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绎史一百三十

绎史卷一百十一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1051–1066 段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十二上。灵壁县知县马骕撰。列庄之学【上】刘向别録:列子者,郑人也,与郑缪公同时,盖有道者也。其学本于黄帝、老子,号曰道家【○宜为繻公汉书道家列子八篇,名御寇】列子【天瑞】子列子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国君、卿大夫眎之,犹众庶也。国不足,将嫁于卫,弟子曰:“先生往,无反期,弟子敢有所谒,先生将何以教?”先生不闻壶丘子林之言乎?子列子笑曰:“壶子何言哉?虽然,夫子尝语伯昏瞀人,吾侧闻之,试以告女。”其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阴阳尔,四时尔。不生者疑独,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黄帝书曰:“谷神不死,是谓▯牝。▯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緜緜若存,用之不勤。”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则?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敎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皆无为之职也。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沈,能宫能商,能出能没,能▯能黄,能甘能苦,能羶能香,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子列子适卫,食于道,从者见百歳髑髅,攓蓬而指,顾谓弟子百丰曰:「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此过养乎?此过欢乎?种有几?若防为鹑,得水为防,得水土之际则为防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灶下,其状若脱,其名曰鸲掇。鸲掇千日,化而为鸟,其名曰干余。骨干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軦,食醯黄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羊肝化为地皋,马血之为转燐也,人血之为野火也,鹞之为鹯,鹯之为布谷,布谷久复为鹞也。燕之为蛤也,田鼠之为鹑也,朽瓜之为鱼也,老韭之为苋也,老羭之为猨也,鱼卵之为蛊,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曰类;河泽之鸟视而生,曰鶂。纯雌其名大腰,纯雄其名稺蜂。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迹,伊尹生乎空桑,厥昭生乎湿,醯鸡生乎酒。羊奚比乎不荀?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久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邪?」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奈地壊何?」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壊?」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长庐子闻而笑之曰:「虹蜺也,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壊?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壊者诚为大逺,言其不壊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壊,则防归于壊。遇其壊时,奚为不忧哉?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壊者亦谬,言天地不壊者亦谬。壊与不壊,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壊与不壊,吾何容心哉?」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自宋之齐,请其术。国氏告之曰:「吾善为盗。始吾为盗也,一年而给,二年而足,三年大穰。自此以往,施及州闾。」向氏大喜,喻其为盗之言,而不喻其为盗之道,遂逾垣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时,以▯获罪,没其先居之财。向氏以国氏之谬已也,往而怨之。国氏曰:「若为盗,若何?」向氏言其状。国氏曰:「嘻!若失为盗之道,至乎此。今将告若矣。吾闻天有时,地有利。

译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十二上。灵壁县知县马骕撰。列庄之学【上】。刘向《别录》说:列子是郑国人,与郑缪公同时,大概是一个有道之人。他的学说以黄帝、老子为根本,称为道家。【 ○《汉书·艺文志》道家著录《列子》八篇,作者名御寇。】《列子·天瑞》说:列子居住在郑国的圃地四十年,没有人认识他。国君、卿大夫看待他,也和看待普通百姓一样。郑国国力不足,列子将要迁居卫国。弟子们说:“先生这次前往卫国,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弟子们冒昧有所请教,先生将用什么教导我们?”列子说:“先生难道没有听过壶丘子林的话吗?”列子笑着说:“壶子说了些什么呢?虽然如此,先生曾经把这些话告诉伯昏瞀人,我在旁边偶然听到过,试着告诉你们。”他说:“有一种存在本身不生,却能使万物产生;有一种变化本身不变,却能使万物变化。不生的东西能够产生一切生物,不变化的东西能够使万物变化。由变化而产生的东西不能不生,由变化而成的东西不能不变化,所以万物总是在产生、总是在变化。不断产生、不断变化,就是没有一刻不在产生、没有一刻不在变化,这就是阴阳和四时。不生的东西,似乎独自存在;不变的东西,循环往复。循环往复的边际没有终点,似乎独自存在的道路也没有穷尽。”《黄帝书》说:“谷神不死,这叫作玄牝。玄牝的门户,这叫作天地的根本。绵绵不断,仿佛存在;使用它,却永不困竭。”所以,使万物产生的东西自身不生,使万物变化的东西自身不变。自身产生、自身变化,自身成形、自身显色,自身产生智慧和力量,自身消减、滋长,这些才叫作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这些现象本身,不是生化的根本。列子说:“天地不能完成一切功用,圣人不能具备一切才能,万物不能发挥一切作用。因此,天的职能是产生并覆盖,地的职能是成形并承载,圣人的职能是教化,万物的职能是各尽其所宜。既然如此,天有它的短处,地有它的长处,圣人有他不能做到的事,万物有它们通达的方面。为什么呢?能够产生并覆盖的,不能成形并承载;能够成形并承载的,不能进行教化;能够教化的,不能违背事物各自适宜的本性。已经确定的适宜之处,不能越出自己的位置。因此,天地的规律,不是阴就是阳;圣人的教化,不是仁就是义;万物的适宜,不是柔就是刚。这些都是顺应各自所宜,不能越出自身位置的结果。所以,有产生万物的东西,有使万物产生的东西;有成形的东西,有使万物成形的东西;有声音,有使声音发出的东西;有颜色,有使颜色显现的东西;有滋味,有使滋味产生的东西。由产生而来的万物会死亡,而使万物产生的东西从未终止;由成形而来的形体是实在的,而使万物成形的东西从未显现为有形;由发声而来的声音可以听见,而使声音产生的东西从未发声;由显色而来的颜色显明可见,而使颜色显现的东西从未显现;由滋味而来的味道可以品尝,而使滋味产生的东西从未呈现。这些都是无为之物所发挥的作用。它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热能凉,能浮能沉,能奏宫能奏商,能出现能消失,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膻能香;它没有知觉,也没有具体才能,却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列子到卫国去,在路旁进食,随从看见一具百岁人的头骨。列子拾起蓬草指着它,回头对弟子百丰说:“只有我和它知道,未曾真正生过,也未曾真正死过。这难道是养育的过错吗?这难道是欢乐的过错吗?物种的变化有许多种:种子遇到水就成为萍,萍得到水,就成为萍;处在水土交界处,就成为萍蠙的衣;生长在高丘上,就成为陵舄;陵舄得到郁栖,就成为乌足;乌足的根成为蛴螬,叶子成为蝴蝶。蝴蝶不久又变化为虫,生在灶下,形状像脱落之物,名字叫鸲掇。鸲掇经过一千日,变化为鸟,名字叫干余。干余鸟的骨髓泡沫成为斯弥,斯弥成为食醯颐辂。食醯颐辂生于食醯黄軦,食醯黄軦生于九猷,九猷生于瞀芮,瞀芮生于腐蠸。羊肝可以变化为地皋,马血可以变成转燐,人的血可以变成野火;鹞可以变成鹯,鹯可以变成布谷,布谷过久又变成鹞。燕可以变成蛤,田鼠可以变成鹑,腐朽的瓜可以变成鱼,衰老的韭菜可以变成苋,老母羊可以变成猿,鱼卵可以变成蛊。亶爰的野兽自行怀孕生子,叫作类;河泽中的鸟只要相视便能生子,叫作鶂。纯雌的虫叫大腰,纯雄的虫叫稺蜂。思念丈夫的女子,即使没有丈夫也会感应而怀孕;思念妻子的男子,即使没有妻子也会使女子怀孕。后稷生于巨人的脚印,伊尹生于空桑,厥昭生于湿地,醯鸡生于酒中。羊奚和不荀相近吗?久竹生出青宁,青宁生出程,程生出马,马生出人,人长久以后又归入机。万物都从机中出来,也都归入机中。”杞国有个人担忧天地崩塌,身体无处寄托,因而废寝忘食;又有一个人为他所忧虑的事担忧,便去开导他说:“天不过是积聚的气,没有哪里没有气。你屈伸身体、呼吸吐纳,整天都在天中行动停留,为什么要担心天会崩塌呢?”那人说:“如果天果真只是积聚的气,那么日月星辰不就应当坠落吗?”开导他的人说:“日月星辰,也不过是积聚之气中有光亮的东西。即使坠落,也不会撞伤什么。”那人说:“地崩坏了又怎么办?”开导他的人说:“地不过是积聚的土块,充满四方,没有哪里没有土块。你迈步、踩踏,整天都在地上行动停留,为什么要担心地会崩坏呢?”那人这才释然,大为高兴;开导他的人也释然,大为高兴。长庐子听说后笑道:“虹霓、云雾、风雨、四时,是积聚的气在天上形成的;山岳、河海、金石、火木,是积聚的形体在地上形成的。知道它们是积聚的气,知道它们是积聚的土块,怎么能说不会崩坏呢?天地不过是空中很细小的东西,却是有形之中最大的东西;它难以终结,难以穷尽,这本来就是事实;它难以测量、难以认识,这本来也是事实。担忧它会崩坏,确实想得太远;说它不会崩坏,也未必正确。天地既然不可能不崩坏,那么最终必然归于崩坏。遇到它崩坏的时候,为什么不忧虑呢?”列子听说后笑道:“说天地会崩坏是错误的,说天地不会崩坏也是错误的。会崩坏还是不会崩坏,是我不能知道的。虽然如此,彼此都是一回事。因此,生者不知道死后的事,死者不知道生前的事;来者不知道去处,去者不知道来处。会崩坏与不会崩坏,我何必放在心上呢?”齐国的国氏非常富有,宋国的向氏非常贫穷。向氏从宋国到齐国,请教致富的方法。国氏告诉他说:“我擅长偷盗。我开始偷盗时,一年便能自给,二年便富足,三年便大丰收。从此以后,恩惠施及乡里。”向氏非常高兴,只听懂了国氏关于偷盗的话,却没有理解他关于偷盗的方法,于是翻墙凿屋,手和眼所能达到的地方,没有不搜取的。还没来得及获得成功,便因赃物获罪,原有的财产也被没收。向氏以为国氏欺骗了自己,便去责怨他。国氏说:“你所谓偷盗,是怎样的?”向氏说了自己的经过。国氏说:“唉!你失去了偷盗的方法,才落到这个地步。现在我告诉你。我听说天有时令,地有利势。

吾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植吾稼,筑吾垣,建吾舍。陆盗禽兽,水盗鱼鼈,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兽鱼鼈,皆天之所生,岂吾之所有?然吾盗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寳谷帛财货,人之所聚,岂天之所与?若盗之而获罪,孰怨哉?」向氏大惑,以为国氏之重罔已也,过东郭先生问焉。东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盗乎?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载若形,况外物而非盗哉?诚然,天地万物不相离也。认而有之,皆惑也。国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徳。知天地之徳者,孰为盗邪?孰为不盗邪【黄帝】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髙子,进二子之道,乗风而归。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闲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今复脱然,是以又来。」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顔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竝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榦殻,竟不知风乗我邪?我乗风乎?今汝居先生之门,曽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汝之片体将气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乗风,其可几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述异记》列御寇:郑人御风而行,常以立春日归乎八荒,立秋日游于风穴。是风至即草木皆生,去则草木皆落,谓之离合风】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髙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髙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廵,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夀夭期以歳月旬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欤?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譆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衾,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乎?不誫不止。是殆见吾杜徳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朕。是殆见吾衡气几也。”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狶如食人,于事无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防然而封戎,壹以是终。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

译我偷取天地的时令和地利,偷取云雨的滋润、山泽的产育,用来生长我的禾苗、栽种我的庄稼、修筑我的墙垣、建造我的房舍。在陆地上偷取禽兽,在水中偷取鱼鳖,没有一样不是偷取。禾稼、土木、禽兽、鱼鳖,都是天所生,难道是我所私有的吗?然而我偷取天地却没有灾祸。至于金玉珍宝、谷帛财货,是人们聚集起来的东西,难道是上天赐予的吗?你偷取它们而获罪,又能怨谁呢?”向氏十分迷惑,认为国氏是在重重欺骗自己,便去拜访东郭先生请教。东郭先生说:“你自身难道不是偷盗而来的吗?你偷取阴阳的和气,才形成你的生命,承载你的形体,更何况外界万物,怎么能说不是偷盗呢?确实如此,天地万物彼此不能分离。认定它们属于自己,都是迷惑。国氏的偷盗,是公正的道理,所以没有灾祸;你的偷盗,是私心,所以获罪。有公私之分的也是偷盗,没有公私之分的也是偷盗。把公共看作公共,把私有看作私有,是天地的德性。知道天地之德的人,谁是偷盗,谁又不是偷盗呢?”【《黄帝书》】列子以老商氏为老师,以伯高子为朋友,领会了二人的道术,乘风回去。尹生听说后,跟随列子居住了几个月,却始终不肯离开,于是趁空闲请求列子传授乘风之术,前后十次,列子十次都没有告诉他。尹生怨恨而请求告辞,列子又没有挽留。尹生退去后,过了几个月,心意仍未改变,又回来跟随列子。列子说:“你为什么这样频繁地来来去去?”尹生说:“先前我曾明确地向先生请教,先生不告诉我,所以我本来对先生有所怨恨;如今心情又释然了,因此再次前来。”列子说:“先前我还以为你通达,今天才知道你的鄙陋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我将告诉你。”那些向老师学习的人,从我侍奉先生以来,也和这样的人交往。三年以后,我心里不敢再想是非,口中不敢再谈利害,才得到先生一次注视。五年以后,我心中重新思考是非,口中重新谈论利害,先生才第一次舒展面容而笑。七年以后,心里所想的,已经不再有是非;口中所说的,已经不再有利害,先生才第一次拉我与他并席而坐。九年以后,任凭心里怎样想、口中怎样说,也不知道是我的是非利害,还是他的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先生是我的老师、那些人是我的朋友。内外都得到进步。此后,眼睛就像耳朵,耳朵就像鼻子,鼻子就像嘴巴,没有什么不同。心神凝定,形体解脱,骨肉完全融化,不觉得身体依靠着什么、脚踩着什么,只随风向东向西,好像木叶的茎壳,竟不知道是风乘着我,还是我乘着风。如今你住在先生门下,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怨恨了两三次。你的一部分身体将要连气都不能承受,你的一节肢体将要连土地都不能承载;想踏着虚空、乘着风,你哪里能够做到呢?”尹生非常惭愧,屏住呼吸很久,不敢再说话。【《述异记》记载:列御寇是郑国人,能够乘风而行,常在立春那天返回八荒,立秋那天游历风穴。风一到,草木便生长;风一离开,草木便凋落,把这种风叫作离合风。】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箭,拉弓拉满,在他的肘上放一杯水;列御寇发箭,箭一支接一支射出,前一支刚射出,后一支又搭上弓弦。在这种时候,他如同木雕的人一样。伯昏无人说:“这只是有心射箭的射法,还不是无心射箭的射法。你应当和我登上高山,踩在危险的岩石上,面对百仞深渊;如果这样,你还能射箭吗?”于是伯昏无人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岩石,面临百仞深渊,背着身退却,双脚有两分悬在外面,然后向列御寇作揖,邀请他前进。列御寇趴在地上,汗流到脚跟。伯昏无人说:“真正的至人,上可以窥视青天,下可以潜入黄泉,纵横八方而神气不变。如今你惊恐地睁大眼睛,只是有了恐惧的念头;在内心深处已经危险了。”有一个神巫从齐国来到郑国居住,名字叫季咸。他能像神一样,预知人的生死、存亡、祸福、寿夭,并且能预定到年、月、旬、日。郑国人见到他都躲避奔走。列子见到他后心醉神往,回来告诉壶丘子说:“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没想到还有比它更高的境界。”壶子说:“我和你只是已经穷尽了道的文饰,还没有穷尽道的实质,你就以为已经得道了吗?雌鸟多而没有雄鸟,又怎么会有鸟卵呢?你凭道与世俗对抗,世俗当然会相信你。这样吧,让那个人来给你相面,试试看。”第二天,列子和季咸一起拜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已经死了!不能活了!活不过十天。我看见了奇怪的征兆,看见了湿灰。”列子进去,眼泪沾湿了被子,把这件事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把地文显示给他,是因为我的德行闭塞不动吗?这大概是他看见我的德行闭塞的征兆了。”过了一会儿,列子又带季咸来。第二天又和他一起拜见壶子。壶子出来后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到我,病情已经好转了;灰烬中已经有生机。我让他看见的是闭塞中生出的变化。”列子进去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把天地的本原显示给他,名与实都不能进入其中,而变化的机端从脚跟发生。这就是闭塞中的变化。他大概看见了我善的一点征兆。”过了一会儿,列子又带季咸来。第二天又和他一起拜见壶子。壶子出来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端坐不齐,我已经无法给他相面了。(续)什么事使你惊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己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羮之货,无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乗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已,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賔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曽不废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揺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状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徳。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防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防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鳯皇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尔。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于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羣,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羣。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竝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隠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知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防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防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逺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周穆王】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其道宻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徳,三王之功,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觉有八征,梦有六▯。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八征者,形所接也。奚谓六▯?一曰正梦,二曰蘁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焫,阴阳俱壮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以沈实为疾者,则梦溺。借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发则梦飞。将隂梦火,将疾梦食。饮酒者忧,歌舞者哭。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梦想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达。物化之往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防虚语哉?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余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者妄。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其土气常燠,日月余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苖。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性刚悍,彊弱相借,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

