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书卷一百五十一
功徳之成，足以告神明者，颂之义也。凡取彼所有而铺陈之者，赋之义也；以水比礼，以鱼比民之类者，比之义也；以黄鸟兴后妃，以燕燕兴戴妫之类者，兴之义也。周官大师教六诗，以六徳为之本，以六律为之音。自其理观之，谓之六义；自其形于言，谓之六诗。其实一也。盖六徳以中和为首，六律以黄钟为本，则六诗本之情性中声之所止也。六徳制之礼义，中声之所本也；六律稽之度数，中声之所寓也。大师教中声所止之诗，以六徳为之本，以六律为之音，则所道者中徳，所咏者中音。然则乐有不为中和之纪邪？大司乐之于律同，则以之大合乐；而大师则合隂阳之声而已。于国子则教之乐徳、乐语、乐舞；而大师则教六诗而已。是尊者其治大以详，卑者其治小以略。尝试论之：古诗三千余篇，仲尼删而存之者三百篇而已。三百篇之义，仲尼一言以蔽之者，思无邪而已。故▯而歌之，皆足以动天地，感鬼神矣。奏清庙之什，而祖考来格；奏昊天之什，而神只昭答。况美教化、移风俗者乎？世衰道防，天子不采诗，太师不明变，言不合雅颂，奏不谐金石，淫辞丽藻之唱盈于天下，沦肌肤而浃骨髓矣。直所谓空言者也，又焉有所感格为哉？
译功德的成就，足以向神明禀告的，是“颂”的意义。凡是选取那些事物并铺陈叙述的，是“赋”的意义；用水来比喻礼，用鱼来比喻百姓这一类的，是“比”的意义；用黄鸟来兴起后妃，用燕子来兴起戴妫这一类的，是“兴”的意义。《周官》中大师教导六诗，以六德作为根本，以六律作为音律。从它的义理来看，称为六义；从它表现于言语来看，称为六诗。其实它们是一回事。因为六德以中和为首要，六律以黄钟为根本，那么六诗就是本于性情和适中声音之所止的地方。六德用礼义来制约，是适中声音的根本；六律考察度数，是适中声音的寄托。大师教导适中声音所止的诗，以六德作为根本，以六律作为音律，那么所引导的是中德，所咏唱的是中音。既然这样，音乐难道有不以中和为纲纪的吗？大司乐对于律吕相同，就用来举行盛大的合乐；而大师只是调和阴阳的声音罢了。对于国子则教导乐德、乐语、乐舞；而大师只是教导六诗罢了。这就是地位尊贵的人治理大事而详尽，地位卑下的人治理小事而简略。试着论述一下：古诗有三千多篇，孔子删减后保留的只有三百篇而已。三百篇的意义，孔子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就是“思无邪”而已。所以吟咏歌唱它们，都足以感动天地，感召鬼神了。演奏《清庙》这一组诗，祖先神灵就来降临；演奏《昊天》这一组诗，神明就明显回应。何况是美化教化、改变风俗的呢？世道衰微，正道废弛，天子不采集诗歌，太师不明了变化，言语不符合雅颂，演奏不和谐金石，淫靡华丽辞藻的歌唱充满天下，渗透肌肤而深入骨髓了。这简直就是所谓的空话罢了，又哪里会有什么感动感召的效果呢？
诗中
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诗也者，言之合于法度而志至焉者也。故诗之所言，在志不在言。怒则争鬬喜则咏歌。歌也者，志之所甚可而言形焉者也。故歌之所永，在言不在志。是以《卷耳》作而见后妃进贤之志，《泉水》作而见卫女思归之志，《鸱鸮》作而周公救乱之志，《明云汉》作而宣王拨乱之志。着此诗所以言志也。▯陶之赓歌，所以永吾归美之言；禹之《九歌》，所以永吾劝戒之言；《卷阿》之遂歌，所以永吾用贤之言；《四牡》之作歌所以永吾将母之言；《何人斯》之好歌，所以永吾恶谗之言。此歌所以永言也。▯子曰：「説志者，莫辩乎诗。」《▯曰：「诗以道志，非诗言志之意邪？」师乙曰：「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説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非歌永言之意邪？盖诗，仁言也；歌，仁声也。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故诗为先，歌次之。合而言之，「▯歌诗颂」同谓之徳音也。