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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太平寰宇记一百八十七

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九十一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653–658 段

初,呼韩耶来朝,诏公卿议其仪。太子太傅萧望之以爲单于非正朔所加,故称敌国待之,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逺人稽首称藩,中国让而不臣,此则覊縻之义也。书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如使匈奴后嗣卒有鸟窜防服,阙于朝享,不爲叛臣【注】卒,终也。本以客礼待之,若后不来,亦非叛臣也。○信让行也,蛮貊福祚流于亡穷,此万代之长策也。天子采之,郅支闻兵谷助呼韩耶,遂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破坚昆,北降丁令,数遣兵击乌孙,常胜之。坚昆东去单于庭七千里,南去车师五千里。郅支留都之初,郅支单于自以道逺,又怨汉拥护呼韩耶,遣使上书求侍子。汉遣谷吉送之,郅支杀吉。明年,呼韩耶强盛,归北庭,人众稍稍归之,国中遂定。郅支至杀使者,自知负汉,又闻呼韩耶益强,恐见袭击,欲逺去。会康居王数爲乌孙所困,以爲匈奴大国,乌孙素服属之,即使使至坚昆迎郅支至康居。建昭三年,西域都护甘延夀与副校尉陈汤议发兵,即康居诛郅支【注】即,就。○汤爲人沉勇多策,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既领外国,与夀谋曰:「外国畏服大者,其天性也。西域本属匈奴,今郅支单于威名逺闻,侵陵乌孙、大宛,常爲康居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北击伊列,西取安息,南排月氐,离乌弋,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且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驱从乌孙众兵【注】驱,师之令随从。○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定也。」延夀亦以爲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行。遂矫制▯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巳校尉屯田吏士,汉兵合胡兵四万余人。延夀、陈汤上疏自合奏,矫制陈言兵状,即日引军分爲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岭径。大宛其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国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至康居攻城陷之斩单于首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凡斩阏氏太子名王已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千余人甘延夀陈汤杀郅支还石显斥衡以爲汤等矫制兴师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乘危徼幸生事于蛮夷渐不可开议久不决宗正刘向上书郅支单于因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羣臣皆悯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护延夀副校尉汤承圣防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揽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絶域遂陷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悬驰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逺夷慑服莫不震惧呼韩见郅支之诛且喜且惧乡风驱义稽首来賔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羣臣之勳莫大焉论大功者不録小过举大美者不庇细瑕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人速得爲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昔齐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爲之讳行事【注】讳灭项之事也」

译国对待,采用不称臣的礼节,但座次排在诸侯王之上。远方的人叩头称藩,中国对他谦让而不把他当臣下,这就是羁縻的含义。《尚书》说:‘戎狄属于荒服。’意思是他们来归服荒远无常。假如匈奴后代最终像鸟一样逃窜、败逃,不来朝享,也不算叛臣。【注】“卒”是最终的意思。原本以宾客之礼对待他,后来如果不再来,也不算叛臣。诚信和谦让得以施行,蛮貊之地也能享有福祚并流传无穷,这是万代长久的策略。天子采纳了这个意见。郅支听说汉朝以兵力和粮食援助呼韩邪,于是居住在右地。他估量自己的力量不能平定匈奴,便向西进一步攻破坚昆,向北使丁令投降,多次派兵攻打乌孙,并且常常取胜。坚昆向东距离单于庭七千里,向南距离车师五千里。郅支最初留在那里建都时,郅支单于认为路途遥远,又怨恨汉朝扶助呼韩邪,便派使者上书请求汉朝送侍子。汉朝派谷吉护送侍子,郅支却杀了谷吉。第二年,呼韩邪势力强盛,返回北方王庭,部众逐渐归附他,匈奴国内于是安定下来。郅支杀死汉朝使者以后,自知得罪汉朝,又听说呼韩邪日益强大,害怕遭到袭击,想远走。正好康居王多次被乌孙困扰,认为匈奴是大国,而乌孙一向臣服于匈奴,于是派使者到坚昆迎接郅支到康居。建昭三年,西域都护甘延寿与副校尉陈汤商议发兵,前往康居诛杀郅支。【注】“即”是前往、到达的意思。陈汤为人深沉勇敢,计谋很多,每次经过城邑山川,常常登高远望。掌管西域各国以后,陈汤对甘延寿谋划说:‘外国畏惧并服从强大的国家,这是他们的天性。西域本来属于匈奴,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播,侵凌乌孙、大宛,常常替康居出谋划策,想使康居降服。如果得到这两个国家,就可以向北攻打伊列,向西夺取安息,向南排斥月氏,使乌弋离散;几年之间,西域各城郭诸国都会陷入危急。而且蛮夷没有坚固城池和强劲弩弓可以防守;如果发动屯田官吏,驱使乌孙的军队随从,【注】“驱”是命令军队跟随。直抵郅支城下;他们逃走就没有地方可去,守城又不足以自保,千载难逢的功业可以在一天之内决定。’ 甘延寿也认为这样可行,想上奏请求。陈汤说:‘国家同公卿商议重大策略,不是我们这些平常人所能预见的,事情一定不会获准。’于是擅自假传诏令,发动城郭诸国的军队、车师戊己校尉所属屯田官吏和士卒,汉兵与胡兵合计四万多人。甘延寿、陈汤上疏,自称这是奉命合奏,并说明擅自发兵的情况;当天便率军分为六校,其中三校从南道越过葱岭直进。大宛方面的三校由都护亲自率领,从温宿国出发,经北道进入赤谷,经过乌孙到达康居,攻破城池,斩下单于首级,缴获汉朝使者的两件符节以及谷吉等人所携带的帛书;斩杀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共一千五百一十八级,生擒一千多人。甘延寿、陈汤杀郅支后返回。石显、匡衡斥责说,陈汤等人擅自假传诏令发动军队,只是侥幸获胜,按理应不予诛杀;如果再给他们爵位和封地,那么以后出使的人就会争相冒险求取侥幸,在蛮夷中制造事端,渐渐形成不可开端的风气。此事议论很久不能决定。宗正刘向上书说,郅支单于杀害汉朝使者和官吏士卒达百余人的事情,已经在外国公开传播,损害汉朝威望,群臣都感到痛心。陛下显赫地想诛杀他的意图,从未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承受圣明旨意,倚仗神灵,统领百蛮之君,集合城郭诸国的军队,冒着百死进入绝域,攻陷康居,屠灭五重城,拔取郅支所属的旗帜,斩下郅支的首级,悬首驰传万里之外,在昆山以西扬威,洗雪谷吉被杀的耻辱,建立昭明的功业,使远方夷人震慑臣服,无不惊惧。呼韩邪看到郅支被诛,既高兴又害怕,便向汉朝表示愿意入朝,仰慕汉朝风教,驱使部众叩首来宾,建立千载功业,成就万世安定。群臣的功勋没有比这更大的。评议大功,不能记录小过;称举大美,不能包庇细小瑕疵。司马法说,军功赏赐不超过一个月,是想让人迅速得到行善的利益,大概是因为重视武功、看重用人。从前齐桓公先有尊奉周王的功劳,后有灭亡项国的罪过,君子以功劳遮盖过失,替他隐讳此事。【注】隐讳的是齐桓公灭项之事。