译我到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吃东西,其中有五家先把食物送给我。”伯昏瞀人说:“既然这样,那么你为什么惊讶?”列子说:“内心的真诚尚未被人理解,外在的形貌却显得光彩耀眼,用外表来镇服人心,使人轻视那些显贵而年长的人,并且厌恶他们所忧患的事。卖浆的人不过是做食羹买卖的,既没有多少多余的盈余,他们所得的利润微薄,所拥有的权势也轻微,尚且能这样,何况万乘之主,身体劳苦于国事,心智耗尽于政务;他将把政事托付给我,并以功绩来考验我,我因此感到惊讶。”伯昏瞀人说:“好啊!看看你如今所处的境况,人们将会保护你了。”没过多久再去看,门外已经挤满了客人的鞋。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着,手扶木杖,杖头抵着下巴,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便走了。门客把这件事告诉列子。列子提着鞋,光着脚跑去,到了门口,问道:“先生既然来了,难道没有留下药方吗?”伯昏瞀人说:“已经没有了!我本来就告诉过你:人们将会保护你,果然已经在保护你了。这不是你能够使人保护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保护你。这样又有什么用呢?这是感应:感应预先显现出异常,而且必定还会有感应摇动其根本自身,却又没有什么意义。和你交游的人,没有谁告诉过你吗?那些人所说的琐碎言语,全都足以毒害人。既没有觉察,也没有醒悟,怎么能彼此相知呢?” 外在形貌不一定相同,但智慧可以相同;智慧不一定相同,但外在形貌可以相同。圣人取用相同的智慧而舍弃相同的外貌,众人却亲近相同的外貌而疏远相同的智慧。形貌与我相同的,便亲近并喜爱他;形貌与我不同的,便疏远并畏惧他。有七尺长的身体,手脚与众不同,头发戴在头上、牙齿含在口中,能够倚立而行走的,就叫作人。但人未必没有兽的心,即使有兽的心,也会因为形貌而被人亲近。长着翅膀、头戴角,牙齿分列、爪子张布,能仰头飞翔、俯身奔走的,就叫作禽兽。但禽兽未必没有人的心,即使有人的心,也会因为形貌而被人疏远。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都是蛇身人面,牛首虎鼻;他们具有非人的形貌,却有大圣人的德行。夏桀、殷纣、鲁桓、楚穆,形貌和七窍全都与人相同,却有禽兽的心。可是众人拘守一种外貌来寻求最高的智慧,那是无法达到的。黄帝与炎帝在阪泉的郊野交战,率领熊、罴、狼、豹、貔、虎作为前驱,拿雕、鹖、鹰、鸢作为旗帜,这是用力量役使禽兽。尧让夔主持典乐,击石、拊石,百兽都跟着舞蹈;《箫韶》演奏九成,凤凰前来起舞,这是用声音招来禽兽。既然如此,那么禽兽的心为什么与人不同呢?只是形貌和声音与人不同,而人不知道接近、沟通它们的方法罢了。圣人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通晓,所以能够引导并役使禽兽。禽兽的智慧,有些天生就与人相同;它们共同的欲求是保护生命,也不必借助人的智慧。雌雄相互配偶,母子彼此亲爱;躲避平地而依靠险处,避开寒冷而趋向温暖;居住时有群体,行走时有队列;弱小的居于内,强壮的居于外;饮水时相互携行,进食时鸣叫召集同类。太古的时候,它们和人居住在一起,和人并肩行走。到了帝王时代,才开始惊恐骇乱、四散离开。到了末世,则隐藏逃窜,以躲避祸患。如今东方有个介氏之国,该国的人常常有人能听懂六畜的语言,大概只是偏于一方面的知识所获得的能力。太古的神圣之人,完全知道万物的情状,全部听得懂异类的声音,把它们防护、聚集起来,教导它们并使它们接受教化,使它们和人民相同。所以先是防备并治理鬼神魑魅,其次通达八方人民,最后聚集禽兽虫蛾。就是说,凡属有血气的生物,心智相差并不很远。神圣之人知道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他们所教导训诫的对象,没有遗漏。《周穆王》记载:列子说:“善于施行教化的人,其道术隐密而平常,其功效却与常人所为相同。五帝的德行、三王的功业,未必全都依靠智慧和勇力的作用,有的或许是由教化而成,谁能够测知其中的奥妙呢?清醒时有八种征兆,梦中有六种征候。” 什么叫八种征象?一是故旧,二是作为,三是得到,四是丧失,五是悲哀,六是欢乐,七是生,八是死。这八种征象,是形体所接触到的。什么叫六种梦?一是正梦,二是蘁梦,三是思梦,四是寤梦,五是喜梦,六是惧梦。这六种,是精神所交感的。不知道感应变化从哪里发生,事情来到时,就会困惑它的缘由;知道感应变化从哪里发生,事情来到时,就知道它的缘由。既然知道它的缘由,就没有什么可惊惧的了。一个身体的充盈、虚亏、消长,都与天地相通,并且与万物相应。所以阴气旺盛,就会梦见涉过大水而感到恐惧;阳气旺盛,就会梦见涉过大火而被烧灼;阴阳都旺盛,就会梦见生杀之事。吃得过饱,就会梦见给予别人东西;饿得过甚,就会梦见取东西。因此,以浮虚为病的,就会梦见飞扬;以沉实为病的,就会梦见溺水。借用带子作枕而睡,就会梦见蛇;飞鸟衔走头发,就会梦见飞翔。将要阴盛时梦见火,将要生病时梦见饮食。饮酒的人梦见忧愁,歌舞的人梦见哭泣。子列子说:“精神与外物相遇就成为梦,形体与外物接触就成为事情。所以白天思考,夜里就做梦,这是精神和形体所遇到的结果。因此精神凝定的人,梦境自然消失。”确实清醒时所感知的未必能说出,确实梦中的事也未必能通晓;这不过是万物变化往来的情形。古代的真人,醒时能忘却自我,睡时不做梦。难道这是虚构的话吗?西方尽头的南边有一个国家,不知道它的疆界与哪里相接,名叫古莽之国。阴阳二气在那里不交合,所以分不清寒暑;日月的光照不到那里,所以分不清昼夜。那里的人不吃东西、不穿衣服,却经常睡眠,每五十天醒来一次;他们把梦中所做的当作真实,把醒来时所见的当作虚妄。四海之内的齐州,称作中央之国,跨越黄河南北,越过岱山东西,方圆万余里。那里阴阳运行的尺度分明,所以有寒暑交替;昏暗和明亮的区别清楚,所以有昼夜之分。那里的人有聪明的,也有愚笨的;万物繁殖,才艺多种多样。有君臣相互统属,有礼法相互维持,他们所说所做的事情多得无法计算。他们每醒一次、睡一次,都认为醒时所做的是真实的,梦中所见的是虚妄的。东方尽头的北边有一个国家,叫阜落之国。那里土气总是温暖,日月余光所照到的地方,土地却不能生长嘉苗。那里的人吃草根和树果,不知道用火烹食;性情刚强凶悍,强者和弱者互相倚仗,崇尚胜负而不重视义理;经常快步奔走,很少休息,常常清醒而不睡眠。周朝的尹氏大力经营产业,他手下服役的人从天亮前忙到黄昏而不能休息。有一个老役夫筋力已经耗尽了,尹氏却让他更加勤劳。白天他呻吟呼喊而仍去办事,夜里昏沉疲惫而熟睡。

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谕其懃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逺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寛其役夫之程,减已思虑之事,疾竝少间。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蔵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蔵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眞梦者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眞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蔵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眞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认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涂则忘行,在室则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室毒之。谒史而卜之,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其瘳乎。”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宻▯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顔囘纪之。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同行者诳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指垅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绐若此晋国耳。其人大慙。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眞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仲尼】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虽然,子列子亦微焉。朝朝相与辨,无不闻。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相谒请。相遇于道,目若不相见者。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往将奚为?虽然,试与汝偕往。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与接。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羣。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衎衎然若専直而在雄者。子列子之徒骇之。反舍,咸有疑色。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进知者亦无言。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初,子列子好游。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其所变。游乎,游乎!未有能辨其游者。」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外游者,求备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取足于身,游之至也;求备于物,游之不至也。」于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壶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眡。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

译他的精神散乱,天天梦见自己做国君,处在人民之上,总管一国事务,在游燕宫中游乐,观看并任意享受自己想要的一切,那快乐无与伦比。醒来后又继续服役。有人安慰并劝解他的勤劳,役夫说:“人生一百年,昼夜各有一半。我白天做奴仆,苦是苦了些;夜里做国君,那快乐无与伦比,我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尹氏心里经营世俗事务,忧虑家业,精神和形体都疲惫了,夜里也昏沉疲倦而睡着。他天天梦见自己做别人的仆人,奔走服役,没有什么不做的;屡屡遭到责骂和杖打,没有什么惩罚不到。睡梦中还呓语呻吟呼喊,直到天亮才停。尹氏为此忧虑,便去询问他的朋友。朋友说:“您的地位足以荣耀自身,资财也有余,远远胜过别人。夜里梦见做仆人,不过是苦与乐相互反复,这是常理。您想让醒时和梦中两方面都得到,难道可能吗?”尹氏听了朋友的话,就放宽了役夫的期限,减少自己思虑的事务,病也渐渐好转。郑国有个在野外打柴的人,遇到一只受惊的鹿,驾车追赶并把它打死了。他怕别人看见,急忙把鹿藏在一处沟壑中,用芭蕉叶盖住,心中非常高兴。不久他忘记了藏鹿的地方,于是就认为自己是在做梦。他沿路吟咏这件事,旁边有人听见了,就按照他的话把鹿取走了。那人回去后告诉妻子说:“先前那个打柴的人梦见得到鹿,却不知道鹿在哪里;我现在得到了鹿,他才真是做梦的人。” 妻子说:“您莫非是梦见打柴的人得到鹿了吗?难道真有那个打柴的人吗?现在您确实得到了鹿,这究竟是您的梦真实,还是他的梦真实呢?”丈夫说:“我根据事实得到了鹿,何必知道究竟是他梦见了我,还是我梦见了他呢?”那个打柴的人回去后,并不因丢失鹿而感到遗憾。当天夜里,他确实梦见了藏鹿的地方,又梦见了取鹿的人。天刚亮,他按照梦中所见查找,果然找到了那个人,于是就告到官府争夺鹿,案件交给士师审理。士师说:“你起初确实得到鹿,却妄说是梦;别人确实梦见得到鹿,你又妄说是真事。那个人确实取了你的鹿,还同你争夺鹿。你的妻子又说你梦见认出了取鹿的人和鹿,实际上没有人得到鹿。现在既然有这只鹿,请把它分成两半,拿去报告郑君。”郑君说:“唉!难道士师又是在梦中分人的鹿吗?”于是询问国相。国相说:“梦与不梦,臣不能辨别。要辨清醒与梦,只有黄帝、孔丘才行;如今黄帝、孔丘都已不在,谁能辨别呢?姑且相信士师的话就可以了。”宋国阳里有个华子,中年得了健忘病,早晨拿到的东西晚上就忘了,晚上给他的东西早晨就忘了;在路上就忘了行走,在屋里就忘了坐下;如今连先后都不知道,连现在也不知道,全家都以此为忧。请史官为他占卜,没有占出结果;请巫师为他祈祷,也不能制止;请医生治疗,也没有痊愈。鲁国有个儒生,自称能够医治这种病。华子的妻子和儿子拿出一半家产,请求他说明医治方法。儒生说:“这当然不是卦兆所能占出的病,不是祈祷所能求好的病,也不是药石所能攻治的病。我试着改变他的心志,变换他的思虑,也许可以痊愈。”于是,他先使华子受冻而求衣,使他挨饿而求食,使他处在幽暗中而求光明。儒生高兴地告诉华子的儿子说:“病可以治好了。不过我的方法秘密传承于世,不能告诉别人。请暂时让左右的人退下,只让我和他单独住在屋里七天。”大家听从了他,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施行了什么。多年积累的病,一天之内全都消除了。华子清醒以后,却大怒,赶走妻子,惩罚儿子,拿着戈追逐儒生。宋国人把儒生抓起来,询问其中缘故。华子说:“从前我健忘时,心境空荡荡的,感觉不到天地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如今突然想起过去几十年的生死、得失、悲哀、欢乐、喜爱和厌恶,各种纷乱的思绪都涌起来了。我怕将来生死、得失、悲哀、欢乐、喜爱和厌恶也这样扰乱我的心,片刻的遗忘还能再得到吗?”子贡听了觉得奇怪,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吗?”回头对颜回说:“把它记下来。”燕国人出生在燕国,长大在楚国,到了老年才回本国,途中经过晋国。同伴欺骗他说,指着城说:“这就是燕国的城。” 那个人顿时神色凄然,改变了容貌。同伴指着社说:“这就是你乡里的社。”他于是长叹一声。同伴指着房舍说:“这就是你祖先的房屋。”他便潸然流泪。同伴指着田垄说:“这就是你祖先的坟墓。”那个人哭得不能自已。同伴哑然大笑说:“我先前只是把这座晋国的城指给你看,欺骗你罢了。”那个人十分惭愧。等到了燕国,真正看见燕国的城和社,真正看见祖先的房屋和坟墓,悲痛之心反而更加微弱。【仲尼】子列子已经拜壶丘子林为师,又与伯昏瞀人交友,便居住在南郭。跟随他居住的人每天都有好几批,却赶不上他。即使这样,子列子也还是很少有人能比得上。每天早晨大家一起辩论,没有什么听不到的。他与南郭子做了二十年邻居,却互不拜访。路上相遇,彼此看上去就像没有看见。门下弟子和仆役都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仇。有人从楚国来,问子列子说:“先生与南郭子有什么仇敌关系吗?”子列子说:“南郭子外貌充实而内心空虚,没有听闻,没有看见,口里不说话,心中没有知觉,形体没有警惕;这样的人还要做什么呢?不过,试着和你一起去看看。”带着四十名弟子同行,看见南郭子果然像失去魂魄一样,不能同他接触;回头看子列子,只见他的形体和精神不能相合,也不能同他交往。南郭子过了一会儿指着子列子队伍中最后一名弟子同他说话,神态和悦,像专一正直而处在雄强地位的人。子列子的弟子们都感到惊骇。回到住处后,个个面有疑色。子列子说:“真正得意的人不说话,获得高深知识的人也不说话。把不说话当作说话,也就是在说话;把无知当作有知,也就是有知。不说话和不言说,无知和不知晓,既可以说也可以知;也可以什么都说,什么都知道;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知道。事情不过如此,你们为什么无端惊骇呢?起初,子列子喜欢游历。壶丘子说:‘御寇喜欢游历,游历有什么可喜爱呢?’列子说:‘游历的快乐,在于观赏事物无端的变化。一般人的游历,是观看自己所见到的;我的游历,是观看事物的变化。游历啊,游历啊!还没有人能够辨明我这样的游历。’壶丘子说:‘御寇的游历,原本与一般人相同吗?你却说它原本与一般人不同吗?凡是所见的,也总是看见它的变化。观赏外物没有定常,却不知道我自身也没有定常。只致力于向外游历,不知道致力于向内观察。向外游历的人,是从外物那里求取完备;向内观察的人,是从自身取得满足。从自身取得满足,是游历的最高境界;从外物那里求取完备,是游历尚未达到极致。’于是列子终身不出门,自以为还不懂得游历。壶丘子说:‘游历达到极致了吗?最高的游历不知道要去哪里,最高的观察不知道要看什么。万物都在游历,万物也都在观察。

