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书卷二十九
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减,乐主其盈。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减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礼乐之于天下,无主不止,无文不行。故其情则中有主而能止,其文则外有正而能行。是主减、主盈者,礼乐之情也;以进、以反者,礼乐之文也。言减则盈为増,言盈则减为虚;言进则反为退,言反则进为出。礼主虚,以减则人情之所惮行,必以进为文,所以推而进之也。岂卑者举之,罄者与之之意欤?乐主増,以盈则人情之所乐趋,必以反为文,所以抑而退之也。岂髙者下之,饶者取之之意欤?今夫礼以地制,未尝不主减;然而飨必至于百拜,仪必至于三千,则礼减而进,以进为文,可知。乐由天作,未尝不主盈;然而合乐必止三终,奏韶必止九成,则乐盈而反,以反为文,可知。以易言之,上者阳之位,下者隂之位。阳上进,隂下退,则于卦为复。礼主其减,乐主其盈者,复之道也。外者阳之域,内者隂之域。阳内入,隂外出,则于卦为姤。礼以进为文,乐以反为文者,姤之道也。在风之蟋蟀,俭必欲中礼;乐必欲无荒。在雅之楚茨,礼仪欲其既备,钟鼓欲其既戒,亦此意欤?礼减而不进,则人病于难为,不足以致冨,销之道也。乐盈而不反,则人病于太侈,不足以致谨,放之道也。销则铄于外物,不能以自强,入于鲁人之跛倚者有之。然则礼也者,其可以无进乎?放则逐于外物,不能以自反,入于魏侯之忘倦者有之。然则乐也者,其可以无反乎?故礼得其报,其情乐而不惑;乐得其反,其情安而不危。礼之报情,乐之反始,其数虽异,其义一也。孔子言谦以制礼,继之复以自知,豫以作乐,继之向晦入宴息,义恊于此。史迁谓君子以谦退为礼,而不知其文主进以减损为乐,而不知其情。主盈未为深于礼乐者也。《郊特牲》言春禘、秋尝,春飨孤子,秋食耆老,其义一者,以禘、尝、飨、食有春秋隂阳之义也。言天先乎地,君先乎臣,其义一者,以天地君臣有先后尊卑之义也。此言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者,以礼乐有报反之义也。其义同,其所以为义异。
译礼是规范外在行为的准则。所以礼以减损为主,乐以充盈为主。礼通过减损来促进进取,以进取作为其表现形式;乐通过充盈来促使回归,以回归作为其表现形式。礼如果减损却不促进进取,就会消减;乐如果充盈却不促使回归,就会放纵。所以礼有回报,乐有回归。礼得到了回报,就使人快乐;乐得到了回归,就使人安定。礼的回报与乐的回归,其意义是一致的。礼乐对于天下来说,没有内在的主持就不能停止,没有外在的文饰就不能推行。所以其内在的情志,心中有主导而能有所止;其外在的文饰,行为端正而能有所行。所谓主导减损、主导充盈,是礼乐的情志;所谓以进取、以回归,是礼乐的文饰。说到减损,那么充盈就是增加;说到充盈,那么减损就是空虚;说到进取,那么回归就是退却;说到回归,那么进取就是外出。礼以空虚为主,因为减损是人性所畏惧难以实行的,所以必须以进取作为文饰,以此来推动人们进取。这难道不是让地位低微者被举荐、让匮乏者得到给予的意思吗?乐以增加为主,因为充盈是人性所乐于趋向的,所以必须以回归作为文饰,以此来抑制人们使其退却。这难道不是让地位高贵者谦下、让富足者被取用的意思吗?如今礼以地位来制定制度,未曾不主张减损;然而宴飨必定要行百拜之礼,仪节必定要达到三千种,这就说明礼虽减损却促进进取,以进取作为文饰,是可以明白的。乐由天意而作,未曾不主张充盈;然而合奏乐曲必定只奏三终,演奏《韶》乐必定只奏九成,这就说明乐虽充盈却促使回归,以回归作为文饰,是可以明白的。用《易经》来说,上方是阳的位置,下方是阴的位置。阳向上进取,阴向下退却,这在卦象中就是复卦。礼以减损为主,乐以充盈为主,这是复卦的道理。外部是阳的领域,内部是阴的领域。阳向内进入,阴向外出去,这在卦象中就是姤卦。礼以进取作为文饰,乐以回归作为文饰,这是姤卦的道理。在《国风》的《蟋蟀》篇中,节俭必定要合乎礼制;享乐必定要不荒废。在《大雅》的《楚茨》篇中,礼仪希望它完备,钟鼓希望它警戒,也是这个意思吧?礼减损却不促进进取,那么人们就会苦于难以实行,不足以导致富足,这是消减的道理。乐充盈却不促使回归,那么人们就会苦于太过奢侈,不足以导致谨慎,这是放纵的道理。消减就会在外物中销蚀,不能自强,像鲁国那些跛脚倚靠的人就是如此。那么礼,难道可以不促进进取吗?放纵就会追逐外物,不能自我反省,像魏侯那样不知疲倦的人就是如此。那么乐,难道可以不促使回归吗?所以礼得到了回报,其情志快乐而不迷惑;乐得到了回归,其情志安定而不危险。礼回报情志,乐回归本始,它们的数量虽然不同,但其意义是一致的。孔子说用谦卑来制定礼,接着用复卦来自知,用豫卦来制作乐,接着用向晚入宴休息,意义与此相协调。司马迁说君子以谦退为礼,却不知道礼的文饰以进取为主;以减损为乐,却不知道乐的情志以充盈为主,这算不上是深谙礼乐之道的人。《郊特牲》说春禘、秋尝,春飨孤子,秋食耆老,其意义一致,是因为禘、尝、飨、食有春秋阴阳的意义。说天先于地,君先于臣,其意义一致,是因为天地君臣有先后尊卑的意义。这里说礼的回报、乐的回归,其意义一致,是因为礼乐有回报与回归的意义。它们的意义相同,但构成这种意义的原因不同。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于声音,形于动静,人之道也。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于此矣。