○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糜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仅获骏马三十疋虽斩宛王之首犹不足以复费【注】复偿也复扶目切」○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爲万里征伐不録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今康居之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夀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大功未録小过数着臣窃痛之宜以时解悬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于是帝下诏赦之乃封延夀爲义成侯汤闗内侯郅支既诛呼韩耶且喜且惧上书愿入朝见竟宁元年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服锦帛于前单于自言愿求阏氏以自亲【注】言取汉女而爲汉」家女婿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炖煌【注】保守也,自请守之,令无寇盗也。○请罢边备以休天子人民。帝下有司,议郎中侯应习边事,以爲不可,曰:「周秦以来,匈奴暴桀,寇侵边境。汉兴尤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隂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爲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斤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置亭隧【注】隧谓深开小道而行避敌拒寇也。○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寇,少所蔽隐,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隂山之后,过之未常不哭。如罢备塞戍卒,示匈奴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注】如天之覆。○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来臣。伏思匈奴之情,困则卑顺,强则骄逆,天性然也。前已罢外城,省亭隧,今才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仪之教,刑罚之诛,愚人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注】必极也,极保之也。○且中国尚建闗梁以制诸侯,所以絶臣下之觊觎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爲匈奴而已,亦爲诸属国降人,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与汉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叛,世世不絶。今罢乗塞,则生慢易分争之渐五也【注】乗塞登之而守,慢易相轻侮也。○往者从车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朝亡出,从其亲戚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日闻匈奴中乐,无奈斥候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羣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余年,非皆以土垣也,或用山岩,古木柴僵落谿谷木。门【注】僵落,谓山上树木摧析或立死枯僵堕落者也。○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逺,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始终,欲以一切省徭戍,十年之外,百岁之内,或有他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絶,当更▯屯缮治,累代之功,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省斥候,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注】于汉自称恩德。○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边庭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变之长策也。对奏,帝纳之,使车骑将军许嘉口谕单于曰:「中国四方皆有闗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爲寇害。」敬谕单于之意,然无疑焉。河平元年,复株累若鞮单于【注】呼韩耶之子,名雕莫臯累力追反。○遣右臯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献朝。正月既罢,遣使者送至蒲坂【注】今河东郡河东县也。○伊邪莫演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归。」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立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以爲匈奴数爲边患,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屈体称臣,列爲北藩,遣使朝贺,无有二心。汉家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注】享,当也;质,诚也。○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不如弗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注】谖,诈辞,也许袁切。」○对奏,天子从之,遣使往问降状。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归邸,官位如故。四年正月,又入朝,加赐锦绣缯帛二万疋,絮二万斤,如竟宁时。哀帝建平四年,乌株留若鞮单于【注】复株累之弟,名囊知雅斯也。○上书愿朝。五年,哀帝时被疾,或言匈奴从上游来厌人【注】游,犹流也。河水从西北来,故曰上游。上游亦总谓地形耳,不必系之于水。○自黄龙竟宁时,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注】大故,谓国之大丧也。○上于是难之,以问公卿。公卿亦以爲虚费府帑,可且勿许。黄门郎扬雄上书谏曰:「臣闻六经之理,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注】谓已乱而后理之,已战而后获胜,则不足贵也。○二者皆微【注】微谓微妙。○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