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也。由死而生,幸也。故无用而生,谓之道;用道得终,谓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季梁之死,杨朱望其门而歌;随梧之死,杨朱抚其尸而哭。▯人之生,▯人之死,众人且歌,众人且哭。目将眇者,先睹秋毫;耳将聋者,先闻蚋飞;口将爽者,先辨淄渑;鼻将窒者,先觉焦朽;体将僵者,先亟犇佚;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故物不至者,则不反【汤问】殷汤问于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殷汤曰:「然则物无先后乎?」夏革曰:「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殷汤曰:「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革曰:「不知也。」汤固问,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犹齐州也。」汤曰:「汝奚以实之?」革曰:「朕东行至营,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鼇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絶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増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髙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着,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蹔峙焉。仙圣毒之,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羣圣之居,乃命禺彊使巨鼇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歳一交焉。五山始峙。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鼇,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沈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阨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长九尺。荆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歳为春,五百歳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歳为春,八千歳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发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江浦之间生麽虫,其名曰焦螟,羣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眉而望之,弗见其形。防俞、师旷方夜耳俛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聴,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呉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鸜鹆不逾济,貉逾汶则死矣,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髙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

译这就是我所说的游历,这就是我所说的观察。所以说:‘游历难道达到极致了吗?游历难道达到极致了吗?’“没有凭借什么而常常产生的,就是道。由生而生,所以即使终结也不消亡,这就是常理。由生而走向死亡,是不幸。凭借某种原因而常常死亡的,也属于道。由死而死,所以即使没有终结便自行灭亡,也属于常理。由死而生,是幸运。因此,无所凭借而生,叫作道;运用道而得以终结,叫作常。有所凭借而死,也叫作道;运用道而得到死亡,也叫作常。”季梁死时,杨朱望着他的门唱歌;随梧死时,杨朱抚摸他的尸体哭泣。奴仆出生,奴仆死亡,众人将要唱歌,众人将要哭泣。眼睛将要失明的人,先看见秋毫;耳朵将要聋的人,先听见蚊虫飞动;口将要失去味觉的人,先辨别淄水和渑水;鼻子将要堵塞的人,先闻到焦物和腐朽物;身体将要僵硬的人,先急切地奔走逃逸;心将要迷乱的人,先辨认是非。所以事物尚未发展到极点时,就不会反转。【汤问】殷汤问夏革说:“远古最初有事物吗?”夏革说:“远古最初如果没有事物,如今怎么会有事物?后世的人将要说如今没有事物,可以吗?”殷汤说:“那么事物就没有先后了吗?” 夏革说:“事物的终始,本来没有尽头。开始有时成为终结,终结有时成为开始,怎么知道它的次序呢?但是,在万物之外、事情发生以前的情况,我不知道。”殷汤说:“那么上下八方有极限和尽头吗?”夏革说:“不知道。”汤一再追问,夏革说:“如果没有,就没有极限;如果存在,就有尽头,我怎么知道呢?然而,无极之外,再没有所谓无极;无尽之中,再没有所谓无尽。无极之外还是无无极,无尽之外还是无无尽。我因此知道它没有极限、没有尽头,却不知道它是否有极限和尽头。”汤又问:“四海之外有什么?”夏革说:“还像齐州一样。”汤说:“你凭什么证实这一点?”夏革说:“我向东走到营,那里的人仍然与这里相同;问营的东边,仍然像营一样。我向西走到豳,那里的人仍然与这里相同;问豳的西边,仍然像豳一样。我因此知道四海、四荒、四极,都与这里没有不同。所以大小彼此包含,没有穷尽。包含万物的,也像包含天地一样;包含万物,所以没有穷尽;包含天地,所以没有极限。我又怎么知道天地之外,难道没有更大的天地呢?这也是我不知道的。既然如此,天地也不过是万物中的一种。” 万物有不完整的地方,所以从前女娲氏炼五色石来补它的缺漏,砍断鼇的脚来树立四方的天柱。后来共工氏与颛顼争夺帝位,愤怒地撞击不周之山,撞折了天柱,断绝了地维。因此天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都向那里运行;地的东南方没有填满,所以各条河流和水灾都流归那里。汤又问:“万物有大小吗?有长短吗?有相同和不同吗?”夏革说:“渤海以东,不知道几亿万里,有一个大深谷,实际上是无底之谷,下面没有底,名叫归墟。八纮九野的水,天汉的水流,没有不注入其中的,却不增加也不减少。里面有五座山:第一座叫岱舆,第二座叫员峤,第三座叫方壶,第四座叫瀛洲,第五座叫蓬莱。这些山的高下和周围方圆共三万里,山顶平坦处有九千里;五山之间相距七万里,彼此作为邻居。山上的台榭楼观都是金玉建成的,山上的禽兽都是纯白色的;珠玕树成丛生长,花和果实都有滋味,吃了都不会衰老死亡。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是仙人圣人的后代,一天一夜之间飞来飞去的人数不清。然而五座山的根没有连接之处,常常随着潮水上下往返,不能暂时停立。仙人圣人为此忧患,向天帝诉说。天帝害怕五山漂流到西方尽头,使群圣失去居所,于是命禺彊派十五只巨鼇把头抬起,让五山驮在背上,轮流分成三组,每六万年轮换一次。五山这才稳定下来。龙伯国有个巨人,抬脚走不了几步就到了五山所在之处,一钓就钓住六只鼇,把它们合在一起背回自己的国家,烧灼它们的骨头来占算。于是岱舆、员峤两座山漂流到北极,沉入大海,仙人圣人中被迫迁徙的,多到以巨亿计算。天帝大怒,侵削龙伯国的土地,使它逐渐缩小,又使龙伯国的人逐渐变矮;到伏羲、神农时代,他们的国人仍有几十丈高。从中州向东四十万里,找到僬侥国的人,身高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一种人,名叫诤人,身高九尺。荆州以南有冥灵,以五百年为春,五百年为秋。上古有大椿树,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腐朽土壤上有菌芝,早晨生长,黄昏死亡。春夏时节有蠓蚋,因下雨而生,见到阳光就死。终发北边的北方有一片溟海,就是天池。里面有鱼,宽几千里,长度也与宽度相称,名叫鲲。有鸟,名叫鹏,翅膀像垂挂在天空的云,它的身体也与之相称。” 世间哪里知道有这种东西呢?大禹行走时见过它,伯益知道它并给它命名,夷坚听说后把它记载下来。江河水边生有一种极小的虫,名叫焦螟,成群飞翔,聚集在蚊子的睫毛上,却互不碰撞;它们在那里栖息往来,蚊子也察觉不到。离朱、子羽正当白天擦拭眼角、扬起眉毛来观察它,却看不见它的形体。防俞、师旷正当夜里俯首用耳听它,却听不见它的声音。只有黄帝和容成子居住在空峒山上,一起斋戒三个月,心神如死、形体废弃,然后慢慢用精神观察,才看见它,黑乎乎的像嵩山的山坳;慢慢用气息聆听,才听见砰然的声音,像雷霆的声音。吴国、楚国之间有一种大树,名叫櫾,树色碧绿,冬天结果,果实红色而味酸;吃它的树皮汁,可以治愤厥之病。齐州人珍视它,把它移过淮水以北,就变成了枳。鸜鹆不过济水,貉越过汶水就会死,是因为地气不同。即使如此,形体和气性各不相同,本性却是均等的,不能相互改变;生来都各自完整,分得的也都各自充足。我凭什么知道它们的大小?凭什么知道它们的长短?凭什么知道它们的相同和不同呢?太形、王屋两座山,方圆七百里,高一万仞,原来在冀州南面、黄河以北。北山有个愚公,年纪将近九十岁,面对山居住;他苦于山北道路阻塞、出入绕远,于是召集全家商议说:“我和你们尽力铲平险阻,使道路直通豫南,抵达汉水南岸,可以吗?”

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曽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隠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齓,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恵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若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大禹曰:“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大歳神灵所生,其物,其形,或夭,或夀,唯圣人能通其道。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杀戮而夭,不待将迎而夀,不待五谷而食,不待缯纩而衣,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非圣人之所通也。」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涂,谬之一国,濵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防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不知际畔之所齐限,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甔甀,顶有口,状若员环,名曰滋宂,有水涌出,名曰神瀵,臭过兰椒,味过醪醴,一源分为四埒,注于山下,经营一国,亡不悉徧,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謡,终日不辍音,饥惓则饮神瀵,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瀵,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俱之其国,防尅举隰朋谏曰:「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礼义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庭,忠良满朝,肆咤则徒卒百万,视防则诸侯从命,亦奚羡于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奈何从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郑师文闻之,弃家从师襄游,柱指钩▯,三年不成章,师襄曰:「子可以归矣。」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之不能钩,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气,故不敢发手而动▯。且小假之以观其后,无防,何复见师襄?师襄曰:“子之琴何如?”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于是当春而叩商▯,以召南吕,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以激夹钟,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以召黄钟,霜雪交下,川池暴沍。及冬而叩征▯,以激蕤賔,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将终命宫而总四▯,则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澧泉涌。师襄乃抚心髙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亡以加之。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钱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秦青顾谓其友曰:“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欐,三日不絶。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喜跃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放娥之遗声。”伯牙善鼔琴,钟子期善聴。伯牙鼔琴,志在登髙山,钟子期曰:“善哉,峩峩兮若泰山。”

译大家纷纷表示赞成。他的妻子提出疑问说:“凭您的力量,尚且不能损毁魁父之丘,能把太形、王屋两座山怎么样呢?况且土石放在哪里?”大家说:“把它们扔到渤海边、隐土的北面。”于是愚公率领子孙中三个能挑担的人,敲凿石头,挖掘土壤,用箕畚把土石运到渤海边。邻居京城氏的寡妇有个遗腹子,刚刚换牙,也跳着去帮助他们。寒暑交替,才回来一次。河曲的智叟笑着劝阻他说:“你实在太不聪明了,凭你残余的年岁和力量,连山上的一根草木都不能毁掉,能把这些土石怎么样呢?”北山愚公长叹说:“你的心太顽固了,顽固得不可改变,竟然还不如寡妇和弱小的孩子。即使我死了,还有儿子在;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还有儿子,儿子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而山不会增加,为什么不能把它铲平呢?”河曲智叟没有话来回答。操蛇之神听说这件事,害怕愚公不停地挖下去,就把这件事报告给天帝。天帝被他的诚心感动,命令夸蛾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两座山,一座安置在朔东,一座安置在雍南。从此冀州南面、汉水北岸,再没有高山阻隔。大禹说:“六合之内、四海之中,用日月照察,用星辰测度,用四时记录,用大岁概括,神灵所生的万物及其形体,有的夭折,有的长寿,只有圣人能够通晓其中的道理。” 夏革说:“那么,也有不依靠神灵而产生、不依靠阴阳而成形、不依靠日月而明亮、不依靠杀戮而夭折、不依靠迎送而长寿、不依靠五谷而进食、不依靠缯纩而穿衣、不依靠舟车而行走的事物;它们的规律自然而然,并不是圣人所能通晓的。”禹治理水土时,迷路而走错了方向,误入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在北海以北,不知道距离齐州有几千万里,国名叫终北。那里不知道疆界边际在哪里,四周没有风雨霜露,不生长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全都平坦。周围以乔木高地为界,国家中央有座山,山名壶领,形状像甔甀;山顶有个洞口,形状像圆环,名叫滋宂。有水涌出,名叫神瀵,气味胜过兰椒,滋味胜过醪醴。一条水源分成四道水沟,流注山下,遍行全国,没有一处不流到;土地气候和顺,没有灾疫。人民性情柔顺,顺应万物,不争竞,不争斗;心地柔和,骨骼柔弱,不骄傲,不嫉妒;长幼平等杂居,没有君主,也没有臣民;男女混杂游乐,不用媒人,也不行聘礼;沿水而居,不耕种庄稼;土气温暖适宜,不织布,也不穿衣;活到百岁才死,不夭折,也不生病。那里的人繁衍兴盛,数也数不清;有欢乐而没有衰老、悲哀和痛苦。他们的风俗喜爱声音,彼此携手轮流歌唱,整天不停地发声。饥饿疲倦时就饮用神瀵,精神力量便恢复平和;喝多了就醉,过十天才醒。用神瀵洗浴,皮肤肥润有光泽,香气过十天才消失。周穆王向北游历,经过这个国家,三年都忘了回去。回到周室以后,仍然思念那个国家,怅然若失,几个月不进酒肉,也不召见嫔妃,后来才恢复正常。管仲劝说齐桓公,借游历辽口的机会,一同前往那个国家。防尅举隰朋劝谏说:“君王舍弃齐国的广大、人民的众多、山川的景观、物产的丰盛、礼义的兴盛、章服的华美,宫廷中妖艳奢靡之人充满,朝廷中忠良之臣遍布;一声呵斥,便有百万士卒;一经注视,诸侯就听从命令。您又有什么可羡慕那个国家的,却要抛弃齐国的社稷,跟随戎夷之国呢?这是仲父老糊涂了,您怎么还听从他?”桓公于是停止前往,并把隰朋的话告诉管仲。管仲说:“这本来不是隰朋所能达到的见识。我担心他不知道那个国家的情况不可测度。齐国的富足,有什么值得留恋?隰朋的话,有什么值得顾虑的?”瓠巴弹琴时,鸟儿起舞,鱼儿跳跃。郑国的师文听到后,舍弃家业,跟随师襄学习。他用手指按弦拨弦,三年还不能奏成乐章。师襄说:“你可以回去了。”师文放下琴,叹息说:“不是琴弦不能拨,不是乐章不能奏成;我所存心的并不在琴弦,我所专注的也不在声音。内心不能与琴意相合,外在不能与气息相应,所以不敢举手拨弦。” 韩娥于是用悠长的声音哀哭,一乡老幼都悲愁流泪,三天不吃饭,急忙追赶她。韩娥回来,又用悠长的声音高歌,一乡老幼都欢喜跳跃、拍手起舞,不能自我控制,把先前的悲伤忘掉了。于是人们送给她厚重的财物,才让她离开,所以雍门的人直到今天仍然善于歌唱和哭泣,传承韩娥留下的声调。”伯牙善于弹琴,钟子期善于听琴。伯牙弹琴时,心志在于登临高山,钟子期说:“弹得好啊,巍峨的样子像泰山。” 伯牙的心意所想到的,钟子期一定能领会。伯牙在太山的北面游历,突然遇到暴雨,停留在岩石下面,心中悲伤,于是取琴弹奏。起初弹的是《霖雨之操》,继而又创作了表现山崩的声音;每奏一曲,钟子期总能彻底领会其中的意趣。伯牙于是放下琴叹息说:“好啊,好啊!您所听出的琴声中的心志,想象到的就像我的内心一样。我还能够把自己的声音隐藏到哪里去呢?”甘蝇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拉满弓,野兽就伏倒,飞鸟就落下。他有个弟子名叫飞卫,向甘蝇学习射箭,技巧超过了老师。纪昌又向飞卫学习射箭。飞卫说:“你先学习不眨眼,然后才可以谈射箭。”纪昌回去,仰卧在妻子的织布机下,用眼睛承受织机牵挺的摆动;两年以后,即使锥尖倒悬在眼角旁,他也不眨眼。他把这件事告诉飞卫。飞卫说:“还不行。其次要学习看东西,然后才能谈射箭;要把小物看得像大物,把微小的看得像显著的,然后再告诉我。”纪昌用牦牛毛把虱子悬挂在窗上,面向南方看它;十天之内,虱子渐渐变大。三年以后,看起来像车轮一样。再看其他东西,全都像山丘大山。于是他用燕地的角制成的弓、北地的篷竹制成的箭杆射它,箭穿过虱子的心,而悬挂它的毛没有断。他把这件事告诉飞卫。飞卫高兴得跳起,拍着胸脯说:“你已经学成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三日〕