《记》曰：「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以诗序求之，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者，诗言其志也。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者，歌永其言也。永歌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舞动其容也。此曰：「诗言志，歌永言，终之以八音克谐，而不及舞。」何也？曰：「古者舞以八人为佾，所以节八音者也。言八音则舞举矣。」或永其言，或咏其声，以言心声故也。《书》述夔之所教，而曰：「诗言志，歌永言。」别而言之，以辨异也。《周官》述瞽蒙之所掌，而曰：「九徳六诗之歌。」合而言之，以统同也。《记》曰：「▯歌诗颂，瞽蒙掌▯歌讽诵诗，皆先歌后诗。」与《书》异，又何也？曰：「《书》先诗后歌者，原歌之所始者自乎诗也。二礼先歌后诗者，序乐之所歌者不过诗而已。」
诗下
正六律而使之和，声和五声而使之协律。▯之琴瑟，歌之诗颂，则中声所止，无非盛徳之形容焉。庸讵不为徳音之乐邪？周官大师掌教六诗，以六徳为之本，以六律为之音。瞽蒙掌鼓琴瑟九徳六诗之歌，以役大师，此之谓也。周之先世修徳莫若文王。诗之形容文王之徳莫若灵台。灵台所美，又不过虡业维枞，贲鼓维镛，蒙瞍奏公而已。然则文王之乐，岂不原于徳音邪？且王季以一诸侯之防，卒能比徳文王而靡悔，以王大邦，受帝祉，施孙子，如此其盛者，貊其徳音故也。魏文侯果能放溺而好徳则古乐之道，是诚在我。其成而上比，虽文王亦我师也。患不闲邪？存诚以驯致之尔。由是知子夏之于君，夫岂以其不能而遂贼之邪？子夏之于诗，仲尼盖尝悦而进之，不可谓不达其意矣。始以貊其徳音，美王季之徳中以肃雍和鸣，颂成王之乐；终又以诱民孔易，勉之。是子夏之于魏，欲使是君为成周之君，是民为成周之民。彼其用心，不亦仲尼欲为东周意乎？文侯诚能移溺音之好，而好是徳音，内以和志，外以成教，则乐行而民向，方天下皆宁矣。岂特魏哉？患不能平其好恶，反周道之正而已。然子路之于祭，君子以为知礼；子夏之于魏，君子以为知乐。至孔子论三王之礼，帝舜之乐，不以告回者语之。夫岂以二子为不知礼乐邪？要之得礼乐以成徳非苟知之，亦允蹈而行之者，惟回而已。庄周亦谓回忘礼乐，孰谓周也诡于圣人？
乐书卷一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乐书卷一百五十二
宋 陈晹 撰
乐图论
雅部
歌
歌上
一物不得其乐，未足以为乐之至；一人不得其和，未足以为和之至。舜之治功大成，而以乐形容之。百兽至于率舞，则无一物不得其乐者矣；庶尹至于允谐，则无一人不得其和者矣。如此则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上下宜相勅戒之时也，歌如之何而不作乎？盖君之于臣，有下下之道，故其歌所以先股肱后元首；臣之于君，有报上之道，故其歌所以先元首后股肱。在《诗》《鹿鸣》之下下，《天保》之报上，亦何以异此？然臣之赓
译诗中
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诗，就是言语符合法度而志向得以达到的东西。所以诗所表达的，在于志向而不在于言语。愤怒时就争斗，喜悦时就咏唱。歌，就是志向非常强烈而通过言语表现出来的东西。所以歌所咏唱的，在于言语而不在于志向。因此《卷耳》创作出来，就显现出后妃进用贤人的志向；《泉水》创作出来，就显现出卫女思念归乡的志向；《鸱鸮》创作出来，就显现出周公挽救祸乱的志向；《大明》《云汉》创作出来，就显现出宣王拨乱反正的志向。这些诗之所以用来表达志向，就是这个原因。〇陶唐氏的赓歌，是用来咏唱我们归美赞颂的言语；大禹的《九歌》，是用来咏唱我们劝诫的言语；《卷阿》的遂歌，是用来咏唱我们任用贤人的言语；《四牡》的作歌，是用来咏唱我们奉养母亲的言语；《何人斯》的好歌，是用来咏唱我们厌恶谗言的言语。这些歌之所以用来咏唱言语，就是这个原因。〇孔子说：“表达志向的，没有比诗更明白的了。”〇问：“诗用来表达志向，这不是‘诗言志’的意思吗？”师乙说：“歌所说的言语，就是拉长声音的言语。”因为喜悦所以说出言语，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拉长声音。