译贰师将军李广利耗费五万军队,糜费亿万财物,经历四年辛劳,才仅仅得到三十匹骏马;即使斩下大宛王的首级,也仍不足以抵偿费用。【注】“复”是偿还、抵偿的意思,读作扶目切。李广利个人的罪恶很多,汉武帝却认为这是万里征伐,不记录他的过失,于是封赏任命两位侯爵、三位九卿以及二千石官员一百多人。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强大,郅支的名号比大宛王更有威望;郅支杀害汉使的罪行,比扣留大宛马匹更严重,而甘延寿、陈汤没有烦劳汉朝士卒,也没有耗费一斗粮食。与贰师将军相比,他们的功德大百倍。如此大功却不记录,小过反而屡次被提起,我私下对此感到痛惜。应当及时解除他们的悬罪,恢复他们的仕籍,不再追究过失,尊崇宠任、加封爵位,以此勉励有功之臣。于是皇帝下诏赦免他们,封甘延寿为义成侯,陈汤为关内侯。郅支被诛后,呼韩邪单于既高兴又害怕,上书希望入朝。竟宁元年,单于再次入朝,礼仪和赏赐如同初次,加赐的衣服、锦帛比以前更多。单于亲自说,希望请求娶汉朝女子为阏氏,以便亲近汉朝。【注】意思是娶汉女,成为汉朝的女婿。元帝把后宫良家女子王嫱、字昭君赐给单于。单于非常高兴,上书请求守护从上谷以西直到炖煌的边塞。【注】“保”是守卫的意思,单于自请守卫那里,使其不遭侵扰抢劫。请求停止边境防备,使天子和百姓得到休息。皇帝把这件事交给有关官员讨论。郎中侯应熟悉边境事务,认为不能答应,说:‘自周、秦以来,匈奴凶暴强悍,侵扰边境。汉朝兴起后尤其受到它的祸害。我听说,北方边塞从辽东延伸到外部,外面有阴山,东西绵延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兽很多。当初冒顿单于凭借这里的险阻,制造弓箭,出兵侵扰,这里就是他的苑囿。到了孝武帝时期,汉朝出兵征伐,强行夺取这片土地,把匈奴驱逐到漠北,修建边塞,设置亭燧。【注】“隧”是深挖小道以便通行、躲避敌人和抵御侵寇。又修筑外城,设置屯兵和戍守,之后边境才稍微安定。漠北地势平坦,草木很少,多是大片沙地。匈奴来侵扰时,很少有地方可以遮蔽隐藏;从边塞向南,经过深山峡谷,往来比较困难。边境老人说,匈奴失去阴山以后,每次经过那里没有不哭的。如果停止边塞防备和戍卒驻守,就等于把巨大的利益显示给匈奴,这是第一项不能停止的理由。如今圣德广泛施及,如同上天覆盖匈奴,【注】像上天覆盖大地一样。匈奴得以蒙受保全生命的恩德,叩头前来称臣。我私下考虑匈奴的情性:困顿时便卑下顺从,强盛时便骄横叛逆,这是它的天性。此前已经停止修筑外城,减少亭燧,如今所剩仅足以侦察瞭望、传递烽火而已。古人安定时不忘危险,边塞防备不能再次停止,这是第二项理由。中原有礼仪教化和刑罚诛戮,愚昧的人尚且还会犯法,何况怎么能保证单于一定能约束部众不违犯盟约呢?这是第三项理由。【注】“必”是完全、极力保证的意思。况且中原尚且要修建关梁来控制诸侯,就是为了断绝臣下的觊觎之心。设置边塞、安排屯戍,不只是为了防备匈奴,也是为了防备各属国的降人。那些人原本是匈奴人,恐怕他们思念旧地而逃亡,这是第四项理由。近来西羌依托边塞同汉朝交往,官吏和百姓贪图利益,侵夺他们的牲畜、财产和妻子儿女;他们因此怨恨,起兵背叛,世世代代没有断绝。如今停止登塞防守,就会产生轻慢和纷争的苗头,这是第五项理由。【注】“乘塞”是登上边塞防守;“慢易”是互相轻视侮辱。过去跟随车辆运输而陷没、不能回来的人很多,他们的子孙贫困;一旦逃出边塞,就会投奔亲戚,这是第六项理由。此外,边地的奴婢因忧愁痛苦而想逃亡的很多,每天听说匈奴境内安乐,只是因为斥候防守严急,才没有都逃走;因此有时仍有人逃出边塞,这是第七项理由。盗贼凶悍狡猾,同伙一起犯法,如果他们处境困窘紧急,向北逃出边塞,就无法控制,这是第八项理由。’自从修筑边塞以来,已有一百多年。这些边塞并不全是用土墙修筑,有的利用山岩、古树和山谷中折断倒下的木头。门。【注】“僵落”指山上树木折断,或立着枯死、僵硬后倒落的树木。再逐渐把这些材料削平,由士卒修筑整治,工程耗费长久,数量无法计算。我担心议论此事的人没有深思事情的始末,只想一概减少徭役和戍守。十年以后、百年以内,假如发生其他变故,边障塞防毁坏,亭燧断绝,到那时还要重新征发屯兵修缮治理;历代积累的工程,功业就无法很快恢复,这是第九项理由。如果撤除戍卒、减少斥候,单于自以为守护边塞有功,必然会深深感念汉朝的恩德。【注】指匈奴单于自称受汉朝恩德。他会不断提出请求;一旦稍微违背他的心意,就会发生不可预测的事情,打开边境的裂隙,损害中原的坚固,这是第十项理由。这不是长久保持极大安定、用威势控制各种变故的长远策略。侯应的奏对上报后,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派车骑将军许嘉口头传谕单于说:‘中原四方都有关梁、障塞,不只是为了防备塞外,也为了防止中原奸邪放纵出境,成为祸害。’请恭敬地把这个意思告诉单于,不要对此怀疑。河平元年,复株累若鞮单于即位。【注】他是呼韩邪单于的儿子,名叫雕莫皋;“累”读作力追反。派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奉献贡物入朝。正月朝见礼结束后,汉朝派使者护送他们到蒲坂。【注】蒲坂即今河东郡河东县。伊邪莫演说:‘我想投降,如果你们不接受我,我就自杀,最终也不敢回去。’ 使者把这件事上报,皇帝交给公卿讨论。议论的人有人提出:‘应当按照旧例接受他的投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认为,匈奴多次成为边境祸患,所以设置金钱和爵位的奖赏,用来接纳投降者。如今单于屈身称臣,列为北方藩臣,派使者来朝贺,并没有二心。汉朝接待他,应当不同于从前。如今既然已经接受单于聘贡的诚意。【注】“享”是接受、当受的意思;“质”是真诚的意思。却反过来接受他逃亡的臣下,这是贪图得到一个人的好处,却失去一个国家的诚心;不如不接受,以彰明如日月一样的信用,压制欺诈虚妄的阴谋。【注】“谖”是欺诈之辞,读作许袁切。奏对上报后,天子听从了他们的意见,派使者前去询问投降的情况。伊邪莫演说:‘我只是生病发狂,胡乱说了那些话。’于是派他离去,送回宅邸,官职地位仍和原来一样。第四年正月,他又入朝,增加赏赐锦绣、缯帛二万匹,絮二万斤,和竟宁年间相同。汉哀帝建平四年,乌株留若鞮单于即位。【注】他是复株累若鞮的弟弟,名叫囊知牙斯。上书请求入朝。第五年,哀帝当时正患病,有人说匈奴会从上游方向而来压迫汉人。【注】“游”仍是水流的“流”;黄河从西北流来,所以称为上游。上游也可以泛指地势,不一定专指水流。自黄龙、竟宁年间以来,单于每次到中原朝见,往往都会遇到国家的大丧。【注】“大故”指国家重大的丧事。皇帝因此对此感到为难,拿这件事询问公卿。公卿也认为这样会白白耗费府库财物,可以暂且不要答应。黄门郎扬雄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六经的道理,重视在祸乱尚未发生以前治理;兵家的胜利,重视在战争尚未开始以前取胜。【注】已经发生祸乱后才治理,已经交战后才取得胜利,都不值得称贵。这两方面都在于微妙之处。【注】“微”是微妙的意思。然而,大事的根本,不可不仔细考察。

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爲汉与匈奴从此隙矣。匈奴处幕北之外,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臣不敢逺称,请引秦以来明之。始皇之强,蒙恬之威,带甲四十余万,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髙祖之威灵,困于平城。时竒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注】石犹坚固如石也,画计策。○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注】卒终也,莫得而言谓自免之计,其事丑恶故不传也。○又髙皇后忿匈奴,羣臣庭议,于是大臣权书遗之【注】以权道爲书,顺辞以答也。○然后匈奴之结解,中国之忧平。至孝文时,匈奴侵北边,侯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三将军屯细柳、棘门、覇上以备之,数月乃罢。至孝武设马邑之权,欲使诱韩安国将三十万众,徼于便地,匈奴觉之而去,徒费财劳师,一人不可得见。其后大兴数十万,使衞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追奔逐北,累破匈奴。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且夫前代岂乐倾无量之费,使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爲不一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求宁,是以忍百万之师,冒强敌之刅,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注】卢山,匈奴中山名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欲掠乌孙,侵公主,乃▯五将之师,十五万骑征之,故匈奴不服,中国未得髙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呼韩耶携国归顺,俯伏称臣,尚覊縻之计,不颛制【注】专制谓以爲臣妾也。