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伯牙游于太山之阴,卒逢暴雨,止于岩下,心悲,乃援琴而鼔。之初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钟子期辄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聴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甘蝇,古之善射者,彀弓而兽伏鸟下。弟子名飞卫,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又学射于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而不瞬也。以告飞卫。飞卫曰:“未也,亚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着,而后告我。”昌以牦悬虱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覩余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篷之簳,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絶。以告飞卫。飞卫髙蹈拊膺曰:「汝得之矣。」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已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于地,而尘不▯。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而无差焉。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涂,请为父子,尅臂以誓,不得告术于人。魏黒卵以昵嫌杀丘邴章。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雠。丹气甚猛,形甚露,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耻,假力于人,誓手劒以屠黒卵。黒卵悍志絶众,力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刃,披胸受矢,铓锷摧屈而体无痕挞。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鷇也。来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黒卵至矣,黒卵之易子过矣,将奚谋焉?」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寳劒,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请先纳妻子,后言所欲。孔周曰:「吾有三劒,惟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其所有,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焉,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騞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寳者,▯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蔵之,未尝啓封。」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孔周乃归其妻子与齐,七日晏阴之间,跪而受其下劒。来丹再拜受之,以归。来丹遂执劒从黒卵,时黒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黒卵不觉。来丹以黒卵之死趣而退,遇黒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黒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来?」丹知劒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黒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彊。彼其厌我哉【力命】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夀天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夀八百;顔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夀十八;仲尼之徳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専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夀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夀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竝世也,而人子达;竝族也,而人子敬;竝貌也,而人子爱;竝言也,而人子庸;竝行也,而人子诚;竝仕也,而人子贵;竝农也,而人子富;竝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裋褐,食则粢粝,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欐,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请谒不相及,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徳过朕邪?」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竝,汝之顔厚矣。」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涂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

译纪昌已经学尽飞卫的技艺,认为天下能与自己为敌的,只有飞卫一人。于是谋划杀死飞卫。两人在野外相遇,互相放箭;箭在半路上锋刃相碰而掉到地上,连尘土也没有扬起。飞卫的箭先用尽,纪昌还剩一支;箭射出后,飞卫用荆棘的尖端挡住它,丝毫没有偏差。于是两人哭泣着丢下弓,互相拜谢,在路上结为父子,割破手臂立誓,不把射箭技艺告诉别人。魏国的黑卵因为私下的嫌怨杀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儿子来丹谋划报父仇。来丹气势十分勇猛,形体十分显露;按颗粒计算食量,顺风奔跑。即使愤怒,也不能凭自己的力量拿起武器报仇,只得借助别人的力量,发誓亲手持剑把黑卵杀死。黑卵勇悍的意志超过众人,力量能抵挡百人,筋骨皮肉都不像常人。他伸长脖子承受刀刃,敞开胸膛承受箭射,刀剑的锋刃都折断弯曲了,身体却没有留下伤痕。他仗恃自己的力量,把来丹看得像雏鸟一样。来丹的朋友申他对他说:“您怨恨黑卵已经很深了,而黑卵轻视您也太过分了,您将怎样谋划呢?”来丹流泪说:“希望您替我谋划。”申他说:“我听说卫国的孔周,他的祖先得到殷帝的宝剑;其中一把让一个童子佩带,就能使三军退却。您为什么不去请求它呢?”来丹于是前往卫国,拜见孔周,先行仆役车夫的礼节,请求先收留自己的妻子儿女,然后再说明来意。孔周说:“我有三把剑,任凭您选择;但它们都不能杀人。先说它们的形状和性能:第一把叫含光,看它看不见,挥动它不知道它在哪里;接触物体时悄然无边,穿过物体而物体不能察觉。第二把叫承影,在天将亮未亮、太阳将落而天将暗的时刻,面向北方观察,隐约好像有东西存在,却没有人能看清它的形状;它接触物体时,发出细微的声音,穿过物体而物体不感到疼痛。第三把叫宵练,正当白天只能看见影子而看不见光,正当夜里只能看见光而看不见形;它接触物体时迅疾穿过,经过之后伤口随即合拢,只感到疼痛而不流血。这三把宝剑已经传了十三代,却从来没有用于事情,只装在匣中收藏,不曾打开封存。”来丹说:“即使如此,我一定要请求其中最差的一把。”孔周于是把他的妻子儿女送回齐国,过了七天,在阴晦将晚之时,来丹跪下接受那把最差的剑。来丹拜了两拜接受它,带回去。来丹于是持剑去找黑卵。当时黑卵醉倒在窗下,来丹从他的脖子到腰部砍了三剑,黑卵却没有察觉。来丹认为黑卵已经死了,急忙退走;在门口遇到黑卵的儿子,便打了他三下。那三下就像打在空处,黑卵的儿子正笑着说:“你为什么这么愚蠢,三次招惹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三年〕 来丹知道这把剑不能杀人,叹息着回去了。黑卵醒来后,怒斥妻子说:“你让我醉后暴露身体,使我喉咙疼、腰部拘急。”他的儿子说:“前些日子来丹来找你,在门口遇到我,三次打我,也使我身体疼痛、四肢僵硬。他大概是厌恶我了吧?”【力命】力对命说:“您的功劳比我怎么样?”命说:“你对万物有什么功劳,竟想和我相比?”力说:“寿命长短、天命穷达、地位贵贱、财富贫富,都是我力量所能做到的。”命说:“彭祖的智慧没有超过尧、舜,却活了八百岁;颜渊的才干不在众人之上,却只活了十八岁;仲尼的德行不在诸侯之下,却困厄于陈、蔡;殷纣的行为不超过三仁,却处在君位;季札在吴国没有爵位,田恒却专有齐国;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季氏比展禽富有。既然如此,你的力量所能决定的,为什么让那个人长寿而使这个人夭亡,使圣人困穷而使悖逆者显达,使贤者卑贱而使愚者尊贵,使善人贫穷而使恶人富有呢?”力说:“如果像你说的这样,我固然对万物没有功劳,那么万物如此,是你所控制的吗?”命说:“既然称为命,怎么还会有控制它的人呢?我只是直的时候推行它,曲的时候任由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二人〕 自己使自己长寿,自己使自己夭亡;自己使自己困穷,自己使自己显达;自己使自己尊贵,自己使自己卑贱;自己使自己富有,自己使自己贫穷。我哪里能够知道呢?我哪里能够知道呢?”北宫子对西门子说:“我和您处在同一时代,别人家的儿子却显达,而别人家的儿子受人敬重;相貌相同,别人家的儿子却受人喜爱;言语相同,别人家的儿子却受人信任;行为相同,别人家的儿子却受人诚实相待;同样做官,别人家的儿子却尊贵;同样务农,别人家的儿子却富有;同样经商,别人家的儿子却获利。我穿的是粗布短衣,吃的是粗糙粮食,住的是蓬草屋,出门靠步行;您穿的是华丽锦衣,吃的是精米美肉,住的是连栋高屋,出门有四匹马驾车。在家里您一派和乐,像有意抛弃我;在朝廷上您言辞正直,面色却有傲视我的神情。我们彼此不相往来,游玩也不同行,已经多年了。您难道认为自己的德行超过我吗?”西门子说:“我没有办法知道事实究竟如何。您做事就困穷,我做事就显达,这难道是命运厚薄的验证吗?您却说自己和我相同,您的脸皮真厚。”北宫子无话可答,惘然失意地回去了。半路上遇到东郭先生。先生说:“您为什么走了又回来,孤单地行走,脸上有深深惭愧的神色呢?”北宫子说明了事情经过。东郭先生说:“我将解除您的惭愧,和您一起到西门氏那里,问他说:‘您为什么这样深深地羞辱北宫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请把事情完整说清楚。”西门子说:“北宫子说自己的家世、年龄、相貌、言语、行为都和我相同,而贵贱贫富却同我不同。我对他说:‘我没有办法知道事实究竟如何。您做事就困穷,我做事就显达,这难道是命运厚薄的验证吗?您却说自己和我相同,您的脸皮真厚。’”东郭先生说:“您说的厚薄,不过是指才能德行的差别;我所说的厚薄,却不是这样。北宫子的德行深厚,命运浅薄;您的命运深厚,德行浅薄。您的显达,不是靠智慧取得的;北宫子的困穷,也不是因为愚蠢而失去的。这都是天命,不是人为。而您以命运优厚自我夸耀,北宫子以德行优厚而自惭,你们都不懂得事物本来如此的道理。”西门子说:“先生请不要再说了,我不敢再发言。”北宫子回去以后,穿着粗布短衣,却感到有狐貉皮衣的温暖;吃着粗粝杂粮,却觉得有稻粱的滋味;住在蓬草屋里,却觉得像有广厦遮蔽;乘坐破旧的车,却觉得像装饰华美的轩车。他终身安适快乐,不知道荣辱究竟在别人还是在自己。东郭先生听说后说:“北宫子睡得太久了,一句话就能使他醒悟,改变惊惧也太容易了吧。”【说符】子列子向壶丘子林学习。壶丘子林说:“你若懂得把握身后的处境,就可以谈论把握自身了。” 列子说:“希望听听什么叫把握身后。”壶丘子说:“回头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列子回头观察自己的影子,形体弯曲,影子就弯曲;形体笔直,影子就端正。这样看来,弯曲和端直随着形体,而不在影子;屈伸听任外物,而不由我自己。这就叫把握身后而处在先前。宋国有个人替他的君主用玉雕刻楮树叶,三年才完成;叶尖、叶柄、枝梗,连细微的毛刺都繁密润泽,把它混在楮树叶中,不能分辨出来。这个人于是凭借技巧取得宋国的俸禄。子列子听说后说:“假使天地生育万物,三年才能长成一片叶子,那么有叶子的植物就太少了。所以圣人依靠道来化育万物,而不依靠智巧。”鲁国施氏有两个儿子,一个喜好学习,一个喜好军事。喜好学习的以学术游说

固且言之。」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竝,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竝汝之顔厚矣。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徳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夫北宫子厚于徳,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徳。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徳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余不敢复言。」北宫子既归,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乗其荜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在我也。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怛也哉【说符】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列子曰:「愿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伸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成,锋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为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说之,以为军正,禄富其家,爵荣其亲。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趣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而还诸鲁。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茍不足,使若博如孔丘,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已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临死以诀谕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于耦沙之中。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视之欢然无忧,▯之色。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盗曰:“噫,贤矣夫!”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往见赵君,使以我为必困,我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敎。俄而其弟适秦,至关下,果遇盗,忆其兄戒之,因与盗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辞请物。盗怒曰:“吾活汝▯矣,而追吾不已,迹将着焉。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登髙楼,临大路,设乐陈酒,击博楼上,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明琼,张中反,两防鱼而笑。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请与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皆许诺。至期日之夜,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

