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卷六十九
书曰:“齐杀其大夫国佐,弃命专杀,以谷叛故也。”使清人杀国胜,国弱来奔,王湫奔莱。庆封为大夫,庆佐为司寇。既,齐侯反。国弱使嗣国氏礼也【已上庆克襄公之难二年】齐侯伐莱,莱人使正舆子赂夙沙卫以索马牛,皆百匹。齐师乃还。君子是以知齐灵公之为灵也。齐侯使诸姜宗妇来送▯,召莱子,莱子不会。故晏弱。城东阳以偪之【六年】十一月齐侯灭莱。莱恃谋也。于郑子国之来聘也。四月晏弱城东阳,而遂围莱。甲寅堙之,环城傅于堞。及▯桓公防之月,乙未王湫帅师及正舆子、棠人军齐师。齐师大败之。丁未入莱。莱共公浮柔奔棠。正舆子王湫奔莒。莒人杀之。四月陈无宇献莱宗器于襄宫。晏弱围棠。十一月丙辰而灭之。迁莱于郳。髙厚、崔杼定其田【公羊传曷为不言莱君出奔国十灭君死之正也已上灵公灭莱年】三月癸丑,齐髙厚相大子光以先会诸侯于钟离,不敬。士庄子曰:“髙子相大子以会诸侯,将社稷是卫,而皆不敬,弃社稷也。其将不免乎【十四年】范宣子假羽毛于齐而弗归,齐人始贰【十五年】夏,齐侯围成,贰于晋故也。于是乎城成郛【公羊传其言至十六遇何不敢进也年】晋侯与诸侯宴于温,使诸大夫舞,曰:“歌诗必类。”齐髙厚之诗不类,荀偃怒,且曰:“诸侯有异志矣。”使诸大夫盟髙厚。髙厚逃归。于是叔孙豹、晋荀偃、宋向戌、卫▯殖、郑公孙虿、小邾之大夫盟曰:“同讨不庭【公羊传诸侯皆在是,其言大夫盟何?信在大夫也。何言乎信在大夫?徧刺天下之大夫也。曷为徧刺天下之大夫?君若赘旒然谷梁传湨梁之会诸侯失正矣。诸侯会而曰大夫盟,正在大夫也。诸侯在而不曰诸侯之大夫,大夫不臣也】秋,齐侯围成。孟孺子速徼之。齐侯曰:“是好勇,去之以为之名。”速遂塞海陉而还。冬,穆叔如晋聘,且言齐故。晋人曰:“以寡君之未禘祀与民之未息,不然不敢忘。”穆叔曰:“以齐人之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是以大请敝邑之急。朝不及夕,引领西望,曰庶几乎比执事之闲,恐无及也。”见中行献子赋圻父。献子曰:“偃知罪矣,敢不从执事以同恤社稷,而使鲁及此。”见范宣子赋鸿鴈之防章。宣子曰:“匄在此。”敢使鲁无鸠乎【十七年】齐人以其未得志于我,故秋,齐侯伐我北鄙,围桃。髙厚围臧纥于防,师自阳关逆臧孙至于旅松。鄹叔纥、臧畴、臧贾帅甲三百,宵犯齐师,送之而复。齐师去之。齐人获臧坚,齐侯使夙沙卫唁之,且曰:“无死。”坚稽首曰:“拜命之辱,抑君赐不终,姑又使其刑臣礼于士,以杙抉其伤而死【十八年】秋,齐侯伐我北鄙。中行献子将伐齐,梦与厉公讼,弗胜。公以戈击之,首队于前,跪而戴之,奉之以走,见梗阳之巫臯。他日见诸道,与之言,同巫曰:“今兹主必死,若有事于东方,则可以逞。”献子许诺。晋侯伐齐,将济河,献子以朱丝系玉二瑴而祷曰:“齐环怙恃其险,负其众庶,弃好背盟,陵虐神主。曾臣彪将率诸侯以讨焉,其官臣偃实先后之。苟捷有功,无作神羞。官臣偃无敢复济,唯尔有神裁之。”沈玉而济。冬十月,会于鲁济,寻湨梁之言,同伐齐。齐侯御诸平隂,堑防门而守之,广里。夙沙卫曰:“不能战,莫如守险。”弗听。诸侯之士门焉,齐人多死。范宣子告析文子曰:“吾知子,敢匿情乎?鲁人、莒人皆请以车千乘,自其乡入。既许之矣。若入,君必失国。子盍图之。”子家以告公,公恐。晏婴闻之曰:“君固无勇,而又闻是,弗能乆矣。”齐侯登巫山以望晋师。晋人使司马斥山泽之险,虽所不至,必斾而防陈之。使乘车者左实右伪,以斾先,舆曳柴而从之。齐侯见之,畏其众也,乃脱归。丙寅晦,齐师夜遁。师旷告晋侯曰:“鸟乌之声,乐齐师其遁。”邢伯告中行伯曰:“有班马之声,齐师其遁。”叔向告晋侯曰:“城上有乌,齐师其遁。”十一月丁卯朔,入平隂,遂从齐师。夙沙卫连大车以塞隧而殿。殖绰、郭最曰:“子殿国师,齐之辱也。子姑先乎。”乃代之殿。卫杀马于隘,以塞道。晋州绰及之,射殖绰中肩,两矢夹脰,曰:“止!将为三军获,不止,将取其衷。”顾曰:“为私誓。”州绰曰:“有如日!”乃弛弓。而自后缚之,其右具丙亦舍兵而缚,郭最皆衿甲面缚,坐于中军之鼓下。晋人欲逐归者,鲁、卫请攻险。己卯,荀偃、士匄以中军克京兹。乙酉,魏绛、栾盈以下军克邿。赵武、韩起以上军围卢,弗克。十二月戊戌,及秦、周伐雍门之萩。范鞅门于雍门,其御追喜以戈杀犬于门中。孟庄子斩其橁,以为公琴。己亥,焚雍门及西郭、南郭。刘难、士弱率诸侯之师焚申池之竹木。壬寅,焚东郭、北郭。范鞅门于扬门,州绰门于东闾。左骖廹还于东门中,以枚数阖。
译史书说:“齐国杀死自己的大夫国佐,是因为他弃置君命、擅自杀人,又因为庆克占据谷地叛乱。” 齐国又派清地人杀死国胜,国弱逃到鲁国,王湫逃到莱国。庆封担任大夫,庆佐担任司寇。后来齐侯返回。国弱让国氏后代继承宗族,这是合于礼的。以上是庆克造成的襄公之难,发生在襄公二年。齐侯攻打莱国,莱人派正舆子用一百匹马和一百头牛贿赂夙沙卫,齐军于是返回。君子因此知道齐灵公确实称得上“灵”。齐侯派诸姜的宗妇来送葬,召见莱子,莱子没有赴会,所以齐侯任命晏弱修筑东阳城来逼迫莱国。六年十一月,齐侯灭掉莱国。莱国仗恃谋略。郑国子国来聘问时,四月,晏弱修筑东阳城,随后包围莱国。甲寅日,填塞城壕,环绕城墙逼近城堞。到了齐桓公会葬的月份,乙未日,王湫率领军队,与正舆子、棠人共同抵御齐军。齐军大败莱军。丁未日,齐军进入莱国。莱共公浮柔逃到棠地,正舆子王湫逃到莒国,莒人杀死了他。四月,陈无宇把莱国的宗庙礼器献给齐襄宫。晏弱包围棠地,十一月丙辰日灭掉棠国,把莱人迁徙到郳地。高厚、崔杼划定莱国的田地。《公羊传》:为什么不说莱君出奔?因为国家灭亡、国君死去,这是正理。以上是灵公灭莱。十四年三月癸丑日,齐国高厚辅佐太子光,先到钟离与诸侯会盟,态度不恭敬。士庄子说:“高子辅佐太子参加诸侯会盟,本来是要保卫国家,却都不恭敬,这是抛弃国家。他大概不能免祸吧。”十五年,范宣子向齐国借羽毛,齐人却不归还,从此开始对晋国怀有二心。十六年夏,齐侯包围成地,是因为鲁国对晋国怀有二心。于是齐国修筑成地的外郭。《公羊传》:为什么说到十六年才遇到?是因为不敢继续前进。晋侯与诸侯在温地宴饮,让各国大夫跳舞,说:“吟唱诗歌一定要与舞蹈相配。” 筑东阳城来逼迫莱国。【六年】十一月,齐侯灭掉莱国。莱国是因为倚仗谋略才遭此结果的。当郑子国前来聘问时,四月,晏弱修筑东阳城,随即包围莱国。甲寅日,齐军填塞壕沟,环绕城池逼近城墙上的女墙。到了原文所写“▯桓公防之”的那个月,乙未日,王湫率领军队,与正舆子、棠人的军队一起抵抗齐军。齐军大败他们。丁未日,齐军攻入莱国。莱共公浮柔逃奔棠地。正舆子王湫逃奔莒国,莒人杀了他。四月,陈无宇把莱国的宗庙礼器献给襄宫。晏弱包围棠地,十一月丙辰日灭掉棠地,把莱人迁徙到郳地。高厚、崔杼划定了莱地的田界。【《公羊传》说:为什么不说莱君出奔?因为国家灭亡,国君就应当为国而死,这才是正理。以上是灵公灭莱之年的记载。】三月癸丑日,齐高厚辅佐太子光,先行会见诸侯于钟离,举止不敬。士庄子说:“高子辅佐太子会见诸侯,本来将要以此守卫社稷,却处处不敬,这是抛弃社稷。他恐怕不能免于祸患吧?”【十四年】范宣子向齐国借羽毛,借去后没有归还,齐人从此开始怀有二心。【十五年】夏季,齐侯包围成地,因为成地对晋国怀有二心。这时便修筑成地的外郭。【《公羊传》说:记载到十六,是因为遇到什么情况?是不敢继续前进。】晋侯与诸侯在温地宴饮,让各国大夫起舞,并说:“歌咏诗篇一定要与舞蹈相配。” 齐国高厚所作的诗不合体例,荀偃大怒,并说:“诸侯已经有了异心!”于是让各国大夫与高厚结盟。高厚逃回齐国。后来叔孙豹、晋国荀偃、宋国向戌、卫国孙殖、郑国公孙虿和小邾国大夫结盟说:“共同讨伐不朝见天子、不守礼法的人。”【《公羊传》说:诸侯都在这里,为什么说是大夫结盟呢?因为诚信在大夫手中。为什么说诚信在大夫手中?这是遍责天下的大夫。为什么遍责天下的大夫?君主就像衣服上的缀旒一样。】《谷梁传》说:湨梁之会,诸侯失去了正道。诸侯会盟却说大夫结盟,说明正道在大夫。诸侯在场却不说“诸侯的大夫”,是说大夫不把君主当作臣下。秋季,齐侯包围成地。孟孺子速前去迎击。齐侯说:“这个人喜欢逞勇,除掉他来成全他的名声。”速于是堵塞海陉后返回。冬季,穆叔到晋国聘问,并且谈到齐国的事情。晋国人说:“因为我国君主还没有举行禘祭,百姓也还没有得到休息;若不是这样,我们不敢忘记此事。”穆叔说:“由于齐国人早晚都在敝邑境内发泄怨恨,所以才急切请求贵国救援敝邑。早晨还来不及等到晚上,伸长脖子向西遥望,说但愿能在贵国执事之间得到救助,只怕来不及了。”穆叔会见中行献子,献子赋《圻父》诗。献子说:“荀偃已经知道自己的罪过了,岂敢不听从贵国执事,共同忧虑国家,却使鲁国陷入这种境地。” 穆叔又会见范宣子,范宣子赋《鸿雁》的末章。宣子说:“我范匄在这里,岂敢让鲁国没有安定吗?”【十七年】齐国人因为没有在我国实现他们的意图,所以秋季齐侯攻打我国北部边境,包围桃地。高厚在防地包围臧纥,鲁军从阳关迎接臧孙,抵达旅松。鄹叔纥、臧畴、臧贾率领三百名披甲士兵,夜里袭击齐军,把臧孙送出后返回。齐军撤走。齐国人俘获臧坚,齐侯派夙沙卫前去慰问,并说:“不要死。”臧坚叩头说:“拜谢您屈尊传命,只是君王的恩赐不能贯彻到底,反而又让他的刑臣以对待士人的礼节来对待我,用木桩挑开我的伤口,使我死去。”【十八年】秋季,齐侯攻打我国北部边境。中行献子将要攻打齐国,梦见与厉公争讼,不能取胜。厉公用戈击打他,头掉落在面前;他跪下把头戴在头上,捧着它奔跑,遇见梗阳的巫师臯。后来又在路上遇到巫臯,与他交谈;巫臯说:“今年您的君主一定会死。如果东方有战事,您就可以实现愿望。”献子答应了。晋侯攻打齐国,将要渡过黄河时,献子用朱丝系住两块玉璧祈祷说:“齐环依仗险要地势,背弃百姓,抛弃友好、违背盟约,欺凌虐待神明的主人。我这个臣下彪将率领诸侯讨伐他,掌管军政的臣下荀偃实际负责在前后协助。” “如果获胜建立功劳,不要使神明蒙受羞辱。掌管军政的臣下荀偃不敢再渡河,只有您这些神明来裁决。”说完把玉沉入水中,渡过黄河。冬季十月,诸侯在鲁济会合,重申湨梁盟约,共同攻打齐国。齐侯在平阴抵御诸侯,挖壕沟、筑防门守卫,并把壕沟拓宽。