王去走邹鲁,有骄色。邹鲁君弗内,遂走莒【吕氏春秋】齐湣王亡居卫,谓公玉丹曰:“我何如主也?”玉丹对曰:“王贤主也。臣闻古人有辞天下而无恨色者,臣闻其声于王而见其实。”王名称东帝,实辨天下去国居卫,容貌充满,顔色发扬,无重国之意。王曰:“甚善。”丹知寡人。寡人自去国居卫也,带益三副矣。《新序》齐闵王亡居卫,昼日歩走,谓公玉丹曰:“我已亡矣,而不知其故。吾所以亡者,其何哉?”公玉丹对曰:“臣以王为已知之矣,王故尚未知之邪?王之所以亡者,以贤也。以天下之主皆不肖,而恶王之贤也,因相与合兵而攻王,此王之所以亡也。”闵王慨然太息曰:“贤固若是其苦邪?”丹又谓闵王曰:“古人有辞天下无忧色者,臣闻其声于王,见其实。王名称东帝,实有天下,去国居卫,容貌充盈,顔色发扬,无重国之意。”王曰:“甚善。”丹知寡人,自去国而居卫也,带三益矣。遂以自贤骄盈不止,悲夫!闵王临大齐之国,地方数千里,然而兵败于诸侯,地夺于燕,昭宗庙丧亡,社稷不祀,宫室空虚,身亡逃窜,甚于徒▯,尚不知所以亡,甚可痛也。犹自以为贤,岂不哀哉!公玉丹徒▯之中,而道之谄佞甚矣。闵王不觉,追而善之,以辱为荣,以忧为乐,其亡晚矣,而卒先杀。先是靖郭君残贼其百姓,害伤其羣臣,国人将背。叛共逐之,其御知之,豫装赍食。及乱作,靖郭君出亡,至于野而饥。其御出所装食,进之。靖郭君曰:“何以知之而赍食?”对曰:“君之暴虐,其臣下之谋久矣。”靖郭君怒,不食,曰:“以吾贤至闻也,何谓暴虐?”其御惧曰:“臣言过也,君实贤,唯羣臣不肖,共害贤。”然后靖郭君说,然后食。故齐闵王,靖郭君虽至死亡,终身不喻者也,悲夫。○靖郭君出亡,未闻。《汉书·儒家·公孙固一篇》十八章:齐闵王失国,问之固,为陈古今成败也】楚使淖齿将兵救齐,因相齐湣王。淖齿遂杀湣王,而与燕共分齐之侵地,卤噐【韩非子》:淖齿闻齐王之恶己也,乃矫为秦使以知之】战国·防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咺者,正议,闵王斮之檀衢。百姓不附,齐孙室子陈举直言,杀之东闾。宗室离心,司马穰苴为政者也,杀之。大臣不亲,以故燕举兵,使昌国君将而击之。齐使向子将而应之,齐军破,向子舆一乘亡。达子收余卒复振,与燕战,求所以赏者,闵王不肯与。军破走,王奔莒。淖齿数之曰:「夫千乘、博昌之闲,方数百里,雨血霑衣,王知之乎?」王曰:「不知。」「嬴、博之间,地坼至泉,王知之乎?」王曰:「不知。」「人有当阙而哭者,求之则不得,去之则闻其声,王知之乎?」王曰:「不知。」淖齿曰:「天雨血霑衣者,天以告也;地坼至泉者,地以告也;人有当阙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以告矣,而王不知戒焉,何得无诛乎?」于是杀闵王于鼔里。太子乃觧衣免服,逃太史之家,为溉园。史记》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髙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于树枝,自奋絶脰而死。齐亾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说苑:画作盖,蠋作歜】战国·防王孙贾年十五,事闵王。王出走,失王之处。其母曰:「女朝出而晩来,则吾倚门而望;女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女今事王,王出走,女不知其处,女尚何归?王孙贾乃入市中曰:「淖齿乱齐国,杀闵王,欲与我诛者袒右。」市人从者四百人,与之诛淖齿,刺而杀之。

译《史记》记载:诸侯的军队撤退回国,只有燕军在乐毅率领下追到临菑。齐湣王在济水以西战败,逃亡到莒地据守。乐毅独自留下来巡行齐国,齐国各城都闭城防守。乐毅攻入临菑,把齐国的宝物、财货和祭祀器物全部掠取,运送到燕国。燕昭王非常高兴,亲自到济水边慰劳军队,举行赏赐、宴飨士卒,封乐毅于昌国,号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收取齐国的俘虏和战利品回国,又让乐毅继续率兵平定尚未攻下的齐国城邑。齐湣王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共同谋划,各自出动精锐军队攻打齐国,在济水以西击败齐军。湣王解围退却,燕将乐毅于是进入临淄,把齐国的宝藏和器物全部取走。湣王逃亡到卫国,卫君让出宫室给他居住,称臣并共同供给他。湣王态度傲慢,卫人侵犯他。湣王离开卫国逃到邹、鲁,仍然面有骄色。邹、鲁君主不接纳他,于是他逃到莒地。【《吕氏春秋》:齐湣王逃亡居住在卫国,对公玉丹说:“我算是什么样的君主?”公玉丹回答:“大王是贤明的君主。我听说古人有辞让天下却没有遗憾神色的人,我从大王这里听到了他的声音,也看到了他的实际表现。大王名义上称东帝,实际上却辨明天下、离开国家居住在卫国;面容丰满,气色焕发,没有把失去国家放在心上。” 齐王说:“很好。公玉丹了解寡人。寡人自从离开国家居住在卫国,腰带已经增加三副了。”《新序》记载:齐闵王逃亡居住在卫国,白天步行,对公玉丹说:“我已经亡国了,却不知道原因。我亡国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公玉丹回答:“我以为大王已经知道了,难道大王还不知道吗?大王亡国,是因为贤能。因为天下的君主都不贤,却憎恶大王的贤能,于是联合起来发兵攻打大王,这就是大王亡国的原因。”闵王感慨长叹说:“贤能本来就会这样痛苦吗?”公玉丹又对闵王说:“古人有辞让天下而面无忧色的人,我从大王这里听到了他的声音,也看到了他的实际表现。大王名义上称东帝,实际上拥有天下;离开国家居住在卫国,面容丰满,气色焕发,没有把失去国家放在心上。”闵王说:“很好。公玉丹了解寡人。寡人自从离开国家居住在卫国,腰带已经增加三副了。”于是他自以为贤能,骄傲自满不止,真可悲啊!闵王统治强大的齐国,土地方圆数千里,然而军队被诸侯击败,土地被燕国夺走,昭宗庙毁灭,社稷没有祭祀,宫室空虚,自己逃亡奔窜,处境比徒隶还不如,却仍然不知道自己亡国的原因,实在令人痛惜。” 他还自以为贤能,难道不可悲吗!公玉丹只是徒隶中的人,却极其谄媚奸佞。闵王没有察觉,反而追随并赞赏他,把耻辱当作荣耀,把忧患当作快乐;他的灭亡虽然来得晚,最终还是先被杀死。在此以前,靖郭君残害百姓,伤害群臣,国人将要背叛他,共同驱逐他。他的车夫知道这件事,预先准备好衣物和食物。等到乱事发生,靖郭君逃亡,到了野外便饿了。车夫拿出预先准备的食物献给他。靖郭君说:“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而带着食物?”车夫回答:“您的暴虐,臣下谋划反叛已经很久了。”靖郭君发怒,不肯吃,说:“凭我的贤能竟然得到这样的名声,为什么说我暴虐?”车夫害怕地说:“是我说错了。君主确实贤能,只是群臣不贤,共同加害贤明的君主。”这样靖郭君才高兴,然后吃了食物。所以齐闵王和靖郭君即使到了死亡的地步,终身也不明白真相,真可悲啊。” ○靖郭君出逃的事,没有查到记载。《汉书·儒家·公孙固一篇》共十八章:齐闵王失去国家,向公孙固询问,公孙固为他陈述古今成败的道理。楚国派淖齿率兵援救齐国,于是让他担任齐湣王的相国。淖齿随后杀死湣王,并与燕国共同瓜分齐国被侵占的土地和俘获的器物。【《韩非子》:淖齿听说齐王憎恨自己,于是假称秦国使者来探知此事。】战国时期,齐国都城外围的百姓中有个叫孤狐咺的人,主持正义议论,湣王在檀衢把他斩杀。百姓不归附齐王,齐国宗室子弟陈举直言进谏,湣王在东闾杀了他。宗室离心,司马穰苴主持政事,也被杀死。大臣不亲附齐王,因此燕国发兵,让昌国君率军攻打齐国。齐国派向子率军迎战,齐军被击破,向子舆乘一辆车逃走。达子收集残余士卒,重新振作军队,和燕军交战,请求给赏,湣王不肯给。军队失败后逃走,齐王逃奔莒地。淖齿责问他说:“千乘、博昌之间,方圆数百里,天下血雨,沾湿衣服,大王知道吗?”齐王说:“不知道。”“嬴、博之间,土地裂开直到泉水,大王知道吗?”齐王说:“不知道。”“有人站在宫门前哭泣,寻找他却找不到,离开后又听到他的哭声,大王知道吗?”齐王说:“不知道。”淖齿说:“天下血雨沾衣,是上天用来告诫;土地裂开直到泉水,是大地用来告诫;有人站在宫门前哭泣,是百姓用来告诫。天地人都已经发出警告,大王却不知道戒惧,怎么能不受诛杀呢?”于是淖齿在鼓里杀死闵王。太子于是解下衣服、脱去丧服,逃到太史家中,替他们灌溉园圃。《史记》记载:燕军刚进入齐国时,听说画邑人王蠋贤能,便在军中下令:“以画邑为中心三十里内不得进入,这是因为王蠋的缘故。”不久又派人对王蠋说:“齐国人多称赞您的义行,我任用您为将,封给您万户。”王蠋坚决推辞。燕人说:“您如果不听从,我就率领三军屠灭画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女不改嫁两个丈夫。齐王不听我的劝谏,所以我退隐到野外耕种。国家既已破亡,我不能保存它;如今又用武力胁迫我,让我做燕国的将领,这是帮助桀行暴政。与其活着却没有义,不如被烹死。”于是把脖子系在树枝上,自己用力扭断脖颈而死。齐国逃亡的大夫听说后说:“王蠋只是平民,却因为守义而不向燕国北面称臣,何况在位享受俸禄的人呢!”于是聚集到莒地,寻找齐湣王的儿子,拥立他为襄王。【 ○《说苑》:原文“画”作“盖”,“蠋”作“歜”。战国时期,王孙贾十五岁时侍奉闵王。闵王出逃后,王孙贾失去了闵王的踪迹。他的母亲说:“你早晨出去,晚上回来,我就倚着门盼望;你晚上出去而不回来,我就倚着里门盼望。如今你侍奉君王,君王出逃,你却不知道他的去处,你还回家干什么?”王孙贾于是进入市场,说:“淖齿扰乱齐国,杀死闵王,有谁愿意和我一起诛杀他,就袒露右臂。”市场中有四百人跟随他,一起诛杀淖齿,把他刺死。