君子小人同乐而异得,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人情同乐而合道,故曰:“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必▯于声音,形于动静,人之道也。盖乐▯于声音,为歌;于动静,为舞。歌舞皆人所为,道实在焉。道之所在,性实藏焉。然则人道着于声音动静,非性术之常也,特其变者尔。有言心术,有言性术者,道无所不行,而术则述其末焉。喜怒哀乐所以形者,非心之本,心之末而已。声音动静所以变者,非性之本,性之末而已。此心与性所以皆谓之术。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则心术者,性术之用;性术者,心术之体。言性术之变,尽于此矣,尚何底蕴之有乎?
故人不耐无乐,乐不耐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耐无乱。先王耻其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乐而不流,使其文足论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瘠亷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人之所以为诗也。情乐于内而形于外,人之所以为乐也。凡此天机之发而不能自已,非有以使之然也。是人而不耐无乐,乐不耐无形,形而不为之道,逹则始乎治,常卒乎乱矣。先王得不制为雅颂之声以道之乎?盖王政废兴在雅不在风,盛德形容在颂不在雅。制为雅颂之声以道之,则审乐足以知政,闻乐足以知德。使其声足乐而不流,取是以节之也。使其文足论而不息,取是以行之也。然声乐之象,非乐之道也。故可乐乐而至于不流,得非以道制象者乎?文乐之饰,非乐之情也。故可论论而至于不息,得非以情成文者乎?声足乐而不流,故安。文足论而不息,故乆。中正之雅,不过是尔。此所以能使曲直繁瘠亷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确乎多哇之郑不能入也。盖亷直之音作而民肃敬,繁简之音作而民康乐,肉好之音作而民慈爱。先王制为雅颂以道曲直繁瘠亷肉之声,抑又节奏合而成文,其有不足感动人之善心邪?今夫心中斯湏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况放心得接乎?奸声感人,逆气应之而淫乐兴焉。况邪气得接乎?先王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成其教。凡淫溺之乐不接于心,术邪僻之气不设于身体,卒至于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着万物之理者,立乐之效也。墨子非之,奈何?虽然,先王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不过▯之声音,形之动静,特乐之一方,非道之大全也。语其大全,则道可载而与之俱休。乐而无形,则人不能无乐。乐而不能无形,不足道也。幽昬而无声,则其声足乐而不流,其文足论而不息,不足道也。充满天地,包裹六极,则感动人之善心,不足道也。动于无方,居于窈冥,则立乐之方,不足道也。上文论六音,此及亷直繁简肉好,而不及噍杀粗厉涤滥者,不合雅。颂之声故也。
乐书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乐书卷三十
宋 陈▯ 撰
礼记训义
乐记
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防同听之,则莫不和顺;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
圣人作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长防以为纪纲,纪纲既正,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声,律小大之称,比终始之序,使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长防之理,皆形见于乐,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主敬主亲主顺之道,皆防归于和。是故祭祀奏之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莫不和敬而不慢;射乡奏之族长乡里之中,长防同听之,莫不和顺而不逆;燕私奏之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莫不和亲而不防。经所谓乐极和,▯所谓听和则聪者,此也。盖宗庙之中,未施敬而人敬,以和敬在心故也;事兄悌其顺,可移于长,以和顺在行故也;父子之道出于天性,以和亲在性故也。然乐之感人也深,其化人也速,父子兄弟和亲于闺门,
译音乐,就是快乐。这是人情所不能避免的。快乐必然通过声音表现出来,通过动静形态显现出来,这是人的常道。声音和动静,是心性方法的变异,全部体现在这里了。
君子和小人同样追求快乐,但获得的却不同,所以说:“音乐,就是快乐。”君子在快乐中获得了道,小人在快乐中满足了欲望。人情在快乐中符合道,所以说:“音乐,就是快乐。”人情所不能避免的,必然通过声音表现出来,通过动静形态显现出来,这是人的常道。大概快乐通过声音表现,就成为歌;通过动静表现,就成为舞。歌舞都是人所创造的,道实在其中。道所在的地方,性实在其中。那么,人道体现在声音和动静上,并不是心性方法的常态,只是它的变异罢了。有说心术的,有说性术的,道无所不通,而术只是叙述它的末节。喜怒哀乐所表现出的,不是心的根本,只是心的末节罢了。声音动静所变化的,不是性的根本,只是性的末节罢了。这就是心和性都被称为术的原因。孟子说:“竭尽心力的人,就能了解本性。”那么心术是性术的作用;性术是心术的本体。说性术的变异,全部体现在这里了,还有什么深奥的内涵呢?