夙沙卫说:“不能交战,不如凭险据守。”齐侯不听。诸侯士兵攻打城门,齐人死了很多。范宣子对析文子说:“我了解您,您敢隐瞒实情吗?鲁人、莒人都请求各出千辆战车,从自己的乡邑进入齐国。我们已经答应了。如果他们进入,您的君主一定会失去国家。您为什么不设法阻止?”子家把这话告诉齐侯,齐侯害怕。晏婴听说后说:“君王本来就没有勇气,又听到这种消息,是不能长久支撑的。”齐侯登上巫山,眺望晋军。晋国人派司马侦察山泽险要之处,即使没有到达的地方,也一定竖起旗帜,布置成防守阵势。又让乘车者左边装满士兵、右边虚设,先用旗帜引导,后面让车辆拖着柴薪跟随。齐侯看见后,害怕晋军人数众多,于是脱身回国。丙寅日月底,齐军连夜逃走。师旷告诉晋侯说:“这是乌鸟的叫声,它们在为齐军逃走而高兴。”邢伯告诉中行伯说:“这是班马嘶鸣的声音,齐军正在逃走。”叔向告诉晋侯说:“城墙上有乌鸦,齐军正在逃走。” 十一月丁卯朔日,晋军进入平阴,随即追赶齐军。夙沙卫把大车连接起来堵塞隧道,在后面殿后。殖绰、郭最说:“您殿后保护国家军队,这是齐国的耻辱。您暂且先走吧。”于是替代他殿后。夙沙卫在狭窄处杀马,堵塞道路。晋国的州绰追上他们,用箭射中殖绰的肩膀,两支箭夹住他的脖子,说:“停下!再不停,就会被三军俘获;若不停,我就取出你的心。”他回头说:“这是私下的誓言。”州绰说:“有太阳作证!”于是松开弓弦。但晋军从后面把他捆住;他的右车御具丙也放下武器受缚。郭最等人都袒露铠甲、反绑双手,坐在中军的鼓下。晋国人想放走逃回去的人,鲁、卫两国请求攻打险要之地。己卯日,荀偃、士匄率中军攻克京兹。乙酉日,魏绛、栾盈率下军攻克邿地。赵武、韩起率上军包围卢地,但没有攻克。十二月戊戌日,晋军和秦、周两国军队攻打雍门的萩地。范鞅攻打雍门,车夫追喜在门中用戈杀死一条狗。孟庄子砍下齐国的橁木,用它制作鲁公的琴。己亥日,焚烧雍门以及西郭、南郭。刘难、士弱率诸侯军焚烧申池的竹木。壬寅日,焚烧东郭、北郭。范鞅攻打扬门,州绰攻打东闾。左边的骖马在东门中被逼迫得退回,用枚数着门扇。
齐侯驾将走邮棠,大子与郭荣扣马曰:“师速而疾略也,将退矣,君何惧焉?且社稷之主不可以轻,轻则失众,君必待之。将犯之。”大子抽剑断鞅,乃止。甲辰,东侵,及潍,南及沂【谷梁传】非围而曰围,齐有大焉,亦有病焉。非大而足同焉,诸侯同罪之也,亦病矣。史记平公元年伐齐,齐灵公与战,靡下,齐师败走。晏婴曰:“君亦毋勇,何不止战?遂去。”晋追遂围临淄,尽烧屠其郭,中东至胶,南至沂。齐皆城守,晋乃引兵归。公羊传十九年,公至自伐齐。此同围齐也,何以致伐?未围齐也。未围齐则其言围齐何?抑齐也。曷为抑齐?为其亟伐也。或曰:为其骄蹇,使其世子处乎诸侯之上也。谷梁传春秋之义,已伐而盟,复伐者则以伐致盟;不复伐者则以会致。祝柯之盟,盟复伐齐,与曰“非也”。然则曷?十为以伐致也。曰:与人同事,或执其君,或取其地。九年】晋侯先归,公享晋六卿于蒲圃,赐之三命之服。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奄皆受一命之服。贿荀偃束帛加璧乘马,先吴寿梦之鼎。荀偃瘅疽生疡于头。济河及着雍,病目出。大夫先归者皆反。士匄请见,弗内,请后曰:“郑甥可。”二月甲寅,防而视不可含。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懐子曰:“其为未防事于齐故也乎?”乃复抚之曰:“主茍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受含宣子出曰:「吾浅之为丈夫也。」晋栾鲂帅师从卫孙文子伐齐。季武子如晋拜师,晋侯享之。范宣子为政,赋《黍苗》。季武子兴再拜稽首曰:「小国之仰大国也,如百谷之仰膏雨焉。若常膏之,其天下辑睦,岂惟敝邑赋六月?」季武子以所得于齐之兵,作林钟而铭鲁功焉。臧武仲谓季孙曰:「非礼也。夫铭,天子令德,诸侯言时,计功,大夫称伐。今称伐,则下等也;计功,则借人也;言时,则妨民多矣。何以为铭?且夫大伐小,取其所得,以作彞器,铭其功烈,以示子孙,昭明徳而惩无礼也。今将借人之力,以救其死,若之何铭之?小国幸于大国,而昭所获焉,以怒之亡之道也【已上同围齐】齐侯娶于鲁曰顔懿姬,无子。其侄鬷声姬生光,以为大子。诸子:仲子、戎子。戎子嬖。仲子生牙,属诸戎子。戎子请以为大子,许之。仲子曰:「不可。废常不祥,间诸侯难。光之立也,列于诸侯矣。今无故而废之,是专黜诸侯,而以难犯不祥也。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而已。」遂东大子光,使髙厚傅牙以为大子。夙沙卫为少傅。齐侯疾,崔杼微逆光。疾病而立之。光杀戎子,尸诸朝,非礼也。妇人无刑,虽有刑,不在朝市。夏五月壬辰晦,齐灵公防庄公即位,执公子牙于句渎之丘,以夙沙卫易已。卫奔髙唐以叛。邱晋士匄侵齐及谷,闻丧而还,礼也。谷梁传》还者,事未毕之辞也。受命而诛,生死无所加其怒,不伐丧,善之也。善之则何为?未毕也。君不尸小事,臣不专大名。善则称君,过则称已,则民作让矣。士匄外专君命,故非之也。然则为士匄者宜奈何?宜墠帷而归命乎介【公羊传】“还者,何?善辞也。何善尔?大其不伐丧也。此受命乎君而伐齐,则何?大乎其不伐丧。大夫以君命出,进退在大夫也】左传》秋八月,齐崔杼杀高厚于洒蓝,而兼其室。
译齐侯驾车准备逃往邮棠,太子和郭荣扣住马说:“军队进攻迅速,只是抢掠而已,很快就会退走,君王何必害怕?况且社稷之主不可轻易行动,轻举妄动就会失去众人,君王一定要等待他们,他们将会侵犯齐国。”太子抽剑砍断马缰,齐侯才停下。甲辰日,晋军向东进攻,抵达潍水,向南抵达沂水。【《谷梁传》】没有包围却说包围,说明齐国有强大之处,也有可忧患之处。齐国并不强大却足以与诸侯相同,所以诸侯共同责罪它,也说明它有可忧患之处。《史记》说:平公元年,晋国攻打齐国,齐灵公与晋军交战,齐军败退,齐军溃败逃走。晏婴说:“君王也没有勇气,为什么不停止交战?”于是齐侯离去。晋军追赶,最终包围临淄,把外城全部焚烧并屠杀;向东抵达胶水,向南抵达沂水。齐人全都据城防守,晋军于是撤兵回国。《公羊传》说:十九年,鲁侯从攻打齐国回来。这里明明是共同包围齐国,为什么说“致伐”呢?因为还没有包围齐国。既然没有包围齐国,为什么又说包围齐国呢?这是贬抑齐国。为什么贬抑齐国?因为齐国屡次攻伐别国。有人说,是因为齐国骄横傲慢,让太子处在诸侯之上。《谷梁传》说:按照《春秋》的义理,已经攻伐后结盟,后来又攻伐,就以“伐”字表明结盟;如果不再攻伐,就以“会”字表明结盟。祝柯之盟以后又攻伐齐国,却说“不是这样”。那么究竟应该怎样解释呢?这是因为要用“伐”字表明结盟。又说:与别人共同办事,有的俘获了他的君主,有的夺取了他的土地。【九年】晋侯先回国,鲁侯在蒲圃设宴款待晋国六卿,赏赐他们三命之服。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都接受一命之服。又用一束帛、加上一块璧和四匹马贿赂荀偃,并把吴王寿梦的鼎先送给他。荀偃患瘅疽,头上生了疮。渡过黄河到达着雍时,病情加重,眼睛突出。先回国的大夫都返回来。士匄请求进见,没有得到允许,请求在后面等候,说:“郑国的外甥可以进见。”二月甲寅日,荀偃病危,不能含殓。宣子洗手抚摸他的尸体说:“侍奉吴国,难道还敢不像侍奉君主那样吗?”荀偃的眼睛仍然睁着。栾怀子说:“大概是因为还没有完成在齐国办事的缘故吧?”于是又抚摸他说:“君主如果最终不再让我继续在齐国办事,就让黄河作证。”荀偃这才闭上眼睛。宣子给他含殓后出来说:“我真是太浅薄,不配做丈夫了。”晋国栾鲂率军跟随卫国孙文子攻打齐国。季武子到晋国拜谢晋军,晋侯设宴款待他。范宣子执政,赋《黍苗》诗。季 武子起身拜了两拜,叩头说:“小国仰赖大国,就像百谷仰赖膏雨一样。若大国常施恩泽,天下就会和睦,哪里只是敝邑赋《六月》来表达感激呢?”季武子用从齐国军队那里得到的兵器铸造林钟,并刻铭文记载鲁国的功劳。臧武仲对季孙说:“这不合礼。铭文方面,天子记载美德,诸侯记载时事、计算功劳,大夫只能称述征伐。现在称述征伐,是下等的做法;计算功劳,却借用了别人的力量;记载时事,又会使百姓受到许多妨害。凭什么作铭文?况且大国攻打小国,取得战利品,用来制作彝器,铭刻功绩,给子孙看,是为了彰明美德、惩戒无礼。现在要借用别人的力量来挽救自己的死亡,怎么能刻铭文呢?小国因大国而幸免,却把所得战利品彰显出来,这是激怒大国、走向灭亡的道路。”【以上为共同包围齐国的事】齐侯从鲁国娶来颜懿姬,没有儿子。她的侄女鬷声姬生了光,立为太子。齐侯的其他儿子有仲子、戎子。戎子受到宠爱。仲子生了牙,把牙托付给戎子。戎子请求立牙为太子,齐侯答应了。仲子说:“不可以。废除常规是不祥的,离间诸侯会招来祸难。光被立为太子时,已经位列诸侯之中。如今无故废掉他,这是擅自贬黜诸侯,又以祸难触犯不祥。君王一定会后悔。”齐侯说:“这件事由我决定罢了。”于是把太子光迁往东方,让高厚辅导牙,立牙为太子,夙沙卫任少傅。齐侯病重,崔杼暗中迎接太子光。齐侯病危时,光即位。光杀死戎子,把尸体陈列在朝廷,这是不合礼的。妇人不适用刑,即使有刑罚,也不应在朝廷和市场执行。夏五月壬辰日月底,齐灵公去世,齐庄公即位;他在句渎之丘拘捕公子牙,用夙沙卫交换自己。夙沙卫逃到高唐反叛。邱晋率士匄侵入齐国,抵达谷地,听到齐灵公的丧事便返回,这是合乎礼的。《谷梁传》说:“返回”是事情尚未办完的说法。奉命诛伐时,不论对方生死,都不应增加自己的愤怒;不攻打有丧事的国家,这是值得称善的。既然称善,为什么还说事情未办完?君主不亲自处理小事,臣下不擅自占有大名。做得好就称说君主,犯了过错就归于自己,这样百姓就会互相谦让。士匄在国外擅自执行君命,所以要责备他。那么士匄应该怎样做?应当在空地上设置帷幕,向使者交还君命。【《公羊传》】“返回”是什么意思?是赞美的话。赞美什么?赞美他没有攻打有丧事的国家。既然奉君命攻打齐国,为什么还要赞美他?赞美的正是他没有攻打有丧事的国家。大夫奉君命出征,进退由大夫决定。” 《左传》说:秋八月,齐国崔杼在洒蓝杀死高厚,并兼并了他的家室。