○自此之后,欲朝者」不拒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注】鸷狠○形容魁健【注】魁大○负力怙气【注】怙恃○难化以善,易肄以恶【注】肄谓负属,恶谓威也○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逺攻,倾国殚货,然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常屠大宛之城,陷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注】姑缯,西夷种,在蜀徼外也○借荡姐之羌【注】羌,万也;借,蹈也○艾朝鲜之旃,抜两越之旗【注】艾,絶也○近不过旬月之役,逺不离二时之劳【注】离,歴也,三月爲一时○固以犂其庭,扫其闾【注】离,耕也○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惟匈奴爲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代重之,滋甚,未易可轻也。今单于归义,怀欵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疎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思,开将来之隙?夫欵而隙之,便有恨心,负前言縁往辞【注】言单于因縁往昔和好之辞,以怨汉也○归怨于汉,因以自絶。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爲大忧乎?且往者图西域,置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爲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域边哉【注】龙堆,形如土龙,身无头有尾,二三丈余,皆东北向,相似在西域○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爲国家不安也。书奏,天子悟而许之,加赐锦绣缯帛,各有差。他如河平时,至平帝幼弱,太后称制,王莽秉政,奏令中国不得有二名。莽以太后临朝,欲说太后以威德至盛,因使使者讽单于宜上书慕化爲一名,汉必加厚赏。单于从之,上书言:“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谨更名曰知。”莽白太后,厚加赐焉。及王莽篡位,建国元年。遣五威将军王骏、陈饶等,多赍金帛,遣单于,晓谕以受命代汉状。易因单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单于玺」。莽更曰「新匈奴单于章【注】新者,莽自系其国号○单于以多得赂遗,乃从之。单于始求税乌桓,莽不许,因寇掠其人众,重之以印文改易,衅由是生,故怨恨。明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降匈奴,都护但钦诛斩之。置离兄狐兰支将二千余人,驱畜产,举国亡降匈奴【注】举其一国之人皆亡降也○单于受之。但钦上言「匈奴寇击诸国」,莽于是大怒,分匈奴爲十五单于,遣中郎将兰苞将兵万骑,多赍金帛寳玉,至云中塞下,招诱呼韩耶诸子,欲以次拜之。单于闻之怒曰「先单于受汉宣帝恩,不可负也。今天子非宣帝子孙,何以得立?」是后单于歴告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掠,不可胜数,縁边耗虚。莽新即位,怙府库之财赋,欲立威,乃拜十二部将率,▯郡国勇士、武库精兵,各有所屯守,转委输于边,议满三十万众,赍三百日粮,同时十道并出,穷追单于。因分其地,立呼韩耶十五子。莽将严尤谏曰「匈奴爲害,所从来久,未闻上代有必争之者也。其后周、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当宣王时,玁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玁狁之侵,譬如蟁蝱之螫,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爲中策。

译如今单于上书请求入朝,国家却不答应而推辞,我愚见以为,汉朝和匈奴从此就会产生裂隙。匈奴处在漠北以外,是五帝都不能使其臣服、三王都不能制服的国家。我不敢把事情说得太远,请以秦朝以来的事实说明这一点。秦始皇强盛时,凭蒙恬的威势,拥有四十多万披甲士兵,却仍不敢窥伺西河,只好修筑长城来划界。正逢汉朝刚刚兴起,凭高祖的威灵,反而被困在平城。当时有奇异诡诈的谋士、坚如磐石而善于谋划的大臣很多。【注】“石”是坚固如石的意思;“画”是谋划计策。最终高祖能够脱身的办法,世上没有人能够说出来。【注】“卒”是最终的意思;“莫得而言”指自我解脱的办法因事情不光彩,所以没有流传下来。后来高皇后因匈奴之事愤怒,群臣在朝廷上商议,于是大臣用权宜之道写信送给匈奴。【注】用权宜手段写信,以顺从的言辞作答。这样以后,匈奴与汉朝的关系才得到缓和,中原的忧患也才平息。到了孝文帝时,匈奴侵入北部边境,侦察骑兵到达雍地、甘泉,京城大为惊恐;汉朝派三位将军驻守细柳、棘门、霸上防备,几个月后才撤军。到了孝武帝采用马邑的计策,想诱使韩安国率三十万军队,在有利地形设伏,匈奴察觉后离去,白白耗费财物、劳苦军队,却连一个匈奴人也没有抓到。后来汉朝大规模发动数十万军队,使卫青、霍去病统率兵马,前后十多年追逐逃奔败军,多次击破匈奴。从此匈奴震惊恐惧,更加请求和亲,但仍不肯称臣。况且前代难道喜欢耗费无数财物,让无罪的人在狼望以北称心快意吗?只是认为不经过一次劳苦,就不能获得长久安逸;不暂时耗费财物,就不能求得安宁。因此即使忍受百万军队的消耗,冒着强敌的锋刃,运用府库财物,填塞卢山的沟壑,也不后悔。【注】卢山是匈奴境内的山名。到了本始初年,匈奴想掠夺乌孙、侵扰汉朝公主,于是汉朝发动五位将军的军队,以十五万骑兵征讨匈奴。因此匈奴仍不服,汉朝也还不能高枕安睡。到了元康、神爵年间,匈奴内部发生混乱,五个单于争相自立,呼韩耶携带全国归顺汉朝,俯首称臣;汉朝仍采用羁縻之策,并不完全把它制服为臣妾。从此以后,愿意入朝的,不加拒绝;不愿意来的,也不强迫。为什么呢?因为外国人天性忿怒凶猛。他们形体魁梧强健。凭借力量,仗恃意气。很难用善道教化,却容易被恶势力驯服;这里“肄”是依附的意思,“恶”是威势的意思。他们强盛时很难使其屈服,和好也很难实现。所以,在他们没有归服时,汉军远征劳师动众,耗尽国家财物;即使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要攻破坚城、战胜敌人,也像这样艰难。归服以后,还要加以慰问、安抚和抚恤,彼此交往并赠送财物,礼仪姿态也要如此周备。过去汉军曾经屠灭大宛的城池,攻陷乌桓的营垒,攻取姑缯的壁垒;姑缯是西夷的一支,在蜀地边界之外。又曾踏平荡姐的羌人;“羌”是“万”的意思。“借”是践踏的意思。又曾灭绝朝鲜的旗帜,拔除两越的旗帜;“艾”是灭绝的意思。近处的战事不会超过一个月,远处的战事也不会经历两季的劳苦;“离”是经历的意思,三个月为一季。本来已经耕平他们的庭院,扫荡他们的闾巷;注文中的“离”是耕作的意思。把那里改置为郡县,像推席、卷席一样彻底清除,事后不留下任何祸患。只有匈奴不是这样,确实是中原的强硬敌人。三面边境与它相比,都显得悬殊。前代一直重视它,而且越来越重视,不能轻易看轻。如今单于归附汉朝,怀着真诚之心,想离开自己的庭院,前来朝见皇帝;这正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策略,也是神灵所盼望的事情。国家即使为此耗费财力,也是不得已的。怎么能用拒绝和厌恶的话来阻挡他,用遥遥无期的日期来疏远他,消磨他从前的愿望,给将来造成裂隙呢?如果先接受他的诚意,却又制造嫌隙,他就会产生怨恨,抓住以前的诺言和过去的和好之辞来怨恨汉朝。于是把怨恨归于汉朝,因而同汉朝断绝关系。用威势压服又做不到,用言辞晓谕又不能使其明白,怎么能不成为大忧患呢?况且过去筹划经营西域,设置车师,设置城郭和都护,统辖三十六国,每年耗费以数万万计,难道是因为康居、乌孙能够越过白龙堆来侵扰西域边境吗?白龙堆形状像土龙,龙身没有头而有尾,高二三丈多,都朝向东北,类似的地形在西域。原来是为了制服匈奴。百年的劳苦如果在一天之内失去,只顾惜十分之一的费用,臣私下认为国家实在不安。奏书上报后,天子醒悟并同意了他的意见,又分别加赐锦绣和缯帛。后来到了河平年间,直至平帝年幼,太后临朝称制,王莽掌握政权,上奏命令中原人不得有两个名字。王莽趁太后临朝,想用汉朝威德极盛来劝说太后,于是派使者暗示单于应当上书仰慕汉朝教化而改为一个名字,汉朝一定会加厚赏赐。单于听从了,上书说:“臣原来的名字叫囊知牙斯,如今谨慎地改名为知。”王莽把这件事禀告太后,太后厚加赏赐。王莽篡位后,建国元年,派五威将军王骏、陈饶等人,携带大量金帛,出使单于,晓谕他王莽受天命取代汉朝的情况。又借单于原来的印,原印文为“匈奴单于玺”;王莽改为“新匈奴单于章”。