史记》湣王之遇杀,其子法章变名姓,为莒太史敫家庸。太史敫女竒法章状貌,以为非恒人,怜而常窃衣食之,而与私通焉。淖齿既以去莒,莒中人及齐亡臣相聚,求湣王子,欲立之。法章惧其诛己也,久之乃敢自言:“我湣王子也。”于是莒人共立法章,是为襄王,以保莒城而布告齐国中。王已立在莒矣。襄王既立,立太史敫女为王后,是为君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种也,污吾世,终身不覩君王后。”君王后贤,不以不覩故失人子之礼。赵惠文王十六年,秦复与赵数击齐,齐人患之。苏厉为齐遗赵王书曰:“臣闻古之贤君,其德行非布于海内也,教顺非洽于民人也,祭祀时享非数常于鬼神也,甘露降,时雨至,年谷丰熟,民不疾疫,众人善之。然而贤主图之。今足下之贤行功力,非数加于秦也,怨毒积怒,非素深于齐也。秦赵与国,以彊徴兵于韩。秦诚爱赵乎?其实憎齐乎?物之甚者,贤主察之。秦非爱赵而憎齐也,欲亡韩而吞二周,故以齐餤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刼魏。赵恐天下畏已也,故出质以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徴兵于韩以威之声,以德与国,而实伐空韩。臣以秦计为必出于此。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齐久伐而韩必亡。破齐,王与六国分其利也,亡韩,秦独擅之,收二周西取祭噐,秦独私之,赋田计功,王之获利孰与秦多?说士之计曰:韩亡三川,魏亡晋国,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燕尽齐之北地,去沙邱钜鹿,敛三百里;韩之上党去邯郸百里;燕秦谋王之河山闲三百里而通矣。秦之上郡近挺闗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羊肠之西,勾注之南,非王有已。逾勾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马胡犬不东下,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齐,从彊秦攻韩。其祸必至于此,愿王熟虑之。且齐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属行,以谋王也。燕、秦之谋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国三分王之地,齐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彊秦。秦废帝请服,反髙平根柔于魏,反巠分先俞于赵。齐之事王,宜为上佼;而今乃抵辠,臣恐天下后之事上者,不敢自必也。愿王孰计之也。今王毋与天下攻齐,天下必以王为义。齐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尽重王义。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宠制于王也。于是赵乃辍谢秦,不击齐。王与燕王遇,廉颇将攻齐,昔阳取之【战国防·赵收天下且以伐齐·苏厉为齐上书说赵王曰】臣闻古之贤君,德行非施于海内也,教顺慈爱非布于万民也,祭祀时享非当于鬼神也。甘露降,风雨时,农夫登年,谷丰盈,众人善之,而贤主恶之。今足下功力非数痛加于秦国,而怨毒积恶非曾深陵于韩也。臣窃外闻大臣及下吏之议,皆言主前专据,以秦为爱赵而憎韩。臣窃以事观之,秦岂得爱赵而憎韩哉?欲亡韩,吞两周之地,故以韩为饵,先出声于天下,欲邻国闻而观之也。恐其事不成,故出兵以佯示赵、魏,恐天下之惊觉,故微伐韩以贰之,恐天下疑已,故出质以为信,声德于与国而实伐空韩。臣窃观其图之也,议秦以谋计,必出于是。且夫说士之计皆曰:韩亡三川,魏灭晋国,是韩未穷而祸及于赵。且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又有势同而患异者。昔者楚人久伐而中山亡,今燕尽韩之河南,距沙邱而至钜鹿之界三百里,距于扞关至于榆中千五百里。秦尽韩、魏之上党,则地与国都邦属而壤挈者七百里。秦以三军强弩,坐羊肠之上,即地去邯郸二十里。且秦以三军攻王之上党,而危其北,则勾注之西非王之有也。今逾勾注,禁常山而守三百里,通于唐、曲遇,此代马、胡驹不东而昆山之玉不出也,此三宝者又非王之有也。今从于强秦,与之伐齐,臣恐其祸出于是矣。五国之王尝合横而谋代赵,三分赵国,壤地着之盘盂,属之雠柞。五国之兵有日矣。齐乃西师以禁秦国,使秦发令素服而听,反温轵、髙平于魏,反三公、什清于赵,此王之明知也。夫齐事赵,宜为上交,今乃以邸罪取伐,臣恐其后事王不敢自必也。今王收齐天下,必以王为得齐,齐危社稷以事王,天下必重王。然则齐义王以天下就之,下至齐慕王以天下收之,是一世之命制于王已。臣愿大王深与左右羣臣卒计而重谋,先事成虑而孰图之。○齐乃西师以下,齐原竝作韩,按防多为韩言,而首云伐齐,殊不合,决有误,而史一切以韩为齐,抑迁之所改与?

译《史记》记载:湣王被杀时,他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做莒国太史敫家的佣工。太史敫的女儿认为法章的相貌不同寻常,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怜悯他,常常偷偷给他衣食,并同他私通。淖齿离开莒地后,莒地人和齐国逃亡的大臣聚集起来,寻找湣王的儿子,想拥立他。法章害怕他们会杀死自己,过了很久才敢自称:“我是湣王的儿子。”于是莒人共同拥立法章,这就是襄王;他守住莒城,并向齐国境内发布告示。襄王已经在莒地即位。即位后,立太史敫的女儿为王后,这就是君王后,生下儿子建。太史敫说:“女儿没有通过媒人,竟自行出嫁,不是我的后代,玷污了我的家世,我终身不见君王后。”君王后贤能,并不因为父亲不见自己而失去做人女儿的礼节。赵惠文王十六年,秦国又多次与赵国攻打齐国,齐人对此忧虑。苏厉替齐国给赵王写信说:“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他们的德行并没有传遍天下,教化和顺的政令也没有遍及百姓,祭祀按时享献也没有频繁施行于鬼神;甘露降下,时雨到来,年成丰收,百姓没有疾病,众人都称善。然而贤主反而要对此进行谋划。如今大王在贤能、功业和力量方面,并没有多次加害秦国;与齐国积累的怨恨,也并非一向深重。” “秦、赵结为盟国,秦国凭借强势向韩国征调军队。秦国果真爱护赵国吗?实际上果真憎恨齐国吗?事物发展到极端时,贤明的君主应当察觉。秦国不是爱赵国而憎齐国,而是想灭亡韩国、吞并东周和西周,所以拿齐国来诱使天下各国上钩;又害怕事情不能成功,所以发兵来威胁魏国。赵国害怕天下畏惧自己,所以送出人质作为信任的凭证;又害怕天下迅速反叛,所以向韩国征兵,以显示威势,用恩德对待盟国,实际上却是在攻打空虚的韩国。我认为秦国的谋划一定会发展到这里。事物本来就有形势不同而祸患相同的情况:楚国长期攻打中山,结果中山灭亡;如今齐国长期被攻打,韩国一定灭亡。齐国被攻破,大王可以和六国分取利益;韩国灭亡,秦国独占其利;秦国收取东、西二周,向西取得祭祀器物,也由秦国独占;征收土地、计算功劳,大王所得的利益与秦国相比,哪个更多?游说之士的谋划说:韩国失去三川,魏国失去晋国,市场和朝廷还没有改变,灾祸已经波及赵国。燕国占尽齐国北部土地,离沙丘、钜鹿只剩三百里;韩国的上党距离邯郸一百里;燕国、秦国谋划打通大王河山之间三百里,通道就形成了。秦国上郡靠近挺关,直到榆中有一千五百里;秦国凭三个郡攻打大王的上党,羊肠以西、勾注以南,就不再属于大王。越过勾注,斩断常山并据守三百里,就可与燕、代相通;代马、胡犬不能向东下来,昆山之玉不能运出,这三样宝物也不再属于大王。” “大王长期攻打齐国,又跟随强大的秦国攻打韩国,这场祸患一定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况且齐国之所以被攻打,是因为它侍奉大王;天下联合行动,是在谋划大王。燕国、秦国的谋划一旦成功,发兵已有日期。五国把大王的土地分成三份,齐国违背五国的约定,冒着大王的祸患,向西出兵来阻止强秦。秦国废除帝号请求服从,把高平、根柔归还魏国,把巠、分、先、俞归还赵国。齐国侍奉大王,本来应当被看作最高等级的交往;如今却反而获罪而被攻打,我担心天下后来侍奉上国的人,不敢再自行决定了。希望大王深思熟虑。如今大王不和天下共同攻打齐国,天下一定认为大王正义。齐国抱守社稷而厚待大王,天下一定都会更加尊重大王的义。大王凭天下的力量使秦国行善,秦国却暴虐;大王凭天下的力量加以禁止,那么一代人的名望和恩宠就掌握在大王手中。于是赵国便停止向秦国致谢,不再攻打齐国。赵王与燕王相会,廉颇率军攻打齐国,攻取昔阳。【《战国策》:赵国收拢天下军队准备攻打齐国,苏厉替齐国上书游说赵王说】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德行并没有施行于天下,教化、顺从和慈爱并没有遍布万民,祭祀按时享献也没有恰当地施行于鬼神。甘露降下,风雨按时到来,农夫获得丰年,谷物丰盈,众人称善,贤明的君主却对此感到忧虑。” “如今大王的功业和力量,并没有多次沉重地打击秦国;与韩国积累的怨恨和恶意,也并非曾经深深凌辱过韩国。我私下从外部听到大臣和下级官吏的议论,他们都说大王先前专断据有,认为秦国爱赵而憎韩。我私下根据事实观察,秦国难道会爱赵而憎韩吗?秦国想灭亡韩国、吞并两周的土地,所以把韩国当作诱饵,先向天下发出声势,想让邻国听到并观望;又害怕事情不能成功,所以出兵假装给赵、魏看;又害怕天下察觉,所以稍微攻打韩国以造成离间;又害怕天下怀疑自己,所以送出人质作为凭证,对盟国宣扬恩德,实际上却攻打空虚的韩国。我私下观察秦国的谋划,游说秦国采用的计策一定会发展到这一步。况且游说之士的谋划都说:韩国失去三川,魏国灭掉晋国,韩国还没有穷困,灾祸已经波及赵国。事物本来有形势不同而祸患相同的,也有形势相同而祸患不同的。从前楚国长期攻打中山,结果中山灭亡;如今燕国占尽韩国的河南土地,距离沙丘直到钜鹿边界三百里,距离挺关直到榆中一千五百里。秦国占尽韩、魏的上党,土地与国都相连,像割取邻地一样共有七百里。秦国凭三军强弩,坐守羊肠之地,距离邯郸只有二十里。况且秦国凭三军攻打大王的上党,威胁大王北部,那么勾注以西就不再属于大王。” “如今越过勾注,控制常山并据守三百里,就可以与唐、曲遇相通;代马、胡驹不能向东来,昆山之玉不能运出,这三样宝物又不再属于大王。如今跟随强秦,和它一起攻打齐国,我恐怕祸患就会从这里产生。五国君主曾经合纵谋划攻打赵国,要把赵国分成三份,把土地写在盘盂上,隶属于仇敌的刑具。五国发兵已经有日期。齐国于是向西出兵阻止秦国,使秦国发布命令,穿着素服听从,把温轵、高平归还魏国,把三公、什清归还赵国,这是大王明明知道的。齐国事奉赵国,本来应当被视为最高等级的交往;如今却因为触犯罪过而招致攻打,我担心今后其他国家事奉大王时不敢再自行决定。如今大王收拢齐国,天下一定认为大王取得了齐国;齐国危及社稷来事奉大王,天下一定更加重视大王。这样,齐国以天下的力量尊重大王,天下也会因此归附大王;下至齐国,都将以天下的力量仰慕大王、收拢大王,那么一代人的命运就掌握在大王手中了。臣希望大王和左右群臣最终仔细谋划,慎重重新考虑,在事情发生以前作好筹划。” ○齐国于是向西出兵以下的文字,原文多处作“韩”,按语说多是在替韩国说话,而开头却说攻打齐国,明显不相合,肯定有错误;还是史书把韩国一概改成了齐国,或者是司马迁改过的呢?

然赵伐韩亦不知在何时,其文及地名亦多舛异。鲍彪专据史文,辄改大不然也】战国·防燕饥,赵将伐之。楚使将军之燕,过魏见赵恢。赵恢曰:“使除患无至,易于救患。伍子胥、宫之竒不用,烛之武、张孟谈受大赏。是故谋者皆从事于除患之遗者,而无使除患无至者。”今与以百金送公也,不如以言。公听吾言而说赵王曰:“昔者吴伐齐,为其饥也。伐齐未必胜也,而弱越乘其敝以霸。今王之伐燕也,亦为其饥也。伐之未必胜,而彊秦将以兵乘王之西,是使弱赵居彊吴之处,而使彊秦处弱越之所以霸也。愿王之熟计之也。”使者乃以说赵王,赵王大说,乃止。燕昭王闻之,乃封之以地。赵且伐燕,苏代为燕谓惠王曰:“今者臣来,过易水。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箝其喙,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含,渔者得而幷擒之。今赵且伐燕,燕赵久相攻以敝大众,臣恐彊秦之为渔父也。愿王熟计之也。”惠王曰:“善。”乃止。史记》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曰:「楚得枳而国亡,齐得宋而国亡。齐、楚不得以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则有功者,秦之深雠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告楚曰:『蜀地之甲,乘船浮于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乘船出于巴,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积甲宛东,下随,智者不及谋,勇士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逺乎?」楚王为是,故十七年事秦。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断大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防,韩氏太原卷。我下轵道、南阳,封冀,包两周,乘夏水,浮轻舟,彊弩在前,锬戈在后,决荥口。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外黄、济阳;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邱。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欲攻安邑,恐齐救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写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絶兵逺,不能攻也。王茍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己得安邑,塞女防,因以破宋为齐罪。」秦欲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王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有秦无齐,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少曲,致蔺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秦欲攻魏,重楚,则以南阳委于楚,曰:「寡人固与韩且絶矣,残均陵,塞鄳阨。茍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鄳阨为楚罪。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以济西委于赵。赵得讲于魏,至公子延,因犀首属行而攻赵,兵伤于谯石,遇败于阳马,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刼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弟穰侯为和嬴,则兼欺舅与母。适燕者曰:「以胶东。」适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鄳阨;适齐者,曰以宋。此必令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母不能制,舅不能约。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髙商之战,赵庄之战,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此其大也,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说其主。此臣之所大患也。燕昭王不行,苏代复重于燕。燕使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厉皆以夀死,名显诸侯【吕氏春秋】公孙龙说燕昭王以偃兵。昭王曰:“甚善,寡人愿客计之。”公孙龙曰:“窃意大王之弗为也。”昭王曰:“何故?”公孙龙曰:“日者,大王欲破齐诸天下之士,其欲破齐者,大王尽养之;知齐之险阻要害、君臣之际者,大王尽养之。虽知而弗欲破者,大王犹若弗养。其卒果破齐以为功。今大王曰‘我其取偃兵’,诸侯之士在大王之本朝者,尽善用兵者也。臣是以知大王之弗为也。”王无以应】田单者,齐诸田疏属也。湣王时,单为临菑市掾,不见。

