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九十
夫匈奴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盛,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必不留行矣。臣故曰击之便。」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代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隳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今卷甲轻举,深入长驱,难以爲功。从行则迫胁,横行则中絶,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注】言以军遗敌人令虏获也○意者有他缪巧可以擒之,则臣不知也,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恢曰:“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于边。吾选骁骑壮士,隂伏而处,以爲之备,审遮险阻,以爲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絶其后,单于可擒,百全必取。”上乃从恢议,隂使聂壹爲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以爲然,而许之。聂壹乃诈斩死罪囚,悬其头马邑城下,示单于使者爲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注】今在马邑县界○是时汉伏兵三十余万,匿马邑傍。于是单于入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觉之,大惊,乃引还。追至塞,度不及,皆罢兵。上怒王恢不击单于辎重,下恢廷尉,以恢逗桡,乃诛之【注】逗曲行避敌也,军法逗留畏懦者斩○自是以后,匈奴和亲,攻盗入边不可胜数。后数年,衞青出云中,至陇,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爲塞,因河爲固。汉亦弃上谷之斗辟县、造阳地以予胡【注】言县斗辟近胡,斗絶也,曲入匈奴界者有造阳地,辟读曰僻,在今嬀川郡怀戎县北也○其后伊穉叙单于时【注】军臣之弟○汉使骠骑将军霍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耆山千余里,得胡首虏八千余级,得休屠王祭天金人【注】匈奴祭天处本在云阳甘泉山下,秦击夺其地,后徙之休屠王右地,故休屠有祭天金人像爲天神之主而祭○其夏,霍去病复出陇西、北地二千里,过居延【注】今张掖郡界○攻祁连山【注】今交河郡界,一名天山也○得胡首虏三万余级。单于怒浑耶王、休屠王居西方爲汉所败,欲召诛之。昆耶、休屠王恐,谋降汉【注】汉元狩二年也○汉使去病迎之,昆耶王杀休屠王,拜将其众降汉,凡四万余人,于是已得昆耶,则陇西北地河西【注】今武威之西诸郡也○益少胡寇,徙闗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地新秦中以实之【注】今新秦郡○减地北以西戎卒半。明年春,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掠千余人。其明年,汉▯十万骑,私负从马凡十四万【注】私负衣装者,反私将马从者,非公家之限○粮重不与焉【注】负载衣粮重直用切○令大将军青、去病云中分军,青出定襄,去病出代。时单于以精兵待于漠北,与青接战,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如汉兵,遂独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之,不得行,捕斩首虏凡万九千级【注】且行且捕斩之○去病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贤王接战,得胡首虏七万余人,左贤王将遁去。