所以人不能忍受没有快乐,快乐不能忍受没有形态,有了形态却不合乎道,就不能忍受没有混乱。先王以这种混乱为耻,所以制定雅颂的音乐来引导它,使它的声音足以让人快乐而不放纵,使它的文采足以让人议论而不枯竭,使它的曲直、繁简、廉直、肉好、节奏足以感动人的善心罢了。不让放纵的心和邪气得以接触,这是先王设立音乐的方法。
情感在心中触动而表现在言语上,这是人之所以作诗的原因。情感在内心快乐而表现在外面,这是人之所以作乐的原因。凡是这些天机的发动而不能自己停止,不是有什么东西使它这样的。是人不能忍受没有快乐,快乐不能忍受没有形态,有了形态却不合乎道,通达时开始于治理,通常最终归于混乱。先王能不制定雅颂的音乐来引导它吗?大概王政的废兴在于雅而不在于风,盛德的形容在于颂而不在于雅。制定雅颂的音乐来引导它,那么审察音乐就足以了解政事,听闻音乐就足以了解德行。使它的声音足以让人快乐而不放纵,取这个来节制它。使它的文采足以让人议论而不枯竭,取这个来推行它。然而声乐的形象,并不是乐的道。所以可以快乐而至于不放纵,难道不是用道来制约形象吗?文乐的装饰,并不是乐的情。所以可以议论而至于不枯竭,难道不是用情来成就文吗?声音足以让人快乐而不放纵,所以安定。文采足以让人议论而不枯竭,所以长久。中正的雅乐,不过是如此。这就是能使曲直、繁简、廉直、肉好、节奏足以感动人的善心,不让放纵的心和邪气得以接触的原因。确实,郑国那种多哇的音乐不能进入。大概廉直的音乐兴起而百姓肃敬,繁简的音乐兴起而百姓康乐,肉好的音乐兴起而百姓慈爱。先王制定雅颂来引导曲直、繁简、廉直、肉好的声音,又使节奏合而成文,难道有不足以感动人的善心的吗?现在心中稍微不和不乐,卑鄙欺诈的心就进入了。何况放纵的心得以接触呢?奸邪的声音感动人,逆气响应它而淫乐兴起。何况邪气得以接触呢?先王返归情感以调和意志,广布音乐以完成教化。凡是淫溺的音乐不接触于心,邪僻的气不设置在身体,最终达到发扬至德的光辉,感动四气的和谐,以彰显万物的道理,这是设立音乐的功效。墨子反对它,怎么办?虽然如此,先王制定雅颂的音乐来引导它,不过是通过声音,通过动静,只是乐的一个方面,并不是道的全部。说到道的全部,那么道可以承载而与之共同休止。乐而没有形态,那么人不能没有乐。乐而不能没有形态,不足以说道。幽暗而没有声音,那么它的声音足以让人快乐而不放纵,它的文采足以让人议论而不枯竭,不足以说道。充满天地,包裹六极,那么感动人的善心,不足以说道。动于无方,居于窈冥,那么设立乐的方法,不足以说道。上文论述六音,这里涉及廉直、繁简、肉好,而没有涉及噍杀、粗厉、涤滥的,是因为不符合雅、颂的声音的缘故。
乐书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乐书卷三十
宋 陈旸 撰
礼记训义
乐记
因此,音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一起听它,就没有不和敬的;在族长乡里之中,长辈和晚辈一起听它,就没有不和顺的;在家庭之内,父子兄弟一起听它,就没有不和亲的。
圣人制定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长辈晚辈作为纪纲,纪纲已经端正,天下大大安定,然后校正六律,调和五声,衡量大小的比例,比拟终始的顺序,使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长辈晚辈的道理,都体现在音乐中,符合生气的和谐,引导五常的施行,以敬为主、以亲为主、以顺为主的道,都归结于和。因此,祭祀时在宗庙之中演奏它,君臣上下一起听它,没有不和敬而不怠慢的;射礼和乡饮酒礼时在族长乡里之中演奏它,长辈和晚辈一起听它,没有不和顺而不违逆的;宴饮私会时在家庭之内演奏它,父子兄弟一起听它,没有不和亲而不疏远的。经书上所说的“乐至极和”,所谓“听和则聪”的,就是这个意思。大概宗庙之中,没有施加敬而人却敬,是因为和敬在心中;事兄悌其顺,可以移于长,是因为和顺在行为;父子之道出于天性,是因为和亲在性。然而乐感动人很深,教化人很快,父子兄弟在家庭中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