译然而赵国攻打韩国的事情也不知道发生在什么时候,文中的地名也多有错乱。鲍彪完全依据《史记》文字,动辄改动,实在很不恰当。【战国时期,燕国发生饥荒,赵国将要攻打燕国。楚国派将军出使燕国,经过魏国时拜见赵恢。赵恢说:“使祸患得以消除而不至于发生,比挽救已经发生的祸患容易。伍子胥、宫之奇的意见没有被采用,烛之武、张孟谈却得到重赏。因此谋士都忙于处理已经发生的祸患,却没有人使祸患不至于发生。”如今给您一百金相送,不如把这番话告诉您。您听从我的话,去游说赵王说:‘从前吴国攻打齐国,是因为齐国饥荒。攻打齐国未必能够取胜,然而弱小的越国趁吴国疲敝而称霸。如今大王攻打燕国,也是因为燕国饥荒。攻打燕国未必能够取胜,而强大的秦国将要乘大王西面的空虚出兵,这就是让弱小的赵国处在强大吴国原来的位置,让强大的秦国处在弱小越国借以称霸的位置。希望大王仔细考虑。’”使者于是用这番话游说赵王,赵王非常高兴,于是停止攻打燕国。燕昭王听说后,便封给赵恢土地。赵国将要攻打燕国时,苏代替燕国对赵惠王说:“这次我来,经过易水。蚌正从水中出来晒太阳,鹬鸟啄食它的肉。蚌合拢,夹住鹬的嘴,鹬说:‘今天不下雨,明天也不下雨,就会有一只死蚌。’” 蚌也对鹬说:“今天不放开,明天也不放开,就会有一只死鹬。”两者都不肯相互放开,渔夫于是把它们一起捉住。如今赵国将要攻打燕国,燕、赵长期相互攻伐,使双方民众疲敝,我担心强大的秦国会成为渔夫。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惠王说:“好。”于是停止攻打燕国。《史记》记载:秦国召燕王,燕王想前往。苏代劝燕王说:“楚国得到枳地后国家反而灭亡,齐国得到宋国后国家反而灭亡。齐、楚不能因为拥有枳、宋而侍奉秦国,为什么呢?因为有功之国就是秦国的深仇。秦国夺取天下,并不是施行仁义,而是实行暴政。秦国施行暴政,正是在向天下公开宣告。它对楚国说:‘蜀地的铠甲士兵,乘船漂行在汶水上,乘夏季水势顺江而下,五天便到达郢都。汉中的铠甲士兵,乘船从巴地出发,乘夏季水势顺汉水而下,四天便到达五渚。我在宛城东面积聚军队,向下进攻随地,智者来不及谋划,勇士来不及发怒。我就像已经张弓瞄准隼鸟一样。’大王才想等天下各国来进攻函谷关,不是太迟了吗?”楚王因此在十七年中侍奉秦国。秦国又公开告诫韩国说:‘我从少曲出兵,一天之内就能截断大行山道。我从宜阳出兵而进攻平阳,两天之内就能使那里没有不逃散的。我离开两周而进攻郑地,五天之内就能把韩国全部拿下。’韩国认为这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又公开告诫魏国说:‘我攻取安邑,堵塞女防,韩国的太原郡便会卷入战乱。我攻下轵道、南阳,封锁冀地,包围两周,乘夏季水势,驾轻舟而下,强弩在前,长矛在后,决开荥水的水口。魏国就会失去大梁;决开白马的水口,魏国就会失去外黄、济阳;决开宿胥的水口,魏国就会失去虚、顿丘。陆路进攻,就攻击河内;水路进攻,就消灭大梁。’魏国认为这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想攻打安邑,担心齐国援救它,就把宋国推给齐国,说:‘宋王无道,制作木偶来描画我的形象,射它的脸。我与宋国相隔遥远,军队又不能及时到达,所以不能攻打它。大王如果能攻破宋国并占有它,就如同我自己得到它一样。我得到安邑、堵塞女防后,就把攻破宋国说成是齐国的罪过。’秦国想攻打韩国,担心天下援救韩国,就把齐国推给天下,说:‘齐王四次同我约定,四次欺骗我;他三次必定会率领天下来攻打我。齐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存在,有秦国就没有齐国,有齐国就没有秦国,必定要讨伐它,必定要灭亡它。我得到宜阳、少曲后,运来蔺石,就把攻破齐国说成是天下的罪过。’秦国想攻打魏国,又看重楚国,就把南阳推给楚国,说:‘我本来就要同韩国断绝关系,摧毁均陵,堵塞鄳阨。只要对楚国有利,我就像自己取得它一样。’魏国抛弃盟国而同秦国联合,于是秦国便把堵塞鄳阨说成是楚国的罪过。秦军在林中受困时,又看重燕、赵两国,便把胶东推给燕国,把济西推给赵国。赵国同魏国讲和,直到公子延那里,于是犀首安排军队进攻赵国,军队在谯石受损,又在阳马遭遇失败。秦国又看重魏国,就把叶、蔡推给魏国。秦国已经同赵国讲和,便胁迫魏国不许割让土地。秦国陷入困境时,就让太后的弟弟穰侯替它同嬴氏讲和,于是同时欺骗舅舅和母亲。前往燕国的人说:‘把胶东给燕国。’前往赵国的人说:‘把济西给赵国。’前往魏国的人说:‘把叶地给魏国。’蔡国派人到楚国,就说把堵塞鄳阨的事交给楚国;派人到齐国,就说把宋国交给齐国。这一定会使说辞像循环往复一样,用兵也像刺杀飞虫一样反复变换。母亲不能制止,舅舅不能约束。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国杀死三晋百姓数百万人。如今活着的人,都是死在秦国手下者的遗孤。西河以外、上雒之地,以及三川、晋国所遭受的祸患,已经涉及三晋的一半。秦国的祸害如此巨大,而燕国、赵国那些侍奉秦国的人,却都用争相侍奉秦国来游说自己的君主。这是我最忧虑的事。”燕昭王没有采纳,苏代又在燕国受到重用。燕国派人约诸侯合纵亲善,像苏秦当时那样;诸侯有的参加,有的不参加,但天下从此都尊重苏氏的合纵盟约。苏代、苏厉都以长寿而死,名声显扬于诸侯之间。《吕氏春秋》记载:公孙龙游说燕昭王停止战争。昭王说:“很好,我愿意听听客卿的计策。”公孙龙说:“我私下认为大王不会这样做。”昭王说:“为什么?” 公孙龙说:“往日大王想要击破齐国,天下士人中想击破齐国的,大王全都供养了;知道齐国险要、要害以及君臣关系的人,大王也全都供养了。即使知道这些情况却不想击破齐国的人,大王仍然不供养。最后大王果然击破齐国,以此建立功业。如今大王说‘我将停止战争’,而诸侯士人在大王朝廷中的,都是善于用兵的人。因此我知道大王不会这样做。”燕王无言以对。田单,是齐国田氏的远支。湣王时,田单任临菑市掾,没有得到重用。

知及燕使乐毅伐破齐,齐湣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师长驱平齐,而田单走安平,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而▯鐡笼。已而燕军攻安平,城坏,齐人走争涂,以轊折车败,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鐡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幷兵攻之。淖齿既杀湣王于莒,因坚守距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军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鐡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拒燕。”顷之,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宣言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惟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以为然,使骑劫代乐毅。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间曰:“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墓,僇先人,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其欲出战怒自十倍。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挿,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于燕。燕军皆呼万嵗。田单又收民金得千镒,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即墨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以五防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燿,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噐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燕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叛燕而归。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卒至河上,而齐七十余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于莒,入临菑而听政。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竒胜,善之者出竒无穷,竒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夫始如处女,适人开户;后如脱▯,适不及距,其田单之谓邪?乐毅留徇齐五嵗,下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会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间,乃使骑刼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于观津,号曰望诸君,尊宠乐毅以警动于燕齐。齐田单后与骑刼战,果设诈诳燕军,遂破骑劫于即墨下,而转战逐燕,北至河上,尽复得齐城,而迎襄王于莒,入于临淄。燕惠王后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亡将失齐,又怨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乘燕之弊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羣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乐毅报遗燕惠王书,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闲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燕赵以为客卿。乐毅卒于赵【○乐毅报书略同《新序》,故不録】新序《乐毅为昭王谋》必待诸侯兵齐乃可伐也。于是乃使乐毅使诸侯,遂合连四国之兵以伐齐,大破之。闵王亡逃,仅以身脱,匿莒。乐毅追之,遂屠七十余城,临淄尽降,唯莒、即墨未下。尽复收燕寳噐而归,复易王之辱。乐毅谢罢诸侯之兵,而独围莒、即墨。时田单为即墨令,患乐毅善用兵,田单不能诈也,欲去之。昭王又贤,不肯听谗防。昭王死,惠王立。田单使人谗之惠王,惠王使骑劫代乐毅。乐毅去之赵,不归。燕骑劫既为将军,田单大喜,设诈,大破燕军,杀骑劫,尽复收七十余城。是时齐闵王已死,田单得太子于莒,立为齐襄王。而燕惠王大慙自悔,易乐毅以致此祸。惠王乃使人遗乐毅书曰:「寡人不佞,不能奉顺君志,故君捐国而去。寡人不肖,明矣。敢谒其愿,而君弗肯听也。故使使者陈愚志。君诚谕之。