骠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海而还。是后匈奴逺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注】令音陵,下同,在今西平郡○徃徃通渠,置田舍,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注】言其地相接不絶也○初,汉两将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物故者亦万数【注】物故谓死○汉马死者十余万匹。匈奴虽病逺去,而汉马亦少,无以复往。于是汉久不北击胡。后数岁,灭两越。是时天子巡边,亲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注】见示也○而使郭吉讽告乌维单于【注】伊穉耶之子也○曰:“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下,今单于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即不能,亟南面而臣于汉【注】亟音居力切,急也○何但逺走亡匿于漠北寒苦无水草之地?”爲单于大怒,留郭吉不归,迁辱之北海上。而单于终不肯爲寇,数使使甘言来求和亲。是时汉东拔濊貉、朝鲜以爲郡【注】今郡○以隔絶胡与羌通路,又西通月氐、大夏,以翁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靁爲塞【注】▯靁地名在乌孙地○而匈奴终不敢以爲言。汉使北地王乌等如匈奴,复讇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王乌曰:「吾欲入汉【注】绐诳也○」见天子,面相结爲兄弟。王乌归报,汉爲单于筑邸于长安。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数使竒兵侵犯汉边。乃拜郭昌爲拔胡将军,及浞野侯赵破奴屯朔方以东备胡。临淄【注】临淄今北海郡县○人主父偃上书谏曰:「臣闻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
译匈奴只能用威势使其服从,不能用仁德来蓄养。如今凭借中原的强盛和万倍于匈奴的财力,派出其中百分之一的力量攻打匈奴,必然能够使他们无处停留。因此臣说出兵攻打有利。”韩安国说:“不是这样。臣听说用兵,应当以饱足的军队对付饥疲的敌人,以整顿有序的军队等待敌军混乱,以安逸的军队等待敌人疲劳。因此一交战就能覆灭敌众,攻伐国家、毁坏城池,常常安坐而役使敌国,这才是圣人的用兵之道。如今收拢铠甲,轻率出动,深入敌境,长驱直入,很难建立功劳。沿着敌军行动,就会受到逼迫;横向行动,就会被截断;行动迅速,粮食就会匮乏;行动迟缓,后方的补给又不能及时送达,行军千里,人马都会缺少食物。兵法说:‘把人遗留给敌人俘获’(注:意思是把军队留给敌人,使其被俘),如果其中有别的巧妙计策,可以把匈奴擒获,那是臣不知道的;否则,臣还没有看出深入敌境有什么好处。” 王恢说:“臣所说的攻打,本来就不是发兵深入敌境,而是顺着单于的欲望,把他诱到边境来。我们选拔骁勇的骑兵和壮士,暗中埋伏,预先做好防备;详细侦察并扼守险要,作为防备。我们的阵势已经部署完毕,有的营在左边,有的营在右边,有的挡在前面,有的截断后路,这样单于就可以擒获,必然能够万全取胜。”皇上于是采纳了王恢的建议,暗中派聂壹充当间谍,逃入匈奴,对单于说:“我能杀掉马邑县令和县丞,献城投降;城中的财物都可以得到。”单于认为可行,答应了他。聂壹便假装杀死一个判处死罪的囚犯,把他的头悬挂在马邑城下,给单于的使者看,作为凭信,说:“马邑的长吏已经死了,可以赶快来。”于是单于穿过边塞,带领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注:今在马邑县境内),这时汉军有三十多万伏兵,隐藏在马邑附近。单于于是进入边塞,距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时,察觉了汉军的埋伏,大惊,便领兵返回。