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书卷八十五
,如乐何?
五常以仁为首,六艺以礼乐为先。仁者,礼乐之质;礼乐者,仁之文。《周官》掌礼乐,以春官明礼乐,以仁而立也。孟子言礼乐后于事亲之实,明礼乐以仁为质也。仲尼燕居,言序其礼乐,继之以君子知仁者,近取诸人,以明礼乐之本于仁也。《檀弓》言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继之以狐死正丘首者,逺取诸物,以明礼乐之本于仁也。然则人而不仁,如礼乐何哉?此季氏僣用八佾之乐、旅祭之礼,孔子谓之「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其不仁可知。通而言之,礼乐同出于仁;别而言之,则仁近于乐,义近于礼矣。与孔子言孝悌,仁之本;孟子以仁之实为孝,义之实为悌,同意。盖仁义,人之道也;礼乐,德之则也。孟子论仁义多合而言之,至孔子必离而言之,虽称立人之道,亦曰仁与义而已。孔子论礼乐多合而言之,至孟子必离而言之,虽称事亲从兄之实,亦曰礼以节文之,乐以乐之而已。圣人之言,非茍异也,各有所当云尔。老氏捶提仁义,絶灭礼乐,而庄周和之,曰:「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而且悦仁邪,是乱于德也;悦义邪,是悖于理也;悦礼邪,是相于技也;悦乐邪,是相于淫也。岂老庄与孔孟异意哉?盖孔孟显道德以为仁义,发性情以为礼乐,所以经世;老庄则反之,以复本而已。
译(如果没有仁德),那礼乐又能怎样呢?
五常中以仁为首,六艺中以礼乐为先。仁是礼乐的实质,礼乐是仁的外在表现。《周官》中掌管礼乐的职务,设立春官来明确礼乐,正是以仁为基础而建立的。孟子说礼乐次于事奉父母的实质,这是阐明礼乐以仁为根本。孔子在闲居时,谈到排列礼乐的次序,接着说君子懂得仁德,就近从人身上取例,以此阐明礼乐的根本在于仁。《檀弓》中说音乐使人喜爱其生命所由来的根源,礼仪使人不忘其根本,接着用狐狸死时头朝向丘山来比喻,从远处取物为喻,以此阐明礼乐的根本在于仁。
既然如此,人如果不仁,那礼乐又能怎样呢?这就是季氏僭越使用八佾的乐舞、旅祭的礼仪,孔子说“如果这都能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呢”,他的不仁由此可见。
概括来说,礼乐都源于仁;分别来说,则仁接近于乐,义接近于礼。这与孔子说孝悌是仁的根本,孟子以孝为仁的实质、以悌为义的实质,意思是一致的。因为仁义是人道的根本,礼乐是德行的准则。孟子论述仁义多合并来说,到了孔子必定分开来说,虽然称为确立人道的道理,也不过说是仁与义罢了。孔子论述礼乐多合并来说,到了孟子必定分开来说,虽然称为事奉父母、顺从兄长的实质,也不过说是用礼仪来节制修饰,用音乐来愉悦罢了。圣人的言论,并非随意不同,而是各自有所应当罢了。
老子抨击仁义,断绝礼乐,而庄子附和他说:“道德不被废弃,哪里用得着仁义?性情不分离,哪里用得着礼乐?”而且喜好仁吗?那是扰乱德行;喜好义吗?那是违背情理;喜好礼吗?那是流于技巧;喜好乐吗?那是流于淫邪。难道老庄与孔孟的意思不同吗?大概孔孟彰显道德来确立仁义,发扬性情来确立礼乐,是为了治理世事;老庄则相反,是为了回归本原罢了。
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推恩而不理,不成仁;遂理而不敢,不成义;审节而不和,不成礼;和而不发,不成乐。仁义礼乐,无非德也。《关雎》美后妃之德,亦宜不出于此。盖后妃之于贤才,求之未得,则思以致其哀;求之既得,则悦以致其乐。友之以琴瑟,乐之以钟鼔。乐之非不至也,然且不淫焉。求之以寤寐,思之以反侧。哀之非不至也,然且不伤焉。乐者,乐也,不淫,色礼也;哀者,仁也,不伤,善义也。乐而节之以礼,仁而成之以义,后妃之德也。衞之夫人无德,静女之诗以城隅之礼,彤管之乐,刺之则仁义可知,岂不为后妃罪人乎?此与《诗序》先乐后哀者,后妃之心;《诗》先哀后乐者,事辞之序。説诗者逆其心,作诗者序其事,故也。《关雎》乐而不淫,《豳》则勤而不怨。呉季札以《二南》为勤而不怨,《豳》为乐而不淫,何也?盖《关雎》乐而不淫,后妃之德而已;勤而不怨,则《二南》之事也;《豳》勤而不怨,则《豳》民之事而已;乐而不淫,则《豳》国之风也。