译后来燕国派乐毅攻打并击破齐国,齐湣王出逃,不久保守莒城。燕军长驱直入,平定齐国;田单逃到安平,命令同宗族人把车轴末端全部截断,并套上铁笼。不久燕军攻打安平,城池被攻破,齐人逃跑争路,因为车轴折断、车辆损坏,被燕军俘虏。只有田单的族人因有铁笼而得以逃脱,向东退守即墨。燕军已经使齐国各城全部投降,只有莒和即墨没有攻下。燕军听说齐王在莒,就集中兵力攻打莒。淖齿已经在莒杀死湣王,于是坚守城池抵抗燕军,多年没有被攻下。燕军撤军向东包围即墨,即墨大夫出城交战,战败而死。城中人共同推举田单,说:‘安平之战时,田单的族人因为铁笼得以保全;他熟悉军事,应当立他为将军,让他据守即墨抵抗燕军。’不久,燕昭王去世,惠王即位,同乐毅产生嫌隙。田单听说后,便在燕国散布反间言论,扬言说:‘齐王已经死了,齐国城邑没有攻下的只有两座。乐毅害怕被诛杀,不敢回国,以攻齐为名,实际上想继续用兵,面向南方在齐国称王。齐人还没有归附,所以暂且放慢进攻即墨,等待这件事实现。齐人所害怕的,只是其他将领来替代乐毅;一旦那样,即墨就完了。’燕王认为这些话是真的,便派骑劫代替乐毅。乐毅于是归降赵国。燕国将士愤怒,田单便命令城中人每次进食都在庭院祭祀祖先,使飞鸟全都在城中飞翔舞动,下来取食。燕人感到奇怪。田单于是散布消息说:‘神灵降临来教导我。’又命令城中人说:‘应当有神人来做我的老师。’有一个士卒说:‘我可以做老师吗?’于是转身就跑。田单便起身把他拉回来,面向东方坐着,按事奉老师的礼节对待他。士卒说:‘我欺骗了您,我确实没有能力。’田单说:‘你不要说了。’于是仍拜他为师。每次发布约束命令,必定声称是神师的意思。田单又散布消息说:‘我只怕燕军割掉俘获的齐兵的鼻子,把他们放在队伍前面来同我们作战;那样即墨就要失败了。’燕人听到后,便照着做了。城中人看见齐国投降者全被割鼻,都十分愤怒,坚决守城,只怕自己也被俘获。田单又散布反间说:‘我怕燕人挖掘城外的坟墓,侮辱先人,那真令人寒心。’燕军便把坟墓全都挖开,焚烧死人的尸体。即墨人从城上望见,都流泪哭泣,想要出战的愤怒比原来增加了十倍。田单知道士卒已经可以使用,便亲自拿着筑城的版和锹,与士卒分担劳作;又让妻妾编入行伍之中,把所有饮食都分发出来犒劳士卒;命令精锐士兵全部伏藏,让老弱妇女登城守望,并派使者向燕国约定投降。燕军都高呼万岁。田单又收集民间黄金,得到千镒,命令即墨的富豪送给燕将,说:‘即墨如果投降,希望不要掳掠我们的宗族、家人和妻妾,让我们安居不受惊扰。’燕将非常高兴,答应了他们。燕军因此更加懈怠。田单于是搜集城中一千多头牛,给它们穿上绛色丝衣,画上五彩龙纹;把兵刃捆在牛角上,灌入脂油;又把芦苇捆在牛尾上,点燃芦苇末端。他在城墙上凿开几十个洞,夜里放出牛,五千名壮士跟在牛后。牛尾被火烧得炽热,发怒般冲向燕军。燕军夜间大惊,看到牛尾上的火炬光芒耀眼,所见全是龙纹冲来,死伤五千人。齐军于是衔枚悄悄进攻,城中军民击鼓呐喊,老弱也都敲击铜器助威,声音震动天地。燕军极为惊骇,败逃而去。齐人于是杀死燕军将领骑劫,燕军扰乱奔逃;齐人追击败逃者,沿途城邑都背叛燕国而归附齐国。田单的军队日益增多,乘胜进攻,燕军日益败亡,最后退到黄河边。齐国七十多座城于是全部恢复为齐国所有。田单便到莒迎接襄王,进入临菑,让襄王处理政务。襄王封田单,称他为安平君。太史公说:两军交战以正兵相合,以奇兵取胜;善于用兵的人,出奇制胜无穷无尽,奇兵与正兵相互转化,如同圆环没有起点和终点。开始时像处女一样安静,敌人一来就打开门户;后来像逃脱的兔子一样迅速,敌人来不及抵挡,说的不就是田单吗?乐毅留在齐国巡行攻取了五年,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都设置为郡县而归属燕国,只有莒、即墨没有降服。恰逢燕昭王去世,他的儿子即位,称燕惠王。惠王还是太子时,曾对乐毅不满;等到即位,齐国的田单听说此事,便在燕国散布反间。燕惠王本来已经怀疑乐毅,得到齐国的反间消息后,就派骑劫代替乐毅统兵,并召回乐毅。乐毅知道燕惠王不善待自己,骑劫又害怕被诛杀,于是向西投降赵国。赵国把乐毅封在观津,称为望诸君,并尊崇宠信乐毅,以此警告并震动燕、齐两国。齐国田单后来同骑劫交战,果然施行诈术欺骗燕军,于是在即墨城下击破骑劫,转战追击燕军,向北一直到黄河边,全部收复齐国城池,并在莒迎接襄王,进入临淄。燕惠王后来后悔派骑劫代替乐毅,因此败军亡将、丧失齐国;又怨恨乐毅投降赵国,担心赵国任用乐毅,乘燕国衰弱来攻打燕国。于是燕惠王派人责备乐毅,同时向他道歉说:‘先王把全国托付给将军,将军替燕国攻破齐国,为先王报仇,天下没有不震动的。我难道敢有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吗?恰逢先王抛弃群臣去世,我刚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了我。我派骑劫代替将军,使将军长久暴露在国外,所以召将军回来,暂且休息并商议政事。将军误听了这些话,以为同我有嫌隙,于是舍弃燕国归附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当然可以这样做;但又将用什么来报答先王当初厚待将军的心意呢?’乐毅写信答复燕惠王。于是燕王又任命乐毅的儿子乐闲为昌国君;乐毅往来于燕、赵之间,重新同燕国沟通,燕、赵两国都把他当作客卿。乐毅死于赵国。○乐毅的答书大略与《新序》相同,所以不再抄录。《新序》记载:乐毅替昭王谋划说,必须等诸侯的军队会合后才能攻伐齐国。于是昭王派乐毅出使诸侯,最终联合四国军队攻打齐国,大败齐军。闵王逃亡,仅凭自身逃脱,藏在莒地。乐毅追击他,于是攻屠七十多座城,临淄全部投降,只有莒、即墨没有攻下。乐毅把燕国的宝物器物全部收回带走,又替先王雪耻。乐毅辞谢,让诸侯军队撤退,自己单独包围莒、即墨。当时田单任即墨令,担心乐毅善于用兵,自己不能施展诈术,想要除掉乐毅。昭王又贤明,不肯听信谗言。昭王死,惠王即位。田单派人向惠王进谗言,惠王派骑劫代替乐毅。乐毅离开燕国到赵国,不再回来。燕军骑劫做了将军后,田单非常高兴,设下诈计,大败燕军,杀死骑劫,全部收复七十多座城。当时齐闵王已经死去,田单在莒找到太子,立为齐襄王。燕惠王非常惭愧后悔,认为更换乐毅导致了这场灾祸。惠王于是派人送信给乐毅说:‘我没有才德,不能奉行并顺从您的意愿,所以您舍弃国家离去。我的不肖,已经很明显了。我冒昧陈述自己的愿望,但您不肯听,所以派使者说明我的愚见。希望您能明白。

语曰:仁不轻絶,智不轻怨。君于先王,世之所明知也。寡人望有非,则君覆盖之,不虞君明弃之也。望有过,则君教诲之,不虞君明罪之也。寡人之罪,百姓弗闻。君微出明怨以弃寡人,寡人必有罪矣。然恐君之未尽厚矣。谚曰:厚者不损人以自益,仁者不危躯以要名。故覆人之邪者,厚之行也;救人之过者,仁之道也。世有覆寡人之邪、救寡人之过者,非君恶所望之。今君厚受德于先王之成,尊轻弃寡人以快心,则覆邪救过难得于君矣。且世有厚薄,故施异;行有得失,故患同。今寡人任不肖之罪,而君有失厚之累。于为君择无所取,国有封疆,犹家之有垣墙,所以合好覆恶也。室不能相和,出讼邻家,未为通计也。怨恶未见而明弃之,未为尽厚也。寡人虽不肖,未如殷纣之乱也;君虽未得志,未如商容、箕子之累也。然不内尽寡人明怨于外,恐其适足以伤髙义而薄于行也。非然茍可以成君之髙明、君之义,寡人虽恶名不难受也。本以为明寡人之薄。」而君不得厚扬寡人之毁,而君不得荣,是一举而两失也。义者不毁人以自益,况伤人以自损乎?愿君无以寡人之不肖累往事之美。昔者栁下季为理于鲁,三绌而不去。或曰可以去矣,栁下季曰:「茍与人异,恶往而不绌乎?犹且绌也,宁故国耳。」栁下季不以绌自累,故自前业不忘,不以去为心,故逺近无议。寡人之罪,国人不知而议寡人者,天下谚曰:「仁不轻絶,知不简功。」简功弃大者,仇也;轻絶厚利者,怨也。仇而弃之,怨而累之,宜在逺者不望之乎?君今寡人无罪,君岂怨之乎?愿君捐忿和怒,追顺先王,以复教寡人。寡人意君之曰:「余将快心以成而过,不顾先王以明而恶。」使寡人进不得循初,退不得变过,此君所制,唯君图之。此寡人之愚志,敬以书谒之。乐毅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肖,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钺之罪,以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自负,以不肖之罪,而不敢有辞说。今王数之以罪,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臣之理,不白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不敢不以书对。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爱,能当者处之。故曰: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观先王举措,有髙世主之心,故假节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賔客之中立之,羣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命而不辞。先王命臣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者,霸王之余业,战胜之遗事,闲于兵革,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必与天下图之。图之莫若径结赵,且淮北、宋地,楚、魏之愿也。赵若许约,楚、魏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王曰:「善。」臣乃受命,具符节,南使赵,顾反以兵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之兵受命而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齐。齐王遁逃,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货寳,车甲珍噐,皆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于歴室,齐噐设于宁台。蓟邱之植,植于汶篁。五伯以来,功业之盛,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快其志,以臣不损令,故裂地而封臣,使比小国诸侯。臣闻贤圣之君,功立不废,故着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丑,夷万乘之齐,收八百年之积,及其弃羣臣之日,余令诏后嗣之义法。执政任事,循法令,顺庶孼,施及萌▯,皆可以教后世。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吴为逺迹至郢。夫差不是也,赐之鸱夷,沈之江。故夫差不计先论之可以立功也,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王之不同量也,故入江而不化。夫免身而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亏辱之诽,堕先王之明,臣之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臣闻君子絶交无恶言,去臣无恶声。臣虽不肖,数奉教于君子。臣恐侍御者亲交之说,不察疏逺之行,故敢以书谢【○史记国策皆以前书为燕王喜与乐闲书,按二书往复辞防颇相酬合,当以新序为是】

译俗话说:仁厚的人不会轻易断绝关系,明智的人不会轻易怨恨别人。您同先王的关系,天下世人都清楚。我如果有过错,希望您掩盖它;却没有料到您竟然公开指责我。我如果有过失,希望您教诲我;却没有料到您竟然公开把我定罪。我的罪过,百姓还没有听说。您暗中怀怨而公开抛弃我,我一定是有罪的。然而我又担心您还没有做到完全厚道。谚语说:厚道的人不会损害别人来使自己得益,仁爱的人不会危害别人来求取名声。所以替别人掩盖邪行,是厚道的行为;挽救别人的过错,是仁者的道理。世上如果有能够替我掩盖邪行、挽救过错的人,除了您,我还希望谁呢?如今您从先王那里深受恩德和尊荣,却轻易抛弃我来求得痛快,这样一来,替人掩盖邪行、挽救过错的厚德,就很难在您身上看到了。况且世间有厚薄,所以施行各不相同;行为有得失,所以忧患也会相同。如今我承担不肖的罪名,而您又背负失去厚道的过失。替您考虑,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国家有疆界,就像家庭有墙垣,是用来保持和好、掩盖过恶的。家中不能和睦,却跑出去向邻家诉说,不是通达的计策。怨恨和过恶还没有显露,就公开抛弃对方,也不是完全厚道。我虽然不肖,还没有像殷纣那样昏乱;您虽然没有实现志向,也没有像商容、箕子那样遭受困厄。然而您不在国内替我尽力掩盖,却向外公开表示怨恨,恐怕正好会损害您的高义,使您的行为显得浅薄。如果不是这样,只要能够成全您的高明和义行,我即使承受恶名也不难。本来是想显示我的浅薄,’而您既不能以厚道扬我之德,也不能因此获得荣誉,这是一次行动而造成两方面的损失。仁义的人不会毁损别人来使自己得益,何况还要伤害别人而使自己受损呢?希望您不要因为我的不肖而牵累往日的美好。过去柳下季在鲁国任理官,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开。有人说可以离开了,柳下季说:‘如果我同别人不同,到了哪里不会被罢免呢?即使如此还是会被罢免,那还不如留在故国。’柳下季不因三次被罢免而自我牵累,所以不忘记从前的事业;不把离开作为自己的心愿,所以远近之人都没有非议。我的罪过,国人并不知道,而天下却议论我。天下谚语说:‘仁厚的人不轻易断绝关系,明智的人不轻视别人的功劳。’轻视功劳、抛弃大义,是仇恨;轻易断绝厚重利益,是怨恨。既因仇恨而抛弃他,又因怨恨而牵累他,难道应当是远方之人所期望的吗?现在您认为我有罪,难道您真的是怨恨我吗?希望您抛弃愤怒,追念并顺从先王,回来再教导我。我料想您会说:‘我将任性取快,以成全您的过错;不顾先王,以显明您的恶行。’这样会使我进不能遵循当初的事业,退不能改正自己的过错,这是您造成的,请您仔细考虑。这是我的愚见,恭敬地写信向您陈述。使我进不能遵循最初的道路,退不能改正过错,这是您所造成的,只有您自己考虑吧。这是我的愚意,谨以书信陈述。乐毅派人献书答复燕王说:‘臣不肖,不能奉行王命,以顺从左右近臣的心意,恐怕触犯斧钺之诛,使先王的英明受到损伤,也使您的义行受到损害,所以逃走而自负不肖之罪,不敢为自己辩解。如今大王数说我的罪过,我担心侍从不能察知先王养育、任用我的道理,不能明白我侍奉先王的心意,所以不敢不写信答复。我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不把禄位私下授予亲近的人,而授给功劳多的人;不因宠爱而授官,而把官职给有能力担当的人。所以说,考察能力而授官,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评议品行而结交,是树立名声的士人。臣根据自己所学观察先王的举措,认为先王有超越世俗君主的志向,所以借用魏国的符节,凭自身才能得到燕国的考察。先王错误地提拔臣,把臣从宾客中选出,置于群臣之上,不同父兄商议,任命臣为亚卿。臣自以为奉行命令、承受教导,可以侥幸不获罪,所以接受命令而不推辞。先王对臣说:‘我同齐国积有怨恨,怀有深仇,不顾力量轻弱,想把齐国作为攻击目标。’臣回答说:‘齐国是霸王留下的事业,历次战胜留下的根基,熟悉兵革,习惯战斗。大王如果想攻打它,必须同天下共同谋划。谋划攻齐,没有比直接同赵国结盟更好的;况且淮北、宋地,是楚、魏所希望得到的。赵国如果同意结盟,楚、魏竭尽力量,四国一起进攻,齐国就可以受到重创。’大王说:‘好。’臣于是接受命令,备好符节,向南出使赵国;回来后便率军攻打齐国。凭借上天的道理和先王的神灵,黄河北岸的土地随着先王被攻取,济水上的军队奉命取胜。轻装精锐的军队长驱直入齐国,齐王逃亡,奔到莒地,仅仅保全自身。珠玉货宝、车辆铠甲和珍贵器物,全都收入燕国。大吕陈列在元英,原先的鼎返回历室,齐国的器物陈列在宁台;蓟丘的树木,移植在汶水边的竹林中。自五霸以来,功业的盛大,没有赶得上先王的。先王认为这样满足了他的志愿,又认为臣没有损害君令,所以割地封臣,使臣的地位同小国诸侯相当。臣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功业建立后不会被废弃,所以著录在《春秋》中;早有见识的人,名声成就后不会毁灭,所以为后世所称颂。像先王报仇雪耻,灭掉万乘之齐,收取齐国八百年积累的财富;直到他抛弃群臣去世之日,还留下诏令,教导后代应遵循的义理和法则。执掌政事、任用官员,遵循法令,顺应庶民,施恩及于百姓和奴隶,这些都足以教导后世。’ 臣听说,善于开始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收场。从前伍子胥的劝说得到阖闾听从,吴国因此远征一直打到郢都。夫差却不是这样,赐给伍子胥鸱夷革袋,把他沉入江中。因此夫差没有考虑先王所作的论断可以建立功业,沉死伍子胥而不后悔;伍子胥也没有早日看出夫差同阖闾器量不同,所以死后尸体沉入江中却不腐化。保全自身并完成功业,以彰明先王的事业,是臣上策。逃避诽谤和耻辱,损害先王的英明,是臣最大的恐惧。面临不可测的罪刑,却把侥幸当作利益,是义理所不允许臣做的。臣听说君子断绝交往时不说恶言,臣子离去时不留下恶名。臣虽不肖,却多次从君子那里接受教诲。臣担心侍从只听信亲近者的说法,不能察看疏远之人的行为,所以冒昧写信谢罪。○《史记》《战国策》都把前一封信作为燕王喜写给乐闲的信。考察两书往来的辞意,彼此颇有应答,当以《新序》的说法为是。

