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书卷三十
乐之化行乎一家也;长幼和顺于族长乡里,乐之化行乎乡遂也;君臣上下和敬于宗庙,乐之化行乎一国与天下也。古乐之▯,修身及家,平均天下,如此而已。若夫新乐之▯,獶杂子女,不知父子,况君臣上下兄弟长幼者乎?大司乐凡乐,冬日至于地上之圎丘奏之,则天神皆降;夏日至于泽中之方丘奏之,则地示皆出;于宗庙之中奏之,则人鬼可得而礼。言在宗庙之中,则圎丘方泽之祭可知矣。《仪礼》凡乡饮乡射燕礼皆用乐,大师大祭祀,师瞽登歌,令奏击拊,下管播乐噐,令奏鼓▯,大飨亦如之。言在族长乡里之中,则朝廷之上燕飨可知矣。《尔雅》宫中之门谓之闱,小者谓之闺,而燕礼有房中之乐,岂非作于闺门之内者欤?昔齐桓公闺门之内县乐,亦其遗制也。然化之行也,必自贵而贱,自外而内,故先君臣上下而长防次之,父子兄弟为后。荀卿先君臣父子兄弟而后及长少者,尊尊而后亲亲,亲亲而后长长,治之序也。
译音乐的教化施行于一个家庭;长幼在族长和乡里之间和睦顺从,音乐的教化施行于乡遂;君臣上下在宗庙中和谐恭敬,音乐的教化施行于一国乃至天下。古代音乐的教化,修养自身并惠及家庭,进而使天下公平和谐,不过如此罢了。至于新乐的教化,混杂男女,使人不知父子之分,何况君臣上下、兄弟长幼呢?大司乐掌管所有音乐,冬至时在大地上的圆丘演奏,天神都会降临;夏至时在沼泽中的方丘演奏,地神都会出现;在宗庙中演奏,人鬼就可以得到礼遇。既然说到在宗庙中演奏,那么圆丘和方泽的祭祀情况也就可知了。《仪礼》规定,乡饮酒礼、乡射礼、燕礼都使用音乐,大司乐在重大祭祀时,乐师和盲人乐工登堂歌唱,命令演奏击拊,下部吹管乐并演奏各种乐器,命令演奏鼓乐,大飨礼也是如此。既然说到在族长和乡里之中使用音乐,那么朝廷之上燕飨的情况也就可知了。《尔雅》说,宫中的门称为闱,小的称为闺,而燕礼中有房中之乐,这难道不是产生于闺门之内的吗?从前齐桓公在闺门之内悬挂乐器,也是沿袭这种旧制。然而教化的施行,必定是从尊贵到卑贱,从外部到内部,所以先讲君臣上下,其次讲长幼,最后讲父子兄弟。荀子先讲君臣父子兄弟,然后才讲到长幼,这是先尊重尊贵者,然后亲爱亲人,亲爱亲人然后尊敬长辈,这是治理天下的次序。
故乐者,审一以定和,比物以饰节,节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亲万民也。是先王立乐之方也。一者,数之所始;物者,器之所寓。一虽不足以尽乐,而乐未离数,不可以不审;物虽不足以显乐,而乐未离器,不可以不比。今夫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乐得一以和。然则将欲定和,其可不审一乎?兽有比肩,不比不行;禽有比翼,不比不飞。况乐欲饰节,其可不比物乎?盖五声所以为一者,以宫为之君也;十二律所以为一者,以黄钟为之本也。故审宫声,则五声之和定;审黄钟,则十二律之和定。审一以定和也。金石以动之,丝竹以行之,革木以节之,比物以饰节也。节以止乐,而奏以作之。一节一奏,合杂以成文采。节奏合而成文也。指八音而言,谓之比音;指八音之物而言,谓之比物。其实一也。审一以定和者,乐之情;比物以饰节者,乐之节;节奏合而成文者,乐之文。三者备矣。在闺门之内,所以合和父子也;在宗庙之中,所以合和君臣也;在族长乡里之中,所以附亲万民也。合和父子、君臣,则天下如出乎一家;附亲万民,则中国如出乎一人。先王立乐之力,不过如此。自所立之始言之,制雅颂之声以道之,至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也。