译齐侯,齐侯接纳了他,让他担任诸公子的老师。喜好军事的前往楚国,以兵法游说楚王;楚王很高兴,任命他为军正,使他的家族富足,使他的亲属获得荣耀。施氏的邻居孟氏也有两个儿子,所学的同样相同,却困于贫穷,羡慕施氏拥有的一切,于是跟随请教求取仕进的方法。施氏的两个儿子把实际情况告诉孟氏。孟氏的一个儿子前往秦国,以学术游说秦王。秦王说:“如今诸侯以力量相争,所致力的只有军队和粮食。若用仁义治理我的国家,那是灭亡的道路。”于是把他施以宫刑,放逐了他。另一个儿子前往卫国,以兵法游说卫侯。卫侯说:“我们是弱国,又处在大国之间;大国我们侍奉,小国我们安抚,这是求得安定的办法。若依赖兵权,灭亡就不远了。若把你完整送回去,你到了别的国家,会成为我们的祸患,而且不会小。”于是砍去他的脚,送回鲁国。回来以后,孟氏父子捶胸责备施氏。施氏说:“凡是得到时机的就兴盛,失去时机的就灭亡。你们的道路与我相同,功效却和我不同,是失去了时机,不是行为错误。而且天下的道理没有固定不变的,事情也没有固定不变的;前些日子采用的,今天有时会抛弃;今天抛弃的,后来有时又会采用。这样看来,采用和不采用没有固定的是非。” “能够投合空隙、抓住时机,针对事情而没有固定方法,属于智慧。如果智慧确实不足,即使你博学如孔丘、谋略如吕尚,到哪里去又不会困穷呢?”孟氏父子释然,脸上没有怨怒之色,说:“我们明白了,请您不要再说了。”从前有人说自己知道使人不死的方法,燕君派人去学习。传授方法的人没有及时说出,却先死了。燕君非常愤怒那个使者,将要把他杀掉。宠臣劝谏说:“人所忧虑的,没有比死亡更急迫的;自己所看重的,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那个人连自己的生命都保不住,怎么能使君王不死呢?”于是没有杀使者。齐国又有个人也想学习那种方法,听说传授者已经死了,便捶胸怨恨。富子听说后笑他说:“他想学的是不死之道,可传授这种道的人已经死了,他还因此怨恨,这正是不知道应当怎样学习。”胡子说:“富子的话不对。世上有掌握技术却不能施行的人,也有能够施行却没有掌握技术的人。卫国有个善于计算的人,临死时把诀要告诉儿子。儿子记住了他的话,却不能实行。别人来询问,把他父亲的话告诉了来人;询问的人运用这些话,实行那种技术,与他父亲没有差别。既然如此,死者为什么不能说出生存的方法呢?”牛缺是上地的大儒,向南到了邯郸,在耦沙中遇到了盗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盗贼把他的衣物、车、牛全都拿走,徒步离去;牛缺看着他们,神色欢然,没有忧愁,也没有怨恨的样子。盗贼追上来问他原因,他说:“君子不会因为供养自己的东西而损害所供养的自身。”盗贼说:“啊,真贤德啊!”过了一会儿,盗贼彼此商量说:“凭他的贤德,去见赵君,赵君如果任用他,我们一定会陷入困境。不如杀了他。”于是共同追上去把他杀死。燕国人听说后,聚集族人互相告诫说:“遇到盗贼,不要像上地的牛缺那样。”大家都接受了教训。不久牛缺的弟弟前往秦国,到了关下,果然遇到盗贼;他想起哥哥的教诫,便同盗贼奋力争夺。后来争不过,又追上盗贼,用卑下的言辞请求归还财物。盗贼愤怒地说:“我已经宽恕你、让你活着,这是很大的恩惠了;你却还追着我们不放,使踪迹将要暴露。既然已经做了盗贼,仁义还会在哪里?”于是杀了他,又顺便杀害了他的同伴四五人。虞氏是梁国的富人,家中充实富盛,钱帛无数,财货多得无法估量。他登上高楼,面对大路,设置音乐,陈列酒食,在楼上赌博;侠客们结伴从楼下经过。楼上赌博的人掷明琼,张中反,两人以双防鱼相对而笑。一只飞鸢恰好掉下腐鼠,落在他们中间。侠客们互相说道:“虞氏富贵快乐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却常有轻视他人的心意。我们没有侵犯他,他却用腐鼠来侮辱我们;如果不报仇,就无法在天下树立勇名。” “请和你们共同尽力,同心一意,率领徒众一定要灭掉虞氏全家。”同伴们都答应了。到了约定日期的夜里,他们聚集众人、储备兵器来攻打虞氏,把他的全家彻底消灭。东方有个人,名叫爰旌目,将要到某处去,却在路上饿了;狐父的…… (盗贼)把他的衣服、行装、车和牛全都拿走,徒步离去。看他却十分欢快、毫无忧愁,呈现出[▯]的神色。盗贼追上去问他缘故,他说:“君子不应因自己所养活的东西而伤害自己所养活的东西。”盗贼说:“唉,真是贤德啊!”不久,盗贼们互相商议说:“凭他的贤德,如果他去见赵君,使赵君认为我们一定会陷入困境,那还不如杀了他。”于是他们一同追上去把他杀了。燕国人听说这件事后,聚集族人互相告诫说:“遇到盗贼,不要像上地的牛缺那样。”大家都接受了这个教训。不久,牛缺的弟弟前往秦国,到了关下,果然遇到了盗贼;他想起哥哥的告诫,便和盗贼奋力争夺。后来争不过他们,又追上去用卑下的言辞请求归还财物。盗贼怒道:“我们放过你,已经是[▯]了;你却一直追赶我们,行迹将要暴露了。既然已经做了盗贼,仁义还在哪里?”于是杀了他,又顺便杀害了他的同伴四五人。虞氏是梁国的富人,家产充足而兴盛,钱帛没有限量,财货多得无法估量。他登上高楼,面对大路,设置音乐,陈列酒食,在楼上掷博,侠客们相伴来往。楼上玩博戏的人正在投掷明琼,张中反,两边以鱼为名的棋子相对而笑。恰好一只飞鸢把它叼着的腐鼠掉下来,落在他们中间。侠客们互相说道:“虞氏享受富足快乐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却常常有轻视、侮慢他人的心思。我们并没有侵犯他,他却竟用腐鼠来侮辱我们;如果这样还不报复,就无法在天下树立[慬]名。” 请和你们共同竭尽力量、同心协力,率领徒众一定灭掉他全家。”同伴们都答应了。到了约定日期的夜里,他们聚集众人、积聚兵器攻打虞氏,把他全家杀灭。东方有个人,名叫爰旌目,将要出行,却在道路上饿倒了;狐父的[原文未完]。

盗曰:「丘见而下壶飱以餔之。」爰旌目三餔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譆!汝非盗邪?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汝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不出,喀喀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宋人有游于道,得人遗契者,归而蔵之宻,数其齿,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人有枯梧树者,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其邻人遽而伐之,邻人父因请以为薪,其人乃不说曰:「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敎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人有亡鈇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鈇也,顔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俄而相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子列子竆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且又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战国策》史疾为韩使楚,楚王问曰:“客何方所循?”曰:“治《列子》圉寇之言。”曰:“何贵?”曰:“贵正。”王曰:“正亦可为国乎?”曰:“可。”王曰:“楚国多盗,正可以圉盗乎?”曰:“可。”曰:“以正圉盗奈何?”顷间有鹊止于屋上者,曰:“请问楚人谓之何?”王曰:“谓之鹊,谓之乌可乎?”曰:“不可。”曰:“今王之国,有柱国、令尹、司马、典令,其任官置吏,必曰防洁胜任,今盗贼公行而弗能禁也,此乌不为乌,鹊不为鹊也【已上《列子】史记》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恵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闚,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已,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汉书·道家·庄子五十二篇,名周,宋人】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防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防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揺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逺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蜩与鸴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歳为春,五百歳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歳为春,八千歳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脩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絶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翺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辨也。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徳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

译盗贼说:“我看见你,便放下壶中的饭给你吃。”爰旌目吃了三口饭,才恢复视力,说:“你是什么人?”盗贼说:“我是狐父地方的人,名叫丘。”爰旌目说:“啊!你不是盗贼吗?为什么给我吃东西?按义理,我不该吃你的食物!”于是他双手撑地呕吐,食物吐不出来,发出喀喀的声音,最终伏地而死。狐父这个人确实是盗贼,但他给的食物却不是盗来的。因为把人看作盗贼,就连他给的食物也说成是盗物,因而不敢吃,这就是混淆了名与实。宋国有个人在路上游走,捡到别人遗失的契约,回家后秘密藏起来,又数了数契约上的齿刻,对邻人说:“我发财可以等着了。”有个人有一棵枯死的梧桐树,邻居的父亲说枯梧桐不吉祥,邻人立即把树砍了。邻人的父亲于是请求把木材给他当柴烧,那人却不高兴,说:“邻人的父亲只是想要木柴,所以教我砍树。和这样的邻人相处如此危险,怎么可以呢?”有个人丢失了一把斧子,怀疑是邻居的儿子偷的;看他的走路姿势,像偷斧子;看他的脸色,像偷斧子;听他说话,也像偷斧子;他的动作神态,没有一处不像偷斧子的。不久,他在山谷里找到了斧子。后来再见邻居的儿子时,发现他的动作神态没有一处像偷斧子的。从前齐国有个想要金子的人,清早穿戴整齐到市场,正好到了卖金子的地方,便抓起金子离开。官吏把他捉住,问道:“人都在这里,你为什么还抢别人的金子?” 他回答说:“我拿金子的时候没有看见人,只看见了金子。”列子面容憔悴,带有饥色。有个客人把这件事告诉郑子阳说:“列御 寇大概是有道之士。住在您的国家,却使您蒙受让他贫困的名声,恐怕是因为您不喜欢士人吧?”郑子阳立即命官吏送给他粮食。列子出来见使者,拜了两拜,辞谢不受。使者离去后,列子进屋。妻子望着他,捶胸说:“我听说做有道之士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您却面带饥色。国君经过您的门前,送给先生粮食,先生却不接受,难道这不是命运吗?”列子笑着对她说:“国君并不是自己了解我,只是听了别人的话才送我粮食。将来他要治我的罪,也必然会听信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列子死后,百姓果然起事,杀死了子阳。《战国策》记载:史疾出使楚国,楚王问:“客人学习的是哪一方面?”史疾说:“研究《列子·御寇》中的言论。”楚王说:“其中什么最可贵?”回答说:“贵在正。”楚王说:“正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吗?”回答说:“可以。”楚王说:“楚国盗贼很多,正可以用来防御盗贼吗?”回答说:“可以。”楚王说:“用正来防盗,应该怎么做?”过了一会儿,有只喜鹊停在屋顶上。史疾说:“请问楚国人把它叫作什么?”楚王说:“叫喜鹊。”史疾说:“叫乌鸦可以吗?”楚王说:“不可以。”史疾说:“如今大王治理国家,有柱国、令尹、司马、典令等官职,任命官员、设置吏员时,总说要选品行清白、能够胜任的人;如今盗贼公然横行,却不能禁止,这就像把乌鸦不叫作乌鸦、把喜鹊不叫作喜鹊一样。” 《史记》说:庄子是蒙地人,名叫周。庄子曾任蒙地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处在同一时代。他的学问无所不窥见,但学说的根本大多归于老子的言论。因此他所著的书有十多万字,大都属于寓言。他写作《渔父》《盗跖》《胠箧》,用来诋毁孔子一派,阐明老子的学术。至于《畏累虚》《亢桑子》一类,都是空泛的言语,没有事实根据。然而他善于缀辑文章、分解辞句,指涉事物、比类情状,用来剽取、驳斥儒家和墨家的学说,即使当时学问深厚的人,也不能自行摆脱他的影响。他的言论洋溢奔放、任意自适,所以即使王公大人也不能把他当作可用之才。《汉书·道家》说:庄子五十二篇,名周,宋国人。《史记》记载:庄子是蒙地人,名叫周。庄周曾经担任蒙地漆园的小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处于同一时代。他的学问没有不曾涉猎的,但其要旨根本上归于老子的学说。因此,他所著的书有十多万字,大多是寓言。他写作《渔父》《盗跖》《胠箧》,用来诋毁孔子一派,阐明老子的学术。畏累虚、亢桑子之类的人,都只是空谈而没有事实依据。然而庄子善于组织文章、铺陈辞藻,指陈事物、比类情理,借此剽掠驳斥儒家和墨家,即使当时学问深厚的人也不能自行摆脱他的辩说。他的言论浩荡奔放、任意自适,所以即使是王公大人也没有谁能够把他当作有用之才。【《汉书·道家》:庄子五十二篇,名周,是宋国人。】庄子《逍遥游》说:北方的大海有一条鱼,名字叫鲲。鲲的身躯巨大,不知道有几千里长。它变化成为鸟,名字叫鹏。鹏的脊背,不知道有几千里长。它奋起飞翔,翅膀像悬挂在天空的云。这只鸟,海水运动时就将迁往南方的大海。南方的大海,是天然形成的水池。《齐谐》是一部记载怪异之事的书。书中说:“鹏迁往南方大海时,拍击水面三千里,盘旋着乘扶摇风而上九万里,凭借六月的大风离开北海。”野马般的游气、空中的尘埃,都是生物凭借气息相互吹拂而形成的。天空苍苍的颜色,是真正的颜色吗?还是因为天空高远而没有尽头呢?从天空向下看,也不过像这样罢了。水积得不深,承载大船就没有力量。在堂屋低洼处倒一杯水,一根小草就可以当船;放上杯子却会粘住不动,是水浅而船大的缘故。风积聚得不厚,托负巨大的翅膀就没有力量。因此飞到九万里,风就在翅膀下面,然后才凭借风力前进。背负着青天,没有什么能够阻碍它,然后才打算飞向南方。蝉和小斑鸠讥笑它说:“我迅速起飞,碰到榆树、枋树就停下;有时飞不到树上,便落在地上罢了。为什么要飞到九万里高再向南方去呢?” 到近郊去的人,带三餐的粮食,回来时肚子还饱着;到百里之外去的人,要用一夜时间舂米备粮;到千里之外去的人,要用三个月聚集粮食。这两种小虫又知道什么呢?小的智慧比不上大的智慧,短的寿命比不上长的寿命。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道晦朔,蟪蛄不知道春秋,这是寿命短的表现。楚国南方有冥灵这种树,把五百年当作一个春季,五百年当作一个秋季;上古有大椿树,把八千年当作一个春季,八千年当作一个秋季。彭祖如今却以长寿特别闻名,众人都拿自己同他相比,不是很可悲吗?商汤问棘的话就是这样:“在草木不生的北方有一片幽深的大海,就是天然的水池。那里有一条鱼,身宽数千里,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有多长,名字叫鲲。有一只鸟,名字叫鹏。它的脊背像泰山,翅膀像悬在天边的云,盘旋着乘羊角般的扶摇风上升九万里,穿过云气,背负青天,然后计划飞向南方,前往南方的大海。”斥鴳讥笑它说:“它还要飞到哪里去呢?我跳跃着飞起来,不过几仞高就落下,在蓬蒿之间翱翔,这也就是飞行的极限了。它还要飞到哪里去呢?”这就是小与大的区别。所以,那些才智足以胜任一官、品行足以合于一乡、德行足以迎合一位国君、能力足以取信一国的人,他们看待自己,也就像这只斥鴳一样了。

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辨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乗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已,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恵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恵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敖者,东西跳梁,不避髙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至乐】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夀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夀者,惛惛久忧不死,何之苦也?其为形也,亦逺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聴,蹲循勿争。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羣趣者,誙誙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防存。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庄子妻死,恵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鼔盆而歌。恵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鼔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槩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蹙蹙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

