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书卷二十七
武王一举事而天下知所以父子君臣上下之教，得非有言前之信，令外之诚然邪？自郊射而息贯革之射，冕笏而说虎贲之劒，偃武之教也。祀明堂以教孝，朝觐以教臣，耕借以教敬，修文之教也。五者并行于天下，岂不为教之大者欤？《祭义》言：「祀乎明堂，所以教诸侯之孝。」「食三老五更于太学，所以教诸侯之弟。」「祀先贤于西学，所以教诸侯之德。」「耕借所以教诸侯之飬，朝觐所以教诸侯之臣。」为天下之大教。五与此详略不同，何也？曰：「继治者其道同，继乱者其道变。」《祭义》论先王治世之常法，故以食老更祀先贤，次于祀明堂。以耕借先于朝觐者。以诸侯资孝弟，以成德，然后能尽为人臣子之道，而民不兴焉。《乐记》论武王牧野一时之权冝故以偃武为先，修文为后，使民知孝为先，诸侯之敬为后。抑又将帅之士，使为诸侯，未必知朝觐，又急于耕借，此施教所以不纯乎先王之序也。与宣王之《雅》，不纯文武之序，同意。今夫夏后氏世室，商人重屋，周人明堂。论治世常法，而曰“祀乎明堂可也”，武王牧野之事，亦曰“祀明堂可乎”？曰：“明堂之制，周法然也。”武王牧野之事，未必有是，记者言之，岂追成周之制言之欤？文王为西伯之时，而诗以《臯门》《应门》造舟为梁，追美之义，恊于此。
译武王一举事，天下便知晓父子、君臣、上下的教化，这难道不是因为有言出必信的信誉，以及令行禁止的真诚吗？从郊外射礼中停止穿透皮革的强力射术，戴上礼帽手持笏板而解说虎贲武士的宝剑，这是崇尚文治、停止武备的教化。在明堂祭祀以教化孝道，诸侯朝见天子以教化臣道，举行籍田礼以教化恭敬，这是修明文治的教化。这五种教化在天下并行，难道不是最大的教化吗？《祭义》说：“在明堂祭祀，是用来教化诸侯的孝道。”“在太学宴请三老五更，是用来教化诸侯的悌道。”“在西学祭祀先贤，是用来教化诸侯的德行。”“举行籍田礼，是用来教化诸侯的供养之道，朝见天子，是用来教化诸侯的臣道。”这些是天下的大教化。这五种教化与此处详略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继承治世的人，其道相同；继承乱世的人，其道则变。”《祭义》论述的是先王治世的常法，所以将宴请三老五更、祭祀先贤，排在祭祀明堂之后。将籍田礼排在朝觐之前，是因为诸侯凭借孝悌来成就德行，然后才能尽到为人臣子的道理，而百姓不会兴起（叛乱）。《乐记》论述的是武王在牧野之战时的权宜之计，所以以停止武备为先，修明文治为后，让百姓知道孝道为先，诸侯的恭敬为后。这又是为了让将帅之士成为诸侯，他们未必懂得朝觐之礼，又急于举行籍田礼，这就是施教之所以不完全符合先王次序的原因。这与宣王《雅》诗不完全符合文武次序，是同样的道理。如今夏后氏的世室，商人的重屋，周人的明堂。论述治世的常法，说“在明堂祭祀是可以的”，武王牧野之事，也说“祭祀明堂可以吗”？回答说：“明堂的规制，是周代的法度如此。”武王牧野之事，未必有这种规制，记载者这样说，难道是追述成周的制度而言的吗？文王担任西伯的时候，诗歌以《臯门》《应门》造舟为梁来追述赞美，其意义与此相合。
食三老五更于大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緫干，所以教诸侯之弟也。
天地人之数，以三成，以五备。故天统三辰五星于上，地统三极五行于下，人统三德五事于其中。然则三老五更之数，亦视诸此。王建国，必立三卿；乡饮酒，必立三賔；飬老，必立三老。故《礼运》曰：「三公在朝，三老在学，三賔之于乡，三卿之于国。三公之于朝，皆非一人为之。则三老五更之于学，岂皆以一人名之邪？」后世以尉元为三老，游明根为五更之类，皆以一人为之，非古意也。古者，十年以长，则父事之；五年以长，则兄事之；况老更乎？三老有成人之德，近于父者也，先王以父道事之；五更更事之乆，近于兄者也，先王以兄道事之。然君者所事也，非事人者也，其所以事人，不过亲袒、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以礼之冕而揔干，以乐之而已。