乐书卷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乐书卷八十六
宋 陈▯ 撰
论语训义【八佾 述而 泰伯】
八佾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周衰乐坏,工师之徒,或去而不存于朝,或存而不知乎乐。大师挚适齐,少师阳入于海。去而不存于朝者也,孔子之所语者,存而不知乎乐者也。盖羽之为物,翕则合而敛,张则散而纵。乐亦如之,始作翕如也,则合之以柷,非能成之也,先之而已。从之纯如也,则五声单出而不杂,非迭相陵也,各归其分而已。皦如也,则清明象天而不可掩。绎如也,则终始象四时而不可穷。乐之一成,其可知者不过此尔。然犹语其粗者而已。若夫黄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始奏之以人,徽之以天,其卒无尾,其始无首。则始作翕如不足道也。次奏之以隂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挥绰,其名高明。则纵之纯如皦如不足道也。卒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林乐而无形,幽昬而无声,道可载而与之俱。则绎如以成不足道也。孔子不语周之大师,而语鲁者,以周之礼乐尽在鲁故也。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天下无异道,有异时;圣人无异心,有异迹。故记以尧授舜、武王伐纣为礼之适乎时。《春秋》以出则征诛,入则揖逊,为义之合乎一。然则韶、武尽充实之美,而武独未尽可欲之善者,岂非尽美在心与道,未尽善在时与迹欤?盖美者,善之至而“于”者,叹美之辞。“箫韶九成”,而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韶之所以尽美也。“武奏大武”,而诗曰:“于皇武王。”武之所以尽美也。王通曰:“韶之成也,虞氏之恩被动植矣。”韶之所以尽善也。“武之未尽善乆矣,其时乎?其时乎?”武之所以未尽善也。《观乐记》论武王之乐曰:“备举其道,不私其欲。”又曰:“声淫及商,非武音。”则武王之武,非不在所可欲也。其所以未尽善者,以其对韶言之,则韶又善于武矣。
述而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老子《道德经》之卒章曰:“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是美善天下之至德也。故季札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是知尧之大章,美善之著者也。舜继尧之美善而播之于韶,非特美而已,至于尽美;非特善而已,至于尽善。虽甚盛德,蔑以加于此矣。岂非《书》所谓“重华协于帝”欤?今夫诸侯失乐,则大夫用之于家;天子失乐,则诸侯用之于国。故周衰之末,韶乐不在周而在齐。孔子闻之,至于三月不知肉味,非嗜其声音者也,乐其难穷之义而已。故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非穷神知化,孰与此哉?司马迁谓“闻韶三月,学之”,是不知孔子为乐之意也。夫月者,三日则成魄,三月则成时。则三月者,天
译《关雎》快乐而不放纵,悲哀而不伤害。
推施恩惠而不明理,不能成就仁德;顺从理路而不敢担当,不能成就义行;明辨节度而不和谐,不能成就礼制;和谐而不抒发,不能成就音乐。仁、义、礼、乐,无不是德行的表现。《关雎》赞美后妃的德行,也应当不出于此。大抵后妃对于贤才,寻求而未得到,则思念以致其悲哀;寻求而已得到,则喜悦以致其快乐。用琴瑟来友爱,用钟鼓来欢乐。快乐并非不达到极致,然而却不放纵。在醒时睡时寻求,在辗转反侧中思念。悲哀并非不达到极致,然而却不伤害。快乐,就是喜悦,不放纵,是合乎礼的节制;悲哀,就是仁爱,不伤害,是合乎义的善行。快乐而用礼来节制,仁爱而用义来成就,这就是后妃的德行。卫国的夫人没有德行,《静女》这首诗以城隅的礼仪、彤管的音乐来讽刺她,那么仁义的道理就可以知道了,这难道不是后妃的罪人吗?这与《诗序》先说乐后说哀的,是后妃的心意;《诗经》先说哀后说乐的,是事情言辞的顺序。解说《诗经》的人逆推其心意,创作《诗经》的人叙述其事情,所以如此。《关雎》快乐而不放纵,《豳风》则勤劳而不怨恨。吴国季札认为《二南》是勤劳而不怨恨,《豳风》是快乐而不放纵,为什么呢?大抵《关雎》快乐而不放纵,只是后妃的德行而已;勤劳而不怨恨,则是《二南》所记述的事情;《豳风》勤劳而不怨恨,则是《豳风》百姓的事情而已;快乐而不放纵,则是《豳风》国家的教化风气。