书曰:“齐杀其大夫,从君于昏也。”齐庆封围髙唐,弗克。冬十一月,齐侯围之,见卫在城上,号之,乃下,问守备焉,以无备告,揖之,乃登,闻师将傅,食髙唐人。殖绰、工偻会夜缒纳师,醢卫于军。城西郛,惧齐也。齐及晋平,盟于大隧。故穆叔会范宣子于柯,穆叔见叔向,赋《载驰》之四章。叔向曰:“肸敢不承命。”穆叔归曰:“齐犹未也,不可以不惧。”乃城武城【二十年】夏,盟于澶渊,齐成故也。齐子初聘于齐,礼也【二十一年】齐侯使庆佐为大夫,复讨公子牙之党,执公子买于句渎之丘。公子鉏来奔,叔孙还奔燕【已上崔杼立庄公】邱会于商任,锢栾氏也。齐侯、卫侯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会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出奔齐,皆栾氏之党也。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齐庄公朝,指殖绰、郭最曰:“是寡人之雄也。”州绰曰:“君以为雄,谁敢不雄?然臣不敏,平隂之役,先二子鸣,庄公为勇爵。殖绰、郭最欲与焉,州绰曰:‘东闾之役,臣左骖廹还于门中,识其枚,数其可以与于此乎?’公曰:‘子为晋君也。’对曰:‘臣为隶新,然二子者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晏子、庄公奋乎勇力,不顾于仁义。勇力之士无忌于国,贵戚不荐善,逼迩不引过。故晏子见公,公曰:「古者亦有徒以勇力立于世者乎?」晏子对曰:「婴闻之,轻死以行礼,谓之勇;诛防不避彊,谓之力。故勇力之立也,以行其礼义也。汤、武用兵而不为逆,并国而不为贪,仁义之理也。诛暴不避彊,替罪不避众,勇力之行也。古之为勇力者,行礼义也。今上无仁义之理,下无替罪诛暴之行,而徒以勇力立于世,则诸侯行之以国危,匹夫行之以家残。昔夏之衰也,有推侈、大戏;殷之衰也,有费仲、恶来,足走千里,手裂兕虎,任之以力,凌轹天下,威戮无罪,崇尚勇力,不顾义理,是以桀纣以灭,殷、夏以衰。今公自奋乎勇力,不顾乎仁义,勇力之士无忌于国,身立威彊,行本淫暴,贵戚不荐善,逼迩不引过,反圣王之德,而循灭君之行,用此存者,婴未闻有也。」淮南子》齐庄公出猎,有一虫举足将搏其轮,问其御曰:“此何虫也?”对曰:“此所谓螳螂者也。其为虫也,知进而不知却,不量力而轻敌。”庄公曰:“此为人而必为天下勇武矣!”廻车而避之。勇武闻之,知所尽死矣。左传【二十二年】秋,栾盈自楚适齐。晏平仲言于齐侯曰:“商任之会,受命于晋,今纳栾氏,将安用之?小所以事大,信也。失信不立,君其圗之。”弗听。退告陈文子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共。忠信笃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君自弃也,弗能乆矣。”冬,会于沙随,复锢栾氏也。栾盈犹在齐。晏子曰:“祸将作矣。齐将伐晋,不可以不惧【二十三年】秋,齐侯伐卫。先驱谷荣御,王孙挥召扬为右。申驱成秩御,莒恒申鲜虞之傅挚为右。曹开御戎,晏父戎为右贰。广上之登御,邢公卢蒲癸为右啓。牢成御,襄罢师狼蘧疏为右胠。商子车御,侯朝桓跳为右。大殿商子游御,夏之御寇崔如为右。烛庸之越驷乘,自卫将遂伐晋。晏平仲曰:“君恃勇力以伐盟主,若不济,国之福也。不徳而有功,忧必及君。”崔杼谏曰:“不可。臣闻之,小国闲大国之败而毁焉,必受其咎。君其圗之。”弗听。陈文子见崔武子曰:“将如君何?”武子曰:“吾言于君,君弗听也。以为盟主而利其难,羣臣若急,君于何有?子姑止之。”文子退告其人曰:“崔子将死乎?谓君甚而又过之,不得其死。过君以义犹自抑也,况以恶乎?”齐侯遂伐晋,取朝歌,为二队入孟门,登大行。张武军于荧庭,戌郫邵封少水,以报平隂之役,乃还。赵胜率东阳之师以追之,获晏牦【史记·庄公三年】晋大夫栾盈奔齐,庄公厚客待之。晏婴、田文子谏公,弗听。四年,齐庄公使栾盈间入晋曲沃为内应,以兵随之,上太行,入孟门。栾盈败齐兵,还取朝歌】八月,叔孙豹帅师救晋,次于雍榆,礼也【公羊传】曷为先言救而后言次?先通君命也。【谷梁传】先救后次,非救也】齐侯还自晋,不入,遂袭莒,门于且于,伤股而退。
译史书写道:“齐国杀死自己的大夫,是因为他在君主昏乱时仍追随君主。” 齐国庆封包围高唐,没有攻克。冬十一月,齐侯亲自包围高唐,看见夙沙卫在城上,便呼喊他。夙沙卫于是下城,齐侯询问城中的守备情况,他以没有防备相告,齐侯向他作揖,他便登上城去。听说齐军将要攻城,便把高唐人杀来给军队吃。殖绰、工偻会在夜间用绳索把齐军缒入城中,齐军在军中把夙沙卫剁成肉酱。鲁国担心齐国,于是在城西修筑外城。齐国与晋国讲和,在大隧结盟。此前穆叔在柯地会见范宣子,穆叔又见叔向,赋《载驰》第四章。叔向说:“我叔向岂敢不接受命令?”穆叔回国后说:“齐国仍未安定,不可以不警惕。”于是修筑武城。【二十年】夏季,诸侯在澶渊结盟,这是因为齐国已经讲和。齐国的公子第一次到鲁国聘问,合乎礼。【二十一年】齐侯派庆佐任大夫,再次讨伐公子牙的党羽,在句渎之丘拘捕公子买。公子鉏逃奔鲁国,叔孙还逃奔燕国。【以上为崔杼拥立齐庄公】邱晋在商任会合诸侯,是为了禁锢栾氏。齐侯、卫侯对会盟不恭敬,叔向说:“这两位君主一定不能免祸。朝会,是礼的常规;礼,是政事的载体;政事,是立身的守则。怠慢礼法,就会失去政事;失去政事,就不能立足,因此会发生祸乱。”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逃奔齐国,他们都是栾氏的党羽。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为什么不把州绰、邢蒯召回来?他们都是勇士。”宣子说:“那是栾氏的勇士,我能得到什么呢?”王鲋说:“您把他们当作栾氏的人,他们就也是您的勇士。”齐庄公朝见时,指着殖绰、郭最说:“这两个人是我的勇士。”州绰说:“君王认为他们是勇士,谁敢不认为他们是勇士?但我不才,在平阴之战中,我先于这两人报功,庄公便给我授予勇爵。殖绰、郭最想和我争这个荣誉,州绰说:‘东闾之战时,我左边的骖马被逼得退入门中,我认得那里的门闩,也数过门闩的数目;你们认为自己可以参与这种荣誉吗?’齐庄公说:‘你是晋君的臣下。’州绰回答:‘我只是新近成为奴隶的人;可是这两个人就像禽兽一样,我已经吃过他们的肉、睡过他们的皮了。’” 晏子说:齐庄公奋力逞勇,不顾仁义。勇力之士在国内无所顾忌,贵戚不推荐善人,亲近的人不指出过错。因此晏子见庄公时,庄公说:“古代也有只凭勇力立身于世的人吗?”晏子回答:“我听说,轻视死亡而实行礼义,叫作勇;诛讨邪恶而不避强者,叫作力。所以勇力之所以能立身,是因为用来实行礼义。商汤、周武王用兵却不算叛逆,兼并国家却不算贪婪,这是仁义的道理。诛讨暴徒而不避强者,替天行罚而不避众多敌人,这是勇力的行动。古代凭勇力行事的人,是为了实行礼义。如今上面没有仁义的道理,下面没有替天行罚、诛讨暴徒的行动,却只凭勇力立身于世,那么诸侯这样做会使国家危险,平民这样做会使家庭残破。从前夏朝衰落时,有推侈、大戏;殷朝衰落时,有费仲、恶来,他们能奔跑千里,徒手撕裂兕虎;君主任用他们的力量,使他们凌辱天下、威吓杀戮无罪之人,崇尚勇力而不顾义理,因此桀、纣灭亡,殷、夏衰败。如今君王自己奋力逞勇,不顾仁义,勇力之士在国内无所顾忌,凭个人建立威势、推行淫暴,贵戚不推荐善人,亲近者不指出过错,反背圣王的德行,沿袭灭亡君主的做法;用这种方式还能长久存在的,我晏婴从未听说过。” 《淮南子》说:齐庄公出外打猎,有一只虫子举起脚,像要搏击他的车轮。庄公问车夫:“这是什么虫?”车夫回答:“这就是所谓的螳螂。这种虫只知道前进,不知道退却,不估量自己的力量而轻视敌人。”庄公说:“如果它是人,一定会成为天下最勇武的人!”于是调转车子避开它。勇武之士听说后,知道有了尽死效命的地方。《左传》【二十二年】秋季,栾盈从楚国前往齐国。晏平仲对齐侯说:“商任会盟时,我们接受了晋国的命令;如今收纳栾氏,将拿他怎么办?小国侍奉大国,靠的是诚信。失去诚信就不能立足,君王还是考虑一下吧。”齐侯不听。晏子退下后告诉陈文子:“做君主的人要守信,做臣子的人要恭敬。忠信、笃实、恭敬,上下都遵守,这是上天的法则。君王自己抛弃这些,不能长久了。”冬季,诸侯在沙随会盟,再次禁锢栾氏。栾盈仍在齐国。晏子说:“灾祸将要发生了。齐国将要攻打晋国,不可以不警惕。”【二十三年】秋季,齐侯攻打卫国。前驱由谷荣驾车,王孙挥、召扬任车右。申驱由成秩驾车,莒恒、申鲜虞、傅挚任车右。曹开驾驭戎车,晏父戎任右贰。广上之登驾车,邢公、卢蒲癸任车右啓。牢成驾车,襄罢师、狼蘧疏任车右胠。商子车驾车,侯朝、桓跳任车右。大殿由商子游驾车,夏之御寇、崔如任车右。烛庸之越乘四马,准备从卫国继续攻打晋国。晏平仲说:“君王依仗勇力去攻打盟主,如果不能成功,反而是国家的福气。不凭德行却取得功劳,忧患一定会降临君王。”崔杼劝谏说:“不可以。我听说,小国乘大国失败之机加以毁辱,一定会受到灾祸。君王还是考虑一下吧。”齐侯不听。陈文子去见崔武子说:“对于君王,您将怎么办?”崔武子说:“我已经向君王进谏,君王不听。他把晋国视为盟主,却要从晋国的困难中获利;如果群臣都忧虑,君王对您又有什么好处?您姑且阻止他。”陈文子退下后告诉同伴:“崔子大概也要死了吧?他已经说君王错得很重,却又加以过分指责,不能得到善终。以义责备君王尚且应该自我抑制,何况用恶言呢?”齐侯于是攻打晋国,夺取朝歌,分两路进入孟门,登上太行山。张武在荧庭布置军队,戍守郫邵封、少水,以报平阴之战,于是返回。赵胜率东阳军追击,俘获晏牦。【《史记·庄公三年》】晋国大夫栾盈逃奔齐国,齐庄公厚待他。晏婴、田文子劝谏齐庄公,齐庄公不听。四年,齐庄公派栾盈秘密进入晋国曲沃作为内应,带兵跟随他登上太行山,进入孟门。栾盈战败,齐军退回,并夺取朝歌。八月,叔孙豹率军救援晋国,驻扎在雍榆,这是合乎礼的。【《公羊传》】为什么先说“救”,后说“次”?因为先传达了君命。【《谷梁传》】先救后驻,不是真正的救援。齐侯从晋国返回,没有进入齐都,于是袭击莒国,在且于攻城,腿部受伤后退兵。