自所立之成言之,乐在宗庙之中,至合和父子、附亲万民,是也。由前则先君臣,后父子,重轻之序也,与《曲礼》“论非礼不定”之序同意。由后则先父子,后君臣,先后之序也,与《易·序卦》论礼义有所措之序同意。此言先王立乐之方。荀卿言立乐之术。《儒行》曰:“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庄子》曰:“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方则在物,一曲而有所向,非所以为全也;术则述其末而行之,非所以为本也。”二者之言,相为表里尔。若夫论乐之全而不域于一方,论乐之本而不蔽于末节,又非先王所得而立之也。
故听其雅颂之声,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伸,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
季札观周乐于鲁,歌《大雅》,曰:“广哉,熈熈乎!”歌《颂》,曰:“至矣哉!”广而不宣,师乙言乐于赐:“谓广大而静者,宜歌《大雅》;寛而静者,宜歌《颂》。”是《雅》为王政之兴,《颂》为王功之成,其体未尝不广也,况听其声乎?盖内之为志,意外之为容貌,陈之为行列,变之为进退。听《雅颂》之声,则知反情以和志,故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伸,则不知慢易以犯节,故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则回邪曲直各归其分,故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然《雅颂》之声,诗之歌也;干戚,舞之器也;俯仰诎伸,舞之容也;缀兆,舞之位也;节奏,声之饰也。言《雅颂》,则风举矣;言干戚,则羽籥举矣;言俯仰诎伸,则疾舒举矣;言缀兆,则逺短举矣;言节奏,则文采举矣。耳之所听,志意得广而有容;手之所执,体之所习,容貌得庄而有敬;足之所行,心之所要,行列得正,可畏而爱之;进退得齐,可则而象之。如此,则五官皆备,而天乐全矣。其于出则征诛,入则揖逊,天下莫不听而从服也,何有?荀卿谓:“歌清尽,舞意,天道兼继之。”目不自见,耳不自闻,然而治;俯仰屈信,进退疾徐,莫不兼制。尽筋骨之力,以要钟鼓拊防之节,如此而已。有言“制《雅颂》之声”,有言“听《雅颂》之声”者。制其声以为乐章者,在先王;听而得之以广志意者,岂特先王而已哉?
故乐者,天地之命,中和之纪,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出于虚,藏于无,天地丽于实,形于有。实必受命于虚,有必受命于无。此乐所以能生天地,非天地所生也。万物非天地不生,天地非乐不生,则乐者,天地之命也。今夫始天始地者,太始也。乐有以着之,以至六变而天神降,八变而地示出。自非能命天地而不命于天地,孰能与此?庄周谓「调之以自然之命者」,防是欤?喜怒哀乐未▯而为中者,性也,天下之大本存焉
