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书卷九十三
故也。禹之法非亡,而夏不世王,其法非不美也,而无益于行,徒法不能以自行故也。茍主于中者,有仁心仁闻之善,而辅之以先王之法;正于外者,有先王之法,而主之以仁心仁闻。然犹其善不足以为政,其法不能以自行。自古迨今,未之闻也。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师旷之聪,圣人之法不可废于天下如此。庄周反谓胶离朱之目,天下人始含其明;欐公倕之指,天下人始有其巧;塞瞽旷之耳,天下人始含其聪。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盖非一曲之论,将以复道之本故也。
译因此啊。禹的法律并没有失传,但夏朝不能世代称王,它的法律并非不美好,而是对施行没有益处,因为单靠法律是不能自己施行的缘故。如果内心秉持仁爱和仁德的善念,并用先王的法律来辅助;外在确立先王的法律,并用仁爱和仁德的善念来主导。然而,这样的善念还不足以用来治理政事,这样的法律也不能自己施行。从古至今,未曾听说过这种情况。离娄的视力,公输子的巧技,师旷的听力,圣人的法律之所以不可在天下废弃,就是如此。庄子却反过来主张胶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才能保全他们的视力;折断公倕的手指,天下人才能拥有他们的巧技;堵塞瞽旷的耳朵,天下人才能保全他们的听力。毁尽残害天下的圣人法度,百姓才能与之讨论商议。这大概不是一偏之论,而是想要恢复大道的根本的缘故啊。
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凖绳,以为方贠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衡运生,规规圆;生矩矩方;生绳绳直;生凖。所谓规矩者,正方圆之噐也。凖绳者,正平直之噐也。离娄之明,止于目之所视,而圣人竭目力焉,则能内视无形,而极乎离娄之所不能见。师旷之聪,止于耳之所能聼,而圣人竭耳力焉,则能反聼于无声,而极乎师旷之所不能闻。明虽足以极离娄之所不能视,非继之以规矩凖绳,不足以正方圆平直之噐。聪虽足以极师旷之所不能闻,非继之以六律,不足以正宫商角征羽之音。昔舜欲作十二章之服,以行典礼,必命禹以明之,察音律之变,以在治忽,必命禹以聼之。以禹为能竭耳目之力,故也。作服必观古人之象,审音必本于六律,岂继之规矩凖绳六律之意邪?彼其于噐械声音之小者,犹若是,况宰制天下乎?一海内虽竭心思以尽精防之妙,如之何不继以不忍人之仁政哉?先王有不忍人之仁心,斯有不忍人之仁政。以不忍人之仁心,行不忍人之仁政,其兼爱足以仁民,其博爱足以爱物。凡在天地之间,体性抱情者,吾之仁均有以周覆之,所谓仁覆天下,如此而已。周官天子执冐圭以朝诸侯,圭以鋭为用,象天有生物之仁,则其命之以冐者,岂亦仁覆天下之意欤?然于耳目言力,于心言思者,盖人以心为君,无为以运其思于内,以耳目为官,有为以竭其力于外,故也。
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聼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
水之为物,其出有源,其行有委。得其地则清,非其地则浊。清者为阳,人之所尊也。以之濯首饰之缨,岂仁则荣,人所尊戴之意邪?浊者为阴,人之所贱也。以之濯下体之足,岂不仁则辱,人所卑贱之意邪?由是观之,水之性未尝不洁,而或清或浊,非性之罪也,异其所处以取之而已。人之性未尝不善,而或仁或不仁,亦非性之罪也,异其所为而取之而已。孟子有称:“夏谚者”,有称“人有恒言者”,有称“孺子歌者”。盖性命之理,人所同然,言或在道,孟子取之。
乐书卷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乐书卷九十四
宋 陈▯ 撰
孟子训义
离娄下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知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是也。」
道德不散,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仁义出于道德,而为礼乐之体;礼乐出于性情,而为仁义之用。仁者,爱也,其本在孝,而其实见于事亲;则凡移之于事君者,皆仁之华也。义者,宜也,其本在悌,而其实见于从兄;则凡移之于从长者,皆义之华也。智之实在于知仁义,而其华见于前识;礼之实在于节文仁义,而其华见于威仪;乐之实在于乐仁义,而其华见于节奏。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岂非智之实在于知仁义欤?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则礼制行矣,岂非礼之实在于节文仁义欤?父母俱存,兄弟无故,君子乐之;虽王天下不与存焉,岂非乐之实在于乐仁义欤?乐以乐天为至,仁义则人道也,故于乐特言乐斯二者而已。今夫华者,实之所自出;华无实,则文胜质;实无华,则质胜文。自尧舜至于周,其文质未甞不彬彬也。周道衰,天下以文灭质,述墨氏兼爱之道,如夷之而不知有仁之实;述杨氏为我之道,如告子而不知有义之实。其流至于仲子,离母之不仁,避兄之不义,故孟子反仁义之华而归之实,犹物生之运,春则荣华而去本,秋则落其华而实之者也。孟子言仁义之实,以救当世逐末之▯,与老子言道徳终于见素抱朴,同意。