明日将复战,期于寿舒。▯殖华还载甲,夜入且于之隧,宿于莒郊。眀日先遇莒子于蒲侯氏,莒子重赂之,使无死,曰:“请有盟。”华周对曰:“贪货”弃命,亦君所恶也。昏而受命,日未中而弃之,何以事君?莒子亲鼓之,从而伐之,获▯梁。莒人行成,齐侯归,遇▯梁之妻于郊,使吊之,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郊吊。」齐侯吊诸其室【晏子庄公阖门而图莒,国人以为有乱也,皆操兵而立于闾。公召雎休相而问曰:「寡人阖门而图莒,国人以为有乱,皆摽长兵而立于衢闾,奈何?」休相对曰:「诚无乱而国以为有,则仁人不存。请令于国言:『晏子之在也。』」公曰:「诺。」以令于国:「孰谓国有乱者?晏子在焉。」然后皆散兵而归。君子曰:「夫行不可不务也。晏子存而民心安,此非一日之所为也,所以见于前,信于后者,是以晏子立人臣之位而安万民之心】说苑》齐庄公且伐莒,为车五乘之賔,而杞梁华舟独不与焉,故归而不食。其母曰:「汝生而无义,死而无名,则虽非五乘,孰不汝笑也?汝生而有义,死而有名,则五乘之賔尽汝下也。」趣食乃行。▯梁华舟同车侍于庄公而行,至莒,莒人逆之。▯梁华舟下鬭,获甲首三百。庄公止之曰:「子止,与子同齐国。」▯梁华舟曰:「君为五乘之賔,而舟梁不与焉,是少吾勇也。临敌渉难,止我以利,是汚吾行也。深入多杀者,臣之事也。齐国之利,非吾所知也。」遂进鬬坏军防陈,三军弗敢当,至莒城下。莒人以炭置地,二人立有闲,不能入。隰侯重为右,曰:「吾闻古之士犯患渉难者,其去遂于物也来,吾逾子。」隰侯重杖楯伏炭,二子乘而入,顾而哭之。华舟后息,▯梁曰:「汝无勇乎?何哭之乆也?」华舟曰:「吾岂无勇哉?是其勇与我同也,而先吾死,是以哀之。」莒人曰:「子毋死,与子同莒国。」杞梁华舟曰:「去国归敌,非忠臣也;去长受赐,非正行也。且鸡鸣而期,日中而忘之,非信也。深入多杀者,臣之事也。莒国之利,非吾所知也。」遂进鬭,杀二十七人而死。其妻闻之而哭,城为之阤,而隅为之崩【列女传》杞梁之妻无子,内外皆无五属之亲,既无所归,乃枕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内诚动人,道路过者莫不为之挥涕,十日而城为之崩。既▯曰:「吾何归矣?上则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子,内无所依以见吾诚,外无所倚以立吾节,吾岂能更二哉?」遂赴淄水而死。《古今注》杞梁妻▯植妻妹明月之所作也。▯植战死,妻乃抗声长哭,杞都城感之而頽,遂投水而死。其妹悲其姊之贞操,乃为作歌,名曰《▯梁妻》焉,梁植字也。《琴操》▯植死,其妻援琴作歌曰:「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左传【二十四年】孟孝伯侵齐,晋故也。齐侯既伐晋而惧,将欲见楚子,楚子使防啓疆如齐聘,且请期。齐社搜军实,使客观之。陈文子曰:“齐将有寇,吾闻之,兵不戢,必取其族。”秋,齐侯闻将有晋师,使陈无宇从防啓疆如楚辞,且乞师。崔杼帅师送之,遂伐莒,侵介根。会于夷仪,将以伐齐,水不克。冬,楚子伐郑,以救齐,门于东门,次于棘泽。诸侯还救郑,晋侯使张骼辅跞致楚师,求御于郑。郑人卜宛射犬吉。子大叔戒之曰:“大国之人不可与也。”对曰:“无有众寡,其上一也。”大叔曰:“不然,部娄无松柏。”二子在幄,坐射犬于外。既食而后食之,使御广车而行。已皆乘乘车,将及楚师而后从之。乘皆踞转而鼔琴,近不告而驰之,皆取胄于櫜而胄入垒,皆下搏人以投收禽,挟囚弗待而出,皆超乘抽弓而射。既免,复踞转而鼔琴,曰:“公孙同乘,兄弟也,胡再不谋?”对曰:“曩者志入而已,今则怯也。”皆笑曰:“公孙之亟也。”楚子自棘泽还,使防啓疆帅师送陈无宇【已上庄公伐晋】晏子,晏子臣于庄公,公不说,饮酒,令召晏子。晏子至,入门,公令乐人奏歌曰:「已哉,已哉,寡人不能说也,尔何来为?」晏子入坐,乐人三奏,然后知其谓已也,遂起北面坐地。公曰:「夫子从席,曷为坐地?」晏子对曰:「婴闻讼夫坐地,今婴将与君讼,敢毋坐地乎?婴闻之,众而无义,彊而无礼,好勇而恶贤者,祸必及其身,若公者之谓矣。且婴言不用,愿请身去,遂趋而归。」管籥其家者,纳之;公财在外者,斥之市曰:「君子有力于民,则进爵禄不辞贵富;无力于民而旅食不恶贫贱,遂徒行而东耕于海滨。居数年,果有崔杼之难。」庄公问晏子曰:「威当世而服天下,时邪?」晏子对曰:「行也。」公曰:「何行?」对曰:「能爱邦内之民者,能服境外之不善;重士民之死力者,能禁防国之邪逆;听赁贤者,能威诸侯;
译第二天将再次交战,约定在寿舒会战。▯殖、华还装载铠甲,夜里进入且于的隧道,宿营在莒国郊外。第二天,他们先在蒲侯氏遇到莒子。莒子用重金贿赂他们,让他们不要送死,说:“请订立盟约。”华周回答:“贪图财货而抛弃性命,也是君主所厌恶的。黄昏接受命令,太阳还没有到正中就抛弃它,凭什么侍奉君主?”莒子亲自击鼓进攻,华周跟随部队作战,俘获▯梁。莒人请求讲和,齐侯返回,在郊外遇到▯梁的妻子,派人吊唁她。她推辞说:“殖有罪,怎么敢劳烦君王传命?如果免于罪责,先人留下的破旧房屋还在下面,我不能到郊外接受吊唁。”齐侯于是到她家中吊唁。【《晏子》】齐庄公关起宫门谋划攻打莒国,国人以为国内发生了动乱,都拿着兵器站在里巷。庄公召见相国雎休并问道:“我关起宫门谋划攻莒,国人以为发生了动乱,都拿着长兵器站在街巷,怎么办?”休相回答:“如果实际上没有动乱,国家却认为有动乱,那么仁人就不能存在了。请向国人下令说:‘晏子在这里。’”庄公说:“好。”于是向全国下令:“谁说国家发生动乱了?晏子在这里。”这以后众人才放下兵器回去。君子说:“人的行为不可不努力修养。晏子还在,百姓的心就安定;这不是一天造成的,而是因为他的品行早已显现,并且后来得到证实,所以晏子身居人臣之位,却能安定万民之心。” 《说苑》说:齐庄公准备攻打莒国,安排五辆车作为宾车,却没有让杞梁、华舟二人参加,所以他们回家后不肯吃饭。他们的母亲说:“你们活着没有义,死了没有名,即使没有列入五辆宾车之中,又有谁不笑你们呢?你们活着有义,死了有名,那么五辆宾车上的人全都在你们之下。”二人于是赶快吃饭出发。杞梁、华舟同车侍奉庄公前行,到了莒国,莒人迎战。杞梁、华舟下车战斗,斩获三百个甲士的首级。庄公制止他们说:“你们停下,我和你们共同享有齐国。”杞梁、华舟说:“君王把五辆车的宾客看作勇士,却没有把我们列入其中,这是轻视我的勇力。面对敌人、遭遇危难时,却用利益来阻止我,这是玷污我的行为。深入敌阵、杀敌众多,是臣子的职责。齐国的利益,不是我所考虑的。”于是继续进攻,冲坏敌军阵势,三军都不敢抵挡,抵达莒城下。莒人把炭火铺在地上,二人站在炭火之间,无法进入。隰侯重任车右,说:“我听说古代勇士冒险涉难,都是把自身置于外物之上;我越过你们。”隰侯重用盾牌压住炭火,俯身伏在炭上,二人踩着他进入城内,回头哭泣。华舟后来停息,杞梁说:“你没有勇气吗?为什么哭这么久?”华舟说:“我难道没有勇气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只是他的勇气与我相同,却比我先死,所以我为他悲伤。”莒人说:“你们不要死,我和你们共同享有莒国。”杞梁、华舟说:“离开自己的国家归附敌国,不是忠臣;离开君长接受赏赐,不是正当的行为。况且约定在鸡鸣时出战,到了日中却忘记约定,不是守信。深入敌阵、杀敌众多,是臣子的职责。莒国的利益,不是我所考虑的。”于是继续战斗,杀死二十七人后战死。他的妻子听说后哭泣,城墙因此倾塌,城角也因此崩毁。【《列女传》】杞梁的妻子没有儿子,家内家外也没有五服以内的亲属;既然无处可归,便在城下枕着丈夫的尸体哭泣。她内心的真情感动了人,路过的人没有不为她流泪的,十天后城墙因此崩塌。丈夫安葬后,她说:“我归向哪里呢?上面没有父亲,中间没有丈夫,下面没有儿子;在家中没有可以依靠、让人看到我的真情,在外面没有可以倚仗、让我树立节操的地方。我难道还能再嫁吗?”于是投淄水而死。《古今注》说:杞梁妻是杞植妻子的妹妹,名叫明月。杞植战死后,他的妻子便放声长哭,杞国都城受到感动而坍塌,她于是投水而死。她的妹妹悲伤于姐姐的贞操,便为她作歌,名叫《杞梁妻》;“梁”是“植”的字。《琴操》说:杞植死后,他的妻子抚琴作歌道:“快乐没有比新交知己更快乐的,悲哀没有比活着却要彼此离别更悲哀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人、十日〕 《左传》【二十四年】孟孝伯侵入齐国,这是因为晋国的缘故。齐侯攻打晋国后感到害怕,想去见楚子;楚子派防启疆到齐国聘问,并请求确定会期。齐国检阅军队、清点军实,让宾客观看。陈文子说:“齐国将有外患,我听说,军队如果不收敛,必然会祸及本族。”秋季,齐侯听说晋军将要来攻,派陈无宇跟随防启疆到楚国辞谢,并请求楚国出兵。崔杼率军护送他们,随后攻打莒国,侵入介根。诸侯在夷仪会合,准备攻打齐国,但因水势不能前进。冬季,楚子攻打郑国以救援齐国,攻打东门,驻扎在棘泽。诸侯回军救援郑国,晋侯派张骼、辅跞向楚军传达命令,并请求郑国派人抵御楚军。郑国占卜让宛射犬出战,结果吉利。子大叔告诫他说:“大国的人不可与之交战。”宛射犬回答:“不论人数多少,双方将领的本领是一样的。”子大叔说:“不是这样,低矮的小土山上不会有松柏。”两人坐在帐幕中,让射犬独自坐在外面。吃饭以后才给射犬吃饭,让他驾驭广车前进。三人都乘上乘车,接近楚军后才跟随他们。车上人都蹲着转身击琴,靠近楚军后不通知对方便驱车冲入;都从囊中取出头盔戴上,冲入营垒;都下车搏斗,把人抓来投入车中,夹着俘虏不等候便出来;都跳上车,抽弓射箭。脱离险境后,他们又蹲着转身击琴,说:“公孙与我们同车,就是兄弟,为什么两次都不商量?”公孙回答:“刚才只想着冲进去,现在却害怕了。”两人都笑道:“公孙真是太急迫了。”楚子从棘泽返回,派防启疆率军护送陈无宇。【以上是齐庄公攻打晋国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 晏子侍奉齐庄公,庄公不喜欢他。