汉军追到边塞,估计已经追不上了,于是都停止用兵。皇上因王恢没有攻击单于的辎重而发怒,把王恢交给廷尉审理;又以王恢曲折退避、延误战机为罪,最终将他诛杀(注:逗,是曲折行进、躲避敌人;军法规定,逗留而畏惧怯懦者处死)。从此以后,匈奴虽然与汉朝和亲,但进攻、盗掠、侵入边境的事情多得数不清。几年以后,卫青从云中出兵,到达陇地,在黄河以南攻打匈奴的楼烦王、白羊王,俘获匈奴首级和俘虏数千人。于是汉朝便取得黄河以南的土地,修筑朔方,重新修缮秦代蒙恬修建的边塞,凭借黄河作为屏障。汉朝又放弃上谷郡斗辟县、造阳一带的土地,把它交给胡人(注:说的是斗辟县靠近胡地;斗辟,意为险绝;有一处曲折伸入匈奴境界的造阳地。辟读作“僻”,在今嬀川郡怀戎县北面)。后来到了伊穉叙单于时期(注:伊穉叙是军臣单于的弟弟),汉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经过焉耆山一千多里,斩获匈奴首级和俘虏八千多,得到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注:匈奴祭天之处原在云阳甘泉山下,秦朝攻取那里后,休屠王把祭天之处迁到右地,所以休屠王有祭天金人像,把它作为天神的主像来祭祀)。那年夏天,霍去病又从陇西、北地出发,行军二千里,经过居延(注:今在张掖郡境内),攻打祁连山(注:今在交河郡境内,又名天山)。○取得胡人首级三万多。单于因浑邪王、休屠王居住在西方而被汉军击败,十分恼怒,想召他们来诛杀。昆邪王、休屠王害怕了,谋划投降汉朝。【注】指汉武帝元狩二年。汉朝派霍去病前去迎接他们。昆邪王杀了休屠王,接受任命,率领他的部众投降汉朝,共四万多人。汉朝于是取得昆邪王的部众,陇西、北地以及河西地区也归入汉朝。【注】指今武威以西的各郡。胡人侵扰逐渐减少,于是把关东的贫民迁徙到所夺取的匈奴河南地和新秦中去充实那里。【注】即今新秦郡。把地处北方以西的戍边士卒减去一半。第二年春天,匈奴出动几万骑兵进入右北平、定襄,杀掠了一千多人。又过了一年,汉朝发动十万骑兵,私自携带、随军带来的马匹共十四万匹。【注】“私负”指私自携带衣装;“从马”指私自带来随行的马匹,不计入公家规定的数目。粮食等负重不包括在内。【注】“负载衣粮”的“重”读作直用切。命大将军卫青、霍去病在云中分兵,卫青从定襄出兵,霍去病从代地出兵。当时单于率精兵在漠北等待,与卫青交战。汉军从左右两翼展开,包围单于。单于估量自己作战不能胜过汉军,于是只带着几百名壮骑冲破汉军包围,向西北逃走。汉军连夜追赶,没有能够追上,捕获并斩杀的匈奴首级共一万九千级。【注】一边行进一边捕捉斩杀。霍去病从代地出兵,行军二千多里,与左贤王交战,俘获胡人七万多人,左贤王率军逃走。骠骑将军霍去病在狼居胥山举行封礼,在姑衍山举行禅礼,抵达海边后返回。此后匈奴远远逃遁,漠南没有了匈奴王庭。汉朝渡过黄河,从朔方向西直到令居。【注】令读作陵,下同;令居在今西平郡。各处往往开通渠道,设置田舍,安排官吏和士卒五六万人,逐渐蚕食土地,向北延伸到与匈奴相接之处。【注】说的是汉朝土地彼此相接,没有中断。当初,汉朝两位将领大举出兵,包围单于,杀死和俘获八九万人;但汉军士卒因病或其他原因死亡的也有数万人。【注】“物故”就是死亡。汉军死亡的马匹也有十多万匹。匈奴虽然受到重创而远远离去,但汉军的马匹也减少了,没有办法再次远征。因此汉朝很久没有向北攻打匈奴。几年以后,汉朝灭掉了南越和闽越。这时天子巡视边境,亲自到达朔方,检阅十八万骑兵,以显示军威。【注】“见”通“现”,即显示。又派郭吉去婉转地告谕乌维单于。【注】乌维是伊稚斜单于的儿子。说:“南越王的头已经悬挂在汉朝北阙之下,如今单于如果能前来同汉军交战,天子亲自率兵在边境等候;如果不能,就赶快面向南方向汉朝称臣。【注】亟读作居力切,意思是急速。何必只是远远逃走,躲藏在漠北寒冷艰苦、没有水草的地方呢?” 单于因此大怒,把郭吉扣留不让他回去,并把他迁到北海边侮辱。可是单于始终不肯侵扰汉朝,反而多次派使者用好听的话来请求和亲。这时汉朝在东方攻取濊貉、朝鲜,把那里设置为郡。【注】即今某郡。汉朝借此隔断匈奴和羌人的交通道路,又向西打通通往月氏、大夏的道路,并把翁主嫁给乌孙王,以分断匈奴西方援助它的国家;又向北扩大耕地,直到▯靁,把那里设置为边塞。