“新”字是王莽把它作为国号的一部分。单于因为得到许多赠赐,于是同意了。单于起初请求向乌桓征税,王莽不答应;于是单于侵掠乌桓民众,王莽又把印文改掉,双方的嫌隙由此产生,所以单于心怀怨恨。第二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划投降匈奴,都护但钦把他诛杀了。须置离的哥哥狐兰支率领二千多人,驱赶牲畜财产,带着全国逃亡投降匈奴;这里说“举国亡降”,是指全国百姓都逃亡投降。单于接受了他们。但钦上书说“匈奴侵扰攻打各国”,王莽因此大怒,把匈奴分为十五个单于,派中郎将兰苞率领一万骑兵,携带大量金帛宝玉,来到云中塞下,招诱呼韩耶的几个儿子,想按次序授予他们单于之位。单于听说后大怒,说:“先单于曾受汉宣帝的恩德,不能背弃汉朝。如今的天子不是宣帝的子孙,凭什么能够即位?”此后,单于历告左右部都尉和各边地的王,进入边塞侵掠,次数多得无法计算,沿边地区因此空虚。王莽刚即位,仗恃府库中的财赋,想树立威势,于是任命十二部将率,征发郡国勇士和武库精兵,各自驻屯防守,把军需物资转运到边境,计划总兵力达到三十万人,携带三百天的粮食,同时从十条道路出兵,穷追单于。又分割匈奴土地,立呼韩耶的十五个儿子为王。王莽的将领严尤劝谏说:“匈奴为害,由来已久,没听说上古时代有一定要同它争战的人。后来周、秦、汉征讨它,也都没有得到上策。周朝得到中策,汉朝得到下策,秦朝则根本没有策略。周宣王时,玁狁从境内侵入,一直到泾阳;宣王命将出征,追到边境就返回。他看待玁狁的入侵,就像蚊虻叮咬一样,只需驱赶它们而已,所以天下称赞宣王英明,这就是中策。

汉武帝选将练兵,约赍轻粮,深入逺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爲下策。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人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爲无策。今天下比年饥馑,西北边尤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岱,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理,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注】调▯也○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粮,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余粮尚多,不能负,三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费鬴鍑薪炭,重不可胜【注】鍑釜之大者○食糒饮水,以歴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能疾行。彼徐遁逃,勇不能及,幸而逢彼,又累辎重,如遇险阻,啣尾相随【注】啣马衔也尾马尾也言前后单行不得并驱也○彼要前遮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强敌【注】谓率先到之兵且以击之也○莽不听,于是大骚动。北边自宣帝以来,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众炽盛,牛羊布野。及莽挠乱匈奴,与之搆难,边人死亡系获,又十二部兵久屯而不出,吏士罢弊,数年之间,北边虚空,野有暴骨矣。天凤初,乌累若鞮单于【注】累力追切呼韩耶之子乌珠留单于之弟○又请和亲,遣人告塞吏曰:“欲要和亲,侯王歙【注】歙昭君兄子也○”莽遣歙弟飒使匈奴贺单于初立,赐黄金衣被缯帛,罢诸将率屯兵,但置游击都尉。单于贪莽遗故,外不失汉故事,然内利寇掠。莽复遣歙与五威将王咸多遗单于金寳,因谕说改其号,匈奴曰恭奴,单于曰善于,赐印绶。单于贪莽金币,故曲听之,然寇盗如故【注】匈奴谓孝曰若鞮自呼韩耶后见汉諡帝爲孝慕之故皆爲若鞮○莽怒,又更名曰降奴服于至呼都而尸单于【注】乌累之弟名舆○侵入北边尤甚,由是坏败。班固论曰:自汉兴,忠言嘉谋之臣,曷尝不运筹策相与争论庙堂之上,然总其要,归两科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之利害,未究匈奴之终始也。自汉兴以至于今,旷世歴年,多于春秋,其与匈奴有修文而和亲之矣,有用武而尅伐之矣,有卑下而承事之矣,有威服而臣畜之矣,诎伸异变,强弱相反,是故其详可得而言也。昔和亲之论▯于刘敬,是时天下初定,新遭平城之难,故从其言,约结和亲,赂遗单于,冀以救安边境。孝惠、髙后遵而不违,匈奴寇盗不爲衰止,而单于反以加骄倨。逮至孝文,与通闗市,妻以汉女,增厚其赂,岁以千金,而匈奴数背约束,边境屡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注】六郡谓汉之陇西,今陇西及金城安乡郡之南境;汉之天水,今之天水郡;汉之安定平原郡地;汉之北地,今彭原安化灵武五原宁朔等郡地;汉之上郡,今咸宁上郡延安等郡地;汉之西河,今银川西河昌化等郡地「○」驰射上林,讲习战陈,顾问冯唐,与论将帅,慨然叹息,思古名臣,此则和亲无益已然之明效也。董仲舒见四代之事,犹复守旧文,颇增其约,以爲义动君子,利动贪人,故匈奴者非可以仁义说【注】音税「○」独可说以厚利【注】说音悦「○」结之于天耳,故与之厚利以没其意【注】没溺也「○」与盟于天以坚其约,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匈奴虽欲展转,奈失重利何,奈欺上天何,奈杀爱子何【注】展转谓移动其心「○」夫赋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费,城郭之固无以异于贞士之约,使边城守境之人,父兄缓带,稚子咽哺,胡马不窥于长城,而羽檄不行于中国,不亦便于天下乎?察仲舒之论,考诸行事,乃知其未合于当时,而亦有阙于后代也。当孝武时,虽征伐克获,而士马物故亦畧相当,虽开河南之野,建朔方之郡【注】今郡也「○」亦弃造阳之北九百余里匈奴人众每来降,汉单于亦辄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其桀骛尚如斯,安肯以爱子而爲质乎?此不合当时之言也。若不置质,空约和亲,是袭孝惠既往之悔,而长匈奴无已之侮【注】袭,重也。重叠其事也。○夫边城不选守境武略之臣,修障隧备塞之具,励长防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边寇,而务赋敛于人,逺行货赂,剥割百姓以奉寇讐,信甘言,守空约,而冀胡马之不窥,不已过乎?至孝宣之世,承武帝奋击之威,值匈奴百年之运,因其坏乱几【注】钜依切

译汉武帝选拔将领、训练军队,约束军队携带轻便粮秣,深入远方驻防;虽然有战胜和俘获的功劳,胡人却总是报复,战争连续、祸患相接达三十多年,中原疲惫耗损,匈奴也受到创伤,所以天下称赞武帝威武,这就是下策。秦始皇不能忍受小小的耻辱,又轻视民力,修筑坚固的长城,延伸万里;运输从海边开始,边境工程完成后,中原内部却被耗尽,终于因此丧失国家,这就是无策。如今天下连年饥荒,西北边境尤其严重;征发三十万人,准备三百天的粮食,还要向东支援海岱,向南取得江淮的物资,然后才能备齐。计算道路和时间,一年还未必能够集合完毕;先到的军队聚集在野外,遭受暴晒和露宿,军队疲惫,兵械败坏,势力已经不能使用,这是第一难。边境已经空虚,不能供应军粮;从内部调发郡国,彼此又不能及时接应,这是第二难。” 计算每人三百天的粮食,需要干粮十八斛,不靠牛的力量就无法运载。牛还要自己携带饲料,再增加二十斛,重量就太大了。胡地多沙碱,水草又缺乏;按照过去的情况推算,军队出发不到一百天,牛一定会因病死亡而几乎耗尽,剩下的粮食还很多,却无法搬运,这是第三难。胡地秋冬极其寒冷,春夏多风,需要耗费大量的釜、鍑和柴炭,重量也无法承受;鍑是比普通釜大的锅。军队吃干粮、喝水,经历四季,容易有疾病和瘟疫的忧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三百日、十八斛、二十斛、百日〕 所以前代征伐胡人不过一百天,并不是不想长久作战,而是势力做不到,这是第四难。辎重跟随军队,轻装精锐的兵力就少,不能快速行进。敌人慢慢逃走,勇猛的士兵也追不上;即使侥幸遇到敌人,又会被辎重拖累;如果遇到险阻,前后只能衔尾相随,不能并排行进。敌人还会截击前军、阻挡后军,危险安危不可预料,这是第五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日〕 如今既然已经出兵,应当放开先到的军队,让我严尤等人深入敌境,像雷霆一样出击,同时趁机打击这个受到创伤的强敌。王莽不听从,于是天下大为骚动。北部边境自宣帝以来,历经几代都没有烽烟警报,人口兴盛,牛羊遍布原野。