战国,防燕攻齐,齐破,闵王奔莒。淖齿杀闵王,田单守即墨之城,破燕兵,复齐墟。襄王为太子,徴齐已破,燕田单之立,疑齐国之众,皆以田单为自立也。襄王立,田单相之。过菑水,有老人渉菑而寒,出不能行,坐于沙中。田单见其寒,欲使后车分衣,无可以分者,单解裘而衣之。襄王恶之,曰:“田单之施,将欲以取我国乎?不早圗之,恐后之。”左右顾无人,岩下有贯珠者。襄王呼而问之曰:“女闻吾言乎?”对曰:“闻之。”王曰:“女以为何若?”对曰:“王不如因以为已善。”王嘉单之善,下令曰:“寡人忧民之饥也,单收而食之;寡人忧民之寒也,单解裘而衣之;寡人忧劳百姓,而单亦忧之。”称寡人之意,单有是善,而王嘉之,单之善亦王之善已。王曰:“善。”乃赐单牛酒,嘉其行。后数日,贯珠者复见王曰:“王至朝日,宜召田单而揖之于庭,口劳之,乃布令求百姓之饥寒者,收谷之。乃使人听于闾里,闻丈夫之相与语曰:‘田单之爱人,嗟乃王之教泽也。’”貂勃常恶田单曰:“安平君,小人也。”安平君闻之,故为酒而召貂勃曰:“单何以得罪于先生?故常见誉于朝。”貂勃曰:“跖之狗吠尧,非贵跖而贱尧也,狗固吠非其主也。且今使公孙子贤,而徐子不肖,然而使公孙子与徐子鬬,徐子之狗犹将攫公孙之腓而噬之也。若乃得去不肖者而为贤者,狗岂特攫其腓而噬之耳哉?”安平君曰:“敬闻命。”明日任之于王。王有所幸臣九人之属,欲伤安平君,相与语于王曰:“燕之伐齐之时,楚王使将军将万人而佐齐,今国已定,而社稷已安矣,何不使使者谢于楚王?”王曰:“左右孰可?”九人之属曰:“貂勃可。”貂勃使楚,楚王受而觞之,数日不返。九人之属相与语于王曰:“夫一人身而牵留万乘者,岂不以据势也哉?且安平君之与王也,君臣无礼而上下无别,且其志欲为不善,内收百姓,循抚其心,振穷补不足,布德。于民外怀戎翟,天下之贤士,隂结诸侯之雄俊豪英,其志欲有为也,愿王之察之。异日而王曰:「召相单来。」田单免冠徒跣,肉袒而进,退而请死罪。五日而王曰:「子无罪于寡人,子为子之臣礼,吾为吾之王礼而已矣。」貂勃从楚来,王赐诸前,酒酣,王曰:「召相田单而来。」貂勃避席稽首曰:「王恶得此亡国之言乎?」王上者孰与周文王?」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下者孰与齐桓公?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然则周文王得吕望以为太公,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王得安平君,而独曰「单」,且自天地之辟,民人之治,为人臣之功者,谁有厚于安平君者哉?而王曰:「单单」,恶得此亡国之言乎?且王不能守乎?王之社稷,燕人兴师而袭齐墟,王走而之城阳之山中,安平君以惴惴之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敝卒七千,禽其司马而反,千里之齐,安平君之功也。当是时也,阖城阳而王天下,莫之能止,然而计之于道,归之于义,以为不可,故为栈道木阁而迎王与后于城阳山中,王乃得反。子临百姓,今国已定,民已安矣,王乃曰:「单单」,且婴儿之计不为此,王不亟杀此九子者以谢安平君,不然国危矣。王乃杀九子而逐其家,益封安平君以夜邑万户。田单将攻狄,往见鲁仲子,仲子曰:「将军攻狄不能下。」也田单曰:“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余卒,破万乘之燕,复齐墟。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车弗谢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也。齐婴儿謡曰:“大冠若箕,修劒拄颐。攻狄不能下,垒枯邱。”田单乃惧,问鲁仲子曰:“先生谓单不能下狄,请问其说。”鲁仲子曰:“将军之在即墨,坐而织篑,立则杖挿,为士卒倡曰:‘可往矣,宗庙亡矣,亡日尚矣,归于何党矣!’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而士卒无生之气,闻若言,莫不挥涕奋臂而欲战,此所以破燕也。当今将军东有夜邑之奉,西有菑上之虞,黄金横带而驰乎淄渑之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者也。”田单曰:“单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乃厉气,循城立于矢石之所,乃援枹鼓之,狄人乃下【淮南子·邹衍事》:“燕惠王尽忠,左右谮之,王系之,仰天而哭,夏五月为之下霜。”

译战国时期,燕国攻打齐国,齐国被击破,闵王逃到莒地。淖齿杀死闵王,田单守卫即墨城,击破燕军,收复齐国的废墟。襄王还是太子时,齐国已经被攻破;燕国任用田单,担心齐国众人都认为田单是自行拥立襄王。襄王即位,田单任相。田单经过菑水,看见一位老人涉水过菑水,身体寒冷,出来后不能行走,坐在沙中。田单见他寒冷,想让后车分给他衣服,但没有可分的衣服,田单便脱下自己的皮衣给老人穿。襄王厌恶这件事,说:‘田单施舍衣服,是想借此取得我的国家吗?不早点图谋除掉他,恐怕以后会后悔。’左右无人应答时,岩石下面有个贯珠者。襄王叫他来问:‘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他回答:‘听见了。’襄王说:‘你认为这件事怎么样?’他回答:‘大王不如趁此机会把它说成是自己的善行。’襄王赞美田单的善行,下令说:‘我忧虑百姓饥饿,田单便收养并给他们食物;我忧虑百姓寒冷,田单便脱下皮衣给他们穿;我忧劳百姓,而田单也忧虑他们。’这正合乎我的心意。田单有这样的善行,而大王加以称赞,田单的善行也就成了大王的善行。’襄王说:‘好。’于是赏赐田单牛和酒,赞美他的行为。几天后,贯珠者又见襄王,说:‘大王到朝廷的那天,应当召田单来,在庭中向他作揖,亲口慰劳他;然后发布命令,寻找百姓中饥寒的人,收集粮食救济他们。于是派人到乡里打听,听见男子们相互谈论说:‘田单爱护百姓,唉,这原来是大王教化恩泽的结果啊。’貂勃常常诋毁田单,说:‘安平君是小人。’安平君听说后,特意置办酒席召见貂勃,说:‘我田单凭什么得罪先生?先生却总在朝廷称赞我。’貂勃说:‘跖的狗对尧狂吠,并不是尊贵跖而轻视尧,而是狗本来只对自己的主人以外的人狂吠。况且现在假如公孙子贤明、徐子不肖,却让公孙子同徐子争斗,徐子的狗还会扑咬公孙子的腿肚子。若是能够除掉不肖之人而让贤者居位,狗难道只会扑咬他的腿肚子、咬他一口吗?’安平君说:‘谨受教。’第二天,貂勃把这件事告诉了齐王。齐王有九名宠臣,他们想伤害安平君,一起对齐王说:‘当年燕国攻打齐国时,楚王派将军率领一万人来援助齐国。如今国家已经平定,社稷已经安定,为什么不派使者向楚王致谢?’齐王说:‘左右近臣中谁可以去?’九人一伙说:‘貂勃可以。’貂勃出使楚国,楚王接待他并设宴饮酒,过了几天仍不让他回来。九人一伙又一起对齐王说:‘一个人竟然牵制留住万乘之国的使者,难道不是因为他凭借权势吗?况且安平君同大王相处,君臣之间没有礼节,上下之间没有区别;而且他的志向是要做不善之事:在国内收拢百姓,顺从安抚他们的心意,救济穷困、补助不足,广布恩德;对外则结交戎、翟,暗中同天下贤士以及诸侯中的雄俊豪杰结盟。他的志向是有所作为,希望大王明察。’一天,齐王说:‘召相国田单来。’田单脱帽、赤脚、袒露上身进见,退下后请求判处死罪。五天后,齐王说:‘你对我没有罪过,你只是履行臣子的礼节,我只是履行君王的礼节罢了。’貂勃从楚国回来,齐王在面前赏赐他。酒喝到兴浓时,齐王说:‘召相国田单来。’貂勃离开座位,叩头说:‘大王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上者同周文王相比,谁更贤明?’齐王说:‘我不如他。’貂勃说:‘是的,我本来就知道大王不如他。’下者同齐桓公相比,谁更贤明?’齐王说:‘我不如他。’貂勃说:‘是的,我本来就知道大王不如他。’既然如此,周文王得到吕望,称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称他为仲父。如今大王得到安平君,却偏偏只称呼他为‘单’。自开天辟地以来,在治理百姓、做臣子建立功业方面,有谁比安平君的功劳更大呢?可是大王却说‘单,单’,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况且大王难道不能守住国家吗?大王的社稷,燕人兴兵袭击齐国废墟时,大王逃到城阳山中;安平君凭借惴惴不安的即墨,三里的城、五里的郭和七千疲弱士卒,擒获燕军司马而回。方圆千里的齐国,都是安平君的功劳。当时如果关闭城阳而自立为王,天下没有人能够阻止他;然而他从道义上谋划,把功劳归于义理,认为不可这样做,所以修建栈道木阁,到城阳山中迎接大王和王后,大王才得以返回。您统治百姓,如今国家已经安定,百姓已经安宁,却说‘单,单’。即使是婴儿,也不会这样谋划。大王如果不赶快杀掉这九个人来向安平君谢罪,国家就危险了。’齐王于是杀掉九名宠臣,并驱逐他们的家族;增加安平君的封邑,封给他夜邑一万户。田单将要攻打狄地,前去拜见鲁仲子。鲁仲子说:‘将军攻打狄地,不能攻下。’ 田单说:‘臣凭借五里的城、七里的郭和战败后剩下的疲弱士卒,击破万乘之国燕国,收复齐国废墟。如今攻打狄地却不能攻下,这是为什么?’他上车,不再答谢鲁仲子便离去,于是进攻狄地。三个月仍未能攻克。齐国儿童唱歌说:‘大帽像簸箕,长剑支着下巴。攻打狄地不能攻下,营垒只剩枯丘。’田单于是害怕了,问鲁仲子说:‘先生说我不能攻下狄地,请问其中的道理。’鲁仲子说:‘将军在即墨时,坐下就编织簳篓,站起就拄着锹,对士卒倡导说:‘可以出战了!宗庙将要灭亡了,灭亡的日子已经到了,还能归附哪一方呢!’在那个时候,将军有死战的决心,士卒没有求生的念头,听到您的话,没有人不挥泪振臂,想要奋战;这就是您能够击破燕军的原因。如今将军向东有夜邑的俸禄,向西有菑水之上的忧患,腰间系着黄金带,在淄水、渑水之间奔驰,享有生存的快乐,却没有死战的决心;这就是不能取胜的原因。’田单说:‘我已经明白了,先生的心意我记住了。’第二天,他便振作士气,巡视城墙,站在箭石将要落下的地方,拿起鼓槌击鼓,狄人于是投降。《淮南子·邹衍事》说:‘燕惠王对乐毅竭尽信任,左右近臣却进谗言,惠王把乐毅拘禁起来。乐毅仰天哭泣,到了夏季五月,竟因此降下霜。’