【注】▯靁是地名,在乌孙境内。而匈奴始终不敢对此提出异议。汉朝派北地王乌等人出使匈奴,又用甜言蜜语劝诱,想多得到汉朝的财物。王乌欺骗单于说:“我想进入汉朝,【注】“绐”是欺骗的意思。去拜见天子,当面与汉天子结为兄弟。” 王乌回来报告后,汉朝便在长安为单于修筑宅邸。单于只是空口欺骗王乌,根本没有进入汉朝的意思,反而多次派奇兵侵犯汉朝边境。于是任命郭昌为拔胡将军,和浞野侯赵破奴一起驻守朔方以东,防备匈奴。临淄。【注】临淄即今北海郡的县。临淄人主父偃上书劝谏说:“我听说,愤怒是违背德行的,战争是凶器,争斗是最末等的手段。
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并吞战国,海内爲一,务胜不休,遂使蒙恬将兵而攻胡,却地千里,以河爲境,然后▯天下丁男守以北河,终不能逾河而北【注】按史记蒙恬传云渡河据隂山而偃云不能逾河而北来○岂是人众不足,兵革之不备,或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挽粟,起于黄睡【注】音直瑞切,在东莱今文登郡文登县○琅琊【注】今郡○负海之郡【注】今景城郡地是也○转输北河【注】朔方之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注】六斛四斗四钟计百九十二石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幙道路死者相继,盖天下始叛秦也。及至髙皇帝定天下,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往击之,果有平城之围,髙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无干戈之事故。兵法有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常积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之功,然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也。伏愿陛下熟计之而加察焉。大初三年,汉使光禄勳徐自爲出五原【注】今九原郡地是也○数百里筑城鄣,所谓光禄塞也,列亭至卢朐【注】卢朐山名,光禄塞在今新秦郡银城县之北也○至且鞮立后爲单于【注】且子余切鞮丁兮切乌维之弟儿单于之叔汉既破大宛威振外国单于初立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且鞮乃曰我儿子安敢比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注】丈人尊老之称○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汉使骑都尉李陵将歩兵五千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会合战杀伤万余人兵食尽匈奴围陵陵降单于乃贵陵以其女妻之狐鹿姑单于立侵盗上谷其年复入五原酒泉杀两郡都尉于是遣贰师将七万人出五原贰师遣属国胡骑二千与战单于奔散汉军乗胜追北至范夫人城会贰师妻坐巫蛊闻之忧惧大乱败贰师降单于单于素知其汉大将贵臣以女妻之尊宠在衞律上自贰师没后汉新失大将军及士卒数万人不复出兵三岁而武帝崩汉自深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孕重堕防罢极苦之【注】孕重怀妊者也孕落也防败也罢读曰疲极困也苦之心厌防曰读○自单于以下常有欲和亲计及昭帝即位霍光辅政征天下贤良文学士问人疾苦贤良皆言请罢边戍去战鬭尚德义议曰夫匈奴之地广大而戎马之足轻利故利则武卑病则鸟析郡锋锐而攻罢极少发则不足以更适多▯则不堪甚役役频则力罢用多则财乏二者不息而人遗怨此秦之所以失人之心□社稷也【注】□音殒○夫地广而不得者国危兵驱而陵敌者身亡是以圣王见利虑害见逺存近今爲县官计者莫若偃兵休士厚币结和亲修文德而已若不恤人之急不计其难▯亡十获一非文学之所知也大夫曰汉兴以来修结和亲所以聘遗单于者甚厚然不爲重质厚赂之故改节而爲暴害滋甚先帝观其可以武折而不可以德怀故厉将卒奋击以诛厥罪功勲粲然着于海内藏于记府何论亡十获一乎夫君子所虑众,庻疑焉,故常人可以观成,不可与图始。