以此教诸侯，然而有不弟者，未之有也。今夫飬老之礼，五十飬于乡，六十飬于国，七十飬于学，则食之于大学七十者而已。有虞氏以燕礼，夏后氏以飨礼，商人以食礼，则以食礼食之者，商人而已。《文王世子》言：「天子视学，释奠于先老，遂设三老五更羣老之席位焉。适馔、省醴、飬老之珍具，遂▯咏焉。」言亲▯割牲，则适馔可知；言执酱而馈，则珍具可知；言执爵而酳，则省醴可知；言冕而揔干，则▯咏可知。凡大合乐，必遂飬老，岂非天子视学之礼邪？武王牧野之事，以五教为急，食老更为缓，故其序如此。《祭义》亦于五教之后，语及是者，所继之教，虽治乱不同，及其成功一也。彼播弃不廸者，讥之于《书》；召之讯梦者，刺之于《诗》，亦岂知先王所以食老更之意哉？射有左右学，乡学也；食老更于太学、国学也。《学记》言：「党庠、术序，继之以国有学，」与此同意。然则飬老，有虞氏以深衣，夏后氏以燕衣，周人以▯衣，食礼而服缟者，惟商人为然。缟衣非冕服，必冕而揔干者，以舞者乐之成，故特服冕，所以重其事也。冕而揔干，施于食礼而记称「食尝无乐者」，考之于《诗》，《商颂》言「顾予烝甞而有钟鼓鞉鼓筦磬之声」，《周雅》言「以徃烝甞而有鼓钟送尸之乐」，则甞非无乐也。《周官》「凡飨食，乐师钟师奏燕乐，籥师鼓羽籥之舞」，则食非无乐也。谓之「食尝无乐」，盖非商周制欤？
若此，则周道四逹礼乐交通。则夫武之迟乆不亦冝乎？乐者，德之声；舞者，德之容。武王偃武修文之后，习射服冕，祀明堂，讲朝觐，耕借田，食老更。而礼乐之教交修于天下，是虽因于商人，而周之制作实兼修而用之。则周道四逹礼乐交通。而乐舞之迟，犹四时之运，阳积而成暑，非一日也。孔子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尽美矣，故其成必乆未尽善，故非所以为备。乐何独至乆立于缀而疑之欤？路之四达，谓之逵；道之四逹谓之皇。故诛赏废兴，资此以成礼乐刑政，资此以备。然则周道四逹亦可知。
乐书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乐书卷二十八
宋 陈▯ 撰
礼记训义
乐记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陂则险，平则易，邪则曲，正则直。易则易知，性之所以为智也。直则内敬，性之所以为礼也。子者，天性之爱，所以为仁也。谅者，天性之诚，所以为信也。盖性者，心之地；心者，天之君，神之舎者也。致乐以治心，而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于性之所受者能乐；于性之所受者能乐，则于事之所遇者能安。此易所谓「乐天安土」之意也。于事之所遇者能安，则不失其所，而其德可乆矣。此坤之「安贞吉」，老子谓地乆之意也。孔子曰：「智者乐，仁者寿。」又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则乐者，智者之道也；安者，仁者之道也。《易》曰：「可乆
译在太学宴请三老五更，天子亲自袒露左臂宰杀牺牲，拿着酱料进献食物，拿着酒爵让老人漱口，戴着冕冠拿着盾牌起舞，这是用来教导诸侯尊敬长者的道理。
天地人的数理，以三为成，以五为备。所以天在上统摄三辰五星，地在下统摄三极五行，人在其中统摄三德五事。那么三老五更的名额，也是参照这个数理。君王建立国家，必定设立三卿；举行乡饮酒礼，必定设立三宾；养老，必定设立三老。所以《礼运》说：“三公在朝廷，三老在太学，三宾在乡里，三卿在国都。三公在朝廷，都不是由一个人担任。那么三老五更在太学，难道都是由一个人来称呼的吗？”后世像以尉元为三老、游明根为五更这类，都是由一个人担任，不符合古人的本意。古时候，年长十岁的，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年长五岁的，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何况是老人和更年长者呢？三老具有成人的德行，接近于父亲，先王用对待父亲的礼节侍奉他；五更经历世事长久，接近于兄长，先王用对待兄长的礼节侍奉他。然而君主是被人侍奉的，不是侍奉别人的，他侍奉别人的方式，不过是亲自袒露左臂、宰杀牺牲、拿着酱料进献食物、拿着酒爵让老人漱口，用礼节来对待；戴着冕冠拿着盾牌起舞，用音乐来对待罢了。用这些来教导诸侯，然而有不尊敬长者的，是没有的。