等到王莽扰乱匈奴,同匈奴构成战争,边民死伤、被拘获,加上十二部军队长期驻屯而不能出动,将士疲惫困乏;几年之间,北部边境空虚,野外出现暴露的尸骨。天凤初年,乌累若鞮单于;“累”音力追切,他是呼韩耶的儿子、乌珠留单于的弟弟。他又请求和亲,派人告诉边塞官吏说:“希望议定和亲,侯王歙前来。”歙是王昭君兄长的儿子。王莽派歙的弟弟飒出使匈奴,祝贺单于刚刚即位,赏赐黄金、衣服、被褥和缯帛,撤除各部将率和驻屯军队,只设置游击都尉。单于贪图王莽赠送的财物,对外表面上没有失去汉朝旧有的礼制,内心却以侵掠为利。王莽又派歙和五威将军王咸多次赠送单于金银宝物,趁机劝说他改换称号,把匈奴改称为恭奴,把单于改称为善于,并赐给印绶。单于贪图王莽的金钱,所以委曲听从,但侵寇盗掠仍像过去一样。匈奴称“孝”为“若鞮”;自呼韩耶以后,因为仰慕汉朝谥号为“孝”的皇帝,便都称为若鞮。王莽大怒,又把他改名为降奴服于,直到呼都而尸单于;呼都而尸是乌累的弟弟,名叫舆。匈奴侵入北部边境尤其严重,边境因此败坏。班固评论说:自汉朝兴起以来,进忠言、献良策的大臣,哪一个没有运筹谋划,在朝廷上相互争论?但概括他们的要旨,不过归为两类罢了:缙绅儒士主张和亲,披甲戴盔的武士主张征伐;他们都只是看到一时的利害,没有探究匈奴问题的始末。自汉朝兴起直到现在,经过的世代和年数,比《春秋》所记还多;汉朝同匈奴有修好文德而和亲的,有使用武力而攻克它的,有降低身份侍奉它的,也有用威势使它归服并像臣民一样畜养它的。屈服与伸张不断变化,强弱也彼此反转,所以这些事情的详情是可以谈论的。过去和亲的主张起于刘敬。当时天下刚刚安定,又遭遇平城之难,所以听从他的意见,约定和亲,赠送财物给单于,希望借此使边境安定。孝惠帝、髙后遵循这一做法而没有违背,匈奴侵掠却没有因此减少,单于反而更加骄傲傲慢。到了孝文帝时,汉朝同匈奴开放关市,把汉朝女子嫁给单于,增加丰厚的赠赐,每年给千金,但匈奴多次违背约束,边境屡受侵害。因此文帝中年时显然发怒,亲自穿上戎服,驾驭鞍马,率领六郡中有才能和力量的良家子弟。六郡包括汉代的陇西,即今陇西以及金城、安乡郡以南地区;汉代的天水,即今天水郡;汉代的安定、平原郡地区;汉代的北地,即今彭原、安化、灵武、五原、宁朔等郡地区;汉代的上郡,即今咸宁、上郡、延安等郡地区;汉代的西河,即今银川、西河、昌化等郡地区。在上林苑驰马射箭,讲习战阵;他询问冯唐,同他讨论将帅之事,慨然叹息,思念古代名臣。这正是和亲没有益处的明显事实。董仲舒考察夏、商、周、汉四代的事情,仍旧坚持旧有文辞,稍微增加盟约内容,认为仁义可以打动君子,利益可以打动贪婪的人;所以匈奴不是可以用仁义说服的。只能用丰厚的利益说服它。同它结盟要对天发誓,所以给它丰厚利益来沉溺其心;“没”是沉溺的意思。还要对天盟誓来坚固盟约,以它所爱的儿子作为人质来牵制它的心;匈奴即使想反复改变心意,又能舍得失去丰厚利益吗?又怎么能欺骗上天?又怎么忍心杀死爱子?这里“展转”是改变心意的意思。赋税和赠赂的费用,比不上三军作战的花费;修筑城郭的坚固,也不如守信之士的约定。如果能使边城守境的人父兄安闲地宽解衣带,幼子安稳地含着食物,胡人的马不敢窥伺长城,传递紧急军书的羽檄也不在中原飞驰,难道不是对天下有利吗?考察董仲舒的主张,再用实际事例验证,才知道它不符合当时的情况,后来也有缺失。孝武帝时,虽然征伐取得胜利、俘获敌人,但士卒和战马的死亡大致相当;虽然开辟河南的原野,设置朔方郡,也放弃了造阳以北九百多里土地。匈奴人每次前来投降,汉朝也总是扣留匈奴使者作为报复。匈奴如此桀骜不驯,怎么肯把爱子送来做人质?这就是董仲舒的话不合当时情况的地方。如果不设置人质,只空泛地约定和亲,就是重复孝惠帝过去的悔恨,并助长匈奴无休止的侮辱;“袭”是重复的意思。边城如果不选任懂得守境武略的大臣,不修整障塞、烽燧和守塞器具,不加强长久防御和强弩等武器,只依赖我们用来对待边寇的办法,却一味向百姓征税,远道运送财物,剥削百姓来供奉寇仇,听信甜言蜜语,守着空洞的盟约,希望胡人的马不来窥伺,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到了孝宣帝时代,承接武帝奋力进击的威势,又遇上匈奴百年一遇的衰运,趁它败坏混乱、几近灭亡的困境,因时制宜,兼用威势和恩德,后来单于叩头称臣,连续三代派儿子入朝侍奉,在汉朝廷上自称藩属和宾客。当时边城安宁,关闭城门,牛马遍布原野;三代没有犬吠报警之事,百姓没有遭受战争劳役。后来过了六十一年,遇到王莽篡位,才开始打开边境的裂隙;单于把怨恨归于汉朝而自我断绝,王莽于是杀死匈奴侍子,边境的祸患由此形成。所以呼韩耶第一次朝见汉朝时,朝廷讨论朝见礼仪,萧望之说:“戎狄属于荒服,意思是说他们前来归服荒忽无常,有时来有时走,应当用对待宾客的礼节接待他们,只需礼让而不把他们当作臣下。如果他们的后代逃跑潜藏,出使中原,也不应把他们视为叛臣。”孝元帝时,朝廷讨论撤除守塞的防备,侯应认为不可以;这可以说是兴盛时不忘衰败,安定时不忘危险,具有远见并能察觉细微变化的明智。至于单于都抛弃自己的爱子,贪图利益而不顾一切;“昧”是贪婪的意思。他们侵掠所获得的财物每年以数万计,而和亲的赠赐不过千金,怎么能说他们不会抛弃人质、失去丰厚利益呢?董仲舒的说法在这里有所遗漏。谋划事情、提出意见,如果不考虑万代长久稳固,只想苟且依靠一时的办法,就不能作为长远的常道。至于征伐的功效,秦、汉的实际事例,严尤的议论是恰当的。所以先王测量天下中央而建都,划定王畿,分置九州,排列五服,根据土地物产制定贡赋,区别内外远近的制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亡之阨,权时施宜,覆以威德,然后单于稽首臣伏,遣子入侍三世,称藩宾于汉庭。是时边城宴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庻亡干戈之役。后六十一载,遭王莽篡位,始开边隙,单于归怨自絶,莽遂斩其侍子,边境之祸搆矣。故呼韩耶始朝于汉,议其仪,而萧望之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时至时去,宜待以客礼,让而不臣。如其后嗣逃遁窜伏,使于中国,不爲叛臣。」及孝元时议罢守塞之备,侯应以爲不可,可谓盛不忘衰,安不忘危,逺见识微之明矣。至于单于咸弃其爱子,昧利不顾【注】昧,贪也○侵掠所获岁钜万计,而和亲赂遗不过千金,安在其不弃质而失重利也?仲舒之言漏于是矣。夫规事见议,不图万代之固,而媮恃一时之事者,未可以经逺也。若乃征伐之功,秦汉行事,严尤论之当矣。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分九州,列五服,物土贡制内外【注】物土贡者,各因其土所生之物而贡之,制内外谓五服之逺近差异制者也○或修刑政,或昭文德,逺近之异势也。是以圣王先治内而后安外。匈奴之人贪而好利,被髪左袵,尚勇喜胜,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僻居北垂寒露之野,逐草随畜,射猎爲生,隔以山谷,壅以沙漠,天地所以絶外内也。是故圣人但覊縻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之则劳师而招寇。其地不可耕而食也,其人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内,疎而不戚【注】戚,近也。○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其慕义而来贡献,则接之以礼让。覊縻不絶,使曲在彼。盖圣王制蛮夷之常道也。四至匈奴之地,南至秦塞,左贤王将居东方,当上国,以东接秽貊、朝鲜,右贤王接西方,当上郡以西【注】今缓舟、鄜延地○接氐羌,而单于庭当代郡与云中【注】今云蔚州也○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

土俗物产其俗随逐水草畜牧而转移,无文字,以言语爲凖。凡男生三五岁,能骑羊,引弓射其鸟防,以成性。长则射狐兔以充食。自君长以下,咸食畜肉,衣皮毛,贵壮贱老。其单于则有朝日夕月之礼。其坐尚左,日尚戊巳。有羊马槖駞氊毯毛褐。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匈奴名冢曰豆落。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百人。凡举事,尝随月盛壮以攻战,月亏则退兵。攻战所获,必与之。善爲诱兵以克敌,故其逐利如鸟之集。其败则瓦解云散。又有战而能扶轝死者,尽得其家财也。狼居胥山浚稽山庐山燕然山木楼山金微山乌卢谩山乌纥细山沙漠今之大碛,姑且山,浮沮水,多陵河,结卢水,天尼河,交河,祈连山,一名天山,在西州界,即汉霍去病移兵出陇西,过居延,攻祈连山,斩防三万级。阗顔山,在汉北,有赵信城焉,昔衞青战于此,山城因赵信所筑。▯雷塞,在乌孤之北,从爲广田,至此音雷。卢朐山,在光禄塞,今麟州西。范夫人城,城本汉将所筑,将亡,其妻率余众完保之,因以爲名焉。