此固有司所独见,而文学不覩也。往者匈奴据河山之险,擅田牧之利,人富兵强,往往爲寇,则句注之内惊动【注】今在鴈门郡,一名西径山也○而上郡以南,咸城守。文帝之时,羣入萧闗,烽火通甘泉。匈奴、西域、大宛、康居之属,南与羌胡通。先帝推让斥夺广饶之地,建张掖以西【注】今郡○隔絶羌胡,▯分其国,是以西域之国皆爲内臣。匈奴断右臂,长城之南□塞之郡,马牛放纵,蓄积布野,未观其计之所过也。文学曰:地利不如人和,武力不如文德。古之致逺,不以地利,以人和也。百代不夺,非以险阻,以文德也。呉有三江五湖之难,而兼于越;楚有汝泉两棠之固,而灭于秦;秦有陇陇有殽塞,而亡于诸侯;晋有大华九河,而亡于六卿;齐有泰山巨海,而胁于田常。桀纣以天下兼于亳镐,秦王以六合困于陈渉。非地利不固,无术以守之也。今释迩忧逺,犹呉不内定其国,西絶淮山,与齐晋争强也。越国乗其罢,击其虚,使呉任用子胥,修德无虐其众,则勾践不免爲藩臣,何谋之敢虏也?夫匈奴之车器,无银黄丝染之饰,素成而务坚,无文彩裾袆曲襟之制,覩成而务完。男无刻镂竒巧之事,宫室城郭之功;女无绮绣淫巧之制,织纩罗纨之作。事省而致用,易成而难▯。虽无短防强弓,戎马良弩,家有其备,人有其用。一朝有急,贯弓上马而已。资粮不见案,首而支数十日之食。因山谷为城池,因水草为仓库。法约而易办,人寡而易供,是以刑省而不可犯,指麾而令从。嫚于礼而笃于信,畧于文而敏于事。故虽无礼义文书,刻骨卷木,百官有以相纪,而君臣上下有以相使也。羣臣于百官计者,皆言其易而寔难,是以秦欲驱之而反见亡也。故兵者凶器,不可轻用也。其以强爲弱,以存爲亡,非一朝尔。大夫词屈不能对。壸衍鞮单于立【注】狐鹿姑之子也
译一味追求战胜、穷尽武力,从来没有不后悔的。过去秦始皇凭借战胜的威势,吞并战国,使天下统一;他一心求胜而不停止,于是派蒙恬率兵攻打胡人,向外夺取土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然后发动天下成年男子到北河守卫,最终仍不能渡过黄河向北推进。【注】据《史记·蒙恬列传》,应作“渡河据阴山”,而主父偃说“不能逾河而北”。难道是因为人数不够、武器装备不足,或者是形势本来就不允许吗?” 秦朝又让天下飞快地运送粮草,从黄睡开始。【注】黄睡读作直瑞切,在东莱,即今文登郡文登县。又从琅琊开始。【注】即今某郡。从濒临大海的郡开始。【注】这里指今景城郡一带。转运到北河。【注】指朔方以北的黄河。通常要运输三十钟,才能运到一石。【注】六斛四斗为一钟,计算下来要运输一百九十二石,才能运到一石。男子努力耕作,仍不足以供应粮饷;女子纺织,仍不足以供给帷幕;死在道路上的人接连不断,这大概就是天下开始反叛秦朝的原因。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以外,便前去攻打,果然遭遇平城之围。高帝对此感到后悔,于是派刘敬前去订立和亲盟约,此后天下便没有战乱之事。兵法说:‘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秦朝常常积聚数十万军队,虽然有覆灭敌军、杀死敌将的功劳,却正好只能结下深重的怨仇,不能抵偿天下所耗费的财力。我希望陛下仔细谋划并加以审察。太初三年,汉朝派光禄勋徐自为从五原出兵。【注】这里指今九原郡一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行进数百里修筑城障,这就是所谓的光禄塞;设置亭燧,一直到卢朐。【注】卢朐是山名;光禄塞在今新秦郡银城县以北。后来且鞮立为单于。【注】且读作子余切,鞮读作丁兮切。且鞮是乌维的弟弟、儿单于的叔父。汉朝击破大宛、威势震动外国之后,且鞮刚即位时,汉使中有不肯投降的路充国等人。且鞮说:‘我的儿子怎么敢同汉天子相比?汉天子是我的岳父一辈的人。’【注】“丈人”是对尊长老人的称呼。汉朝派中郎将苏武带着丰厚财物赠送给单于,单于更加骄横。汉朝骑都尉李陵率五千步兵从居延出发,向北行军一千多里,与单于相遇交战,杀伤匈奴一万多人。后来汉军兵尽粮绝,匈奴包围李陵,李陵投降单于。