译可是宋荣子仍然讥笑他们:“全天下的人都赞誉他,他也不会更加勤勉;全天下的人都非难他,他也不会更加沮丧。他能认清内在与外在的区别,辨明荣辱的界限,这就够了。”他对于世俗,并不汲汲追求。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达到最高境界。列子能乘风而行,轻盈美妙,十五天后才返回。他对于招致福气的事,也没有汲汲追求。这样虽然免除了步行,却仍有所凭借。至于顺应天地的本性,驾驭阴、阳、风、雨、晦、明六气的变化,在无穷境界中遨游的人,他还需要凭借什么呢?所以说:至人没有自我,神人没有功绩,圣人没有名声。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大瓠的种子,我把它种下,结出了果实……” 果实有五石容量,用来盛水浆;可是它太坚实,不能自行举起。把它剖开做瓢,又大而扁平,没有什么东西容得下它。它并不是不空大,只是我因为它没有用处而把它击破了。庄子说:“先生实在是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宋国有个人善于制造使手不皲裂的药,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业。有个客人听说后,请求用百金买他的药方。那人召集全族商议说:“我们世世代代漂洗丝絮,所得不过几金。如今一旦卖掉技术就能得到百金,就卖给他吧。”客人得到药方,用它去游说吴王。越国发生战事,吴王派他统率军队;冬天和越人在水上交战,大败越军,吴王割地封赏他。同样是使手不皲裂,有的人因此得到封地,有的人却仍免不了漂洗丝絮,原因就在于使用方法不同。如今您有五石容量的大瓠,为什么不考虑把它做成大樽,浮游于江湖之上呢?您却忧虑它大而无处容纳,可见先生仍有蓬草一样的心窍啊。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叫它樗树。它的树干臃肿,不合绳墨;小枝弯曲,不合规矩。把它立在道路旁,木匠都不回头看。如今您的言论高大却没有用处,大家都要共同舍弃它。”庄子说:“您难道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它们压低身体伏在那里,等待那些傲慢的动物;东西跳跃,不避高低,结果落入机关,死在网罗之中。” 如今有一种斄牛,身躯大得像垂在天空的云,它确实很大,却不能捕捉老鼠。现在您有一棵大树,担心它没有用处,为什么不把它种在无何有之乡、广阔无边的旷野,逍遥地徘徊在它旁边,安适地躺在它下面?它不会遭受斧头砍伐,也不会受到外物伤害;正因为没有可用之处,又有什么困苦呢?《至乐》说:天下究竟有没有最大的快乐?有没有可以使生命得到保全的东西?现在为什么要做什么、依据什么、躲避什么、处在什么地方、趋就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天下人所尊重的,是富有、显贵、长寿和善名;所快乐的,是身体安适、食物丰厚、衣服华美、美色和音乐;所鄙弃的,是贫贱、短命和恶名;所忧苦的,是身体不能安逸,口中不能享受美味,形体不能穿美服,眼睛不能看美色,耳朵不能听音乐。如果得不到这些,就大为忧愁恐惧;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不也愚蠢吗?富有的人劳苦身体,勤奋做事,积聚大量财物却不能完全享用;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也太看重外物了。显贵的人夜以继日,思虑事情的是非;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也太疏忽生命了。人的一生,原本就和忧愁一起产生。长寿的人昏昏沉沉地长久忧愁而不死,这有什么苦处呢?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也太远离本性了。刚烈之士为了天下而被认为是善人,却未必足以保全自身。我不知道所谓善究竟是真善,还是不善?如果认为是善,却不足以保全自身;如果认为是不善,却足以使人活下去。所以说:忠诚劝谏而不被听从,就蹲伏退让,不要争执。伍子胥正是因为争执,才使自己的身体遭受残害;如果不争执,他的名声也不会成就。善究竟存在不存在呢?如今世俗所做的事以及他们所喜欢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所谓快乐究竟是真快乐,还是不快乐。我观察世俗所认为的快乐,看见人们成群结队地趋赴其间,拘谨急迫,仿佛不得不这样做,却都说这是快乐;我既没有感到快乐,也没有感到不快乐。快乐究竟存在不存在呢?我认为无为才是真正的快乐。世俗所认为的最大痛苦也是如此。所以说:最大的快乐就是没有快乐,最高的声誉就是没有声誉。天下的是非,果真不能确定吗?即便如此,无为可以确定是非,最大的快乐可以保全生命,只有无为才能使生命得到保存。请让我试着说明它:天无为,所以清明;地无为,所以安宁。天地的无为相互结合,万物便都发生变化,茫茫昏昧之中没有什么能从中指出其源头,万物纷纷出现,都是从无为中滋长出来的。所以说:天地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人又有谁能做到无为呢?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去吊唁。庄子却正叉开双腿坐着,敲着盆唱歌。惠子说:“你和她一起生活,孩子也长大了,她却老死了,你不哭也就算了,还敲盆唱歌,不是太过分了吗?”庄子说:“不是这样。她刚死时,我怎么能不感到悲痛呢?我考察她最初的本原,原来本来没有生命;不只是没有生命,本来连形体也没有;不只是没有形体,本来连气也没有。在茫昧之间混杂变化,变成了气;气变化成形体;形体变化而有了生命;如今又变化而成为死亡,这就如同春夏秋冬四时运行一样。” “人将安然睡在巨大的房屋中,而我却在旁边号啕大哭,自以为不通晓命运,所以就停止了。”支离叔和滑介叔在冥伯之丘、昆仑之墟,也就是黄帝休息过的地方游观。不久,柳树生在滑介叔的左肘上,他心中忧惧而厌恶它。支离叔说:“你厌恶它吗?”滑介叔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生命只是暂时借来的形体,借来它才有生命;生命就像尘垢,生和死就像昼夜更替。况且我和你正在观看变化,而变化也降临到我身上,我又为什么厌恶它呢?”庄子到楚国去,看见一具空骷髅,形体已干枯,只剩骨架。他用马鞭敲击它,便问道:“先生是因为贪恋生命、违背正理而落得这样吗?还是因为国家灭亡,遭受斧钺诛杀而这样吗?还是因为做了不善之事,因羞愧于给父母妻子儿女留下丑名而这样吗?还是因为遭受寒冷饥饿而这样吗?还是因为寿命终结而这样吗?”说完后,他拿起骷髅枕着睡觉。半夜,骷髅托梦说:“您的谈论像辩士,您所说的都是活人的忧患。死了以后就没有这些了,您想听听死人的道理吗?”庄子说:“想听。”骷髅说:“死后,上没有君主,下没有臣属,也没有四时运行的事务,自然而然地把天地当作春秋;即使面南称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这种快乐。” 庄子不相信,说:“我让司命重新恢复你的形体,给你骨肉肌肤,把你送回父母、妻子儿女、乡里和朋友身边,你愿意吗?”骷髅深深皱眉,紧蹙额头说:“我怎么能抛弃面南称王的快乐,重新去做人世间的劳苦呢?”《外物》说:外在事物不可依靠,所以龙逢被杀, 比干被戮,箕子发狂,恶来死亡,桀、纣灭亡。君主没有不希望臣下忠诚的,但忠诚未必被信任,所以伍员被抛尸江中,苌弘死在蜀地,藏血三年后化成碧玉。父母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但孝顺未必得到亲爱,所以孝己忧愁,曾参悲伤。木与木相互摩擦就会燃烧,金属和火相互接触就会熔化,阴阳错乱运行,天地便大为惊扰。于是有雷有霆,水中生火,竟烧毁了大槐树。忧患太多,内外两方面都陷入其中而无处逃脱,心神缠绕不能成事,内心仿佛悬在天地之间,安抚与忧困沉积交错,利害相互摩擦,生出的火气极多,众人都烧毁了自身的中和之气。月亮本来就胜不过火,于是便疲惫衰败,生命之道穷尽。任公子制作大鱼钩和粗大的黑绳,用五十头阉牛作鱼饵,蹲在会稽山上,把鱼竿投向东海,每天垂钓,整整一年没有钓到鱼。后来大鱼吞下鱼饵,牵着巨钩沉入水底,惊动海水,奋力摆动鱼鳍,白色的波涛像山一样,海水震荡,声音如同鬼神怒号,声势震撼千里。”

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矉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外物】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死于蜀,蔵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已忧,而曾参悲。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隂阳错行则天地大絯。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慰暋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惊▯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淛河以东,苍梧以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逺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逺矣。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擪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頬,无伤口中珠。恵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恵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决絶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徳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已。彼教不学,承意不彼。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鹯,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徳。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跈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其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豀;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徳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鎒于是乎始脩。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静然可以补病眦,▯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圣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駴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駴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以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于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缮性】缮性于俗,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徳和也,道理也。徳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礼乐偏行,则天下乱矣。彼正而蒙已,徳徳则不冒,冒则物必失其性也。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羣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逮徳下衰,及燧人伏戱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徳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徳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淳散朴,离道以善,险徳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道之人何由兴乎世?

译庄子不相信,说:“我让司命重新使你的形体复生,恢复你的骨肉肌肤,把你送回父母、妻子、子女、乡里和熟人中间,你愿意这样做吗?”骷髅深深皱着眉头、收紧额头说:“我怎么能抛弃做南面之王的快乐,而重新去承受人世间的劳苦呢?”【《外物》】身外之物不可强求,所以关龙逢被杀,比干被戮,箕子佯狂,恶来被杀,桀、纣灭亡。做人主的没有不希望臣下忠诚的,但臣下的忠诚未必能得到信任,所以伍员被放逐到江中,苌弘死在蜀地,他的血收藏了三年后化成了碧玉。做父母的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但子女的孝顺未必能得到亲爱,所以孝己因此忧伤,曾参因此悲痛。木与木相互摩擦就会燃烧,金属与火相互接触就会熔化,阴阳运行交错就会使天地大为震动。于是便有雷和霆,水中生出火,竟烧毁了大槐树。有极其深重的忧患,心神陷入两难而无处逃避,进退盘桓而不能成事,内心仿佛悬在天地之间,郁闷沉滞,利害彼此摩擦,生出的怒火非常多,众人因此烧毁了自己的和气。月亮本来就不能胜过火,于是便颓然不振,道路也走到了尽头。任公子制作了巨大的鱼钩和粗大的钓丝,用五十头阉牛作鱼饵,蹲坐在会稽山上,把鱼竿投向东海,每天垂钓,整整一年也没有钓到鱼。不久,大鱼吞食了鱼饵,牵着巨大的鱼钩沉入水下,惊骇地扬起身子,奋力摆动鱼鳍,白色的浪涛像山一样,海水震荡,声音如同鬼神发怒,威势震动千里。任公子钓得这样的大鱼,把它剖开晒成鱼干。从淛河以东直到苍梧以北,没有不吃饱这种鱼的。后来,后世那些才识浅薄、只会讽诵谈说的人,都惊讶地相互传告。拿着竹竿、带着鱼线,奔向小水沟,守着小鱼小虾,要想得到大鱼就困难了。修饰琐碎小道理来求取县令之职,要想达到大道,就更遥远了。因此,从未听闻任公子遗风的人,不能与他们谈论经世之道,也相差甚远。儒生凭借《诗》《礼》盗掘坟墓。大儒在墓中传话说:“天快亮了,事情办得怎么样?”小儒说:“还没有解开死者的衣裙,嘴里有颗珍珠。”《诗经》本来就说过:“青青的麦子,生长在山坡。活着不施舍,死后为什么口中还含着珍珠?”于是接住他的鬓发,按住他的脸颊,儒生用金锤撬开他的下颌,慢慢分开他的面颊,不损伤他口中的珍珠。惠子对庄子说:“您的言论没有用处。”庄子说:“知道无用,才可以和他谈论用处。大地不是不广大,但人所能使用的,不过容纳双脚罢了。既然如此,把脚旁的地全挖掉,一直挖到黄泉,人还会有可用之处吗?”惠子说:“没有用。”庄子说:“那么,无用的用处也就很明显了。”庄子说:“人若有能够遨游的能力,难道还可以不遨游吗?人如果不能遨游,难道还可以遨游吗?” 那种放纵逃避的志向、决绝不回头的行为,唉,难道不是最高智慧和深厚德行所应承担的吗?坠落下去却不回头,像火一样疾驰而不顾后果,即使彼此曾经结为君臣,也只是时势使然;换了时代,也就没有什么理由互相轻视了。所以说,至人不拘留自己的行迹。尊崇古代而轻视今天,是学者一流人的习气。假如从狶韦氏一流人的角度看今天的世道,谁能不随波逐流?只有至人才能在世间游走而不偏执,顺应他人却不丧失自我。那种教导人的人并不学习,承接心意而不偏执于对象。眼睛通达就是明,耳朵通达就是聪,鼻子通达就是嗅觉灵敏,口舌通达就是知味,心通达就是智慧,智慧通达就是德。凡是道都不希望堵塞,堵塞就会哽塞,哽塞不停止就会跌倒,跌倒就会产生各种祸害。具有知觉的生物,依靠气息而生存;气息不能充盈,并不是上天的罪过,而是天地的孔窍日夜不断地敞开,人却反而堵住自己的孔窍,塞满自己的心胸。内心有天然的遨游,居室即使空旷也不会空虚;如果内心没有天然的遨游,即使同处一室,妇姑也会争吵。大林、丘陵、山岳对于人有益,也足以使人的精神应接不暇。德行溢出就成为名声,名声溢出就成为张扬,谋虑停留在牵制之中,智慧产生于争辩,柴薪因守官而生,事情因众人的适宜而成。春雨按时降下,草木奋发而生长,锄头和耰于是开始修治。草木中倒置生长的超过一半,人们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安静可以补益有病的眼眦,安适可以使衰老者得到休息,安宁可以止息仓促。即使如此,这些仍是劳苦之人的事务,不是安逸之人从未经历、也不必过问的事。圣人用来惊动天下的事,神人从未经历、也不必过问;贤人用来惊动世人的事,圣人从未经历、也不必过问;君子用来惊动一国的事,贤人从未经历、也不必过问;小人用来迎合时俗的事,君子从未经历、也不必过问。演门有亲人死去,有人因为哀毁过度而失去爵位,又用官府的刑罚处置他的同党;因哀毁而死的人有一半。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逃避了;商汤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愤怒拒绝了。纪他听说此事,便率领弟子逃到窾水,诸侯为他吊丧三年。申徒狄也因此投水而死。筌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就忘了筌;蹄是用来捕兔的,捕到兔就忘了蹄;言语是用来表达意思的,领会了意思就忘了言语。我到哪里去找那种忘掉言语的人,和他谈论呢?《缮性》说:在世俗中修治本性,世俗之学却用来求得恢复本性;在世俗中被欲望扰乱,还想用思虑求得明察,这些人称为被蒙蔽的人。古代治理大道的人,用恬静培养智慧,生命自然生长,不把智慧作为有意追求的目标;这叫作以智慧来养护恬静。智慧和恬静相互滋养,于是和谐的道理从本性中显现出来。德就是和谐,道就是条理。德行无所不包容,就是仁;道理无所不贯通,就是义。义理明白而万物亲和,就是忠;内心纯正真实而返回本性,就是乐;诚信落实在仪容形体上而合乎文饰,就是礼。礼乐偏执地推行,天下就会混乱。事物一旦被强行端正,人心便被蒙蔽;把德行当作固定的德行,就会逾越本性;逾越本性,万物必然失去自己的本性。古代的人处在混沌未分之中,与整个时代相处而得到淡泊。在那个时候,阴阳和谐安静,鬼神不受扰乱,四时各得其节,万物没有受到伤害,众生不会夭折。人虽然有智慧,却没有使用它的地方,这叫作至一。那时没有人刻意作为,一切总是自然。等到德行逐渐衰落,燧人氏、伏羲氏开始治理天下,因此只能顺应事物,却不能保持统一。德行又进一步衰落,到神农、黄帝开始治理天下,于是只能使天下安定,却不能顺其自然。德行再次衰落,到唐尧、虞舜开始治理天下,兴起治理教化的流派,淳厚质朴逐渐散失,离开大道而追求所谓善,以险诈的德行来行事,随后抛弃本性而顺从人心。人心与人心相互凭借认识和智慧,却不足以安定天下,于是又附加文饰,增加博杂的文章,消灭质朴,沉溺于博学,人民才开始迷惑混乱,无法返回自己的性情、恢复本初。由此看来,世道丧失了大道,大道也丧失了世道,世道和大道彼此相互丧失。修道之人又从哪里使世道兴盛呢?