有一次庄公饮酒,让人召晏子。晏子来到,进入宫门,庄公命乐人唱道:“算了,算了,我不能喜欢你,你为什么还来呢?”晏子进来坐下,乐人唱了三遍,他才知道是在说自己,于是起身面向北坐在地上。庄公说:“先生请到席上来,为什么坐在地上?”晏子回答:“我听说,争讼的人坐在地上。如今我将要和君王争讼,怎敢不坐在地上?我听说,人数众多却没有义,力量强大却没有礼,喜好逞勇而厌恶贤人,灾祸一定会降临自身,说的就是像君王这样的人。况且我的话不被采用,请允许我离开。”于是快步回家。替晏子管理家产的人,把他的家产收进来;齐侯原先放在外面的财物,晏子把它们拿到市场上斥卖,说:“君子对百姓有功,就应当进爵受禄,不推辞尊贵富裕;对百姓没有功劳,却寄食于人,也不以贫贱为厌恶。”于是徒步向东,到海滨耕作。住了几年,果然发生了崔杼之乱。庄公问晏子:“凭威势震动当世、使天下归服,是有时机才行吗?”晏子回答:“是靠实行。”庄公问:“实行什么?”晏子回答:“能够爱护国内百姓的人,就能使境外不善之人服从;重视士民以死效力的人,就能禁止国内的邪逆;听从、任用贤人的人,就能威服诸侯;安于仁义、以有利于天下为乐的人,就能使天下归服。这就是它的道理。”齐庄公不采纳,晏子退居困穷。庄公任用逞勇逞力的人,却轻视臣下以死效力;不断用兵,使国家疲敝、百姓受害。一年以后,百姓大乱,庄公自身也遭到崔氏之祸。君子说:“竭尽忠诚而不预先结交权势,不被任用也不留恋俸禄,晏子可以说是廉洁了。”
安仁义而乐利世者,能服天下。此其道也已。」公不用,晏子退而穷处。公任勇力之士,而轻臣仆之死,用兵无休,国罢民害,朞年百姓大乱,而身及崔氏祸。君子曰:「尽忠不豫交,不用不懐禄,其晏子可谓亷矣。」左传》二十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以报孝伯之师也。公患之,使告于晋。孟孙绰曰:“崔子将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归,何患焉?”其来也,不寇使民,不严异于他日。齐师徒归。齐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东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见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武子筮之,遇困▯之大过▯。史皆曰吉。示陈文子,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往不济也;据于蒺藜,所恃伤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崔子曰:“嫠也,何害?先夫当之矣。”遂娶之。庄公通焉,骤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闲伐晋也,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说于晋,而不获闲。”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乃为崔子闲。公夏五月,莒为且于之役,故莒子朝于齐。甲戌,飨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弗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聼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墙,又射之中股,反队,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祝佗父祭于髙唐,至复命,不说弁,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杀鬷蔑于平阴【谷梁传:庄公失言淫于崔氏韩诗外传:齐崔杼弑庄公,荆蒯芮使晋而反,其仆曰:“君之无道也,四邻诸侯莫不闻也,以夫子而死之,不亦难乎?”荆蒯芮曰:“善哉而言也。早言我能谏,谏而不用我能去。今既不谏,又不去。吾闻之,食其食死其事。吾既食乱君之食,又安得治君?”】而死之,遂驱车而入,死其事。仆曰:「人有乱君,犹必死之,我有治长,可无死乎?」乃结辔自刎于车上。君子闻之曰:「荆蒯芮可谓守节死义矣,仆夫则无为死也,犹饮食而遇毒也。」《诗》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荆先生之谓也。《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仆夫之谓也。○即传称申蒯者也,说苑作邢蒯聩。新序齐崔杼弑庄公,也有陈不占者,闻君难将赴之,比去餐则失匕,上车失轼。御者曰:「怯如是,去有益乎?」不占曰:「死君,义也;无勇,私也。不以私害公,遂往。」闻战鬭之声,恐骇而死。人曰:「不占可谓仁者之勇也】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啓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晏子晏子为庄公臣,言大用,每朝赐爵益邑;俄而不用,每朝致邑与爵,爵邑尽退。朝而乘嘳,然而叹,终而笑。其仆曰:「何叹笑相从数也?」晏子曰:「吾叹也,哀吾君不免于难;吾笑也,喜吾自得也。吾亦无死矣。」崔杼果弑庄公。晏子立崔杼之门,门啓而入。崔子曰:「子何不死?」子何不死?」晏子曰:「祸始吾不在也,祸终吾不知也,吾何为死?且吾闻之,以亡为行者,不足以存君;以死为义者,不足以立功。婴岂其婢子也哉?其缢而从之也。」遂袒免坐,枕君尸而哭,兴三踊而出】卢蒲癸奔晋,王何奔莒。叔孙宣伯之在齐也,叔孙还纳其女于灵公,嬖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惟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辛巳,公与大夫及莒子盟。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
译《左传》说:二十五年春季,齐国崔杼率军攻打我国北部边境,以报复孟孝伯出兵之事。鲁侯忧虑,派人向晋国告急。孟孙绰说:“崔子将有更大的企图,不只是要使我国受害;他一定很快返回,不必忧虑。”齐军到来时不侵扰百姓,行动也不像平日那样严厉特别,齐军只好撤回。齐国棠公的妻子,是东郭偃的姐姐。东郭偃侍奉崔武子。棠公死后,东郭偃为崔武子驾车前去吊丧,崔武子见到棠姜,认为她美丽,便让东郭偃替他求娶。东郭偃说:“男女应辨别姓氏。如今君主出自丁公,臣出自桓公,不能这样做。”崔武子为此占筮,得到《困》卦变为《大过》卦。史官都说吉利。崔武子把卦象给陈文子看,陈文子说:“卦辞说随风而动,风一吹便坠落,不能娶这个妻子。况且卦辞说:‘困于石上,倚靠蒺藜,进入自己的宫室却看不见妻子,凶。’困于石上,是说前往不能成功;倚靠蒺藜,是说所依仗的东西会伤害自己;进入宫室却见不到妻子,是凶,是说无处可归。”崔武子说:“她是寡妇,有什么妨害?前夫已经承担了这个凶象。”于是娶了她。齐庄公与棠姜私通,频繁到崔氏家去。齐庄公把崔武子的冠赐给别人,侍从说:“不可以。”庄公说:“难道不是因为崔子,这个人就没有冠吗?” 崔子因此又找到攻打晋国的借口,说:“晋国一定会报复。我想杀死庄公来取悦晋国,却一直找不到机会。”庄公鞭打侍人贾举,后来又亲近他,于是给了崔子机会。夏五月,莒国因为且于之战的缘故,莒子到齐国朝见。甲戌日,齐侯在北郭设宴。崔子称病,不处理政事。乙亥日,齐侯去问候崔子,随即跟着姜氏进入内室。姜氏进入房内,与崔子从侧门出去。齐庄公拍着柱子唱歌。侍人贾举阻止众多随从进入,关上宫门。甲士起兵,齐庄公登台请求释放,不许;请求结盟,不许;请求在祖庙自杀,也不许。众人说:“君王的臣下崔杼病重,不能听从君命;这里靠近君宫,陪臣负责巡察,只知道有人淫乱,不知道还有第二道命令。”齐庄公翻墙逃走,崔杼又射中他的腿。庄公跌倒,崔杼于是杀死了他。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都战死。祝佗父在高唐主持祭祀,回来复命时没有脱下冠帽,死在崔氏家中。申蒯侍奉渔夫,退下后对他的宰说:“你带着妻子儿女逃走,我将死在这里。”宰说:“逃走而留下您,是违背您的道义。”于是陪他留下,两人都死了。崔氏在平阴杀死鬷蔑。【《谷梁传》说:齐庄公失言,与崔氏淫乱。《韩诗外传》说:齐崔杼弑杀庄公,荆蒯芮奉命出使晋国后返回。他的仆人说:‘君王无道,四邻诸侯没有不知道的;凭您的身份却为他而死,不是很困难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年〕 荆蒯芮说:“你说得好。若早说,我本来可以劝谏;劝谏而君主不听,我本来可以离开。如今既没有劝谏,又没有离开。我听说,吃谁的食物就应为谁的事业而死。我既然吃了乱君的食物,又怎么能得到贤明君主?”】于是他为乱君而死,驱车进入齐国,死于所奉行的事业。仆人说:“有人有昏乱的君主,尚且一定为他而死;我有贤明的主人,难道可以不死吗?”于是把缰绳系好,在车上自刎。君子听说后说:“荆蒯芮可以说是守节而死于义了;仆人却没有必要为之而死,就像饮食时遇到了毒药。”《诗经》说:“早晚都不懈怠,来侍奉一个君主。”说的就是荆先生。《易经》说:“不能恒守自己的德行,有时会招来羞辱。”说的就是这个仆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按】这就是《左传》所说的申蒯;《说苑》作“邢蒯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新序》说:齐国崔杼弑杀庄公,还有一个叫陈不占的人,听说君主遭难,准备赶去救援;临出发时吃饭却掉了匕匙,上车又掉了车轼。