单于于是尊重李陵,把女儿嫁给他。狐鹿姑单于即位后,侵犯上谷;这一年又进入五原、酒泉,杀死两郡都尉。于是汉朝派贰师将军率七万人从五原出兵,贰师将属国胡骑二千人与匈奴交战,单于败散,汉军乘胜追击败军,到达范夫人城。恰逢贰师将军的妻子因巫蛊之事获罪,听到消息后忧惧而引发大乱,贰师将军兵败投降单于。单于早知道他是汉朝的大将和贵臣,便把女儿嫁给他,尊宠超过卫律。自贰师将军覆没以后,汉朝刚刚失去大将军和数万士卒,三年之内不再出兵。三年后汉武帝去世。汉朝自从深入匈奴境内、穷追不舍以来,二十多年间使匈奴孕妇流产、军队溃败、民众疲惫不堪,匈奴对此深感痛苦。【注】“孕重”指怀孕者;“孕”是流产;“防”是失败;“罢”读作疲;“极”是困苦;“苦之”是心中厌恶痛苦;“防曰”疑为衍文。从单于以下,匈奴常常有谋求和亲的打算。昭帝即位后,霍光辅政,征召天下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贤良都说,请求停止边境戍守和战争,崇尚德义。有人议论说:‘匈奴土地广大,战马轻捷强健,所以有利时便逞用武力,困顿时便像鸟兽一样离散;郡县的军队锋利强盛时出兵攻打,疲惫到极点时就很少征发;征发少了不足以应付敌人,征发多了又承受不了繁重劳役。劳役频繁,力量便疲惫;使用过多,财物便匮乏。两方面都不停止,百姓就会留下怨恨,这就是秦朝失去民心、丧失社稷的原因。【注】□读作“殒”。土地虽广却不能守住,国家就危险;军队虽驱使着去凌辱敌人,自身也会灭亡。因此圣明的君王见到利益就考虑祸害,看到长远问题就顾及眼前根本。如今替国家谋划,没有比停止战争、让士卒休息、用丰厚财物缔结和亲、修明文德更好的办法了。如果不体恤百姓的急难,不考虑事情的艰难,弊害会有十项,而所得只有一项,这不是文学之士所能了解的。大夫说:汉朝兴起以来,修好和亲,送给单于的聘礼和赠物十分丰厚,但匈奴并没有因此改变节操,反而因为没有重质子、厚重贿赂而更加暴虐为害。先帝观察到匈奴可以用武力折服,却不能用德行感化,所以严厉督促将士,奋力进攻来诛除其罪,功勋显赫,天下皆知,记载在史册中,怎么能说所得只有一项而弊害有十项呢?君子考虑的事情很多,百姓却会有所疑惑,所以普通人可以看到事情成功后的结果,却不能同他们谋划事情的开始。” 这些本来是有关官员独自看见的情况,文学之士却没有看到。从前匈奴凭借河山险要,占有耕牧的利益,百姓富足,军力强盛,常常侵扰边境,于是句注山以内受到震动。【注】句注山今在雁门郡,又名西径山。上郡以南的地方,全都修筑城池固守。文帝时,匈奴大批进入萧关,烽火一直传到甘泉。匈奴、西域、大宛、康居等国,向南同羌胡相通。先帝推行谦让,排斥并夺取广大肥沃的土地,在张掖以西建立郡县。【注】即今某郡。隔绝羌胡,把他们的国家像瓜一样分割开来,因此西域各国都成为汉朝的内臣。匈奴的右臂已经被截断,长城以南的□塞各郡,马牛可以放牧,积蓄遍布野外;还没有看到这番谋划所能达到的效果。文学之士说:地利不如人和,武力不如文德。古代要使国家长治久安,不依靠地利,而依靠人和;历经百代而不衰,不是因为险要,而是因为文德。吴国有三江五湖的险阻,却兼并了越国;楚国有汝水、泉水和两棠的坚固,却被秦国灭亡;秦国有陇山,陇地有殽山险塞,却亡于诸侯;晋国有大华山和九河,却亡于六卿;齐国有泰山和大海,却受到田常的胁迫。夏桀、商纣拥有天下,却分别困守于亳、镐;秦王拥有六合,却被陈涉困败。这并不是地利不坚固,而是没有办法守住它。如今舍弃近处的忧患而谋求远方,就像吴国不先安定自己的国家,却向西断绝淮山一带、同齐国和晋国争强。越国趁吴国疲惫、攻击它的空虚之处;假如吴王任用伍子胥,修养德行而不虐待百姓,勾践就不免成为藩臣,哪里敢谋划俘虏吴国呢?匈奴的车具器物没有银、黄、丝绸染色等装饰,制作朴素却务求坚固;没有华丽的衣裾、繁复的衣领和曲襟式样,制作成形却务求完备。男子没有雕刻奇巧、营造宫室城郭的事情;女子没有华丽刺绣、奢靡奇巧的服饰,也没有织造纩、罗、纨的劳作。事情简省而能满足实用,容易制成而难以败坏。他们虽然没有短防、强弓、优良战马和劲弩,但每家都有防备,每个人都有所使用。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拿弓上马就可以了。资粮不用摆在案头,也能携带足够支撑几十天的食物。