《说苑》:“楚使使聘于齐,齐王飨之梧宫。使者曰:‘大哉梧乎!’王曰:‘江汉之鱼吞舟,大国之树必巨,使何怪焉?’使者曰:‘昔燕攻齐,遵雒路,渡济桥,焚雍门,击齐左而虚其右。王歜絶颈而死于杜山,公孙差格死于龙门,饮马乎淄渑,定获乎琅琊。王与太后奔于莒,逃于城阳之间。当此之时,则梧之大何如乎?’王曰:‘陈先生对之。’陈子曰:‘臣不如刁勃。’王曰:‘刁先生应之。’刁勃曰:‘使者问梧之年邪?昔者荆平王为无道,加诸申氏,杀子胥父与其兄子胥,被发乞食于吴。阖闾以为将相,三年将吴兵复雠乎楚,战胜乎栢举,级头百万,囊瓦奔郑,王保于随,引师入郢,军行乎郢之都。子胥亲射宫门,掘平王冢,笞其坟,数以其罪曰:‘吾先人无罪而子杀之。’士卒人加百焉,然后止。当若此时,梧可以为其柎矣】秦客卿造谓穰侯曰:“秦封君以陶,借君天下数年矣。攻齐之事成,陶为万乘,长小国以朝天子,天下必听,五霸之事也。攻齐不成,陶为邻恤,而莫之据也。故攻齐之于陶也。存亡之机也。君欲成之,何不使人谓燕相国曰:「圣人不能为时,时至弗失。舜虽贤,不遇尧也,不得为天子。汤武虽贤,不当桀纣不王。故以舜、汤武之贤,不遭时,不得帝王。今攻齐,此君之大时也已。因天下之力伐雠国之齐,报惠王之耻,成昭王之功,除万世之害,此燕之长利,而君之大名也。」《诗》云:「树德莫如滋,除害莫如尽。」吴不亡,越越故亡;吴齐不亡,燕燕故亡齐。齐亡于燕,吴亡于越,此除疾不尽也。非以此时也,成君之功,除君之害。秦卒有他事而从齐,齐秦合其雠,君必深矣。挟君之雠以诛于燕,后虽悔之,不可得也已。君悉燕兵而疾攻之,天下之从君也,若报父子之仇。诚能亡齐,封君于河南,为万乘,达途于中国,南与陶为邻,世世无患。愿君之专志于攻齐,而无他虑也。史记燕王命相栗腹约欢赵,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报燕王曰:「赵王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闲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其民习兵,不可伐。」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对曰:「不可。」燕王怒,羣臣皆以为可,卒起三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攻伐。唯独大夫将渠谓燕王曰:「与人通闗约交,以五百金饮人之王使者,报而反攻之,不祥,兵无成功。」燕王不听,自将偏军随之。将渠引燕王绶止之曰:「王必无自往,往无成功。」王蹵之以足,将渠泣曰:「臣非以自为为王也。」燕军至宋子,赵使廉颇将,击破栗腹于鄗,破卿秦、乐乘于代。乐闲奔赵,廉颇逐之五百余里,围其国。燕人请和,赵人弗许,必令将渠处和。燕相将渠以处和,赵听。将渠解燕围【战国防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为赵孝成王夀,酒三日,反报曰:「赵民其壮者皆死于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乃召昌国君乐闲而问曰:「何如?」对曰:「赵四达之国也,其民皆习于兵,不可与战。」王曰:「吾以倍攻之可乎?」曰:「不可。」曰:「以三可乎?」曰:「不可。」王大怒,左右皆以为赵可伐,遽起六十万以攻赵,令栗腹以四十万攻鄗,使庆秦以二十万攻代。赵使廉颇以八万遇栗腹于鄗,使乐乘以五万遇庆秦于代。燕人大败,乐闲入赵。燕王以书且谢焉:「曰寡人不佞,不能奉顺君意,故君捐国而去,则寡人之不肖明矣。敢端其愿而君不肯听,故使使者陈愚意,君试论之。语曰:「仁不轻絶,智不轻怨。」君之于先王也,世之所明知也。寡人望有非,则君掩盖之,不虞君之明罪之也。望有过,则君教诲之,不虞君之明弃之也。且寡人之罪,国人莫不知,天下莫不闻。君微出明怨以弃寡人,寡人必有罪矣。虽然,恐君之未尽厚也。谚曰:「厚者不毁人以自益也,仁者不危人以要名也。」故掩人之邪者,厚人之行也;救人之过者,仁者之道也。世有掩寡人之邪,救寡人之过,非君孰望之?今君厚受位于先王,以成尊;轻弃寡人以快心,则掩邪救过,难得于君矣。且世有薄而故厚,施行有失而故惠。用今使寡人任不肖之罪,而君有失厚之累,请为君择之也。无所取之。国之有封疆,家之有垣墙,所以合好掩恶也。室不能相和,出语邻家,未为通计也。怨恶未见而明弃之,未为尽厚也。寡人虽不肖乎,未如殷纣之乱也。君虽不得意乎,未如商容、箕子之累也。然则不内盖寡人而明怨于外,恐其适足以伤于髙而薄于行也。非然也,茍可以明君之义,成君之髙,虽任恶名,不难受也。本欲以明寡人之薄,而君不得厚;扬寡人之辱,而君不得荣。此一举而两失也。

译《说苑》说:‘楚国派使者到齐国聘问,齐王在梧宫设宴款待使者。使者说:‘梧宫真大啊!’齐王说:‘江、汉的鱼能吞下船只,大国的树木必然巨大,使者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使者说:‘从前燕国攻打齐国,沿着雒路前进,渡过济桥,焚烧雍门,攻打齐国左翼而使右翼空虚。王歜割断脖子死在杜山,公孙差抵抗后死于龙门;燕军在淄水、渑水饮马,在琅琊俘获齐人。齐王和太后逃到莒地,逃亡在城阳之间。当时梧宫的高大又怎么样呢?’齐王说:‘请陈先生回答。’陈子说:‘臣不如刁勃。’齐王说:‘请刁先生回答。’刁勃说:‘使者是在问梧树的年岁吗?从前楚平王无道,把罪责加在申氏身上,杀死伍子胥的父亲和兄长;伍子胥披头散发,在吴国乞食。阖闾任用他为将相,三年间率领吴兵向楚国报仇,在柏举交战取胜,斩获首级百万;囊瓦逃到郑国,楚王退保随地。吴军率军进入郢都,在郢都城中行进。伍子胥亲自射击宫门,挖开楚平王的坟墓,鞭打他的坟土,数说他的罪过:‘我的先人没有罪,你的父亲却杀了他们。’士卒们又各自鞭打百下,这才停止。像这样的时刻,梧树可以算是它的树干了。’秦国客卿造对穰侯说:‘秦国把陶地封给您,您已经借此替秦国掌握天下数年了。攻打齐国的事情如果成功,陶地就能成为万乘之国,带领小国朝见天子,天下一定会听从您,这就是五霸的事业。攻打齐国如果失败,陶地就会成为邻国忧患之地,没有人能够占有它。所以攻打齐国对于陶地来说,是生存或灭亡的关键。您想要成功,为什么不派人对燕国相国说:‘圣人不能制造时势,但时势到来就不能错过。舜虽然贤明,却没有遇到尧,因此不能成为天子;商汤、周武王虽然贤明,却没有遇到桀、纣,就不能称王。所以凭舜、汤、武王的贤能,如果没有遇到时机,就不能成为帝王。如今攻打齐国,正是您的重大时机。借助天下的力量讨伐有仇的齐国,替惠王报耻,为昭王成就功业,除去万世的祸害,这是燕国长远的利益,也是您的大名声。’《诗经》说:‘树立德行不如使它滋长,铲除祸害不如把它彻底除尽。’吴国没有灭亡,越国就会因此灭亡;吴、齐不灭亡,燕国就会因此灭亡齐国。齐国被燕国灭亡,吴国被越国灭亡,这是除掉疾病却没有除尽。若不趁这个时机成就您的功业、除掉您的祸害,秦国士卒一旦因其他事情而同齐国联合,齐、秦合力来报仇,您就会遭到严重祸患。挟带着您的仇敌向燕国问罪,即使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您应当调集燕国全部军队迅速进攻齐国;天下跟随您,就会像替父子报仇一样。如果果真能够灭亡齐国,就把您封在河南,使您成为万乘之国的君主;开通道路通向中原,向南同陶地相邻,世世代代没有忧患。希望您专心攻打齐国,不要再有其他忧虑。《史记》记载:燕王命令相国栗腹同赵国约定和好,用五百金为赵王置办酒宴。栗腹回来报告燕王说:‘赵国壮年人都死在长平,留下的孤儿还没有长大,可以攻打。’燕王召昌国君乐闲询问,乐闲回答说:‘赵国是四面受敌的国家,百姓熟悉战争,不可以攻打。’燕王说:‘我用五倍的兵力攻打它,可以吗?’乐闲回答:‘不可以。’燕王发怒,群臣都认为可以攻打,最终发动三军,出动战车二千乘。栗腹率军攻打鄗,卿秦率军进攻。只有大夫将渠对燕王说:‘同人交往、约定结盟,又用五百金宴请别人的国王使者,回来后反而进攻人家,这是不吉祥的,战争不会成功。’燕王不听,亲自率领一支偏军跟随。将渠拉住燕王的绶带阻止他说:‘大王一定不要亲自前往,去了也不会成功。’燕王用脚踢他,将渠哭着说:‘臣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大王啊。’燕军到达宋子,赵国派廉颇统兵,在鄗击败栗腹;又在代击败卿秦、乐乘。乐闲逃到赵国,廉颇追赶他五百多里,包围了燕国。燕人请求讲和,赵人不答应,一定要求将渠来处理和谈。燕国相国将渠负责和谈,赵国才答应,于是将渠解除了燕国的包围。《战国策》说:燕王喜派栗腹用百金为赵孝成王祝寿,饮酒三天后回来报告说:‘赵国百姓中壮年人都死在长平,留下的孤儿尚未长大,可以攻打。’ 燕王于是召昌国君乐闲询问:‘怎么样?’乐闲回答:‘赵国是四通八达、四面受敌的国家,百姓都熟悉战争,不能同它交战。’燕王说:‘我用两倍兵力进攻,可以吗?’乐闲说:‘不可以。’燕王说:‘用三倍可以吗?’乐闲说:‘不可以。’燕王大怒,左右近臣都认为赵国可以攻打,燕王便匆忙发动六十万人攻赵,命栗腹率四十万人攻鄗,命庆秦率二十万人攻代。赵国派廉颇率八万人在鄗迎战栗腹,派乐乘率五万人在代迎战庆秦。燕军大败,乐闲进入赵国。燕王写信并向乐闲道歉说:‘我没有才德,不能奉行并顺从您的意见,所以您舍弃国家离去,我的不肖已经很明显了。我冒昧陈述心愿,但您不肯听,所以派使者说明我的愚意,请您试着评议。俗话说:仁厚的人不轻易断绝关系,明智的人不轻易怨恨。您同先王的关系,天下世人都知道。我如果有过错,希望您掩盖它,却没有料到您竟然公开把我定罪;我如果有过失,希望您教诲我,却没有料到您竟然公开抛弃我。而且我的罪过,国人没有不知道的,天下没有不听说的。您暗中表露怨恨而抛弃我,我一定是有罪的。虽然如此,我仍担心您没有做到完全厚道。谚语说:厚道的人不毁损别人来使自己得益,仁爱的人不危害别人来求取名声。所以替别人掩盖邪行,是厚道的行为;挽救别人的过错,是仁者的道理。世上若有能够替我掩盖邪行、挽救过错的人,除了您还有谁值得我希望呢?如今您从先王那里深受厚重的爵位,成就了尊贵地位,却轻易抛弃我来求得痛快,那么替人掩盖邪行、挽救过错的行为,就很难从您身上看到了。况且世间有时薄而故意表现厚道,施行有失误而故意表现恩惠。如今让我承担不肖的罪名,而您背负失去厚道的过失,请让我替您选择一下吧: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国家有疆界,家庭有墙垣,都是为了保持和好、掩盖过恶。家中不能和睦,却出去告诉邻家,不是通达的计策。怨恨和过恶还没有显露,就公开抛弃对方,也不是完全厚道。我虽然不肖,却没有像殷纣那样昏乱;您虽然不得志,却没有像商容、箕子那样遭遇困辱。既然如此,您不在国内替我掩盖,却向外公开表达怨恨,恐怕只会损害您的高义,使您的行为显得浅薄。如果不是这样,只要能够彰明您的义行、成就您的高尚,即使我承担恶名,也不难接受。本来想借此显明我的浅薄,结果您既不能以厚道自处,又不能获得荣誉;宣扬我的耻辱,也不能使您获得荣耀。这是一举而两失。