译所以音乐,是审察“一”来确立和谐,配合器物来修饰节拍,节奏相合从而形成文采。这是用来调和父子、君臣关系,使万民亲近依附的方法。这是先王设立音乐的途径。“一”,是数的起始;“物”,是器物的寄托。“一”虽然不足以穷尽音乐,但音乐没有离开数,不可以不审察;“物”虽然不足以彰显音乐,但音乐没有离开器物,不可以不配合。现在天得到“一”而清明,地得到“一”而安宁,乐得到“一”而和谐。那么想要确立和谐,难道可以不审察“一”吗?野兽中有比肩而行的,不配合就不能行走;飞禽中有比翼而飞的,不配合就不能飞翔。何况音乐想要修饰节拍,难道可以不配合器物吗?五声之所以统一,是因为以宫声为君主;十二律之所以统一,是因为以黄钟为根本。所以审察宫声,五声的和谐就确立了;审察黄钟,十二律的和谐就确立了。这就是审察“一”来确立和谐。用金石之声来发动它,用丝竹之声来推行它,用皮革和木器来节制它,配合器物来修饰节拍。节拍用来停止音乐,而演奏用来发动它。一节一奏,杂糅配合从而形成文采。这就是节奏相合而形成文采。指八音而言,叫做比音;指八音的器物而言,叫做比物。其实是一样的。审察“一”来确立和谐,是音乐的情理;配合器物来修饰节拍,是音乐的节制;节奏相合而形成文采,是音乐的文采。这三者完备了。在家庭内部,用来调和父子关系;在宗庙之中,用来调和君臣关系;在族长乡里之中,用来使万民亲近依附。调和父子、君臣,那么天下就像出自一家;使万民亲近依附,那么中原地区就像出自一人。先王设立音乐的功效,不过如此。从设立之初来说,制定雅颂之声来引导它,以至于不让放纵的心和邪气接触,是这样的。从设立之成来说,音乐在宗庙之中,以至于调和父子、使万民亲近依附,是这样的。从前一种情况是先君臣后父子,这是重轻的次序,与《曲礼》中“论非礼不定”的次序意思相同。从后一种情况是先父子后君臣,这是先后的次序,与《易·序卦》论述礼义有所施设的次序意思相同。这里说的是先王设立音乐的途径。荀子说的是设立音乐的方法。《儒行》说:“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庄子》说:“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方则在物,一曲而有所向,非所以为全也;术则述其末而行之,非所以为本也。”这两者的言论,互为表里。至于论述音乐的全面而不局限于一方,论述音乐的根本而不蔽于末节,又不仅仅是先王所能设立的。
所以聆听雅颂之声,志意得以宽广。手持干戚,练习俯仰屈伸,容貌得以庄重。行走于舞位,把握节奏,行列得以端正。进退得以整齐。
季札在鲁国观看周乐,听到《大雅》,说:“广阔啊,和乐啊!”听到《颂》,说:“达到极致了!”广阔而不张扬,师乙对子赐谈论音乐时说:“谓广大而静者,宜歌《大雅》;寛而静者,宜歌《颂》。”这是《雅》代表王政的兴起,《颂》代表王功的成就,它们的体貌未曾不广阔,何况聆听它们的声调呢?内在表现为志意,外在表现为容貌,陈列表现为行列,变化表现为进退。聆听《雅颂》之声,就知道反求情感以调和志意,所以志意得以宽广。手持干戚,练习俯仰屈伸,就不会轻慢随意而违犯节拍,所以容貌得以庄重。行走于舞位,把握节奏,那么回邪曲直各归其位,所以行列得以端正,进退得以整齐。然而《雅颂》之声,是诗的歌;干戚,是舞的器物;俯仰屈伸,是舞的仪容;缀兆,是舞的位置;节奏,是声的修饰。提到《雅颂》,那么风教就举起了;提到干戚,那么羽籥就举起了;提到俯仰屈伸,那么疾舒就举起了;提到缀兆,那么远近就举起了;提到节奏,那么文采就举起了。耳朵所听的,志意得以宽广而有包容;手所执的,身体所习的,容貌得以庄重而有敬意;脚所行的,心所把握的,行列得以端正,令人敬畏而爱戴;进退得以整齐,可作准则而效仿。这样,那么五官都完备,而天乐就完整了。对于出则征伐诛讨,入则揖让谦逊,天下没有不听从顺服的,还有什么困难呢?荀子说:“歌清尽,舞意,天道兼继之。”眼睛不能自见,耳朵不能自闻,然而能治理;俯仰屈伸,进退疾徐,无不兼制。竭尽筋骨之力,以把握钟鼓拊拊的节拍,如此而已。有说“制定《雅颂》之声”的,有说“聆听《雅颂》之声”的。制定其声作为乐章的,在先王;聆听而得以宽广志意的,难道仅仅是先王吗?