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九十一

译有时整顿刑法政令,有时彰明文德,这是由远近不同的形势决定的。因此圣王先治理内部,然后安定外部。匈奴人贪婪而喜爱利益,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崇尚勇武、喜欢争胜;他们同中原的衣冠制度不同,风俗不同,饮食不同,语言不通,偏居北方边陲寒冷多露的荒野,追逐水草、随着牲畜迁徙,以射猎为生;又被山谷隔开,被沙漠阻隔,这是天地用来断绝内外的条件。因此圣人只对他们实行羁縻,不同他们订立誓约,也不主动攻伐。与他们订约,就要耗费财物而受到欺骗;攻打他们,就会劳师动众而招来侵寇。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以供给粮食,他们的人也不能收作臣民来畜养。因此把他们置于外部而不纳入内地,疏远而不亲近;“戚”是亲近的意思。政令教化不施行到他们那里,汉朝的正朔也不施加到他们的国家。他们来时就惩治并抵御,离去时就戒备并守卫。他们仰慕正义而来进贡,就用礼让接待他们。羁縻关系不断绝,使理亏的一方始终在他们那里。这大概就是圣王控制蛮夷的一贯原则。四方边界 匈奴的土地,南面到达秦朝的边塞。左贤王统领东方,位置对着上国,东面连接秽貊、朝鲜;右贤王连接西方,位置对着上郡以西的地方;注文说,这里是今缓舟、鄜延一带。政令教化不能施及那些人,正朔也不能施加到那个国家。他们来犯,就惩治并抵御他们;他们离去,就加强防备、守卫边境。他们仰慕仁义而来进献贡物,就以礼相待、谦让接纳。对他们实行羁縻而不断绝往来,使理亏的一方在他们那里。这大概就是圣王制服蛮夷的一贯原则。四至。匈奴的疆域,南面到达秦国边塞;左贤王统领东方,驻地对着上国,东面连接秽貊、朝鲜;右贤王统领西方,驻地对着上郡以西之地。【注】今为缓舟、鄜延一带。连接氐、羌地区;单于庭位于代郡和云中之间;注文说,这里是今云州、蔚州一带。各自都有分得的土地,随着水草迁徙。土地风俗和物产 当地风俗是追逐水草,放牧牲畜,随之迁徙,没有文字,以语言作为准则。一般男子生下来三五岁,就能骑羊,拉弓射鸟,逐渐成为本性;长大后射狐兔来充作食物。从君长以下的人,都吃牲畜肉,穿皮毛,尊重壮年而轻视老年。单于有朝拜太阳、晚间礼拜月亮的仪式。他们坐席以左边为尊,日期以戊、己为尊。物产有羊、马、骆驼、毡毯和毛褐。他们送葬有棺椁、金银、衣服皮裘,却不封土植树。丧服方面,匈奴把坟墓称作“豆落”。受到亲近宠幸的臣妾随同殉死的,多至数百人。凡是举兵行事,常常趁月亮圆满强盛时进攻作战,月亮亏缺时便退兵。作战所获的财物,必定分给参与者。他们善于用诱兵之计战胜敌人,所以追逐利益就像鸟群聚集一样;一旦失败,就像瓦片破碎、云彩消散一样四散。又有一种情况:作战时如果能够扶载死者,就可以全部得到死者的家财。狼居胥山、浚稽山、庐山、燕然山、木楼山、金微山、乌卢谩山、乌纥细山、沙漠——就是今天的大沙漠——姑且山、浮沮水、多陵河、结卢水、天尼河、交河、祁连山。祁连山又名天山,在西州境内;汉代霍去病曾调兵出陇西,经过居延,攻打祁连山,斩杀敌人三万级。阗颜山在汉地北面,那里有赵信城;过去卫青曾在此作战,这座山城因赵信所筑而得名。▯雷塞在乌孤以北,从这里到广田,读音为“雷”。卢朐山在光禄塞,今为麟州以西。范夫人城,这座城原本由汉朝将领修筑;将领将要死亡时,他的妻子率领余下的人修缮并守护此城,于是以此得名。《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九十一。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九十二宋 乐史 撰四夷二十一北狄四南匈奴南匈奴醯落尸逐鞮单于比【注】乌珠留之子名比○初季父呼都而尸单于时以爲右薁鞬日逐五部领南边及乌桓【注】薁于六切鞬九言切○后汉建武初彭笼反叛于渔阳【注】今郡也○单于与共连兵因复权立虑芳使入居五原【注】榆林九原郡即汉之五原郡也○光武方内平诸夏未遑外事而匈奴数与卢芳共侵边九年遣呉汉等击之经岁无功而匈奴转盛钞暴日增十三年遂寇河东州郡不能禁于是渐徙幽并边人于常山闗居庸闗以东【注】汉常山闗属代郡即汉居庸闗在今爲川郡怀戎县○匈奴在部遂复转居塞内朝廷患之增縁边兵郡数千人大筑停候修烽火匈奴入寇尤深二十年遂至上党【注】今上党乐平髙平平阳城郡地也○扶风【注】扶风沂阳亲平也○天水二十一年复寇上谷中山【注】今博陵郡也○杀掠甚众北边无复宁岁二十二年比从父弟蒲奴立爲单于而匈奴中连年旱蝗赤地数千里草木尽枯人畜饥疫死耗太半单于畏汉乗其▯乃遣使求和亲比密遣汉人郭衡奉匈奴地图诣西河太守【注】今银川新秦昌化西河之西境地也○求内附二十四年八部大人共议立比爲呼韩耶单于以其大父常依汉得安故袭其号于是欵五原塞【注】今九原郡○愿永爲藩蔽扞御北边帝用五官中郎将耿国议乃许之【注】东观记曰十二月癸丑匈奴始分爲南北单于○二十五年春遣弟左贤王莫击破北单于震怖却地千里南单于复遣使诣阙奉藩称臣求使者监护愿遣侍子修旧约二十六年汉遣中郎将段郴使南单于立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单于伏拜郴反命诏乃听南单于入居云中岁尽辄遣送侍子入朝中郎将从事一人将领诣阙汉遣谒者送前侍子还,单于庭交会道路。元正朝贺,拜祠陵庙毕,汉乃遣单于使还,岁以爲常。北单于使骑击南单于,败之。于是复诏单于徙居西河美稷,使中郎将段郴拥护之,仍悉复縁边八郡。南单于既居西河,亦列置诸部王,助爲扞戍,屯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鴈门、代郡,皆领部众爲郡县,侦逻耳目。北单于惶恐,颇还所掠汉民,以示善意。钞兵每到南下,还过亭候,辄谢曰:“自击亡虏薁鞬、日逐耳,非敢犯汉民也。”二十七年,北单于遂遣使求和亲。天子召公卿廷议,皇太子【注】明帝也○言曰:“南单于新附,北单于惧见伐,故倾耳而听,争欲归义耳。今未能出兵,而反交通于彼,恐南单于将有二心,北单于降者且不复来矣。”上乃告武威太守勿受其使。朗陵侯臧宫、杨虚侯马武上言曰:“今匈奴民畜疫死,旱蝗赤地,疲困之力,不当中国一郡。万里死命,悬在陛下。福不再来,时或易失,岂宜困守文德,而隳武事哉!今将临塞厚悬购赏,谕告髙力士、乌桓,畀攻其左,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羌胡击其右,如此北单于之灭,不过数年。”诏报曰:“黄石有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柔者德也,刚者贼也,弱者仁之助也,强者怨之归也。’且北狄尚强,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常多失。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寇,岂非至愿?茍无其时,不如息民。”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二十八年,北匈奴复遣使贡马及裘,更乞和亲。帝下三府议酬答之宜。司徒掾班彪奏曰:“臣闻孝宣皇帝勅边守尉曰:‘匈奴大国,多诈变,交接得其情则却敌折冲,应对入其数则反为轻欺。’今北匈奴见南单于未附,惧谋其国,故数乞和亲。臣见其献益重,知其国益虚,归亲愈数,爲惧愈多。然今既未获助南,则亦不宜絶北覊縻之义。礼无不答,谓可颇加赏赐,畧与所献相当,明加晓告以前代呼韩耶、郅支行。事帝从之。明帝永平中,胡邪尸逐侯鞮单于立【注】醯落之子名长○。时北匈奴尤盛,数寇边,朝廷以爲忧。北单于欲合市,遣使求和亲。帝冀其交通,不复爲寇,乃许之。八年,遣使报命,而南郡须卜骨都侯等知汉与北单于交使,懐怨欲叛,密因北使令遣兵迎之。汉知之,乃更置大将以防二境交通。秋,北单于果遣二千骑觇候朔方,作马革船渡,迎南部叛者。以汉有备,乃引去,复数寇钞边郡,焚烧城邑,杀掠甚众。河西城门昼闭。帝患之。十六年,大发縁边兵,遣诸将四道出塞北征匈奴。匈奴闻之,遂▯渡汉去。时北单于弱,党众离叛,南郡攻其前,丁零寇其后,鲜卑击其左,西域侵其右,不复自立,乃逺引而去。章帝元和中,鲜卑入左地,击北匈奴,大破之,斩优留单于,取其匈奴皮而还。北庭大乱,屈兰储卑胡都须等五十八部,口二十万,诣云中、五原、朔方、北地降。时北庭大乱,加以饥蝗,降者前后而至。南匈奴休兰尸逐鞮单于【注】湖野之子名屯屠何○,将讨并北庭,会帝崩,窦太后临朝。

