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书卷一百七
问为邦,孔子对之:「乐则韶舞,放郑声之淫者,盖以谓乐声有四:狎侮之唱,则慢声也,不若凶之不善;非怨之吟,则凶声也,不若过之不中;常舞于宫,酣歌于室,则过声也,不若淫之不正。然则北里之曲,其淫声欤?为邦以礼乐为急,乐以放郑声为先。故乐师凡建国所禁之声,其序如此。」《乐记》曰:「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淫乐则多哇之郑也,和乐则中正之雅也。先王建国,不先禁杂乐,则郑声得以乱雅矣。」古之人将欲掦善,必先遏恶;将欲存诚,必先闲邪。意亦类此。然礼乐之道同归,故《曲礼》论安民之礼,以毋不敬为先;《周官》论建国之乐,以禁四声为先。
译有人问治理国家的事,孔子回答说:“音乐就用《韶》乐和《舞》乐,摒弃郑国音乐中淫靡的部分。大概是因为音乐的声音有四种:轻慢戏谑的歌唱,就是怠慢之声,不如凶恶之声那样不善;并非怨恨的吟唱,就是凶恶之声,不如过度之声那样不合中道;常在宫廷中舞蹈,在室内纵情高歌,就是过度之声,不如淫靡之声那样不正。那么,北里的曲调,就是淫靡之声吧?治理国家以礼乐为急务,而在音乐方面又以摒弃郑声为首要。所以乐师所列举的建国时应当禁绝的声音,其顺序就是这样。”《乐记》说:“凡是奸邪的声音感动人,逆乱之气就会相应而生,逆乱之气形成气象,淫靡的音乐就兴起了;正当的声音感动人,顺和之气就会相应而生,顺和之气形成气象,和谐的音乐就兴起了。淫靡的音乐就是充满靡靡之音的郑声,和谐的音乐就是中正平和的雅乐。先王建立国家,如果不首先禁绝杂乱的乐曲,那么郑声就会扰乱雅乐了。”古人想要发扬善行,必定先要遏制恶行;想要保持真诚,必定先要防范邪念。意思也与此类似。然而礼和乐的道理最终归于一致,所以《曲礼》论述安定百姓的礼仪,以无不恭敬为首要;《周官》论述建立国家的音乐,以禁绝四种邪声为首要。
明二变
五声者,乐之指拇也。二变者,五声之骈枝也。骈拇枝指出于形而侈于形,存之无益也,去之可也。二变出乎五声而滛于五声,存之亦无益也,削之可也。盖五声之于乐,犹五星之在天,五行之在地,五常之在人也。五声可益为七音,然则五星、五行、五常亦可益而七之乎?其説必不行矣。先儒必为是説者,盖有原焉。《左氏▯》曰:“为之七音,以奉五声。”《周语》载武王伐商,嵗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王鼋,自鹑及驷,七列南北之揆,七同。《楚语》述先王之祀,有七事,而以天地、民、四时之务当之。《书大▯》述圣王巡十有二州,论十有二俗,以定七始,而以七统当之。汉焦延寿、京房、郑康成之徒,谓黄钟为宫,太蔟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徴,南吕为羽,应钟为变宫,蕤賔为变徴,是谓七姑。班固又从而傅防之,谓舜欲闻六律、五声、八音、七始,咏以出纳五言,汝听。是其説始于《夏书》,而蔓衍于《左▯》、《国语》、《书▯》、《汉志》。是不知《书》之在治忽,有五声而无七始;《国语》之七同,有四宫而无徴也。《左氏》为七音之説,盖八音耳。八音以土为主,而七音非土不和,故《书》之《益稷》、《礼》之《乐记》,其言八音皆虚其土,犹大衍之数虚其一也。大衍之数虚其一,无害为五十七音之数虚其土,无害为八音也。若以七音为二变在焉,是以五声奉五声,岂其理欤?臣尝读后周史,武帝时有龟兹人白籍入国,最善为胡琵琶,听其所奏之调,有七音:一曰婆陁力,二曰鸡识,三曰沙识,四曰沙侯,五曰加滥,六曰般瞻,七曰俟利箑,以应七律之音,合为八十四调。又知二变之声出于夷音,非华音也。苏夔素号知音,尝援《韩诗外▯》“乐声所感”及《月令》五音所中,并皆有五,不闻更加变宫、变徴。是欲以夏变夷,不欲以夷音变夏乐也。若夔者,可谓知五声之本矣。今夫天无二日,土无二君,宫既为君,而又有变宫,是二君也。害教莫甚焉,岂先王制乐之意哉?
