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书卷九十四
“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乐之生也，如此其可已乎？故由事亲之实，至于仁，眇天下；由从兄之实，至于义，眇天下；由智之实，其大至于观逺近；由礼之实，其节至于同天地。乐之生不已，而极于日新之盛，则天机自动，所造皆适，足不知所蹈，手不知所舞，而有尽性术之变。岂非真人之息以踵，而天机▯于此欤？孟子言乐及于是，亦归根反本之意也。《诗序》言“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与孟子不同者，葢《诗序》言情动于中而形于外，则始而有终，故先手舞后足蹈；孟子言乐之生恶可已，则终而有始，故先足蹈后手舞。
译用音乐来修养内心，那么平易、正直、慈爱、诚信的心，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平易、正直、慈爱、诚信的心产生了，就会快乐；快乐就会安宁；安宁就能长久；长久就能合于天道；合于天道就能达到神妙的境界。音乐的产生，竟然有如此的功效，怎么可以停止呢？所以，从侍奉父母的真诚出发，达到仁的境界，其影响遍及天下；从顺从兄长的真诚出发，达到义的境界，其影响遍及天下；从智慧的真诚出发，其广大足以观察事物的远近；从礼仪的真诚出发，其节制足以与天地相通。音乐的产生不止息，而达到日日更新的盛大境界，那么天机自然发动，所造就的一切都恰到好处，脚不知道踩在哪里，手不知道舞向何方，却有着尽性变化的妙用。这难道不是真人用脚跟呼吸，而天机在此处显现吗？孟子谈到音乐达到这种境界，也是回归根本的意思。《诗序》说“手舞足蹈”，与孟子不同的地方，大概是因为《诗序》说的是情感在心中感动而表现在外，是有始有终，所以先说手舞后说足蹈；孟子说的是音乐的产生怎么可以停止，是有终有始，所以先说足蹈后说手舞。
万章上
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啓曰「吾君之子也」。
徒歌为讴，永言为歌。是讴则未免乎有意，歌则适于心之甚可。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者，天与贤则与贤故也。讴歌者不讴歌葢，而讴歌啓者，天与子则与子故也。由是观之，帝王所为，固未甞有所容心，一于顺天而已。故尧舜与贤，而天受之，先天而天不违也。禹与子，而天亦受之，后天而奉天时也。《礼运》以「不独子其子」为道行而大同，以「各子其子」为道隠而小康。岂知孟子所谓「均出天与」之意乎？然舜以圣继帝，而其迹晦，人得而亲之，莫得而誉之，故其言止于朝觐、狱讼、讴歌者归之而已。啓以贤继王，而其迹显，人非特得而亲之，抑且誉之矣。朝觐、狱讼、讴歌者归之，亲之也，曰「吾君之子」，誉之也。《礼》言「必先其令闻」，止于三代之王，亦是意欤？然朝觐、狱讼者归之，非惟舜、啓为然，文王之时，万邦之方朝觐者归之也。虞、芮质厥成，讼狱者归之也。下民之王，讴歌者归之也。彼其有天下之实如此，卒不有天下者，时而已矣。
万章下
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
干之为卦，圣人之分也。其位则直西北之维，而于物为金玉。金者，隂精之纯，而生乎西。其材从革，其声始隆而终杀。圣人铿之以为钟，以譬道之用也。玉者，阳精之纯，而生乎北。其材不变，其声清越以长而无隆杀。圣人戞之以为磬，以譬道之体也。古之作乐，铿金以始之，戞玉以终之。圣人始则出道之用，以趋时而有金声之象；终则反道之体，以立本而有玉振之象。在易，鼎之六五，资刚以趋变，而其象为金；▯上九，刚实以不变，而其象为玉。▯金▯象圣人之趋时，玉▯象圣人之立本，亦金声而玉振之之意也。易曰：“成言乎艮。”又曰：“终万物，始万物，莫盛乎艮。”则始而不终，不足以为成；终而不始，亦不足以为成。集大成也者，金以成徳孔子集道之全，以大成邪？孟子论四圣人之声，而玉振之者，终始具故也。葢金声则或洪或纎，所以条理于其始，利用之道也。玉振则终始如一，所以条理于其终，成徳之道也。伯夷、伊尹、栁下惠之行，足于成徳，不足于利用，故能清者不能任，能任者不能和。孔子之行，非特足于成徳，又足于利用，故或清或任或和，适时而已。是金声者，孔子之事；玉振之者，伯夷、伊尹、栁下惠之事也。以金声为始，条理则终未必不然；以玉振之为终，条理则始未必然是。善终者未必善始，而善始者未必不善终。斯三圣所以善终不善始，而孔子所以集大成而终始之也。然大成若缺，岂非能不自大，故能成其大邪？自制行之殊，观之三圣，未甞不与孔子异；自易地而处观之，孔子未甞不与三圣同道歳也。圣人时也，以异而同而已。
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条则有数而不可紊，理则有分而不可易。圣人之于道，条理于其始，则利用而不惑，智之事也。以譬则巧也。条理于其终，则笃于成徳而不变，圣之事也。以譬则力也。力出于人而有极，则▯而有所至，由射至于百歩之外也。巧出于天而不穷，则至而有所中，犹射中于百步之外也。夷惠伊尹之于道，能至不能中。孔子则能至且中矣。葢能至者，射之善；而能至能中者，备其善者也。能时、能任、能和者，圣之善；而能时者，备其善者也。射始于古，至羿逢蒙，然后善于中。清任和行于三圣，至孔子，然后善于时。岂非三圣立道之体？道始于金声而玉振之，取诸存乎乐者明之；终于巧力之射，取诸存乎礼者明之。葢礼乐法而不説，惟法也，众人共由之；惟不説也，天下之至▯存焉。