义者不亏人以自益,况伤人以自损乎?君无以寡人不肖累往事之美。昔者栁下惠吏于鲁,三黜而不去。或谓之曰:“可以去。”栁下惠曰:“苟与人之异恶,往而不黜乎?犹且黜乎?宁故国尔。”栁下惠不以三黜自累,故前业不忘,不以去为心,故逺近无议。今寡人之罪,国人未知,而议寡人者徧天下。语曰:“论不修心,议不累物;仁不轻絶,智不简功。”简弃大功者,辍也;轻絶厚利者,怨也。辍而弃之,怨而累之,宜在逺者不望之乎?君也。今以寡人无罪,君岂怨之乎?愿君捐怨,追惟先王,复以教寡人。意君曰:“余且慝心以成而过,不顾先王以明而恶,使寡人进不得修功,退不得改过。”君之所揣也,唯君图之。此寡人之愚意也,敬以书谒之。乐间乗怨,不用其计,二人卒留赵不报。○新序以此为燕惠王谢乐毅书,毅报书云云见上】乐闲居燕三十余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欲攻赵而问昌国君乐闲。乐闲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不听,遂伐赵。赵使廉颇击之,大破栗腹之军于鄗,禽栗腹、乐乘。乐乘者,乐闲之宗也。于是乐闲奔赵,赵遂围燕。燕重割地以与赵,和赵乃解而去。燕王恨不用乐闲,乐闲既在赵,乃遗乐闲书曰:“纣之时,箕子不用,犯谏不怠,以冀其听;商容不达,身祗辱焉,以冀其变。及民志不入,狱囚自出,然后二子退隐。故纣负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忧患之尽矣。今寡人虽愚,不若纣之暴也;燕民虽乱,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语,不相尽以告邻里,二者寡人不为。君取也。”乐闲、乐乘怨燕不听其计,二人卒留赵。赵封乐乘为武襄君。其明年,乐乘、廉颇为赵围燕,燕重礼以和,乃解。《战国防燕攻齐,取七十余城,唯莒、即墨未下。齐田单以即墨破燕,杀骑刼。初,燕将攻下聊城,人或谗之,燕将惧诛,遂保守聊城,不敢归。田单攻之,嵗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曰:“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废名灭,后世无称,非智也。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尊卑贵贱,此其一时也。愿公之详计,而无与俗同也。且楚攻南阳,魏攻平陆,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不若得济北之利,故定计而坚守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横秦之势合,则楚国之形危。且弃南阳,断右壤,存济北,计必为之。今楚、魏交退,燕救不至,齐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即臣见公之不能得也。齐必决之于聊城,公无再计。彼燕国大乱,君臣过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戮。公闻之乎?今燕王方寒心独立,大臣不足恃,国敝旤多,民心无所归。今公又以聊城之民,距全齐之兵,期年不解,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北之心,是孙膑、吴起之兵也,能已见于天下矣。故为公计,不如罢。”兵休,士全,车甲归,报燕王。燕王必喜,士民见公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矣。上辅孤主以制羣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革俗于天下,功名可立也。意者亦损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请裂地定封,富比陶卫,世世称寡,与齐久存,此亦一计也。二者显名厚实也,愿公熟计而审处一也。且吾闻效小节者不能行大威,恶小耻者不能立荣名。昔管仲射桓公,中钩簒也,遗公子纠而不能死,怯也;束防桎梏,辱身也。此三行者,乡里不通也,世主不臣也。使管仲终穷抑幽囚而不出,慙耻而不见,穷年没夀,不免为辱人贱行矣。然管子幷三行之过,据齐国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诸侯,为五霸首,名髙天下,光照邻国。曹沫为鲁君将,三战三北而丧地千里。使曹子之足不离陈,计不顾后,出必死而不生,则不免为败军禽将。曹子以败军禽将,非勇也;功废名灭,后世无称,非智也。故去三北之耻,退而与鲁君计也。曹子以为遭齐桓公有天下,朝诸侯,曹子以一劒之任,劫桓公于坛位之上,顔色不变而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丧,一朝而反之。天下震动惊骇,威信吴楚,传名后世。若此二公者,非不能行小节死小耻也,以为杀身絶世,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忿恚之心,而成终身之名;除感忿之耻,而立累世之功。故业与三王争流,名与天壤相敝也。

译仁义的人不会损害别人来使自己得益,何况还要伤害别人而使自己受损呢?您不要因为我的不肖而牵累往日的美好。过去柳下惠在鲁国任职,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开。有人对他说:‘可以离开了。’柳下惠说:‘如果我同别人不同,到了哪里不会被罢免呢?即使仍然被罢免,也还是这样;那还不如留在故国。’柳下惠不因三次被罢免而自我牵累,所以没有忘记从前的事业;不把离开作为自己的心愿,所以远近之人都没有非议。如今我的罪过,国人还不知道,议论我的人却遍布天下。俗话说:‘议论不应修饰内心,非议不应牵累外物;仁厚的人不轻易断绝关系,明智的人不轻视功劳。’轻视并抛弃大功,是中止;轻易断绝厚重利益,是怨恨。既因中止而抛弃,又因怨恨而牵累,难道应当是远方之人所期望的吗?现在您认为我没有罪,难道您还怨恨我吗?希望您抛弃怨恨,追念先王,再回来教导我。我料想您会说:‘我将怀着恶意来成全您的过错,不顾先王来显明您的恶行,使我进不能修成先王的功业,退不能改正自己的过错。’这是您所筹划的,请您自己考虑吧。这是我的愚意,谨以书信向您陈述。乐闲乘着怨恨,不采纳燕王的计策,乐闲、乐乘二人最终都留在赵国,没有回来。○《新序》把这件事作为燕惠王向乐毅致歉的书信,乐毅的答书等内容见上文。乐闲住在燕国三十多年,燕王喜采用相国栗腹的计策,想攻打赵国,便询问昌国君乐闲。乐闲说:‘赵国是四面交战的国家,百姓熟悉战争,不能攻伐。’燕王不听,于是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迎击,大败燕军,在鄗擒获栗腹、乐乘。乐乘是乐闲的同宗。于是乐闲逃到赵国,赵国便包围燕国。燕国重重割地给赵国,和赵国讲和后,赵军才撤围离去。燕王后悔没有听从乐闲,乐闲已经在赵国,于是写信给乐闲说:‘纣王时,箕子不被任用,却犯颜进谏而不懈怠,希望纣王能够听从;商容不得志,自己遭受屈辱,希望纣王改变。等到百姓的意志不再向纣王归附,监狱中的囚犯自行逃出后,这两人才退隐。因此纣王背负像桀一样暴虐的罪责,而这两人没有失去忠诚圣贤的名声。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已经尽到了忧患之心。如今我虽然愚昧,却不像纣王那样暴虐;燕国百姓虽然混乱,也不像殷朝百姓那样严重。家中有了争论,不应彼此全都告诉邻里;这两件事我都没有做到。请您自己斟酌。’乐闲、乐乘怨恨燕王不听从他们的计策,二人最终留在赵国。赵国封乐乘为武襄君。第二年,乐乘、廉颇替赵国包围燕国;燕国以厚礼求和,赵军于是撤围。《战国策》记载:燕国攻打齐国,攻取七十多座城,只有莒、即墨没有攻下。齐国田单凭即墨击破燕军,杀死骑劫。起初,燕国的将领攻下聊城,有人诋毁他,燕将害怕被诛杀,于是据守聊城,不敢回国。田单进攻他,一年多了,士卒死了很多,聊城却没有攻下。鲁仲连于是把信系在箭上,射入城中,送给燕将说:“我听说,聪明人不会因为一时的处境而放弃利益,勇士不会害怕死亡而毁掉名声,忠臣不会把自身放在前面、把君主放在后面。如今您因一时的愤怒而行事,不顾燕王将无臣可用,这不是忠;杀身丢掉聊城,却不能使威势在齐国得到信任,这不是勇;功业毁弃、名声败坏,后世无人称道,这不是智。所以聪明人不会反复计议,勇士不会害怕死亡。如今生死、荣辱、尊卑、贵贱,都只在这一时。希望您详细谋划,不要和世俗之人一样。况且楚国进攻南阳,魏国进攻平陆,齐国没有向南进取的打算,认为失去南阳的危害不如取得济北的利益,所以确定计划并坚守济北。现在秦人发兵,魏国不敢向东进军;如果秦国的连横势力合并起来,楚国的形势就危险了。况且齐国一定会放弃南阳、截断右方土地、保存济北,这个计划必然会实行。如今楚、魏两国都退兵,燕国的救兵又不到,齐国没有兼并天下的谋划,只和聊城一同据守一年所造成的困弊,我就看见您不能得到好处了。齐国一定会在聊城解决这件事,您不要再作别的计议。” 那时燕国大乱,君臣谋划失误,上下都很迷惑。栗腹率领十万人,五次在外作战失败;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被赵国包围,土地削减,君主困窘,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您听说了吗?如今燕王正寒心独立,大臣不足以依靠,国家疲敝、灾祸很多,百姓没有归附的对象。现在您又凭聊城的百姓抵抗齐国全部军队,一年多不能解围,这是墨翟那样的防守;让人吃人、烧骨头作柴,士卒没有回头北逃的心,这是孙膑、吴起那样的军队,已经能在天下显现威势了。所以替您谋划,不如停止战争。”于是停战,士卒得以保全,车辆铠甲归还,向燕王报告。燕王一定高兴,士卒百姓见到您就像见到父母,交游之人挽袖挥臂,在天下人面前称道您,功业就可以彰明了。对上辅佐孤立的君主来制服群臣,对下养活百姓来资助游说之士,在天下矫正国家、改革风俗,功名就可以建立了。您或许也可以损弃在燕国的富贵,向东到齐国游说吗?请齐国割地给您,确定封爵,使财富可以和陶朱公、卫国相比,世世代代都称为寡人,与齐国长久共存,这也是一个计策。这两种办法都能显扬名声、获得厚实利益,希望您仔细谋划,审慎选择其中一种。况且我听说,拘守小节的人不能建立大的威势,厌恶小耻辱的人不能成就显赫的名声。从前管仲射中齐桓公,箭钩射中了他,这是篡夺君位的行为;遗弃公子纠而不能为他死,这是怯懦;被捆绑、戴上刑具,这是辱没自身。这三种行为,在乡里都不能通行,世上的君主也不会以他为臣。假如管仲最终一直穷困压抑、幽禁而不能出来,感到惭愧耻辱而不肯见人,终年到死,也免不了成为受辱的人和卑贱的行为。然而管仲兼有这三种过错,却掌握齐国政权,使天下得到一次匡正,九次会合诸侯,成为五霸之首,名声高于天下,光辉照耀邻国。曹沫担任鲁君的将领,三战三次败退,丧失土地千里。假如曹沫的脚不离开战阵,谋划时不顾及后果,出战只求必死而不求生还,那么就免不了成为败军之将、被擒的将领。曹沫因为败军而成为被擒的将领,这不是勇;功业废弃、名声毁灭,后世无人称道,这不是智。所以他除去三次败退的耻辱,退下来同鲁君谋划。曹沫认为遇到齐桓公拥有天下、朝会诸侯的机会,便凭一把剑的力量,在坛位之上劫持齐桓公,神色不变,说话气势不屈。三次交战所丧失的土地,一天之内就全部收回。天下震动惊骇,威势和信誉传到吴、楚,名声流传后世。像这两位先生,并不是不能拘守小节、为小耻辱而死,而是认为杀身并断绝后世,功名不能建立,这是不智。所以他们除去愤怒怨恨之心,成就终身的名声;消除一时感愤的耻辱,建立累世的功业。因此,他们的事业可以和三王争相流传,名声可以和天地一同长存。

公其圗之。燕将曰:「敬闻命矣。」因罢兵倒韣而去。故解齐国之围,救百姓之死,仲连之说也【史记·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隠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书引栗腹之败,故通鉴载秦孝文王元年,然田单已于赵孝成玉元年降。赵矣,前人以此书为有错简】