乐徳
周官大司乐以乐徳教国子中和祗庸孝友。盖中以本道之体,其义逹而为和,其敬达而为祗。祗则顺行所成,庸则友行所成。友以事师长,孝以事父母,则乐徳所成终始圣人之徳,无以加于孝,则人道而已。若通之于天道,则孝不足言之。然则自世胄而言,谓之胄子;自合国子弟而言,谓之国子。其实一也。帝则徳全而教略,故舜命夔教胄子以直寛刚简之四徳。王则业天而教详,故周命大司乐教国子以中和祗庸孝友之六徳。古者教人之道,未尝不始终以乐。《文王世子》曰:「三王之教世子,必以礼乐。」孔子曰:「成于乐。」则乐者固教之始终欤?太学之教,先入学释菜以示之礼,继之《小雅》肄三以示之乐。学杂服者逹之以安礼,学操缦者达之以安乐。是知教人始终以乐,岂特国子而已哉?虽万民之众,司徒固以六乐教之中,乐礼教之和矣。周之教国子,非特乐徳也,盖并与乐语、乐舞而教之。岂舜教胄子不足于此耶?以经求之,《诗》言志,歌永言,非无乐语也;乐则《韶》舞,非无乐舞也。特举乐徳该之而已。乐德必始于中和者,乐为中和之纪故也。荀卿亦曰:乐之中和。
乐语
周官大司乐以乐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兴道讽为乐语之体,诵言语为乐语之用,其实一也。《文王世子》曰:“凡学世子及学士,必时,春诵夏▯。大师诏之,瞽宗大乐正学舞干戚,语説命乞言,皆大乐正授数。”又言天子视学养老之礼,登歌清庙,既歌而语,以成之也。言父子君臣长防之道,合徳音之致,礼之天者也。《郷射记》曰:“古者于旅也语。”《乐记》曰:“乐终可以语,可以道古。”《瞽蒙》掌▯歌讽诵诗。《▯》曰:“乐语有五均。”是知大司乐以乐语教国子,以备升歌,大致不过如此。先乐徳后乐语者,徳为乐之实,语为乐之文,与四科先徳行后言语同序。
乐书卷一百七
译明二变
五声是音乐的指拇,二变则是五声的骈拇枝指。骈拇枝指产生于形体之外,却使形体显得多余,保留它没有益处,去掉它是可以的。二变产生于五声之外,却使五声显得淫靡,保留它也没有益处,删削它是可以的。大概五声对于音乐,就像五星在天上,五行在地上,五常在人身上一样。五声可以增益为七音,那么五星、五行、五常也可以增益为七吗?这种说法必定行不通。先儒必定这样说,大概是有缘由的。《左传》说:“制定七音,来供奉五声。”《周语》记载武王伐商,岁星在鹑火,月亮在天驷,太阳在析木之津,晨星在斗柄,星宿在王鼋,从鹑火到天驷,七列南北的准则,七者相同。《楚语》叙述先王的祭祀,有七件事,而以天地、民众、四时的事务来对应。《尚书·大禹谟》叙述圣王巡视十二州,论述十二种风俗,来审定七始,而以七统来对应。汉朝焦延寿、京房、郑康成等人,说黄钟为宫,太簇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徵,南吕为羽,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徵,这叫做七姑。班固又从而附会它,说舜想要听到六律、五声、八音、七始,吟咏以出纳五音,你听。这种说法始于《夏书》,而蔓延于《左传》、《国语》、《尚书》、《汉书·律历志》。这是不知道《尚书》在治理国家方面,有五声而没有七始;《国语》的七同,有四宫而没有徵。《左传》关于七音的说法,大概是八音罢了。