乐书卷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乐书卷九十五
宋 陈▯ 撰
孟子训义
告子
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
译万章上
歌颂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那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徒然歌唱叫作讴，拉长声音歌唱叫作歌。这种讴未免带有私意，而歌则恰好顺应内心极度的喜悦。歌颂的人不歌颂尧的儿子，而歌颂舜，是因为上天把天下给贤人，就给了贤人，所以如此。歌颂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是因为上天把天下给儿子，就给了儿子，所以如此。由此看来，帝王的行为，本来不曾有所存心，只是一味顺从天意罢了。所以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上天接受了，这是先于天意而行而天不违背。禹把天下传给儿子，上天也接受了，这是后于天意而行而奉行天时。《礼运》把“不只把自己的儿子当作儿子”作为道通行而达到大同，把“各自把自己的儿子当作儿子”作为道隐没而达到小康。哪里知道孟子所说的“都出于上天授予”的意思呢？然而舜以圣德继承帝位，他的事迹隐晦，人们得以亲近他，却没有人能赞誉他，所以他的言论只停留在朝见、诉讼、歌颂的人都归向他罢了。启以贤能继承王位，他的事迹显著，人们不只得以亲近他，而且赞誉他了。朝见、诉讼、歌颂的人都归向他，这是亲近他；说“那是我们君主的儿子”，这是赞誉他。《礼》说“必须先建立良好的名声”，只限于三代君王，也是这个意思吗？然而朝见、诉讼的人都归向他，不只是舜、启如此，文王的时候，万国正来朝见的都归向他。虞、芮两国把争端交给他裁决，打官司的人都归向他。下民的王，歌颂的人都归向他。他拥有天下的实际情形如此，最终却没有拥有天下，只是时运罢了。
万章下
集大成的人，就像用钟声开始，用玉磬声结束。钟声，是开始有条理；玉磬声，是结束有条理。
乾作为卦，是圣人的分野。它的位置正直西北的方位，而在万物中对应金玉。金，是阴精的纯粹，产生于西方。它的材质随顺变革，它的声音开始宏大而最终减弱。圣人敲击它做成钟，用来比喻道的功用。玉，是阳精的纯粹，产生于北方。它的材质不变，它的声音清越悠长而没有宏大的开始和减弱的结束。圣人敲击它做成磬，用来比喻道的本体。古代制作音乐，敲击金钟来开始，敲击玉磬来结束。圣人开始时展现道的功用，以顺应时势而有金声的意象；结束时回归道的本体，以确立根本而有玉振的意象。在《易经》中，鼎卦的六五，凭借刚健以顺应变化，它的意象是金；上九，刚健充实而不变，它的意象是玉。金象征圣人顺应时势，玉象征圣人确立根本，这也是金声玉振的意思。《易经》说：“成就的话语在于艮。”又说：“终结万物，开始万物，没有比艮更盛大的。”那么开始而不结束，不足以称为成就；结束而不开始，也不足以称为成就。集大成的人，是用金声来成就德行，孔子集道的全部，以成就大德吗？孟子论述四位圣人的声音，而用玉振来结束的，是因为具备始终的缘故。因为金声有时宏大有时细微，所以在开始时有条理，这是利用的道理。玉振始终如一，所以在结束时有条理，这是成就德行的道理。伯夷、伊尹、柳下惠的行为，足以成就德行，不足以利用，所以能清高的人不能担当，能担当的人不能和谐。孔子的行为，不只足以成就德行，又足以利用，所以有时清高有时担当有时和谐，只是顺应时势罢了。这是金声，是孔子的事；玉振，是伯夷、伊尹、柳下惠的事。以金声为开始，有条理则最终未必不是这样；以玉振为结束，有条理则开始未必是这样。善于结束的人未必善于开始，而善于开始的人未必不善于结束。这就是三位圣人善于结束而不善于开始，而孔子集大成而兼顾始终的原因。然而大成似乎有缺憾，难道不是能够不自大，所以能成就其大吗？从自制行为的差异来看，观察三位圣人，不曾不与孔子不同；从易地而处来看，孔子不曾不与三位圣人同道。圣人顺应时势，以不同而相同罢了。
开始有条理，是智慧的事；结束有条理，是圣人的事。智慧好比技巧，圣人好比力量。从百步之外射箭，箭能到达，是力量；箭能射中，不是你的力量。
条理则有数目而不可混乱，理则有分别而不可改变。圣人对于道，在开始时有条理，则能利用而不迷惑，这是智慧的事。用比喻来说就是技巧。在结束时有条理，则笃实于成就德行而不变，这是圣人的事。用比喻来说就是力量。力量出于人而有极限，则有所到达，就像射箭到达百步之外。技巧出于天而无穷尽，则到达而有所射中，就像在百步之外射中。伯夷、柳下惠、伊尹对于道，能到达而不能射中。孔子则能到达且能射中了。因为能到达，是射箭的善；而能到达能射中，是具备其善的。能顺应时势、能担当、能和谐的，是圣人的善；而能顺应时势的，是具备其善的。射箭始于古代，到了羿和逢蒙，然后善于射中。清高、担当、和谐行于三位圣人，到了孔子，然后善于顺应时势。难道不是三位圣人确立道的本体？道始于金声而玉振之，取之于存在于音乐中的来阐明它；终于技巧力量的射箭，取之于存在于礼仪中的来阐明它。因为礼乐有法度而不解说，只有法度，众人共同遵循；只有不解说，天下的至道存在其中。
乐书卷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乐书卷九十五
宋 陈 撰
孟子训义
告子
至于声音，天下期望于师旷，这是天下的耳朵相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