车夫说:“胆怯成这样,去了有什么益处?”陈不占说:“为君主而死,是义;没有勇气,是我的私事。不能因为私事损害公义。”于是仍然前往。听到战斗的声音后,他惊恐而死。人们说:“陈不占可以说是仁者的勇气。”】晏子站在崔氏门外。有人问:“您要为君主而死吗?”他回答:“难道只是我的君主吗?我当然要死。”又问:“您要逃走吗?”他回答:“难道是我的罪过吗?我当然要逃亡。”又问:“您要回去吗?”他回答:“君主死了,我回哪里去?做君主的,难道是为了凌驾百姓吗?是以社稷为主。做臣子的,难道只是为了自己的口腹吗?是为了奉养社稷。所以君主如果为社稷而死,就应为他而死;如果为社稷而逃亡,就应随他逃亡。若是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不是他的私亲,谁敢承担呢?况且有人有君主却杀了他,我凭什么为他死,又凭什么为他逃亡?我还能回到哪里去?”门开后晏子进入,枕着庄公的尸体大哭,起身跳跃三次后出来。有人说崔子一定会杀他,崔子说:“他是百姓所仰望的人,放过他可以得到民心。”【《晏子》】晏子做庄公的臣子时,曾受到重用,每次朝见都增加爵位和封邑;不久庄公不再任用他,每次朝见都把封邑和爵位退还,爵位、封邑全都退尽。他上朝时乘坐破车,叹息不已,朝见结束却又笑起来。他的仆人说:“为什么叹息和欢笑接连发生呢?”晏子说:“我叹息,是哀叹我的君主不能免于灾难;我欢笑,是庆幸自己能够保全。我也不会死了。”崔杼果然弑杀庄公。晏子站在崔杼门外,门开后进入。崔子说:“您为什么不死?”晏子说:“祸乱开始时我不在场,祸乱结束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死?况且我听说,把逃亡作为行为准则,不足以保全君主;把死亡作为道义,也不足以建立功劳。我晏婴难道是婢女的儿子吗?难道要上吊跟随他去死吗?”于是袒露上身,免去冠帽,坐下枕着庄公尸体哭泣,起身跳跃三次后出来。卢蒲癸逃奔晋国,王何逃奔莒国。叔孙宣伯在齐国时,叔孙还把自己的女儿送入齐灵公宫中,受到宠爱,生下景公。丁丑日,崔杼拥立景公并任相国,庆封任左相。他们在太庙与国人盟誓说:“如果不与崔氏、庆氏同心……”晏子仰天叹息说:“我只愿忠于君主、以有利于社稷的人参加盟约,有上天作证。”于是歃血。辛巳日,齐公与大夫及莒子结盟。太史记载说:“崔杼弑杀了他的君主。” 崔子杀死了太史。太史的弟弟继任,照样记载此事,也被杀死;他的另一个弟弟又这样记载,崔子才放过他。南史氏听说太史全都死了,拿着简册赶来;听说已经有人记载,才返回。闾丘婴用帷幕裹住妻子装在车上,和申鲜虞一起逃出。申鲜虞把她推下车,说:“君主昏乱时不能匡正,危难时不能救助,死时不能跟随去死,却只知道藏匿自己的亲爱之人,谁会收留你们?”走到弇中,将要停留时,闾丘婴说:“崔氏、庆氏会追上我们吗?”申鲜虞说:“一对一,谁能使我害怕?”于是停下来,枕着缰绳睡觉,让马吃草,自己也吃东西,然后驾车前行。出了弇中,申鲜虞对闾丘婴说:“快赶车,崔氏、庆氏的军队不可抵挡。”于是逃奔他国。崔氏把庄公的尸体停放在北郭,丁亥日葬在士孙之里。送葬用四张羽饰车盖,不清道;下车时用七辆车,没有兵甲护卫。晏子和崔杼弑杀庄公后拥立景公,崔杼与庆封任相。他们在太庙的坎上劫持将军、大夫和显贵士人、庶人,命令没有人可以不参加盟誓。筑坛三仞高,在坛下挖坑,用一千副铠甲排列环绕内外。参加盟誓者都解下佩剑进入,只有晏子不肯。崔杼允许他不解剑。有敢不盟誓的人,便用绳子勒住他的脖子,用剑抵住他的心口,命令他自己发誓:“不与崔氏、庆氏同心而拥护公室的人,遭受这样的不祥。”
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闾丘婴以帷缚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乘而出。鲜虞推而下之,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昵,其谁纳之?”行及弇中,将舍,婴曰:“崔庆其追我?”鲜虞曰:“一与一,谁能惧我?”遂舍,枕辔而寝,食马而食,驾而行。出弇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遂来奔。崔氏侧庄公于北郭,丁亥▯诸士孙之里。四翣不跸,下车七乘,不以兵甲。晏子崔杼既弑庄公而立景公,杼与庆封相之。劫诸将军大夫及显士庶人于大宫之坎上,令无得不盟者。为坛三仞,埳其下,以甲千列环其内外。盟者皆脱劒而入,惟晏子不肯。崔杼许之。有敢不盟者,防拘其颈,剑承其心,令自盟曰:“不与崔庆而与公室者,受其不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杀七人,次及晏子。晏子奉桮血,仰天叹曰:“呜呼!崔子为无道而弑其君,不与公室而与崔庆者,受此不祥。”俛而饮血。崔杼谓晏子曰:“子变子言,则齐国吾与子共之。子不变子言,防既在脰,剑既在心,维子圗之也。”晏子曰:“劫吾以刃而失其志,非勇也。囘吾以利而倍其君,非义也。崔子,子独不为天讨乎?《诗》云:‘莫莫葛蔂,施于条枚。恺悌君子,求福不回。’今婴且可以囘而求福乎?”曲刃钩之,直兵推之,婴不革矣。崔杼将杀之。或曰:“不可。子以子之君无道而杀之,今其臣有道之士也,又从而杀之,不可以为教矣。”崔子遂舍之。晏子曰:“若大夫为大不仁,而为小仁,焉有中乎?”趋出,授绥而乘,其仆将驰。晏子抚其手曰:“徐之,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于野,命悬于厨。婴命有系矣。”按之成节,而后去。《诗》云:“彼己之子,舍命不渝。”晏子之谓也。说苑》齐人弑其君,鲁襄公援戈而起,曰:“孰臣而敢杀其君乎?”师惧曰:“夫齐君,治之不能,任之不肖,纵一人之欲,以虐万夫之性,非所以立君也。其身死,自取之也。今君不爱万夫之命,而伤一人之死,奚其过也?其臣已无道矣,其君亦不足惜也【○师旷论卫人出君,意同】左传》晋侯济自泮,会于夷仪,伐齐,以报朝歌之役。齐人以庄公说,使隰鉏请成。庆封如师,男女以班赂。晋侯以宗器、乐器自六正、五吏、三十帅、三军之大夫、百官之正、长师旅及处守者皆有赂。晋侯许之,使叔向告于诸侯。公使子服惠伯对曰:“君舍有罪,以靖小国,君之惠也。寡君闻命矣。”秋七月己巳,同盟于重丘,齐成故也【已上崔杼弑庄公二十七年】齐庆封来聘,其车美。孟孙谓叔孙曰:“庆季之车不亦美乎?”叔孙曰:“豹闻之,服美不称,必以恶终。美车何为?”叔孙与庆封食,不敬,为赋《相鼠》,亦不知也。齐崔杼生成及彊,而寡娶东郭姜,生眀。东郭姜以孤入,曰:“棠无咎与东郭偃相崔氏。”崔成有疾而废之,而立眀。成请老于崔,崔子许之。偃与无咎弗子曰:“崔宗邑也,必在宗主。”成与彊怒,将杀之,告庆封曰:“夫子之身,亦子所知也。唯无咎与偃是从,父兄莫得进矣。”大恐害夫子,敢以告庆封曰:“子姑退,吾圗之。”告卢蒲嫳。卢蒲嫳曰:“彼君之雠也,天或者将弃彼矣。彼实家乱,子何病焉?崔之薄,庆之厚也。”他日又告庆封曰:“茍利夫子,必去之难,吾助女。”九月庚辰,崔成、崔彊杀东郭偃、棠无咎于崔氏之朝。崔子怒而出,其众皆逃。求人使驾,不得,使圉人驾,寺人御而出,且曰:“崔氏有福,止余犹可。”遂见庆封。庆封曰:“崔庆一也,是何敢然?请为子讨之。”使卢蒲嫳帅甲以攻崔氏。崔氏堞其宫而守之,弗克。使国人助之,遂灭崔氏,杀成与彊,而尽俘其家。其妻缢。嫳复命于崔子,且御而归之。至则无归矣,乃缢。崔眀夜辟诸大墓。辛巳,崔眀来奔。庆封当国【二十八年】齐庆封好田而耆酒,与庆舍政,则以其内实迁于卢蒲嫳氏,易内而饮酒,数日国迁朝焉。
译如果说话不急促,手指不能抵达盟书,不能让血流出,就要被杀死。被杀的有七人,接着轮到晏子。晏子捧着盛血的杯子,仰天叹道:“呜呼!崔子无道而弑杀自己的君主;不与公室同心而与崔氏、庆氏同心的人,遭受这样的不祥。”于是低头饮下血。崔杼对晏子说:“您如果改变自己的誓言,齐国我将和您共同享有;您如果不改变,绳子已经在您的脖子上,剑已经抵在您的心口,您自己考虑吧。”晏子说:“用刀剑劫迫我而使我失去志向,不是勇;用利益诱惑我而使我背叛君主,不是义。崔子,难道您就不接受上天的讨伐吗?《诗经》说:‘密密的葛藤,攀附在树枝上;和乐平易的君子,求取福禄而不走邪路。’如今我难道可以改变志向来求取福禄吗?”有人用弯刀钩住他,有人用直兵器推逼他,但晏子始终不改变。崔杼将要杀他,有人说:“不可以。您因为自己的君主无道而杀了他,如今他的臣子中有守道义的人,您又把他杀死,不可以拿这种做法教导天下。”崔子于是放过晏子。晏子说:“大概夫子行大不仁,却又行小仁,哪里有中道呢?”快步走出,接过缰绳登车,他的仆人准备驱车快跑。晏子按住他的手说:“慢一些,快不一定能活,慢也不一定会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鹿生在野外,性命却悬在厨房里;我的性命也已经有所系属了。”他按节奏整理缰绳,然后离开。《诗经》说:“那个人舍弃性命,却不改变志节。”说的就是晏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说苑》说:齐国人弑杀自己的君主,鲁襄公拿起戈站起来说:“什么样的臣子,竟敢杀死自己的君主?”师旷害怕,说:“齐君不能治理国家,又任用不贤之人,放纵一个人的欲望,来残害万民的性命;这不是树立君主的方式。他自身死去,是自取其祸。如今君王不怜惜万民的性命,却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悲伤,过错在哪里呢?他的臣子已经无道,他的君主也不值得惋惜。【 【按】师旷评论卫国人驱逐君主时,意思与此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师旷论述卫国人驱逐国君一事,意思相同。