八音以土为主,而七音没有土就不和谐,所以《尚书·益稷》、《礼记·乐记》,它们谈论八音都虚设土,就像大衍之数虚设一一样。大衍之数虚设一,不妨碍它是五十七;八音虚设土,不妨碍它是八音。如果把七音当作二变在其中,这是用五声来供奉五声,难道合乎情理吗?我曾经读后周史,武帝时有龟兹人白籍入国,最擅长弹奏胡琵琶,听他演奏的曲调,有七音:一叫婆陁力,二叫鸡识,三叫沙识,四叫沙侯,五叫加滥,六叫般瞻,七叫俟利箑,用来对应七律之音,合为八十四调。又知道二变的声音出自夷狄之音,不是华夏之音。苏夔一向号称知音,曾经援引《韩诗外传》“乐声所感”以及《月令》五音所中,都只有五,没听说再增加变宫、变徵。这是想要用华夏之音改变夷狄之音,不想要用夷狄之音改变华夏之乐。像苏夔这样的人,可以说懂得五声的根本了。现在天没有两个太阳,土没有两个君主,宫既已作为君主,又有变宫,这是两个君主。危害教化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难道是先王制定音乐的本意吗?
乐德
《周官》大司乐用乐德教导国子,包括中、和、祗、庸、孝、友。大概中是根本大道的本体,它的意义通达就成为和,它的敬重通达就成为祗。祗是顺行所成就的,庸是友行所成就的。友用来侍奉师长,孝用来侍奉父母,那么乐德所成就的,始终都是圣人的德行,没有超过孝的,这就是人道罢了。如果通达于天道,那么孝就不足以言说了。那么从世袭贵族来说,叫做胄子;从合国子弟来说,叫做国子。其实是一样的。帝王德行完备而教化简略,所以舜命令夔教导胄子以直、宽、刚、简四种德行。王者承奉天命而教化详尽,所以周朝命令大司乐教导国子以中、和、祗、庸、孝、友六种德行。古代教导人的方法,没有不是始终用音乐的。《文王世子》说:“三代君王教导世子,必定用礼乐。”孔子说:“成于乐。”那么音乐固然是教化的始终吗?太学的教化,先入学释菜以示礼,接着演习《小雅》三篇以示乐。学习杂服的人,通过安礼来通达;学习操缦的人,通过安乐来通达。由此可知教导人始终用音乐,难道只是国子而已吗?即使是万民众多,司徒也固用六乐教导他们,用中乐教导他们,用礼乐教导他们和谐了。周朝教导国子,不只是乐德,大概还连同乐语、乐舞一起教导。难道舜教导胄子在这方面不足吗?根据经典来探求,《诗经》说“诗言志,歌永言”,并非没有乐语;音乐则有《韶》舞,并非没有乐舞。只是举出乐德来概括罢了。乐德必定始于中和,因为音乐是中和的纲纪。荀卿也说:音乐的中和。
乐语
《周官》大司乐用乐语教导国子,包括兴、道、讽、诵、言、语。兴、道、讽是乐语的本体,诵、言、语是乐语的作用,其实是一样的。《文王世子》说:“凡是学习世子及学士,必定按时,春天诵,夏天……大师诏告他们,瞽宗大乐正学习舞干戚,语说命乞言,都由大乐正授数。”又说天子视学养老的礼仪,登歌清庙,歌唱之后言语,以此来完成。谈论父子君臣长幼的道理,契合德音的极致,这是礼的天性。《乡射记》说:“古代在旅射时言语。”《乐记》说:“音乐结束后可以言语,可以谈论古事。”《瞽蒙》掌管……歌讽诵诗。《……》说:“乐语有五均。”由此知道大司乐用乐语教导国子,以备升歌,大致不过如此。先乐德后乐语,因为德是乐的内容,语是乐的形式,与四科先德行后言语的顺序相同。
乐书卷一百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