译《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九十二。宋代乐史撰写。四夷二十一。北狄四。南匈奴。南匈奴醯落尸逐鞮单于比;比是乌珠留的儿子,名叫比。起初,在他的叔父呼都而尸单于时期,他担任右薁鞬日逐,统领南部边境和乌桓;“薁”读作于六切,“鞬”读作九言切。后汉建武初年,彭笼在渔阳反叛;渔阳是今天的郡。单于同他联合出兵,于是又暂时拥立卢芳,让他进入五原居住;五原就是榆林、九原郡,即汉代的五原郡。光武帝当时正在平定中原各地,无暇顾及外事;匈奴多次同卢芳一起侵扰边境。建武九年,汉朝派吴汉等人攻打他们,经过一年也没有功效,匈奴反而日益强盛,抄掠暴行日益增加。建武十三年,匈奴于是侵入河东,各州郡不能禁止;朝廷便逐渐把幽州、并州边境的百姓迁到常山关、居庸关以东;注文说,汉代常山关属代郡,汉代居庸关今属为川郡怀戎县。匈奴各部于是又转而住到边塞以内,朝廷对此忧虑,增加沿边各郡的兵力,每郡数千人,大规模修筑亭候,整修烽火。匈奴入侵得更加深入,建武二十年终于到达上党;今上党、乐平、高平、平阳城等郡的土地都属于这一地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十三年〕 又侵入扶风;注文说,扶风包括沂阳、亲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二十年〕 建武二十一年,又侵寇上谷、中山;中山今为博陵郡。杀人掠夺很多,北部边境再也没有安宁的年份。建武二十二年,比的堂弟蒲奴即位为单于。当时匈奴连年干旱、蝗灾,数千里土地成为赤地,草木全部枯死,人民和牲畜因饥饿、疫病死亡,损失过半。单于害怕汉朝乘其困弊进攻,于是派使者请求和亲。比暗中派汉人郭衡带着匈奴地图,到西河太守那里,请求归附内地;注文说,西河是今银川、新秦、昌化以及西河以西边境的土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年〕 建武二十四年,八部大人共同商议立比为呼韩耶单于,因为他的祖父一向依靠汉朝而获得安定,所以沿袭呼韩耶的称号。于是他到五原塞请求归附;注文说,五原即今九原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年、千里〕 希望永远成为汉朝的藩篱,捍卫和抵御北部边境。皇帝采纳五官中郎将耿国的意见,于是答应了;《东观记》说,十二月癸丑日,匈奴开始分为南、北两个单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 建武二十五年春,派比的弟弟左贤王莫攻破北单于,使北单于震惊恐惧,退让土地千里。南单于又派使者到宫阙,奉行藩属礼、称臣,请求汉朝派使者监护,愿意派儿子入朝为侍子,修复旧日盟约。建武二十六年,汉朝派中郎将段郴出使南单于,在他的庭帐中立其为单于;单于庭距五原西部边塞八十里。单于伏地叩拜,段郴回来复命后,皇帝下诏允许南单于进入云中居住,每年年终便派人送侍子入朝;中郎将派一名属官率领侍子到宫阙,汉朝派谒者送前一批侍子回去,单于庭与道路上彼此会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元日朝贺、拜祭陵墓和宗庙完毕后,汉朝才派单于的使者回去,每年以此为常规。北单于派骑兵攻打南单于,南单于战败。于是皇帝又下诏让南单于迁居西河美稷,派中郎将段郴护送保护,仍然恢复沿边八郡。南单于住在西河后,又分别设置各部王,帮助汉朝防守,驻屯在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等地;各部王都统领部众,充当郡县的侦察耳目。北单于惶恐,归还了不少抢掠来的汉民,以表示善意。每当抄掠的军队到达南方,返回时经过亭候,总要道歉说:“我们只是攻打亡虏薁鞬、日逐,不敢侵犯汉民。”建武二十七年,北单于于是派使者请求和亲。天子召集公卿在朝廷上商议,皇太子即明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年、千里、二十六年、八十里、一人〕 皇太子说:“南单于刚刚归附,北单于害怕被攻打,所以侧耳听命,争着想归附正义罢了。如今我们不能出兵,却反而同北单于交往,恐怕南单于会产生二心,北单于的降人也将不再前来。”皇帝于是告诉武威太守,不要接受北单于的使者。朗陵侯臧宫、杨虚侯马武上书说:“如今匈奴百姓和牲畜因疫病死亡,又遇旱灾、蝗灾,土地赤地千里,疲惫困乏的力量,抵不上中原一个郡。万里之外匈奴的生死,掌握在陛下手中。福运不会再次到来,时机有时很容易失去,难道应当困守文德而毁掉武功吗?如今只要在边塞附近重金悬赏,晓谕并招募高力士、乌桓,让他们进攻匈奴左部;再征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的羌胡,进攻其右部。这样北单于的灭亡,不过几年时间。”诏书答复说:“《黄石公书》说:‘柔能够制服刚,弱能够制服强。柔是德,刚是贼;弱是仁的助力,强是怨恨的归宿。’况且北狄尚且强盛,而屯田和警备之事,传闻常常有很多失实。若真能举天下一半的力量来消灭大敌,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如果没有这样的时机,不如休养百姓。”从此各位将领再也不敢谈论用兵之事。建武二十八年,北匈奴又派使者进贡马匹和皮裘,再次请求和亲。皇帝下令让三府商议答复的办法。司徒掾班彪上奏说:“臣听说孝宣皇帝告诫边地守尉说:‘匈奴是大国,诡诈多变;同它交往,如果能摸清实情,就可以退敌制胜;应答如果能合乎它的谋略,就不会反而被轻视欺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年〕 如今北匈奴见南单于还没有完全归附,害怕汉朝谋划吞并它的国家,所以多次请求和亲。臣看它进献的礼物越来越丰厚,就知道它的国力越来越空虚;请求和亲越频繁,内心的恐惧也越多。然而现在既然还没有取得南单于的帮助,也不应断绝对北匈奴实行羁縻的道义。礼数没有不答复的,可以稍微增加赏赐,大致同它进献的礼物相当,同时明白告诉它前代呼韩耶、郅支的行为和结局。皇帝听从了。明帝永平年间,胡邪尸逐侯鞮单于即位;他是醯落的儿子,名叫长。当时北匈奴尤其强盛,多次侵扰边境,朝廷以此为忧。北单于想与汉朝互通贸易,派使者请求和亲。皇帝希望双方交往后北匈奴不再侵寇,于是答应了。永平八年,汉朝派使者回复诏命;南匈奴的郡须卜骨都侯等人知道汉朝同北单于互派使者,心怀怨恨,想要叛乱,便秘密通过北方使者,请求派兵接应他们。汉朝得知此事,于是另行设置大将防备南北两境的往来。秋季,北单于果然派二千骑兵侦察朔方,制作皮革船渡河,接应南部叛乱者。由于汉朝已有防备,北匈奴只好退去;后来又多次侵扰、抄掠边郡,焚烧城邑,杀人掠夺很多,河西城门白天也关闭。皇帝对此忧虑。永平十六年,大规模征发沿边军队,派各路将领分四道出塞,向北征讨匈奴。匈奴听说后,便越过边塞逃离汉地。当时北单于势力衰弱,党众离叛;南匈奴从前面进攻,丁零从后面侵扰,鲜卑攻击左边,西域侵扰右边,北单于不能再独立支撑,于是远远撤退。章帝元和年间,鲜卑进入北匈奴左地,攻打北匈奴,大败之,斩杀优留单于,剥取匈奴的皮后返回。北匈奴庭部大乱,屈兰、储卑、胡都须等五十八部,共二十万人,到云中、五原、朔方、北地投降。当时北方庭部大乱,又加上饥荒和蝗灾,投降者前后不断到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二十八年〕 南匈奴休兰尸逐鞮单于;他是胡邪的儿子,名叫屯屠何。他将要讨伐并吞并北方庭部,适逢明帝去世,窦太后临朝。单于上书说:“如今乌桓、鲜卑正在讨伐北方庭部,已经斩下北单于的首级。臣同骨都侯以及新近投降的首领商议方略,都说应当趁北庭各部争斗之际出兵讨伐,攻破北方、成就南方,把它们合并为一个国家,使汉家长久不再忧虑北方。”又请求汉军合力驻屯要害之地,朝廷采纳了。和帝永元初年,任命耿秉为征西将军,和车骑将军窦宪率领八千骑兵,会同度辽营兵和南单于的三万骑兵,从朔方出塞攻打北庭,大败北匈奴。北单于逃走,斩首、俘获二十多万人。永元二年春,南单于又大败北匈奴,北单于带着几十名轻骑逃走。当时南部连续获胜,接纳投降的部众最多,领有三万四千户、二十三万七千三百口,能作战的士兵五万一百七十人。永元三年,北单于又被右校尉耿防击败,逃亡后不知所在。他的弟弟右谷蠡王于除鞬自立为单于,率领数千人停留在蒲类海;注文说,今属北庭府境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二千骑、十六年〕 他派使者请求归附军队。大将军窦宪认为塞北土地空虚,想同北方结恩,于是上书请求。朝廷下令公卿商议,司徒袁安、司空任隗认为:光武帝招抚单于,并不是认为这样可以使内地永远安定,正是根据当时的权宜计策,借此抵御北狄罢了。如今朔方、汉地已经安定,应当让南单于返回北方庭部,兼领投降的部众,没有理由再立于除鞬为北单于,以增加国家开支。有人上封事说:光武皇帝当初所以立南单于,是为了安定南方、平定北方的策略。恩德施行得十分周备,所以匈奴终于分裂,边境没有祸患。过去明帝遵奉先帝的意旨,不敢丢失废弃,显赫地任命将领,进而到达塞北。章和初年,投降者有十多万人,议论的人想把他们安置在边塞附近,东至辽东。太尉宋由、光禄勋耿秉都认为这样会失去南单于的心,不可以。先帝听从了他们。陛下承继并奉行先帝的王业;这里指和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