凭借山谷作为城池,凭借水草作为仓库。法令简约而容易办理,人口少而容易供养,因此刑罚虽少,却没有人敢犯法;一声指挥,众人就会听从。他们在礼仪方面简慢,却忠厚守信;轻视文书,却办事敏捷。所以即使没有礼义和文书,没有刻在骨头、卷在木上的记录,百官仍有办法相互记载,君臣上下也有办法彼此役使。群臣中替百官谋划的人,都说这件事容易,实际上却很难,因此秦朝想驱使匈奴,反而导致自身灭亡。所以战争是凶器,不可轻易使用。由强变弱、由存而亡,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大夫理屈词穷,无法回答。壶衍鞮单于即位。【注】他是狐鹿姑单于的儿子。
○讽爲汉使者言,欲和亲,乃归汉不降者苏武、马宏等【注】宏者,前副光禄大夫王忠使西国,爲匈奴所遮,忠死,▯生得,亦不肯降也○而侵盗益希,遇汉使愈厚,欲以渐致和亲。汉亦覊縻之。其后汉边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冦边者少,利希复犯塞。宣帝初,乌孙昆弥【注】乌孙国谓王曰昆弥,亦曰昆莫○复上书言,连爲匈奴所侵削,愿▯国半精兵五万骑,尽力击匈奴,惟天子哀救。本始二年,汉大▯闗东轻锐士,选郡国吏治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皆从军,遣御史大夫田广明等五将军兵十余万骑出塞,各二千余里。及校尉常惠使防发兵,从西方入,与五将军兵凡二十余万众,匈奴大破,死伤而去者及畜产逺移死亡不可胜数。于是匈奴遂絶衰耗,其后汉击之,匈奴不敢取当【注】当者,报直也○滋欲向和亲,边境少事矣。
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九十一宋 乐史 撰四夷二十北狄三匈奴下握衍朐鞮单于【注】乌维耳孙石屠耆堂○立,报虐国中,不附乌桓,击匈奴东边姑夕王,颇得人众。单于怒,姑夕王恐,即与乌禅幕【注】本乌孙康居闲小国,数见侵暴,率众降匈奴者也○及左地贵人,共立虚闾渠单于子稽侯防爲呼韩耶单于【注】虚闾权渠则壶衍鞮之地也○发左地兵四五万人,西击握衍朐鞮单于,单于自杀,其民众降呼韩耶。呼韩耶欲令杀右贤王,其下各相猜忌,自立爲单于,凡五单于争立,更相攻伐。其后呼韩耶单于兄左贤王呼屠吾斯亦自立爲郅支骨都侯单于【注】诸单于寻败,惟呼韩郅支二单于也○在东边攻呼韩耶,破走郅支,遂都单于庭。呼韩耶之败也,左伊秩訾王爲呼韩耶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求助。呼韩从之,引众南近塞,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郅支亦遣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待。呼韩耶自欵五原塞,愿朝【注】欵和也,甘露三年正月朔【注】会正月朔之朝贺也○汉遣车骑都尉韩昌迎,发过所七郡二千骑爲陈道上【注】所过之郡,每爲▯兵陈列之道以爲宠衞○单于正月朝天子于甘泉宫,汉宠以殊礼,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赐以冠带衣裳金帛各有差。礼毕,使使者导单于,遂引兵而西,人众中寒,道死才余三千人。于是单于先行,宿长平【注】长平泾水上坡○上自甘泉宿池阳宫【注】在今三阳县○上登长平,诏单于无谒【注】不令拜○其左右当戸之羣臣皆得列观,及诸蛮夷君长王侯数万,咸迎于渭桥下。上登渭桥,咸称万岁。单于就邸,留月余,遣归国。单于自请愿留居光禄塞下【注】徐自爲所筑者○汉遣车骑都尉韩昌将骑万六千,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注】在朔方窳浑县西北是也○转边谷米糒【注】干饭也音备○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