《左传》记载:晋侯渡过泮水,在夷仪会合,攻打齐国,以报复朝歌之战。齐人用庄公之事来劝说晋侯,派隰鉏请求讲和。庆封到晋军中,按男女等级献上财物。晋侯认为从六正、五吏、三十帅、三军大夫、百官之正,以及各级军队长官和留守者那里取得的宗庙礼器、乐器,都应作为贿赂。晋侯答应了,派叔向向诸侯通报。鲁君派子服惠伯答复说:“君侯放过有罪之人,使小国得到安定,这是君侯的恩惠。寡君已经听到了您的命令。”秋七月己巳日,在重丘结盟,这是因为齐国已经讲和。【以上为崔杼弑杀庄公后二十七年的事】齐国庆封来聘问,他的车子很华美。孟孙对叔孙说:“庆季的车子不是很华美吗?”叔孙说:“我听说,服饰华美而自身不能相称,必然以坏结局收场。车子华美有什么用?”叔孙和庆封一起吃饭,庆封态度不敬,叔孙便让乐工歌咏《相鼠》讽刺他,庆封却没有察觉。齐国崔杼生了崔成和崔彊,后来娶东郭姜为妾,生了崔眀。东郭姜以寡妇身份嫁入崔家,说:“棠无咎和东郭偃辅佐崔氏。”崔成生病后被废黜,崔杼便立崔眀为继承人。崔成请求在崔家养老,崔子答应了。东郭偃和棠无咎不把崔成当作嫡子,说:“崔氏是宗族的封邑,必须由宗主继承。” 崔成和崔彊非常愤怒,准备杀死东郭偃和棠无咎,便告诉庆封说:“先生的处境,您也是知道的。如今只听从无咎和偃,父兄都无法接近他了。”他们非常害怕会祸害先生,便把这些告诉庆封。庆封说:“你们暂且退下,我来谋划。”他们又告诉卢蒲嫳。卢蒲嫳说:“那是君主的仇人,上天也许将要抛弃他们了。他们实际上是在扰乱自己的家族,您为什么要忧虑?崔氏势力薄弱,庆氏势力强盛。”后来他又告诉庆封说:“如果有利于先生,必须除掉他们时,我会帮助您。”九月庚辰日,崔成、崔彊在崔氏朝堂杀死东郭偃和棠无咎。崔子发怒出逃,部众全都逃散。他找人驾车,没有找到,便让养马人驾车,由寺人驾驭车马出逃,并且说:“崔氏如果还有福气,留下我一个人也还可以。”于是去见庆封。庆封说:“崔氏、庆氏本是一体,怎么敢这样做?请让我替您讨伐他们。”他派卢蒲嫳率领甲士攻打崔氏。崔氏加高宫墙据守,卢蒲嫳不能攻克,便发动国人帮助进攻,终于灭掉崔氏,杀死崔成和崔彊,把他们全家都俘虏了。崔成和崔彊的妻子上吊而死。卢蒲嫳向崔子复命,并驾车护送他回去。到了那里,已经没有可回去的地方了,崔子于是上吊自杀。崔眀夜里打开几座大墓。辛巳日,崔眀来鲁国投奔。庆封掌握齐国政权。【二十八年】齐国庆封喜欢打猎,又嗜好饮酒,把政事交给庆舍处理,于是把宫中的财物搬到卢蒲嫳家,互相更换内中财物后饮酒,几天之内,齐国的朝廷竟迁到了那里。
使诸亡人得贼者以告而反之,故反卢蒲癸。癸臣子之有宠妻之,庆舍之士谓卢蒲癸曰:“男女辨姓,子不辟宗,何也?”曰:宗不余辟,余独焉辟之?赋诗断章,余取所求焉。恶识宗?癸言王何而反之。二人皆嬖,使执寝戈而先后之。公膳日防,鸡饔人窃更之以鹜。御者知之,则去其肉而以其洎馈。子雅、子尾怒。庆封告卢蒲嫳。卢蒲嫳曰:譬之如禽兽,吾寝处之矣。使析归父告晏平仲。平仲曰:婴之众不足用也,知无能谋也,言弗敢出,有盟可也。子家曰:子之言云,又焉用盟?告北郭子车。子车曰:人各有以事君,非佐之所能也。陈文子谓桓子曰:祸将作矣,吾其何得?对曰:得庆氏之木,百车于庄。文子曰:可慎守也已。卢蒲癸、王何卜攻庆氏,示子之兆曰:或卜攻雠,敢献其兆。子之曰:克见血。冬十月,庆封田于莱,陈无宇从。丙辰,文子使召之,请曰:无宇之母疾病,请归。庆季卜之,示之兆曰:死。奉▯而泣,乃使归。庆嗣闻之曰:祸将作矣。谓子家速归,祸作必于尝,归犹可及也。子家弗聼,亦无悛志。子息曰:亡矣,幸而获在吴越。陈无宇济水而戕舟,发梁。卢蒲姜谓癸曰:有事而不告我,必不防矣。癸告之。姜曰:夫子愎,莫之止,将不出,我请止之。癸曰:诺。十一月乙亥,尝于大公之庙,庆舍莅事。卢蒲姜告之,且止之,弗聼,曰:谁敢者?遂如公。麻婴为尸,庆奊为上献。卢蒲癸、王何执寝戈。庆氏以其甲环公宫。陈氏、鲍氏之圉人为优,庆氏之马善惊,士皆释甲,束马而饮酒,且观优,至于鱼里。栾髙、陈、鲍之徒介庆氏之甲。子尾抽桷击扉三。卢蒲癸自后刺子之,王何以戈击之,解其左肩,犹援庙桷,动于甍,以俎壶投,杀人而后死。遂杀庆绳、麻婴。公惧,鲍国曰:羣臣为君故也。陈须无以公归,税服而如内宫。庆封归,遇告乱者。丁亥,伐西门,弗克,还伐北门,克之,入伐内宫,弗克,反陈于岳,请战,弗许,遂来奔。献车于季武子,美泽可以鉴。展庄叔见之曰:车甚泽,人必瘁,宜其亡也。叔孙穆子食庆封,庆封汜祭,穆子不说,使工为之诵茅鸱,亦不知。既而齐人来让,奔吴。吴句余予之朱方,聚其族焉,而居之,富于其旧。子服惠伯谓叔孙曰:天殆富淫人,庆封又富矣。穆子曰:善人富谓之赏,淫人富谓之殃,天其殃之也,其将聚而歼旃【韩非子】▯封为乱于齐,而欲走越,其族人曰:晋近,奚不之晋?▯封曰:越逺,利以避难。族人曰:变是心也,居晋而可,不变是心也,虽逺越,其可以安乎】崔氏之乱,丧羣公子,故鉏在鲁,叔孙还在燕,贾在句渎之丘。及庆氏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徳以幅之,使无黜嫚,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与北郭佐邑六十,受之。与子雅邑,辞多受少。与子尾邑,受而稍致之。公以为忠,故有宠。释卢蒲嫳于北竟,求崔杼之尸,将戮之,不得。叔孙穆子曰:必得之。武王有乱臣十人,崔杼其有乎?不十人不足以▯。既崔氏之臣曰:与我以拱璧,吾献其柩。于是得之。十二月乙亥朔,齐人迁庄公殡于大寝,以其棺尸崔杼于市,国人犹知之,皆曰:崔子也【二十九年】二月癸卯,齐人▯庄公于北郭【昭公三年】齐侯田于莒,卢蒲嫳见泣且请曰:余髪如此种种,余奚能为?公曰:诺,吾告二子。归而告之。子尾欲复之,子雅不可曰:彼其髪短而心甚长,其或寝处我矣。九月,子雅放卢蒲嫳于北燕【吕氏春秋】崔杼与庆封谋杀齐庄公,庄公死,更立景公,崔抒相之。庆封又欲杀崔杼而代之相,于是防崔杼之子令之争后,崔杼之子相与私闂崔杼往见庆封而告之,庆封谓崔杼曰:且留吾,将兴甲以杀之。因令卢蒲婺兴甲以诛之,尽杀崔杼之妻子及枝属,烧其室屋。报崔杼曰:“吾已诛之矣。”崔杼归,无归,因而自绞也。庆封相景公,景公苦之。庆封出猎,景公与陈无宇、公孙灶、公孙虿诛封。庆封以其属鬬,不胜,走如鲁。齐人以为譲,又去鲁而如吴。王予之朱方。荆灵王闻之,率诸侯以攻吴,围朱方。防之,得庆封,负之斧质以徇于诸侯军,因令其呼之曰:“母或如齐庆封,弑其君而弱其孤,以亡其大夫,乃杀之。”○通叙简明,已上崔杼、庆封之败。谷梁传七年,叔孙婼如齐莅盟,莅位也。内之前定之辞谓九之莅,外之前定之辞谓之来年】孟僖子如齐,殷聘礼也。
译庆封派各地逃亡者中捕获贼人的人来报告,并让他们返回,因此卢蒲癸也得以返回。卢蒲癸是庆封的家臣,庆封把宠爱的妻子嫁给他。庆舍的武士对卢蒲癸说:“男女婚姻要辨明姓氏,你不避讳同宗,为什么?”卢蒲癸说:“宗族并没有避开我,我为什么独自避开它?赋诗只取断章,我只取其中所求的意思。哪里知道什么宗族?”卢蒲癸把王何的话告诉庆封,庆封又把二人都宠信起来,让他们手持寝宫的戈,轮流在前后护卫。齐君每天进膳时,负责鸡肉的厨人偷偷把鸡换成鸭。御者知道后,就去掉鸭肉,把鸭汁进献。子雅、子尾大怒,庆封把这件事告诉卢蒲嫳。卢蒲嫳说:“把他们比作禽兽,我已经把他们安置在自己的寝处了。”他派析归父去告诉晏平仲。晏平仲说:“我的部众不足以使用,智慧也不足以谋划;话又不敢说出口,只要结盟就可以了。”子家说:“既然您这样说,又何必结盟?”卢蒲嫳又告诉北郭子车。子车说:“每个人都有侍奉君主的方式,不是我所能帮助的。”陈文子对桓子说:“祸乱将要发生了,我能得到什么?”桓子回答说:“可以得到庆氏的木材,在庄地装满一百辆车。”陈文子说:“只要谨慎守住它就好了。”卢蒲癸、王何占卜攻打庆氏,把卜兆给子之看,说:“有人占卜攻打仇敌,冒昧把卜兆献上。”子之说:“能够取胜,并且见血。”冬十月,庆封到莱地打猎,陈无宇跟随他。丙辰日,陈文子派人召回陈无宇,请求说:“无宇的母亲病重,请允许他回去。”庆季为此占卜,把卜兆给他看,说:“会死。”他捧着龟甲哭泣,于是允许陈无宇回去。庆嗣听说后说:“祸乱将要发生了。”他对陈无宇说:“快回去,祸乱一定会在尝祭时发生,现在回去还来得及。”陈无宇不听,也没有悔改的意思。子息说:“完了,幸好还能逃到吴、越。”陈无宇渡过济水时杀死船夫,拆断桥梁。卢蒲姜对卢蒲癸说:“发生了事情却不告诉我,一定不能防备了。”卢蒲癸把情况告诉她。卢蒲姜说:“那个人刚愎自用,没有人能阻止他;他将要出发,我请求阻止他。”卢蒲癸说:“好。”十一月乙亥日,在大公之庙举行尝祭,庆舍主持祭祀。卢蒲姜把情况告诉他,并且劝阻他,他不听,说:“谁敢阻止我?”于是到公宫去。麻婴充任尸,庆奊担任主献。卢蒲癸、王何手执寝戈。庆氏的甲士包围公宫。陈氏、鲍氏的养马人扮演优人,庆氏的马容易受惊,士卒都解下铠甲,把马捆好后饮酒,并且观看优人表演,一直到了鱼里。栾高、陈氏、鲍氏的人穿着庆氏的铠甲。子尾拔出屋椽,敲门三次。卢蒲癸从后面刺杀子之,王何用戈击打他,砍断他的左肩;子之仍然攀住庙中的屋椽,身体撞到屋脊,又拿俎和壶投掷,杀人后才死去。于是杀死庆绳和麻婴。齐公害怕了,鲍国说:“群臣都是为了君主的缘故。”陈须无把齐公带回宫中,脱下丧服进入内宫。庆封回去时,遇到报告叛乱的人。丁亥日,他攻打西门,没有攻克;回头攻打北门,攻克后进入宫中攻打内宫,仍未攻克,于是退回在岳地列阵,请求交战,没有得到许可,便逃奔鲁国。他把车献给季武子,车子光泽美丽,可以照见人。展庄叔见了说:“车子过于光泽,主人必定劳瘁,灭亡是理所当然的。”叔孙穆子设宴招待庆封,庆封祭祀时把祭品泛泛地洒了一遍,穆子不高兴,让乐工为他歌咏《茅鸱》讽刺他,庆封也没有察觉。后来齐人来责备庆封,他逃奔吴国。吴王句余把朱方赐给他,他聚集族人住在那里,比旧日更加富有。子服惠伯对叔孙说:“上天大概要使放纵的人富裕,庆封又富起来了。”穆子说:“善人富裕叫作奖赏,放纵的人富裕叫作灾祸,上天大概是在降祸给他,他将要聚集起来而被消灭。”【《韩非子》说:庆封在齐国作乱,想逃往越国。他的族人说:‘晋国近,为什么不去晋国?’庆封说:‘越国远,有利于躲避灾难。’