现在的养老礼节，五十岁在乡里养老，六十岁在国都养老，七十岁在太学养老，那么在太学宴请的只有七十岁的人罢了。有虞氏用燕礼，夏后氏用飨礼，商人用食礼，那么用食礼宴请老人的，只有商人而已。《文王世子》说：“天子视察学校，向先老释奠，于是设置三老五更和众老的席位。前往膳食处，检查甜酒，养老的珍美器具，于是歌唱。”说亲自宰杀牺牲，那么前往膳食处就可以知道；说拿着酱料进献食物，那么珍美器具就可以知道；说拿着酒爵让老人漱口，那么检查甜酒就可以知道；说戴着冕冠拿着盾牌起舞，那么歌唱就可以知道。凡是大型合乐，必定接着养老，这难道不是天子视察学校的礼节吗？武王在牧野之战时，以五教为急务，宴请老人为缓务，所以次序如此。《祭义》也在五教之后，谈到这件事，所继承的教化，虽然治乱不同，但达到成功的结果是一样的。那些抛弃正道的人，在《尚书》中被讥讽；召公询问梦境的人，在《诗经》中被讽刺，他们哪里知道先王宴请老人和更年长者的用意呢？
射礼有左右学，是乡学；宴请老人和更年长者在太学、国学。《学记》说：“党庠、术序，接着是国有的学校”，与此意思相同。那么养老，有虞氏穿深衣，夏后氏穿燕衣，周人穿玄衣，用食礼而穿缟衣的，只有商人是这样。缟衣不是冕服，必定戴着冕冠拿着盾牌起舞，是因为舞蹈是音乐的完成，所以特别穿冕服，用来重视这件事。戴着冕冠拿着盾牌起舞，施行于食礼，而记载称“食尝无乐”，考察《诗经》，《商颂》说“顾予烝尝而有钟鼓鞉鼓管磬之声”，《周雅》说“以往烝尝而有鼓钟送尸之乐”，那么烝尝并非没有音乐。《周官》说“凡是飨食，乐师钟师演奏燕乐，籥师鼓动羽籥之舞”，那么食并非没有音乐。称为“食尝无乐”，大概不是商周的制度吧？
像这样，那么周道四通八达，礼乐交流通达。那么武舞的迟缓长久不也是合适的吗？音乐，是德行的声音；舞蹈，是德行的仪容。武王偃武修文之后，练习射箭，穿戴冕服，在明堂祭祀，讲习朝觐，耕种借田，宴请老人和更年长者。而礼乐的教化在天下交相修习，这虽然沿袭商人，但周代的制度实际上兼修而使用。那么周道四通八达，礼乐交流通达。而乐舞的迟缓，如同四季的运行，阳气积累而成暑热，不是一日之功。孔子说：“武舞尽美矣，未尽善也。”尽美矣，所以它的完成必定长久；未尽善，所以不足以作为完备。音乐为什么独自长久立于缀位而怀疑它呢？道路四通八达，称为逵；大道四通八达称为皇。所以诛罚赏赐废置兴举，凭借这些来成就；礼乐刑政，凭借这些来完备。那么周道四通八达也可以知道了。
君子说：礼乐不可以片刻离开身体。通过音乐来修养内心，那么平易、正直、慈爱、诚信的心就会油然而生。平易、正直、慈爱、诚信的心产生，就会快乐；快乐就会安宁；安宁就会长久；长久就会合乎天道；合乎天道就会通神。合乎天道就不说话而令人信服，通神就不发怒而令人敬畏。这是通过音乐来修养内心。偏颇就危险，平坦就平易，邪僻就弯曲，端正就正直。平易就容易了解，这是本性之所以成为智慧的原因。正直就内心恭敬，这是本性之所以成为礼节的原因。慈爱，是天性的爱，所以成为仁。诚信，是天性的诚实，所以成为信。大概本性是心的基础；心是天地的君主，是神的居所。通过音乐来修养内心，平易、正直、慈爱、诚信的心就油然而生。平易、正直、慈爱、诚信的心产生，那么对于本性所接受的就能快乐；对于本性所接受的能快乐，那么对于事情所遇到的就能安宁。这就是《易经》所谓“乐天安土”的意思。对于事情所遇到的能安宁，那么就不失其所，而德行就可以长久了。这就是坤卦的“安贞吉”，老子所说的地久久的意思。孔子说：“智者乐，仁者寿。”又说：“仁者安仁，智者利仁。”那么快乐，是智者的道路；安宁，是仁者的道路。《易经》说：“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