这不是歌用来咏唱言语的意思吗？大概诗是仁德的言语；歌是仁德的声音。仁德的言语不如仁德的声音深入人心。所以诗在先，歌在后。合起来说，“〇歌诗颂”都称为德音。《礼记》说：“诗表达它的志向，歌咏唱它的声音，舞表现它的仪容。”用诗的次序来推求，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感在心中感动而表现在言语上，这就是诗表达它的志向。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嗟叹；嗟叹不足以表达，所以长声咏唱，这就是歌咏唱它的言语。长声咏唱不足以表达，所以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这就是舞表现它的仪容。这里说：“诗表达志向，歌咏唱言语，最终以八音和谐，而没有提到舞。”为什么呢？回答说：“古代舞蹈以八人为一佾，是用来节制八音的。说到八音，舞蹈就包括在内了。”有的咏唱言语，有的咏唱声音，这是因为言语是内心的声音的缘故。《尚书》叙述夔所教导的，说：“诗表达志向，歌咏唱言语。”分别来说，是为了辨别差异。《周礼》叙述瞽蒙所掌管的，说：“九德六诗的歌。”合起来说，是为了统摄共同点。《礼记》说：“〇歌诗颂，瞽蒙掌管〇歌讽诵诗，都是先歌后诗。”与《尚书》不同，又为什么呢？回答说：“《尚书》先诗后歌，是因为追溯歌的起源，是从诗开始的。两礼先歌后诗，是因为叙述乐所咏唱的，不过是诗罢了。”
诗下
校正六律而使之和谐，调和五声而使之协律。〇弹奏琴瑟，咏唱歌颂，那么中正之音所停留的地方，没有不是盛德的形容。难道不是德音之乐吗？周官大师掌管教导六诗，以六德作为根本，以六律作为音律。瞽蒙掌管鼓琴瑟，唱九德六诗的歌，来辅助大师，说的就是这个。周朝的先世修养德行，没有比文王更好的。诗中形容文王德行的，没有比《灵台》更好的。《灵台》所赞美的，也不过是虡业维枞，贲鼓维镛，蒙瞍奏公罢了。那么文王的音乐，难道不源于德音吗？况且王季以一个诸侯的身份，最终能够比德于文王而没有悔恨，以王者的气度治理大国，承受帝王的福佑，施恩于子孙，如此盛大，是因为他崇尚德音的缘故。魏文侯如果能摒弃溺音而喜好德行，那么古乐的道理，确实就在我们这里。他成就而上比，即使是文王也是我的老师。担心不娴熟吗？保持诚意以逐渐达到罢了。由此知道子夏对于君主，难道是因为他不能而就此伤害他吗？子夏对于诗，孔子曾经喜悦并鼓励他，不能说他不理解其中的意思。起初因为崇尚德音，赞美王季的德行，其中肃雍和鸣，歌颂成王的音乐；最后又因为诱导百姓很容易，勉励他。这是子夏对于魏国，想要使这位君主成为成周的君主，使这些百姓成为成周的百姓。他的用心，不也是孔子想要复兴东周的意图吗？文侯如果真的能转移对溺音的喜好，而喜好这种德音，对内调和心志，对外成就教化，那么音乐推行而百姓归向，当时天下就都安宁了。难道只是魏国吗？担心不能平定他的好恶，反而偏离周道的正道罢了。然而子路对于祭祀，君子认为他懂礼；子夏对于魏国，君子认为他懂乐。至于孔子论述三王的礼，帝舜的乐，不告诉颜回而告诉别人。难道认为这两人不懂礼乐吗？总之，得到礼乐以成就德行，不是随便知道，而是确实践行的人，只有颜回罢了。庄子也说颜回忘记了礼乐，谁说庄子与圣人相违背呢？
乐书卷一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乐书卷一百五十二
宋 陈晹 撰
乐图论
雅部
歌
歌上
一种事物没有得到它的快乐，不足以成为快乐的极致；一个人没有得到他的和谐，不足以成为和谐的极致。舜的治功大功告成，而用音乐来形容它。百兽至于率舞，那么就没有一种事物得不到它的快乐了；庶尹至于允谐，那么就没有一个人得不到他的和谐了。这样就是极致了，穷尽了，不可以再增加了。上下适宜相互劝诫的时候，歌怎么能不创作呢？大概君主对于臣子，有下下之道，所以他的歌先说股肱后说元首；臣子对于君主，有报上之道，所以他的歌先说元首后说股肱。在《诗经》中，《鹿鸣》的下下，《天保》的报上，又与这有什么不同呢？然而臣子的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