族人说:‘改变这种想法,住在晋国还可以;不改变这种想法,即使远到越国,难道能够安稳吗?】崔氏之乱时,齐国失去了众多公子,因此鉏留在鲁国,叔孙留在燕国,贾留在句渎之丘。等到庆氏灭亡,众人都把他们召回,备齐他们所需的器物,并归还他们的封邑。齐君把邶殿及其六十邑赐给晏子,晏子不接受。子尾说:“这是富人所想要的,为什么唯独您不要?”晏子回答说:“庆氏的封邑足以满足欲望,所以才灭亡。我的封邑本来不足以满足欲望,如果再增加邶殿,就足以满足欲望了。欲望得到满足,灭亡就不远了。我在外不能治理自己的一个封邑,不接受邶殿,并不是厌恶富贵,而是害怕失去富贵。富贵就像布帛有幅一样,要给它规定制度,使它不越界。百姓生活富足而使用财物便利,于是用正德来限制他们,使他们不放纵怠慢,这就叫作‘幅’。利益超过限度就会成为祸害,我不敢贪求太多,这就是所谓的‘幅’。”齐君把六十邑赐给北郭佐,他接受了;把封邑赐给子雅,子雅推辞多的而接受少的;把封邑赐给子尾,子尾接受后逐渐归还。齐公认为晏子忠诚,因此更加宠信他。齐君把卢蒲嫳释放到北部边境,让他寻找崔杼的尸体,准备陈尸示众,却没有找到。叔孙穆子说:“一定能找到。周武王有十位治理乱世的贤臣,崔杼难道有十位这样的臣子吗?如果没有十个人,就不足以埋葬他。”后来崔氏的家臣说:“如果给我一块合抱大的璧玉,我就献出他的棺柩。”于是找到了尸体。十二月乙亥朔日,齐人把庄公的灵柩迁到大寝,把崔杼的尸体陈列在市场上,国人仍然认得他,都说:“这是崔子。”【二十九年】二月癸卯日,齐人把庄公葬在北郭。【昭公三年】齐侯到莒地打猎,卢蒲嫳来见,哭着请求说:“我的头发已经这样斑白,我还能做什么呢?” 齐公说:“好,我告诉子尾、子雅。”回去后便把这话告诉他们。子尾想让卢蒲嫳返回,子雅不同意,说:“那个人头发虽短,心思却很长;他也许已经在谋划对付我们了。”九月,子雅把卢蒲嫳放逐到北燕。【《吕氏春秋》说】崔杼和庆封谋划杀死齐庄公。庄公死后,改立景公,崔杼任相。庆封又想杀死崔杼,取代他任相,于是挑拨崔杼的儿子,让他们争夺继承权。崔杼的儿子彼此私下争斗,崔杼前往见庆封并把这件事告诉他。庆封对崔杼说:“暂且留下,我将发动甲士杀掉他们。”于是命令卢蒲婺发动甲士诛杀崔杼的儿子,把崔杼的妻子、儿子以及旁支亲属全部杀死,烧毁他的房屋,并回报崔杼说:“我已经把他们诛杀了。”崔杼回去后无处可归,于是上吊自杀。庆封辅佐景公,景公深受其苦。庆封外出打猎,景公与陈无宇、公孙灶、公孙虿诛杀庆封。庆封率领部属抵抗,不能取胜,逃往鲁国。齐人又责备鲁国,庆封便离开鲁国逃往吴国。吴王把朱方赐给他。楚灵王听说后,率领诸侯攻打吴国,包围朱方。守军出战擒获庆封,把他背负在斧质上,在诸侯军中示众,并让他喊道:“不要有人像齐国庆封一样,弑杀自己的君主,削弱他的孤儿,致使大夫逃亡,最后还被杀死。” ○总括叙述简明。以上是崔杼、庆封败亡的事迹。《谷梁传》记载:鲁襄公七年,叔孙婼到齐国主持结盟,‘莅’就是到达盟会之位。对内的预先确定之辞称为‘九之莅’,对外的预先确定之辞称为‘来年’。孟僖子到齐国聘问,这是履行盛大的聘礼。
呜呼!好宠者乱,好战者危。齐以崔、庆之宠,间髙、国之命卿,国所以三世不靖也。其君黩武好勇,叛伐盟主,灵、庄所以弗戢,自焚也。崔出自丁,庆出自桓,皆以公族而居微秩。杼以惠公之宠,髙国畏而逐之,虽祸乱未彰,史称无罪,然而防微杜渐,国之幸也。无何而庆氏张,崔氏入矣。声孟子者,灵公之母。庆克淫乱,罪同侨如,公受其谮而刖鲍牵,逐髙无咎。国佐义忿,又复见杀。信谗慝而专刑戮,灵之不眀也。庆克虽死,杼、封竝进,国之患何有极邪?齐自袁娄受盟以来,恪从霸令。及灵公嗣位,当晋景、厉、悼之世,伐郑、伐秦,唯晋命是从。会于沙随、于柯陵,齐侯未尝不亲至也。于鸡泽、于戚、于戏、于柤、于亳城北、于萧鱼,世子光未尝不同盟也。于钟离、于虚朾、于鄫、于戚、于邢丘、于向,卿大夫未尝不从事也。伐郑之役,齐光以世子而先滕、薛之君,晋悼公越礼以跻其班次,可谓崇矣。俄而构衅鲁国,不恤同盟,四年之中而六伐其鄙,四围其邑。葢是时晋悼防矣,中国无霸,齐环倍弃同好,怙险以自逞也。于是诸侯莫不痛心疾首,征会致讨,十有二国之君合志同心,沈璧誓河,不啻鸣钟鼓而揭鼗铎。故特书曰「同围」,眀乎天下之公恶,春秋之义战也。四鄙蹂躏,国几灭亡,非诸侯之败齐,齐实自败耳。公又不道,废嫡立庶,崔杼迎立,乱从中作。公之所为,后嗣计者,于母无鲁成之明,于子无仲子之智,幸而获没,奚以靖国哉?士匄来侵,闻丧而还,晋之于齐始终有礼矣。庄公嗣立,尸戎子执公子牙,杀髙厚,醢夙沙卫,所以谋安其位者,汲汲焉如将弗及,而崔、庆在侧若不闻焉。澶渊受盟,岂果捐怨修好感于晋之不伐丧乎?抑亦亡唇弃辅,虽欲不受盟,不可得也。商、任、沙随渐窥晋隙,尚勇恃力,纳叛人以伐盟主。葢自为世子时屡与大国之盟,习见诸侯之事,故敢肆志轻晋,料敌制胜,自以为恢恢天下雄。尔卫郊不宁,莒人告变,诸侯方贰,晋亦无如齐何。乃用师不息,劳民动众,贼臣市主,内蓄逆志,而外收兵权。庄公曾不知也。迨赐冠祸构,抚楹难作,登台三请,冀或得免。气餧于崔子,而势屈于侍人。所谓螗蜋捕蝉,而黄雀又伺其后。以视扣马进谏,抽剑断鞅,时何智愚勇怯之不侔邪?庄之为庄,犹灵之为灵耳。杼也弑庄以说晋,援立嗣君,大宫为盟。不惟无弑君之罪,而且有立君之功;不惟无诸侯之讨,而反得大国之助。晏婴仰天而叹,亦莫如之何也。崔庆为党,固未易圗。乃崔子内乱,而庆封乘之。崔庆离而崔氏孤矣,崔氏灭而庆氏益用孤矣。卢蒲嫳构之,而崔子诛。卢蒲癸与王何构之,而庆封亡。齐人除两大逆,曾不旋踵。岂其太公之德在人,抑亦晏婴阴相其成?讨乱者咸知有济,是以嫳攻崔氏而国人助之,癸与何攻庆氏而栾、髙、陈、鲍又交助之也。天道有知,奸回弗宥。崔杼三子皆死,而不免一身之缢。庆封聚族皆奔,而不免朱方之诛。弑逆之徒,何克长世?为乱者可以止矣。
译唉!喜好宠信的人会造成祸乱,喜好战争的人会陷入危险。齐国因为崔氏、庆氏受到宠信,离间了高氏、国氏这些命卿,国家因此三代不得安宁。齐君好战逞勇,背叛并攻打盟主,灵公、庄公之所以不能收敛,都是自取焚毁。崔氏出自丁公,庆氏出自桓公,都是公族,却只居于低微的官位。崔杼凭借惠公的宠信,高氏、国氏害怕他而驱逐他;虽然祸乱还没有显露,史书称他无罪,但能够防微杜渐,是国家的幸运。不久庆氏势力壮大,崔氏便进入政权。声孟子是灵公的母亲。庆克淫乱,罪行与侨如相同,齐公听信他的谗言,砍断鲍牵的脚,驱逐高无咎。国佐因义愤而再度被杀。相信谗邪而专任刑杀,是灵公昏暗不明的表现。庆克虽然死了,崔杼、庆封并进掌权,国家的祸患哪里会有尽头呢?齐国自从在袁娄接受盟约以来,一直谨慎遵从霸主的命令。到了灵公继位,正值晋景公、厉公、悼公在位,齐国攻打郑国、秦国,唯独听从晋国的命令。在沙随、柯陵会盟,齐侯没有一次不亲自到场;在鸡泽、戚、戏、柤、亳城北、萧鱼会盟,世子光没有一次不参加;在钟离、虚朾、鄫、戚、邢丘、向会盟,卿大夫没有一次不参与事务。攻打郑国时,齐光以世子的身份位居滕、薛两国国君之前,晋悼公超越礼制提高他的盟会次序,可以说是极其尊崇了。不久齐国却与鲁国结怨,不顾同盟之情,四年之内六次攻打鲁国边境,四次包围鲁国城邑。大概当时晋悼公已经去世,中原没有霸主,齐环背弃旧日友好,倚仗险要地势来逞强。于是诸侯无不痛心疾首,征召会盟并发动讨伐,十二国国君同心合意,沉璧于河而盟誓,这不只是敲钟击鼓、举起鼗铎而已。所以《春秋》特意写作‘同围’,明确表现天下共同的憎恶,也是《春秋》所认可的正义战争。齐国四境遭受蹂躏,国家几乎灭亡,并不是诸侯打败了齐国,实在是齐国自己败亡。齐公又不行正道,废嫡立庶,崔杼迎立新君,祸乱从内部发生。齐公的所作所为,如果替后代考虑,对母亲没有鲁成公母亲那样的明察,对儿子没有仲子那样的智慧;幸而得以寿终,怎么能够使国家安定呢?士匄前来侵伐,听到齐公去世便退兵,晋国对齐国始终合乎礼义。庄公继位后,尸戎子执掌政事,杀死公子牙和高厚,把夙沙卫剁成肉酱;为了谋求巩固自己的地位,急迫得仿佛来不及,却把崔氏、庆氏放在身边,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在澶渊接受盟约,难道真是抛弃怨恨、修好交往,感念晋国没有攻打服丧中的齐国吗?还是因为失去了唇齿相依的辅助,即使想不接受盟约,也不可能呢?商、任、沙随等地逐渐窥探晋国的空隙,崇尚勇力、倚仗武力,接纳叛逃者来攻打盟主。大概齐环从做世子时起,多次参加与大国的盟会,熟悉诸侯之间的事务,所以敢于放纵自己的意志而轻视晋国,自以为能够料敌制胜,是天下无可匹敌的雄主。后来卫国郊外不得安宁,莒人报告变乱,诸侯又开始有二心,晋国也无可奈何于齐国。齐国却不停用兵,使百姓劳苦、众人疲惫;让贼臣卖弄君主,内里积蓄叛逆之志,外部收拢兵权。庄公竟然对此毫无察觉。等到赐冠时祸乱发生,扶着楹柱也难以行动,登台三次请求,希望能够获得赦免。他在崔子面前气势衰竭,在侍人面前权势屈服。这正像螳螂捕蝉,而黄雀又在后面伺机。与他相比,过去扣住马匹进谏、抽剑斩断马鞅的行为,其时的智慧、愚昧、勇敢、怯懦相差何其悬殊啊!庄公之所以成为庄公,就像灵公之所以成为灵公一样。崔杼弑杀庄公来取悦晋国,扶立继承君位的人,在大宫结盟。他不但没有弑君之罪,反而有拥立国君的功劳;不但没有受到诸侯讨伐,反而得到大国援助。晏婴仰天叹息,也没有办法。崔杼、庆封结成党羽,本来就不容易谋划对付。后来崔杼内部发生混乱,庆封趁机而入。崔杼、庆封离心,崔氏便孤立;崔氏灭亡后,庆氏更加依靠这种孤立的局面。卢蒲嫳挑拨崔氏内部,使崔子被诛杀;卢蒲癸和王何挑拨庆氏内部,使庆封败亡。齐人除掉两大叛逆,竟然片刻也没有耽搁。难道是太公的德行仍在人心,还是晏婴暗中辅助而促成了此事?讨伐乱臣的人都知道事情能够成功,所以卢蒲嫳攻打崔氏时国人帮助他,卢蒲癸、王何攻打庆氏时,栾氏、高氏、陈氏、鲍氏又交相援助。天道如果有知,奸邪反复之人不会得到宽赦。崔杼的三个儿子都死了,他本人也没有免于上吊;庆封聚集全族逃亡,也没有免于在朱方被诛杀。弑君叛逆之徒,怎么能够长久存在于世?作乱的人可以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