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徳隐矣。隠故不自隠。古之所谓隠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蔵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古之存身者,不以辩饰知,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徳。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徳固不小识。小识伤徳,小行伤道。故曰:正已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也。寄之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其乐彼与此同,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故曰:丧已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齐物论】南郭子綦隠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顔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隠几者,非昔之隠几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宂,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汚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呌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大知闲闲,小知闲闲;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鬬。缦者窖者,宻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啓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蔵,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隠而有真伪?言恶乎隠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隠于小成,言隠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

译世道又从哪里使大道兴盛呢?大道无法使世道兴盛,世道也无法使大道兴盛。即使圣人不处在山林之中,他的德行也已经隐藏了。正因为隐藏,所以并不是有意自我隐藏。古代所谓隐士,并不是隐藏身体而不让人看见,不是闭口不言,也不是藏起智慧而不发用,而是时运和命运极其错乱。如果合乎时运和命运而能在天下大为施行,那么就反归于统一而不留下踪迹;如果不合乎时运和命运而在天下极其困穷,那么就深深扎根、安守极处,以等待保存自身的道路。古代保存自身的人,不用辩说来粉饰智慧,不用智慧困窘天下,也不用智慧困窘德行。他们安然处在自己的位置,返回自己的本性罢了,又有什么作为呢?大道本来不在小处施行,德行本来不在小处被认识。小的智巧会伤害德行,小的行为会伤害大道。所以说:端正自己就够了,这叫作以保全自身为乐,也就是得志。古代所谓得志,并不是指拥有车马冠冕,而是说没有什么能增加他的快乐罢了。如今所谓得志,是指拥有车马冠冕。车马冠冕附着在身上,并不是人的本性和天命,只是外物偶然寄托而来。寄托物来了,不能阻止它;它离去,也不能挽留它。因此不因车马冠冕而放纵心志,也不因穷困俭约而趋附世俗;他对待这两种情况的快乐相同,所以只是没有忧愁罢了。如今外物一离去就不快乐,由此看来,即使有快乐,也从未不是荒乱的。所以说:把自己丧失在外物之中、把本性丧失在世俗之中的人,叫作本末倒置的人。《齐物论》说: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天吐气,茫然无所作为,好像忘掉了自身的伴侣。颜成子游站在他面前侍奉,说:“怎么回事呢?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木,心难道也可以使它像死灰吗?”如今靠几案而坐的子綦,已经不是从前靠几案而坐的子綦了。子綦说:“偃,你问得不是很好吗!今天我忘掉了自我,你知道吗?你听过人籁,却没有听过地籁;你听过地籁,却没有听过天籁。”子游说:“请问其中的道理。”子綦说:“大地吐出的气,名字叫风。它没有发动时就罢了,一旦发动,万千孔窍便怒吼起来,难道你独独没有听见那呼呼的风声吗?山林高低错落,大树百围粗的树洞,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枅,有的像圈,有的像臼,有的像深洼,有的像污坑;风从中激射,发出尖啸、怒斥、吸气、叫喊、号哭、深沉、啮咬等声音。前面的孔窍发出呼声,后面的孔窍便应和。微风则小声应和,疾风则大声应和;强风过去,众多孔窍便恢复空虚,难道你没有看见它们随风摇动、轻轻摆动吗?”子游说:“地籁就是众多孔窍发出的声音,人籁就是人吹奏的箫笛。请问什么是天籁?” 子綦说:“风吹万种不同的孔窍,使它们各自发出自己的声音;一切都是各自取声。使它们怒鸣的究竟是谁呢?”大智慧者从容宽广,小智慧者拘谨局促;宏大的言论盛气充沛,琐碎的言论絮絮不休。他们睡觉时精神交合,醒来时形体舒展。他们与外物接触而形成纠葛,每天都在内心争斗。迟疑的、深藏的、缜密的,轻微恐惧时惴惴不安,大恐惧时茫然失措。他们发言像弩机发射,正是掌管是非的表现;停留不动像发誓结盟,是固守胜负的表现;衰败如秋冬,说明生命一天比一天消减;沉溺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无法使它恢复;厌倦时像封闭的口袋,说明精神日益衰竭。接近死亡的心,再也没有办法使它恢复生机。喜怒哀乐、思虑叹息、变化惊惧、轻浮放纵、启发姿态,音乐从空虚中产生,蒸气凝聚成菌类,日日夜夜在眼前交替,却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萌发。算了吧,算了吧!早晚都处于这种状态,难道这就是它们产生的原因吗?没有外物就没有我,没有我也没有可以取用的外物,这已经接近真实了;但仍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假如有真正的主宰,只是找不到它的征兆;它的作用可以运行,却看不见它的形体;它确实存在,却没有形状。百骸、九窍、六脏都具备并存于身体之中,我应当和哪一个最亲近?你们都喜欢它们吗?如果有所偏爱,那么它们是不是都像臣妾一样呢?臣妾难道不能互相治理吗?” “它们是轮流互相做君臣吗?还是其中有真正的君主存在呢?即使寻求并得到它的实情,或没有得到,对生命又有什么增益或损失呢?真实的一体接受形体之后,不会自行消亡,而是等到形体穷尽;它与外物相互冲撞、相互摩擦,运行尽管像奔驰一样,却没有谁能使它停止,这不是可悲吗?终身忙忙碌碌,却看不见成就;疲惫地服役,却不知道归宿,难道不可悲吗?人们说它不会死,这有什么好处呢?形体发生变化,心也随之变化,这难道还不能称为大悲哀吗?人的生命本来就这样茫然吗?难道只有我茫然,而别人就有不茫然的吗?顺从自己已经形成的成见,把它当作老师,谁会没有自己的老师呢?难道一定要懂得事物更替、由心自行取舍的人才有老师吗?愚人也有。心中还没有形成成见,却已经有了是非,这就像今天才出发去越国,却说昨天已经到达;这是把没有当作有,把没有当作有,即使有神禹在,也不能弄清楚,我又能怎么办呢?言语并不像风声那样无意,它说话的人确实有所言说,但所说的内容还没有确定。究竟是有所言说呢,还是从未有所言说呢?把它认为不同于小鸟的叫声,究竟有分别吗,还是没有分别呢?大道为什么会隐藏而产生真伪?言语为什么会隐藏而产生是非?大道到哪里会不存在?言语存在哪里会不可以呢?大道隐藏在小有成就之中,言语隐藏在华美辞藻之中,所以才有儒、墨两家的争论,肯定自己所否定的,否定自己所肯定的。要想肯定自己所否定的、否定自己所肯定的,不如用明察。” 万物没有不是“彼”的,万物也没有不是“此”的。从彼方看就看不见,从自己这一方认识就能认识它。所以说:彼从此产生,此也因彼而成立,这就是彼此相生的说法。即便如此,刚刚产生就刚刚趋向死亡,刚刚死亡就刚刚产生;刚刚可以就刚刚不可以,刚刚不可以就刚刚可以;因“是”而成“非”,因“非”而成“是”。因此圣人不从这些分别出发,而是从天的自然来照察它,也只是顺着这种关系罢了。此也是彼,彼也是此;彼有一套是非,此也有一套是非。究竟有彼和此吗?究竟没有彼和此吗?彼和此找不到相对的对应物,这叫作大道的枢纽;枢纽一旦处在环的中心,就能应对无穷的变化。是也是一种无穷,非也是一种无穷,所以说不如用明察。用“指”来说明指不是指,不如用“非指”来说明指之所以不是指;用“马”来说明马不是马,不如用“非马”来说明马之所以不是马。天地可以看作一个指,万物可以看作一匹马,这样说可以吗?可以;说不可以吗?也可以不可以。大道是行出来而形成的,万物是人们称说而如此的。为什么如此?因为如此而如此;为什么不如此?因为不如此而不如此。万物本来各有其所是,各有其所可,没有什么不是如此,没有什么不可。因此即使把小草茎和大殿柱、丑陋的厉和美丽的西施并列,广大奇异、诡诈怪异之物,在大道贯通之中都归于一体;它们的分别就是它们的形成,它们的形成也就是它们的毁灭。

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防矣。因是己巳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曰:狙公赋芧,曰“朝三而莫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莫三”,众狙皆说。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鼔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鼔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恵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防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绪,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夀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竝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歴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徳。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懐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防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防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园而防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縁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聴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试为女妄言之,女以妄聴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脗合,置其滑涽以▯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歳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牀,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闇,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

译凡物没有真正的形成和毁灭,最终又通归于一体。只有通达的人知道万物通归于一体。因此不必执着于人为的取舍,而寄托于平常的功用。平常就是使用,使用就是贯通,贯通就是获得。刚刚得到就停止了。顺着这种情况而不知其所以然,叫作道。费尽心神把不同事物强行说成一,就不知道它们本来相同,这叫作“朝三”。什么叫“朝三”?狙公分发橡实,说:“早上三颗,晚上四颗。”群猴都愤怒;又说:“那么早上四颗,晚上三颗。”群猴都高兴。名义和实际并没有减少,只是喜怒发生了变化,也只是顺着它们的情绪罢了。因此圣人调和是非,安处于自然的均衡,这叫作两行。古代人的智慧,达到了极点。什么是极点?认为未曾有过万物,这是最高、最完备、不能再增加的境界。其次,认为有万物,但从未有过界限;再次,认为有界限,但从未有过是非。是非显现出来,就是大道受损的原因;大道受损,就是偏爱形成的原因。究竟有形成和损毁吗?果真没有形成和损毁吗?有形成和损毁,所以昭文弹琴;没有形成和损毁,所以昭文不弹琴。昭文弹琴,师旷执着琴弦,惠子靠着梧桐树,这三人的智慧,可以说都达到了盛极的程度。所以到了晚年仍然记载这些事,只是因为他喜好这种学说,用来区别于别人。他喜好它,是想把它说明白;但对本来不值得说明的东西强行说明,所以最终陷入坚白论的昏昧,他的后代又沿着文章的线索继续争论,终身没有成就。这样可以说是成就吗?即使我也可以说有成就。这样不可以说是成就吗?万物和我都没有成就。因此,含混疑惑而闪烁的光辉,正是圣人所要谋求的。由此不执着于人为分别,而寄托于平常的功用,这就叫作以明察。现在这里有一种说法,不知道它和这种说法相同吗?还是不同吗?相同和不同彼此相互归类,也就和那一方没有差别了。即便如此,请让我试着说明:有开始,有未曾有开始,有未曾有过“未曾有开始”。有“有”,有“无”,有未曾有过“无”,有未曾有过“未曾有无”。忽然之间有了无,却不知道有和无究竟谁是有、谁是无。如今我已经有所言说,却不知道我所说的究竟真的有所言说,还是没有所言说。天下没有比秋毫末端更大的东西,而泰山反而是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而彭祖反而是短命的。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合为一体。既然已经合为一体,还能有所言说吗?” 既然已经把它说成一体,还能不说话吗?一和言语合起来就是二,二和一合起来就是三。从这里继续推算下去,即使最精巧的历算者也无法穷尽,更何况普通人呢?所以从无推向有,直到三;更何况从有推向有呢?不要再推了,顺其自然就是了。大道从未有界限,言语从未有恒常;为了彼此分别,才设置了界限。请让我说明这些界限: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这叫作八种分别。《春秋》以经世为旨,记载先王的志意;圣人对此加以议论,却不作争辩。因此,有分别也有不分别,有辩说也有不辩说。有人问:为什么?圣人把它包容在心中,众人却以争辩相互炫示。所以说,争辩往往正是因为没有看见。大道不称说,大辩不言语,大仁不表现为仁,大廉不自满,大勇不逞强。大道一旦显露,便不再是大道;言语一味争辩,便达不到真实;仁固定为某种形式,便不能成就仁;廉洁表现得过分清白,便不可信;勇气如果逞强,便不能成就勇。以上五者圆满时,便会回归方正。因此,知道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停止,就是最高的智慧。谁知道不言语的辩说、不称说的道呢?如果有人能知道这些,就叫作天然的府库。把东西注入其中却不会满,舀取它却不会枯竭,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这叫作保有光明。瞿鹊子问长梧子说:“我从夫子那里听说:圣人不专心从事世俗事务,不追求利益,不回避祸害,不喜欢求取,也不沿着固定的道路行走;不把没有说成有,也不把有说成无,在尘垢之外自由游荡。夫子认为这是荒唐的言论,我却认为这是玄妙大道的实行。您认为怎么样?”长梧子说:“这是黄帝也会听得迷惑的事,孔丘又哪里足以知道呢?况且你也计划得太早了,看见鸡蛋就想求得报晓的公鸡,看见弹丸就想求得烤猫头鹰。让我姑且为你胡乱说一番,你也姑且胡乱听听。为什么要并列日月、挟持宇宙,使万物彼此吻合,并把混乱污浊放置在相互尊重之中?众人忙忙碌碌,圣人却显得愚钝迟缓。把万年合为一个完整的整体,万物全都如此,并因此彼此蕴含。我怎么知道贪恋生命不是迷惑呢?我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像幼儿失去父母、却不知道归处一样呢?”丽姬,是艾地守边人的女儿。晋国刚得到她时,她哭得泪湿衣襟;等到她到了君王住所,和君王同睡在床上,吃着美味肉食,才后悔当初哭泣。我怎么知道死者不会后悔当初求生呢?梦中饮酒的人,早晨醒来却哭泣;梦中哭泣的人,早晨醒来却去打猎。正在做梦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在梦中还占卜自己所做的梦。醒来以后才知道那是梦。还要有大觉醒,才知道现在的一切是一个大梦。而愚蠢的人自以为醒着,得意洋洋地自以为明白。什么君主、什么牧人,真是顽固啊!孔丘和你都是在做梦。我说你在做梦,这句话本身也是梦。这种说法,名称叫作吊诡。万世之后如果遇到一位大圣人,能够理解其中的意义,那就像早晚之间相遇一样难得。假设我和你辩论,你胜过我,我不能胜你;你果真是对的,我果真就是错的吗?假设我胜过你,你不能胜我;我果真是对的,你果真就是错的吗?还是有时是对的、有时是错的?还是我们两人都对、两人都错?我和你无法相互了解,那么世人本来就陷在昏暗之中,又让谁来裁定呢?让和你相同的人来裁定,他既然和你相同,怎么能裁定?让和我相同的人来裁定,他既然和我相同,怎么能裁定?让和我、你都不同的人来裁定,他既然和我们不同,怎么能裁定?让和我、你都相同的人来裁定,他既然和我们相同,怎么能裁定?这样说来,我、你和世人都无法相互了解,难道还要等待别人的裁定吗?什么叫用天然的分际来调和呢?就是说,是不是,然而不是也可以说是;假如你果真是对的,那么“是”不同于“不是”,也就无从争辩;

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盳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已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敎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逺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徳不得,大人无已,约分之至也。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已;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覩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覩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絶,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宂,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豪末,昼出瞠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