译壶衍鞮单于暗中示意作为汉朝使者的人说,想要和亲,于是把汉朝不肯投降的苏武、马宏等人送还。【注】马宏,原任副光禄大夫王忠出使西域时,被匈奴拦截,王忠战死,马宏被俘后也不肯投降。匈奴侵扰抢掠也逐渐稀少,遇到汉朝使者更加优厚,想逐渐促成和亲。汉朝也对匈奴采取羁縻政策。后来汉朝边郡的烽火、侦察和瞭望都十分严密,匈奴侵扰边境的次数减少,获利少了,便不再屡次侵犯边塞。汉宣帝初年,乌孙昆弥【注】乌孙国称国王为昆弥,也称昆莫。又上书说,乌孙接连被匈奴侵削,希望发动本国一半的精锐兵力,即五万骑兵,竭尽全力攻打匈奴,只有天子怜悯并救援。本始二年,汉朝大规模征发关东轻捷精锐的士卒,选取各郡国俸禄三百石、强健而熟悉骑射的官吏,全部随军出征;派御史大夫田广明等五位将军率十多万骑兵出塞,各自深入二千多里。又命校尉常惠征发军队,从西方进入,和五位将军的军队合计二十多万人,大败匈奴。匈奴死伤逃走的人以及远远转移、死亡的牲畜,数也数不清。从此匈奴彻底衰弱耗损。后来汉军攻打它,匈奴不敢抵抗报复。【注】“当”是抵偿、报复的意思。匈奴越发想求和亲,边境的事务也少了。《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九十。钦定《四库全书》。《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九十一。宋代乐史撰写。四夷二十。北狄三。匈奴下。握衍朐鞮单于。【注】乌维的耳孙,石屠耆的儿子。握衍朐鞮单于即位后,在国内施行暴虐,不归附乌桓,攻打匈奴东部的姑夕王,得到了一些人口。单于大怒,姑夕王害怕了,便同乌禅幕一起。【注】乌禅幕原是乌孙、康居之间的小国,多次受到侵扰欺凌,后来率众投降匈奴。又联合左地的贵人,共同拥立虚闾渠单于的儿子稽侯狦为呼韩邪单于。【注】虚闾权渠就是壶衍鞮单于的父亲。他们发动左地四五万军队,向西攻打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自杀,他的民众投降呼韩邪单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五万人〕 呼韩邪单于想让人杀掉右贤王,他的部下彼此猜忌,各自拥立为单于,一共五个单于争夺王位,轮流互相攻打。后来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左贤王呼屠吾斯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注】各个单于不久相继败亡,只剩下呼韩邪、郅支两个单于。郅支在东部边境攻打呼韩邪单于,击败并赶走他,后来把单于庭设在自己的都城。呼韩邪战败时,左伊秩訾王替呼韩邪谋划,劝他称臣入朝,向汉朝求助。呼韩邪听从了,率众南下接近边塞,派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汉侍奉。郅支也派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汉侍奉。呼韩邪亲自到五原塞请求和好,表示愿意入朝。【注】“欵”是和好的意思;甘露三年正月初一,是举行正月朔日朝贺的日子。汉朝派车骑都尉韩昌迎接,并征发沿途七郡的二千名骑兵,在道路上列阵。【注】所经过的郡都各自发兵,在道路上排列,以表示尊宠和护卫。单于在正月到甘泉宫朝见天子,汉朝以特殊礼节尊宠他,地位在诸侯王之上;赞礼官引见时称他为臣,却不直呼其名;又按等级赐给他冠带、衣裳、金帛。礼仪完毕,汉朝派使者引导单于,随后率军向西行进。部众因受寒而死在路上的只剩三千多人。于是单于先行,在长平住宿。【注】长平在泾水边的高坡上。皇帝从甘泉出发,在池阳宫住宿。【注】池阳宫在今三阳县。皇帝登上长平,下诏不让单于行拜见礼。【注】就是不让单于下拜。单于身边的当户等群臣都可以列队观看;各少数民族的君长、王侯数万人,也都在渭桥下迎接。皇帝登上渭桥,众人都高呼万岁。单于到自己的宅邸,停留一个多月,汉朝派人送他回国。单于亲自请求,希望留居在光禄塞下。【注】即徐自为修筑的光禄塞。汉朝派车骑都尉韩昌率一万六千骑兵,护送单于从朔方鸡鹿塞出境。【注】鸡鹿塞在朔方窳浑县西北。又从边地转运谷米和糒。【注】糒是干饭,读作备。前后共三万四千斛,用来供给和养活单于的部众。当初呼韩邪来朝见时,皇帝下诏让公卿商议朝见礼仪。太子太傅萧望之认为,单于并不受正朔所统治,所以应把他作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