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也。
人之性,流通则生,厌塞则熄。乐出于性,乐其所自生者也。《乐记》曰:
译圣人已经用尽了目力,接着又使用圆规、曲尺、水准、墨线,来制作方形、圆形、平整、笔直的东西,其用途是无穷无尽的。已经用尽了耳力,接着又用六律来校正五音,其用途也是无穷无尽的。已经用尽了心思,接着又施行不忍心伤害百姓的政治,从而使仁爱覆盖天下。
衡(水平仪)运转就产生水平,圆规运转就产生圆形;曲尺运转就产生方形;墨线运转就产生直线;水准运转就产生水平。所谓圆规和曲尺,是校正方形和圆形的器具。水准和墨线,是校正平整和笔直的器具。离娄视力敏锐,也仅限于眼睛所能看到的范围,而圣人用尽目力,就能向内观察无形之物,达到离娄所不能见的极致。师旷听力聪慧,也仅限于耳朵所能听到的范围,而圣人用尽耳力,就能反向聆听无声之音,达到师旷所不能闻的极致。
视力虽然足以达到离娄所不能见的极致,如果不接着使用圆规、曲尺、水准、墨线,就不足以校正方形、圆形、平整、笔直的器具。听力虽然足以达到师旷所不能闻的极致,如果不接着使用六律,就不足以校正宫、商、角、徵、羽五音。从前舜想要制作带有十二种纹章的礼服,以施行典礼,必定命令禹来阐明它;考察音律的变化,以辨别治世与乱世,必定命令禹来聆听它。这是因为禹能够用尽耳目之力。制作礼服必定要观察古人的形象,审定音律必定要以六律为根本,这难道不是接着使用圆规、曲尺、水准、墨线和六律的意思吗?那些对于器械、声音等细微的事物尚且如此,何况治理天下呢?统一海内,虽然用尽心思以穷尽精微防范的奥妙,怎么能不接着施行不忍心伤害百姓的仁政呢?先王有不忍心伤害百姓的仁心,因此才有不忍心伤害百姓的仁政。以不忍心伤害百姓的仁心,施行不忍心伤害百姓的仁政,其兼爱足以仁爱百姓,其博爱足以爱护万物。凡是处在天地之间,有形体、本性、怀抱情感的事物,我的仁爱都能周遍覆盖它们,所谓仁爱覆盖天下,就是这样罢了。《周官》记载天子手持大圭去朝见诸侯,圭以尖锐为用,象征上天有生育万物的仁爱,那么命令它称为“大”(冐),难道也是仁爱覆盖天下的意思吗?然而对于耳目说“力”,对于心说“思”,大概是因为人以心为君主,无为地在内运思,以耳目为臣官,有为地在外竭力,所以如此。
有个小孩唱着歌说:“沧浪的水清澈啊,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浑浊啊,可以洗我的脚。”孔子说:“学生们听着!水清澈就洗帽缨,水浑浊就洗脚,这是自己招致的。”
水这种东西,流出有源头,流下有归宿。处在合适的地方就清澈,不在合适的地方就浑浊。清澈的是阳,是人们所尊重的。用它来洗涤首饰的帽缨,难道不是仁则荣耀、人所尊戴的意思吗?浑浊的是阴,是人们所轻视的。用它来洗涤下体的脚,难道不是不仁则耻辱、人所卑贱的意思吗?由此看来,水的本性未曾不洁净,而有时清澈有时浑浊,不是本性的罪过,只是所处的环境不同而招致如此罢了。人的本性未曾不善,而有时仁有时不仁,也不是本性的罪过,只是行为不同而招致如此罢了。孟子有称引“夏谚”的,有称引“人有恒言”的,有称引“孺子歌”的。大概性命之理,人们所共同认可的,言论中符合道义的,孟子就采纳它。
《乐书》卷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乐书》卷九十四
宋 陈旸 撰
《孟子训义》
《离娄下》
孟子说:“仁的实质,在于侍奉父母;义的实质,在于顺从兄长;智的实质,在于知道这两者而不背离;礼的实质,在于节制和修饰这两者;乐的实质,在于喜好这两者。”
道德不分散,哪里取来仁义?性情不分离,哪里用得着礼乐?仁义出于道德,成为礼乐的主体;礼乐出于性情,成为仁义的作用。仁,就是爱,其根本在于孝,而实质体现在侍奉父母;那么凡是迁移到侍奉君主上的,都是仁的华彩。义,就是适宜,其根本在于悌,而实质体现在顺从兄长;那么凡是迁移到顺从长辈上的,都是义的华彩。智的实质在于知道仁义,而其华彩体现在先见之明;礼的实质在于节制和修饰仁义,而其华彩体现在威仪;乐的实质在于喜好仁义,而其华彩体现在节奏。幼儿,没有不知道爱其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敬其兄长的,难道不是智的实质在于知道仁义吗?结合父子之亲,明确长幼之序,那么礼制就实行了,难道不是礼的实质在于节制和修饰仁义吗?父母健在,兄弟平安,君子以此为乐;即使拥有天下也不交换,难道不是乐的实质在于喜好仁义吗?乐以顺应天道为极致,仁义则是人道,所以在乐上特别说喜好这两者罢了。现在,华彩是实质所生出的;华彩没有实质,就文采胜过质朴;实质没有华彩,就质朴胜过文采。从尧舜到周朝,其文采和质朴未曾不协调适中。周道衰微,天下以文采淹没质朴,阐述墨家兼爱的道理,像夷之那样而不知道仁的实质;阐述杨氏为我(利己)的道理,像告子那样而不知道义的实质。其流弊到了陈仲子,离开母亲是不仁,避开兄长是不义,所以孟子反对仁义的华彩而回归其实质,就像万物生长的规律,春天则荣华而远离根本,秋天则落下华彩而结出果实。孟子讲仁义的实质,以挽救当时追逐末节的弊端,与老子讲道德终于见到素朴,意思相同。
乐就产生了,产生了怎么能停止?怎么能停止,就不知道脚在踏地,手在挥舞了。
人的本性,流通就产生,闭塞就熄灭。乐出于本性,是本性所自生的。《乐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