译然而假如你果真是对的,那么“是”不同于“不是”,也同样无从争辩。各种变化的声音彼此相待,如果看作彼此不相待,就用天然的分际来调和它们,顺着绵延变化的状态前进,以此终其一生。忘掉年月,忘掉义理,在无穷之境中振作,因此寄托于无穷之境。影子的影子问影子说:“刚才你在行走,现在你停下;刚才你坐着,现在你站起来,为什么这样没有独立不变的操守呢?”影子说:“我是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吗?我所凭借的东西又是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吗?我是凭借蛇的鳞片、蝉的翅膀才这样的吗?我哪里知道为什么这样,又哪里知道为什么不这样呢?”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欣然自得,像一只蝴蝶,只知道随心适意,而不知道自己是庄周。忽然醒来,就惊讶地发现自己是庄周。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庄周和蝴蝶必定有所区别,这就叫作物的变化。《秋水》说:秋水按时到来,百川灌入黄河,河水盛大,两岸和沙洲之间,连牛马都分辨不清。于是河伯欣然自喜,以为天下的美好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顺着水流向东行,到了北海,面向东方观看,看不见水的尽头。这时河伯才转过脸来,抬头仰望若水而叹息说:“俗语有这样的话:‘听到的道理多达百种,便以为天下没有谁比得上自己。’说的就是我啊。” 况且,我曾听说有人小看孔子的学识,轻视伯夷的义行,起初我是不相信的。如今我看到了您的深不可测;如果我没有来到您的门下,那就危险了,我将永远被有大道的人所讥笑。北海若说:“井里的青蛙不能同它谈海,是因为受所处环境的限制;夏天的虫不能同它谈冰,是因为受时令的限制;见识浅陋的人不能同他谈论大道,是因为受教养的束缚。如今你走出崖岸,见到了大海,才知道自己的浅陋,这样就可以同你谈论大道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万川都归入其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而不盈满;尾闾排泄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而不空竭;四时变化而海水不变,水灾旱灾都不能影响它。它超过江河的流水,无法计算。但我从未因此自夸,因为我认为自己的形体同天地相比,并且承受阴阳之气。我处在天地之间,就像小石、小木处在大山之中一样。正当我还觉得自己很渺小,又凭什么自夸呢?估量四海在天地之间,不就像小坑在大泽之中吗?估量中原在四海之内,不就像一粒小米在大粮仓中吗?把万物的数量称作‘万’,人类只占其中一份。九州的人类,以及谷物所养活、舟车所通达的地方,人类也只占其中一份。” 这同万物相比,不就像毫毛的末端处在马身上一样吗?五帝所相继的事业,三王所争夺的天下,仁人所忧虑的事情,有才能的人所劳苦经营的事业,全都不过如此。伯夷以拒绝这些来求取名声,孔子谈论这些来显示博学;这不就是他们自夸吗?不也像你先前对水的自夸一样吗?河伯说:“那么,我把天地看得大,把毫末看得小,可以吗?”北海若说:“不可以。万物的分量没有穷尽,时间没有止境,分际没有固定,终始也没有定则。因此,大智慧的人观察远近,所以小的并不因此减少,大的也不因此增多。知道物量没有穷尽,能够验证过去、现在和未来,所以处在遥远之处不感到困惑,取得眼前之物也不踮脚攀求。知道时间没有止境,明察盈亏变化,所以得到不欢喜,失去不忧愁。知道分际没有固定,明白一切都如平坦道路,所以生不喜悦,死不认为是祸患。知道终始不可拘泥于固定的成规,所以如此。”估量人的知识,不如他所不知道的多;人在生存之时所经历的,也不如未生之时广阔。用极小的见识去穷尽极大的范围,所以必然迷乱而不能自得。由此看来,又怎么知道毫末足以规定最细微的界限?又怎么知道天地足以穷尽最大的范围?河伯说:“世上的议论者都说,最精微的东西没有形体,最大的东西无法包容,这确实是实情吗?” 北海若说:“从细小处看大的事物,就看不全面;从大的方面看细小的事物,就看不清楚。精微是细小中的微小,庞大是大中之大,所以会有不同的作用。这是形势造成的。所谓精粗,是针对有形之物说的;无形之物,是计数无法区分的;不可包容之物,是计数无法穷尽的。可以用言语论说的,是事物的粗略方面;可以用心意体察的,是事物的精微方面。言语无法论说、心意无法察知的,就不能用精粗来衡量。”因此,大人的行为,不会超出伤害人的范围,也不特别施加仁恩;行动不专为求利,不轻视门隶和财货,也不争夺;不特别夸耀辞让,办事不借助别人,不特别依赖体力,不鄙视贪污;行为不同于世俗,却不特别标榜偏异;做事顺从众人,不轻视谄媚;世上的爵禄不足以劝诱他,刑戮和耻辱不足以使他感到羞辱,他知道是非不能强行规定,大小也不能细分界限。听说:得道的人不以声名自闻,最高的德行不自以为有所获得,大人没有私我,这就是约束分际的最高境界。河伯说:“那么,在万物之外,还是在万物之内,到哪里才能划分贵贱?到哪里才能划分大小?”北海若说:“从道来看,万物没有贵贱;从万物自身来看,各自尊贵而互相轻贱;从世俗来看,贵贱并不在事物自身。” 从差别来看,依据某物所大的方面把它看大,那么万物没有不大的;依据某物所小的方面把它看小,那么万物没有不小的。知道天地可以看作一粒小米,也知道毫末可以看作丘山,那么差别的尺度就显现了。从功用来看,依据某物所有的方面说它有,那么万物没有不具有;依据某物没有的方面说它无,那么万物没有不无。知道东和西方向相反,却不能互相取消,那么功用的分际就确定了。从情趣和取舍来看,依据某物所是而认为它是,那么万物没有不是;依据某物所非而认为它非,那么万物没有不非。知道尧和桀各自出于自然却互相认为对方不对,那么情趣和操守的差别就显现了。从前,尧、舜谦让而成为帝王,燕王哙谦让而导致灭亡,商汤、周武王争夺而成为王,白公胜争夺而灭亡。由此看来,争夺与谦让的礼法、尧和桀的行为,贵贱都有时宜,不能当作恒常不变的准则。大木可以用来冲撞城墙,却不能堵塞小洞,这是说器物的用途不同。骐骥、骅骝一天能奔驰千里,捕捉老鼠却不如狸和狌,这是说技能不同。鸱鸺在夜里能捉跳蚤,看清毫毛的末端,白天出来却瞪着眼看不见丘山,这是说禀性不同。所以说:难道要只以某一方面为准则,认为有正而无非、只有治而没有乱吗?这就是没有明白天地的道理和万物的实情。那就像只以天为准则而没有地,只以阴为准则而没有阳一样,其不可实行是明摆着的。”

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黙黙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徳;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懐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已至徳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徳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防而屈伸,反要而语极。”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防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防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防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水,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恵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恵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恵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鹓鶵,子知之乎?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庄子逸篇:恵子始与庄子相见,而问乎庄子曰:“今日自以为鳯凰,而徒遭燕雀耳。”坐者俱笑。】《淮南子》:“恵子从车百乗以过孟诸,庄子见之,弃其余鱼】庄子与恵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恵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恵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女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寓言】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借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钧。天钧者,天倪也。庄子谓恵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恵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

译既然如此还要不断地这样说,不是愚蠢就是欺骗。帝王的禅让各不相同,夏、商、周三代的继承方式各不相同;违背时代、逆着风俗的,叫作篡夺;适合当时、顺应风俗的,叫作义。你们这些人默默无言吧,河伯!你哪里知道贵贱的门径、大小的归属呢?河伯说:“那么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对于辞让、接受、取舍,我到底该怎么办?”北海若说:“从道来看,什么可贵,什么可贱?这叫反复推衍,不受拘束地保持自己的志意,否则就同道相差很远。什么少,什么多?这叫推谢施予,不执着于一端而行动,否则就同道参差不齐。庄严啊,像国家有君主,却没有私人的恩德;从容啊,像祭祀有土地神,却没有私人的福佑;广泛啊,像四方没有穷尽,没有边界,兼容万物,谁能承受它的庇护?这叫没有固定的方所。万物齐同,哪里有长短?道没有终始,万物却有死生;不依恃既成之物,时而空虚,时而充盈,不拘守于固定形态。年岁不能举起,时光不能留住;消长盈虚,终了又开始。这就是说明大义的方针、论述万物道理的内容。万物的产生,就像骤然发生、奔驰而过,没有运动而不变化,没有时刻而不迁移。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万物本来就将自行变化。”河伯说:“那么,道有什么可贵之处呢?” 北海若说:“知道道的人必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定明白权变,明白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具有最高德行的人,火不能使他受热,水不能使他溺没,寒暑不能伤害他,禽兽不能侵害他。这不是说他轻视这些,而是说他能察知安危,安于祸福,谨慎决定去留,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所以说:“天在内,人处在外,德性在于顺应天。明白天与人的行为,本源在天,立足于所得。进退屈伸,返归根本而谈论极致。”有人问:“什么叫天?什么叫人?”北海若说:“牛马有四只脚,这叫天;给马套上络头,给牛穿上鼻环,这叫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的事情毁灭自然,不要用故意安排的事情毁灭天命,不要为了求得外物而殉弃名声;谨慎守护本真而不要失去,这叫返归真实。”蜈蚣怜悯蚿,蚿怜悯蛇,蛇怜悯风,风怜悯眼睛,眼睛怜悯心。蜈蚣对蚿说:“我凭一只脚跳跃行走,你没有比得上我的地方。如今你使用一万只脚,究竟是怎么办到的?”蚿说:“不是这样。你没有见过吐唾沫吗?喷出来时,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纷纷落下,数也数不清。如今我运用自己的天机,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蚿对蛇说:“我用许多脚行走,却比不上你没有脚,这是为什么?” 蛇说:“天机所推动的行动,怎么能够改变呢?我哪里用得着脚呢?”蛇对风说:“我活动脊背和两胁来行走,看起来还像是有所凭借。如今你蓬蓬勃勃地从北海兴起,又蓬蓬勃勃地进入南海,却好像没有形体,这是为什么?”风说:“是的,我蓬蓬勃勃地从北海兴起而进入南海。然而,用手指指我就胜过我,用脚踩我也胜过我。即使如此,折断大树、吹飞大屋,只有我能做到。所以把许多小的不能胜过我的事情合起来,才是最大的胜利;能够取得这种大胜的,只有圣人。”惠子做梁国的相,庄子前去见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了,想要代替你做相。”于是惠子害怕了,在国中搜寻了三天三夜。庄子前去见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字叫鹓鶵,你知道吗?鹓鶵从南海出发,飞往北海,不是梧桐树不栖息,不是练实不吃,不是醴泉不饮。这时鸱得到一只腐鼠,鹓鶵从它上面飞过,抬头看着它说:‘吓!’如今你想用你的梁国来吓我吗?”【《庄子逸篇》:惠子起初同庄子相见,问庄子说:“今天我自以为是凤凰,却白白遭到燕雀的对待。”在座的人都笑了。】《淮南子》说:“惠子乘坐百辆车经过孟诸,庄子见到他,便丢下了多余的鱼。”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庄子说:“鯈鱼悠然游动,这就是鱼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你本来就不是鱼,那么你不知道鱼的快乐,完全确定了。”庄子说:“请从问题的根本说起。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既然已经知道我知道它,才来问我;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寓言】寓言有十九篇,重言有十七篇,卮言每日自然流出,用来调和于天然的分际。寓言十九篇,是借助外物来论说。亲生父亲不替自己的儿子作媒,亲生父亲称赞儿子,也不如不是他父亲的人称赞。不是我的过错,是人的过错。与自己相同就响应,与自己不同就反对;与自己相同的就认为是,与自己不同的就认为非。重言十七篇,是借古人之言来表达自己的话。这样的人虽然年长,却没有贯通经纬、分辨本末的能力;只因年长便以为年长者先知,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先知。人如果没有能够先于别人的见识,就没有人的道理;人而没有人的道理,这叫陈旧之人。卮言每天自然流出,调和于天然的分际,因而不断推衍;这样终年不说固定的话,就能齐同。” 齐同与言说并不齐同,言说与齐同也不齐同。所以说:不用言语说出的言语,终身说话却好像从未说过;终身不说话,也好像从未不说话。有其根据便可以,有其根据便不可以;有其根据便是这样,有其根据便不是这样。为什么认为是这样?因为它在‘是这样’之中就是这样。为什么认为不是这样?因为它在‘不是这样’之中就是不是这样。为什么可以?因为它在可行之中就是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因为它在不可行之中就是不可以。万物本来各自有所是,万物本来各自有所可;没有什么不是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不是卮言每日自然流出、调和于天然分际,谁能使它长久呢?万物都是种子,以不同的形态相互更替,开始和终结像环一样,没有人能找到它的次序,这叫天钧。天钧就是天然的分际。庄子对惠子说:“孔子活到六十岁,就经历了六十次变化;开始认为正确的,最后又认为错误。不知道今天所谓正确的,将来是否也会被认为错误;那么过去五十九年所认为正确的,难道都不是错误吗?”惠子说:“孔子是勤于立志、努力运用知识的人。”庄子说:“孔子已经辞去了这种做法,却从未这样说过。孔子说:‘从根本承受天赋的才性,恢复灵性而生存;发声合乎音律,说话合乎法则。利与义陈列在眼前,而好恶是非不过是直接役使人的口舌罢了;应当使人从心里服从,不敢违抗而另立主张。’这样就能确定天下的确定吗?不能吗?不能!”

吾且不得及彼乎?顔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歴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众罔两问于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搜搜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蝉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绎史卷一百十二上<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十二下。灵壁县知县马骕撰。列庄之学【下】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己巳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庖下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防。文恵君曰:「譆!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歳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闲,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闲,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泽雉十歩一啄,百歩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达生】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必先之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

译“我难道还不能赶上那种境界吗?”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自从我听到您的话,一年后变得质朴,二年后顺从,三年后通达,四年后物我相忘,五年后又回归本真,六年后鬼神进入心中,七年后天然形成,八年后不知死也不知生,九年后达到最高妙境。活着时有所作为,死后也应当受到勉励。公认为他死,是有原因才生,是阳气;还是没有原因而果真如此呢?他将趋向哪里?又将不趋向哪里?天有历数,地有人所依据的形势,我到哪里去求知呢?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点。既然如此,怎么能说没有天命?没有人知道它的起点。既然如此,怎么能说有天命?有原因可以相互应合,怎么能说没有鬼神?没有原因可以相互应合,怎么能说有鬼神?众罔两问影子说:‘你刚才还俯身,现在却仰身;刚才还束发,现在却披头散发;刚才还坐着,现在却站起来;刚才还行走,现在却停下。这是为什么?’影子说:‘我只是随物变化罢了,何必稍稍追问?我有这些形态,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像蝉的幼虫外壳,也像蝉蜕,似乎相同却又不是相同。火和太阳出现时,我随之聚集;阴暗和黑夜到来时,我随之改变。难道我就是凭借这些有所依待吗?何况那些本身也有所依待的呢?它来我就跟着来,它去我就跟着去。’ “它强盛地运动,我也随之强盛地运动。既然强盛运动本身如此,又有什么可问的呢?” 《绎史》卷一百十二上 《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钦定四库全书 《绎史》卷一百十二下。灵壁县知县马骕撰。列庄之学【下】《庄子·养生主》说:我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是没有穷尽的;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随无穷的知识,就会疲惫;既然如此还要追求知识,就更加疲惫。做善事不要追求名声,做恶事不要触犯刑罚,顺着自然的中道行事,以此作为常法,就可以保全自身、保全生命、奉养亲人、享尽天年。庖丁给文惠君解牛,手所接触的,肩所倚靠的,脚所踩的,膝所顶住的,发出砉砉的声音,进刀发出騞騞的声音,没有不合乎音律的,合于《桑林》舞乐,也合于《经首》乐章的节拍。文惠君说:‘啊!好极了!技术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庖丁放下刀回答说:‘我所喜爱的,是道,已经超过技术了。起初我解牛时,眼里所见没有不是整头牛的。三年以后,就不曾看到整头牛了。如今,我用精神去接触,而不用眼睛去看;视觉器官停止作用,而精神顺着意愿运行。依循牛的天然结构,劈开大的空隙,引导刀进入大的空处,顺着它本来的结构下刀,从不碰到经脉相连、骨肉交结的地方,何况大骨呢?技术好的厨师每年更换刀,是因为割肉;普通厨师每月更换刀,是因为砍断骨头。如今我的刀用了十九年,解过几千头牛,刀刃却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牛的骨节之间有空隙,而刀刃没有厚度;用没有厚度的刀进入有空隙的地方,宽绰自如,刀刃游走必然有余地。” 所以用了十九年,刀刃仍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即便如此,每当遇到筋骨交错的地方,我看见它难以处理,就警惕起来;目光因此集中,动作因此放慢,运刀非常轻微,骨肉就哗然分解,像泥土堆落在地上。我提刀站立,为此环顾四周,为此踌躇而满怀得意,然后把刀擦拭干净收藏起来。’文惠君说:‘好极了!我听了庖丁的话,懂得了养生的道理。’公文轩看见右师,惊讶地说:‘这是什么人?为什么只有一条腿?是天生的,还是人为的?’回答说:‘是天生的,不是人为的。天生下这个人,就是使他独足。人的形貌本来就有相同之处,从这一点可以知道这是天生的,不是人为的。’沼泽里的野鸡走十步才啄食一次,走百步才饮水一次,却不求被养在笼子里;虽然在笼中精神旺盛,却并不快乐。【达生】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致力于生命本来无法做到的事情;通达命运实情的人,不致力于知识无法解决的事情。养护形体一定先要具备物质条件;物质有余而形体不能得到养护的情况,是有的。既然有生命,就必先使形体不离散;形体没有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