乐书卷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乐书卷八十六
宋 陈� 撰
论语训义【八佾 述而 泰伯】
八佾
孔子对鲁国的乐官大师说:“音乐的道理是可以知道的吗?开始演奏时,聚合而收敛。接着演奏,纯粹而和谐,清晰而分明,连续而不断,以此完成。”
周朝衰微,礼乐崩坏,乐工乐师之类的人,有的离去而不留在朝廷,有的留在朝廷却不懂音乐。大师挚去了齐国,少师阳逃入海中。这是离去而不留在朝廷的人,孔子所对话的,是留在朝廷却不懂音乐的人。大抵羽毛这种事物,闭合则聚合而收敛,张开则分散而放纵。音乐也是如此,开始演奏时聚合而收敛,那么用柷来聚合它,并非能成就它,只是先引导它而已。接着演奏纯粹而和谐,那么五声单独发出而不混杂,并非互相侵凌,只是各自归于本分而已。清晰而分明,那么清明象天而不可掩盖。连续而不断,那么终始象四时而不可穷尽。音乐的一章完成,其中可以知道的不过这些罢了。然而这还是只说了粗浅的部分。至于黄帝在洞庭之野演奏咸池之乐,开始用人道来演奏,用天道来彰显,它的结尾没有尾巴,它的开头没有头绪。那么开始演奏时的聚合收敛就不值得说了。其次用阴阳的和合来演奏,用日月的光明来照耀,它的声音舒缓,它的名称高明。那么放纵时的纯粹清晰就不值得说了。最后用不懈怠的声音来演奏,用自然的命运来调和,林木欢乐而没有形体,幽暗昏沉而没有声音,大道可以承载而与之俱在。那么连续不断以完成就不值得说了。孔子不对周朝的大师说话,而对鲁国的大师说话,是因为周朝的礼乐全在鲁国所以如此。
孔子评价韶乐,说它尽善尽美;评价武乐,说它尽美但未尽善。天下没有不同的道,只有不同的时势;圣人没有不同的心,只有不同的事迹。所以记载以尧禅让给舜、武王讨伐纣王为礼的适时之举。《春秋》以对外征伐讨罪、对内揖让谦退,为义的合乎统一。那么韶乐和武乐都具备充实的美,而武乐唯独未尽可欲的善,难道不是因为尽美在于心与道,未尽善在于时与迹吗?大抵美,是善的极致,“于”是赞叹美的语气词。“箫韶九成”,而夔说:“于!我击石拊石,百兽都起舞。”这是韶乐尽美的原因。“武奏大武”,而诗说:“于!伟大的武王。”这是武乐尽美的原因。王通说:“韶乐完成时,虞氏的恩德感动了动物植物。”这是韶乐尽善的原因。“武乐未尽善已经很久了,是因为时势吗?是因为时势吗?”这是武乐未尽善的原因。《观乐记》论述武王的音乐说:“完备地举其道,不偏私其欲望。”又说:“声音淫乱及于商音,不是武王的音乐。”那么武王的武乐,并非不在可欲的范围。它之所以未尽善,是因为相对于韶乐来说,韶乐又比武乐更善了。
述而
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说:“没想到音乐竟然达到这种境界。”老子《道德经》的最后一章说:“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真实;善良的人不巧辩,巧辩的人不善良。”这是美善天下的至高德行。所以季札看到舞韶乐的人说:“德行达到极致了!”这是知道尧的大章,是美善显著的表现。舜继承尧的美善而传播于韶乐,不仅美而已,以至于尽美;不仅善而已,以至于尽善。即使是非常盛大的德行,也没有能超过这个的了。难道不是《尚书》所说的“重华协于帝”吗?现在诸侯失去礼乐,那么大夫就在家里使用;天子失去礼乐,那么诸侯就在国家使用。所以周朝衰微的末期,韶乐不在周朝而在齐国。孔子听到它,以至于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并非嗜好它的声音,而是乐在其中难以穷尽的意义罢了。所以说:“没想到音乐竟然达到这种境界。”如果不是穷究神妙、通晓变化,谁能与此相比呢?司马迁说“听到韶乐三个月,学习它”,这是不知道孔子为乐的本意。月亮,三天就形成魄,三个月就形成时节。那么三个月,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