绎史卷一百三十五<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三十六灵壁县知县马骕撰魏冉相秦【白起攻梁破楚】史记》武王有力,好戏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皆至大官。王与孟说举鼎,絶膑。八月,武王死。族孟说。武王取魏女为后,无子,立异母弟,是为昭襄王。昭襄母楚人,姓芊氏,号宣太后。武王死时,昭襄王为质于燕,燕人送归,得立【帝王世纪:秦武王好多力之士,乌获、齐孟贲之徒并归焉。孟贲生防牛角,秦王于洛阳举周鼎,乌获两目血出。○孟子防引论衡:秦武王与孟说举鼎,不任絶脉而死。举鼎用力,力由觔脉,觔脉不堪,絶伤而死。韩非子:孟贲过于河,先其五船,人怒而以楫虓其头,顾不知其孟贲也。中河,孟贲瞠目而视,船人髪植目裂,鬓指,舟中之人尽扬播入于河】昭襄王元年,严君疾为相,甘茂出之魏。二年,庶长壮与大臣诸侯公子为逆,皆诛。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归魏。穰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其先楚人,姓芈氏。秦武王卒,无子,立其弟为昭王。昭王母故号为芈八子。及昭王即位,芈八子号为宣太后。宣太后非武王母,武王母号曰惠文后。先武王死,宣太后二弟,其异父长弟曰穰侯,姓魏氏,名冉;同父弟曰芈戎,为华阳君。而昭王同母弟曰髙陵君、泾阳君。而魏冉最贤,自恵王、武王时任职用事。武王卒,诸弟争立,惟魏冉力为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冉为将军,卫咸阳,诛季君之乱,而逐武王后出之魏。昭王诸兄弟不善者皆灭之,威振秦国。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为政【○按本纪云恵文后不得良死,传云先武王死,互异纪年:秦内乱,杀其太后及公子雍、公子壮】三年,王冠。昭王七年,樗里子死,而使泾阳君质于齐。赵人楼缓来相秦,赵不利,乃使仇液之秦,请以魏冉为秦相。仇液将行,其客宋公谓液曰:「秦不聴公,楼缓必怨公。公不若谓楼缓曰:『请为公毋急秦。』秦王见赵请相魏冉之不急,且不聴公公言而事不成,以徳楼子事成,魏冉故徳公矣。于是仇液从之,而秦果免楼缓,而魏冉相秦十二年。楼缓免,穰侯魏冉为相。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而白起为左庶长将,而击韩之新城。是嵗,穰侯相秦,举任鄙以为汉中守。昭王十四年,魏冉举白起,使代向夀将,而攻韩、魏,败之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魏将公孙喜。白起为左更,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防五城。起迁为国尉,渉河取韩安邑以东到干河。战国,防秦败东周,与魏战于伊阙,杀犀武。魏令公孙衍乗胜而留于境,请卑辞割地以讲于秦。为窦屡谓魏王曰:“臣不知衍之所以聴于秦之少多,然而臣能半衍之割,而令秦讲于王。”王曰:“奈何?”对曰:“王不若与窦屡闗内侯,而令之赵。王重其行而厚奉之,因扬言曰:‘闻周、魏令窦屡已割魏于奉阳君而聴秦矣。’夫周君、窦屡、奉阳君之与穰侯贸首之仇也。今行和者窦屡也,制割者奉阳君也。太后恐其不因穰侯也,而欲败之,必以少割请合于王而和于东周与魏也。”秦攻魏,将犀武军于伊阙,进兵而攻周。为周最谓李兑曰:“君不如禁秦之攻周。赵之上计,莫如令秦、魏复战。今秦攻周而得之,则众必多伤矣。秦欲持周之得,必不攻魏。秦若攻周而不得,前有胜魏之劳,后有攻周之败,又必不攻魏。今君禁之,而秦未与魏讲也,而全赵令其止,必不敢不聴。是君却秦而定周也。秦去周,必复攻魏。魏不能支,必因君而讲,则君重矣。若魏不讲而疾支之,是君存周而战秦、魏也,重亦尽在赵。”犀武败于伊阙,周君之魏求救。魏王以上党之急辞之。周君返见梁囿而乐之也。綦母恢谓周君曰:“温囿不下此,而又近。臣能为君取之。”反见魏王。王曰:“周君怨寡人乎?”对曰:“不怨,且谁怨乎?臣为王有患也。周君谋主也,而设以国为王扞秦,而王无之扞也。臣见其必以国事秦也。秦悉塞外之兵与周之众以攻南阳,而两上党絶矣。”魏王曰:“然则奈何?”綦母恢曰:“周君形不好小利,事秦而好小利。今王许戌三万人与温囿,周君得以有辞于父兄百姓,而私温囿以为乐,必不合于秦。臣尝闻温囿之利,计嵗八十金。周君得温囿,其以事王者嵗百二十金,是上党无患而赢四十金。”魏王使孟卯致温囿于周君而许之戍。史记十五年,大良造白起攻魏,取垣,复予之。攻楚,取宛,又取楚之宛叶。魏冉谢病,免相,以客卿夀烛为相眀。年烛免,复相冉,乃封魏冉于穰,复益封陶,号曰穰侯。十六年,封公子市宛,公子悝邓,魏冉陶为诸侯。韩厘王六年,与秦武遂地二百里。魏昭王六年,予秦河东地方四百里。芒夘以诈重。

译您可要好好谋划这件事。”燕将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于是撤兵,倒转箭袋离开。因此,解救齐国的围困、挽救百姓的死亡,是鲁仲连游说的结果【《史记·燕将见鲁连书》:燕将哭了三天,仍然犹豫不能自行决定,想回燕国,但已经和燕王有嫌隙,害怕被诛杀;想投降齐国,可是他在齐国杀死、俘虏的人很多,害怕投降以后受到侮辱。他长叹说:“与其让别人杀我,不如我自己杀死自己。”于是自杀。聊城发生混乱,田单于是屠杀聊城。田单回来后说要给鲁仲连爵位,鲁仲连逃到海上隐居,说:“我如果接受富贵,就会受制于人;宁可贫贱而轻视世俗、任意施展自己的志向。”】○书中引用栗腹失败的事,所以《资治通鉴》记在秦孝文王元年;然而田单已经在赵孝成王元年投降了。赵国,前人因此认为这篇文字有错简。《绎史》卷一百三十五 《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三十六,灵壁县知县马骕撰:《魏冉相秦》【白起进攻魏国,攻破楚国】《史记》记载:秦武王力气很大,喜欢和力士嬉戏,任鄙、乌获、孟说都做到大官。秦武王和孟说一起举鼎,折断了膝骨。八月,武王死去。孟说被灭族。武王娶魏国女子为王后,没有儿子,便立同父异母的弟弟为王,这就是昭襄王。昭襄王的母亲是楚国人,姓芈,号宣太后。武王死时,昭襄王正在燕国做人质,燕国人送他回秦,他得以即位【《帝王世纪》:秦武王很喜欢有力量的人,乌获、齐国孟贲之类的人都归附他。孟贲能用力量生拔牛角。秦王在洛阳举周鼎,乌获两眼流血。○《孟子》引用《论衡》说:秦武王和孟说一起举鼎,力量不能承受,筋脉断裂而死。举鼎要用力,力量由筋脉传出;筋脉不能承受,断裂受伤而死。《韩非子》说:孟贲渡河时,先于五只船渡过,众人发怒,用船桨猛击他的头,却不知道他就是孟贲。到了河中,孟贲瞪眼一看,船夫的头发竖起、眼睛欲裂,鬓毛直立,船中人全都跳入河中】昭襄王元年,严君疾担任相国,甘茂被他排挤到魏国。二年,庶长壮和大臣、诸侯、公子谋反,全部被诛杀。惠文后也不得善终。悼武王后被遣送回魏国。穰侯魏冉,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他的先祖是楚国人,姓芈。秦武王死后没有儿子,便立他的弟弟为昭王。昭王的母亲原来号为芈八子。昭王即位后,芈八子号为宣太后。宣太后不是武王的母亲,武王的母亲号称惠文后。武王之前已经死去。宣太后有两个弟弟,她与异父同母的长弟叫穰侯,姓魏,名冉;同父同母的弟弟叫芈戎,号华阳君。昭王同母的弟弟叫高陵君、泾阳君。魏冉最有才能,从秦惠王、秦武王时起就任职掌权。武王死后,诸弟争夺王位,只有魏冉竭力扶立昭王。昭王即位,任命魏冉为将军,守卫咸阳,诛灭季君之乱,并把武王后驱逐送回魏国。昭王的兄弟中那些不善的人都被消灭了,威势震动秦国。昭王年幼,宣太后亲自治理国政,任用魏冉主持政事【 ○按《本纪》说惠文后不得善终,《列传》却说她先于武王死去,二者相互不同。纪年:秦国发生内乱,杀死太后以及公子雍、公子壮】三年,昭王行冠礼。昭王七年,樗里子死去,秦国让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赵国人楼缓来到秦国任相,赵国认为不利,于是派仇液到秦国,请求任魏冉为秦相。仇液将要出发时,他的门客宋公对仇液说:“秦国如果不听您的话,楼缓一定怨恨您。您不如对楼缓说:‘请允许我替您不要急于促成秦国的事情。’秦王见到赵国请求任魏冉为相却不急于办理,既会认为不听您的话而使事情不能成功,又会因您使楼缓的事情成功而感激您,魏冉也会因此感激您。”于是仇液听从了他,秦国果然免去楼缓,魏冉任秦相十二年。楼缓被免职,穰侯魏冉任相。白起是郿县人,善于 用兵,侍奉秦昭王。昭王十三年,白起任左庶长,率军进攻韩国的新城。这一年,穰侯任秦相,举荐任鄙为汉中守。昭王十四年,魏冉举荐白起,让他代替向寿领兵,进攻韩、魏两国,在伊阙击败它们,斩首二十四万,俘虏魏将公孙喜。白起任左更,在伊阙进攻韩、魏,斩首二十四万,又俘虏它们的将领公孙喜,攻取五座城。白起升任国尉,渡过黄河,夺取韩国安邑以东直到干河的土地。《战国策》记载:秦国打败东周,又在伊阙和魏国交战,杀死犀武。魏国让公孙衍乘胜留在边境,请用谦卑的言辞割地与秦国讲和。冯谖对魏王说:“我不知道公孙衍向秦国听从多少、少听从多少的原因,但是我能让割地数额只有公孙衍的一半,并使秦国同大王讲和。”魏王说:“怎么办?”他回答说:“大王不如给冯谖关内侯的爵位,让他出使赵国。大王看重他的出行,给他丰厚的礼物,趁机扬言说:‘听说周君、魏国已经让冯谖把魏国割给奉阳君,并听从秦国了。’周君、冯谖、奉阳君和穰侯之间有不共戴天的仇恨。现在负责讲和的是冯谖,决定割地的是奉阳君。秦太后害怕此事不是通过穰侯办成,想要破坏它,一定会以少量割地为条件,请求和大王讲和,并同东周和魏国讲和。”秦国进攻魏国,率领犀武的军队驻扎在伊阙,又进兵攻打周国。冯最对李兑说:“您不如阻止秦国进攻周国。赵国最好的计策,没有比让秦、魏重新交战更好的了。现在秦国进攻周国并取得胜利,军队一定会有很多伤亡。秦国如果想守住从周国取得的土地,就一定不会进攻魏国;秦国如果进攻周国却不能取胜,前面有战胜魏国的功劳,后面有进攻周国的失败,也一定不会进攻魏国。现在您出面阻止秦国,而秦国还没有同魏国讲和;保全赵国并使秦国停止进攻,秦国一定不敢不听。” “这样,您就能退却秦军而安定周国。秦国离开周国后,一定会重新进攻魏国。魏国不能抵挡,一定会借助您的力量讲和,那么您的地位就更重要了。如果魏国不讲和而竭力抵抗,这就是您保存周国、让秦魏交战,重大的利益也全在赵国。”犀武在伊阙战败,周君到魏国求救。魏王以魏国上党危急为由推辞。周君回去见到梁囿,反而很高兴。綦母恢对周君说:“温囿没有比这里更好的,而且距离很近。我能替您取得它。”他回去见魏王。魏王说:“周君怨恨寡人吗?”他回答说:“不怨恨,那么还会怨恨谁呢?我是替大王担忧。周君是善于谋划的君主,他打算把国家交给大王,让大王抵御秦国,但大王却没有替他抵御。我看他一定会把国家交给秦国。秦国如果调集边境全部军队和周国军队进攻南阳,那么魏国两处上党就会被隔断。”魏王说:“那么怎么办?”綦母恢说:“周君的处境不适合贪图小利,但他侍奉秦国却喜欢小利。现在大王答应给他三万人戍守温囿,周君就可以对父兄百姓有所交代,又能私下占有温囿来享乐,必然不会联合秦国。我曾听说温囿的利益,每年有八十金。周君得到温囿后,他用来侍奉大王的财物每年有一百二十金,这样上党没有忧患,还能多得四十金。” 魏王派孟卯把温囿交给周君,并答应派兵戍守。《史记》记载:昭王十五年,大良造白起进攻魏国,攻取垣地,后来又把它归还魏国。进攻楚国,攻取宛,又攻取楚国的宛、叶。魏冉以生病为由辞职,免去相位,让客卿寿烛为相。寿烛被免职,又重新任魏冉为相,于是把魏冉封在穰,又增加陶地作为封邑,号称穰侯。十六年,封公子市于宛,封公子悝于邓,封魏冉于陶,使他们成为诸侯。韩国厘王六年,把武遂二百里土地给秦国。魏昭王六年,把河东四百里土地给秦国。芒卯因使用欺诈而受到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