所以音乐,是天地的命令,中和的纲纪,人情所不能免除的。乐出于虚空,藏于无形,天地依附于实在,形于有象。实在必然受命于虚空,有象必然受命于无形。这就是乐能产生天地,而不是天地产生乐的原因。万物没有天地就不产生,天地没有乐就不产生,那么乐就是天地的命令。现在那开始天开始地的,是太始。乐有用来彰显它的,以至于六变而天神降临,八变而地神出现。如果不是能命令天地而不被天地命令的,谁能与此相比?庄子说“调之以自然之命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喜怒哀乐未发而处于中,是性,天下的大本存在其中。
。▯皆中节而为和者,情也,天下之逹道存焉。先王作乐,以情性为纲,以中和为纪。无中以纪之,则荡而至于过;无和以纪之,则异而至于乖。古之神瞽考中声而量之以制度,所道者中德,所咏者中声,使夫德音不愆,以合神人,以中纪之也。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夫阳而不散,隂而不宻,刚气不怒,柔气不慑,以和纪之也。经曰:「乐也者,节也。」又曰:「乐至则无怨,节则不过。」所以为中,无怨则太平;所以为和。中和之▯在协民情而已。此人情之所不能免也。然乐之道,推而上之以观其妙,斯为天地之命;推而下之以观其徼,斯为中和之纪。以乐为中和之纪,则礼者,中之纪而已。与《易》于干言变化,于坤特言化,同意。此言天地之命,自其妙言之;荀卿言「天下之大齐」,自其粗言之。要之,终于中和之纪,皆不可得而异也。礼器以礼为众之纪,纪散则众乱;则乐为中和之纪,纪散则乐淫矣。
译〇情感都符合节度而达到和谐,这是情的表现,天下的普遍道理就存在于其中。先王制定音乐,以人的情性为纲领,以中和为法度。如果没有“中”来作为法度,就会放纵而走向过度;如果没有“和”来作为法度,就会差异而走向乖违。古代精通音律的乐官考察中正的声调,并用制度来衡量它,所引导的是中正的德行,所咏唱的是中正的声调,使得美好的德音没有偏差,从而契合神与人,这是用“中”来作为法度。融合生气的和谐,引导五常的施行,使得阳气不涣散,阴气不闭塞,刚气不愤怒,柔气不恐惧,这是用“和”来作为法度。经书说:“音乐,就是节制。”又说:“音乐达到极致就没有怨恨,有节制就不会过度。”之所以称为“中”,是因为没有怨恨就能实现太平;之所以称为“和”。〇中和的道理,在于协调民情罢了。这是人情所不能避免的。然而音乐的道理,向上推演以观察其精妙,这就是天地的天命;向下推演以观察其边界,这就是中和的法度。以音乐作为中和的法度,那么礼,就是“中”的法度罢了。这与《易经》在乾卦中讲变化,在坤卦中特别讲化育,是同样的意思。这里讲天地的天命,是从其精妙方面来说的;荀子讲“天下的大齐一”,是从其粗略方面来说的。总之,最终都归结于中和的法度,都是不可能有所不同的。《礼器》篇以礼作为众人的法度,法度散乱众人就会混乱;那么音乐作为中和的法度,法度散乱音乐就会淫靡了。
乐书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乐书卷三十一
宋 陈▯ 撰
礼记训义
乐记
夫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侪焉。喜则天下和之,怒则暴乱者畏之。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
艺有六乐居一焉,礼有五军居一焉。乐由阳来,而喜者阳也;礼由隂作,而怒者隂也。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则乐者道也,鈇▯者器也。荀卿曰:「凡礼军旅,饰威也。以饰喜为乐,则饰怒为礼矣。以鈇▯为礼之器,则钟鼔为乐之器矣。」先王以乐饰喜,乐以天下者也。故天下安治者,莫不和之以为乐焉;以礼饰怒,忧以天下者也。故天下暴乱者,莫不畏之以为威焉。孟子言:「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之,举欣欣然有喜色。所谓乐所以饰喜也。」继之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欤。」所谓喜,则天下和之也。言王赫斯怒,爰整其旅。所谓军旅鈇▯所以饰怒也。继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所谓怒,则暴乱者畏之也。先王之于喜怒,未尝容私,皆得其侪焉。夫岂为道之过哉?由是知先王之道,礼乐正其盛者也。有子谓先王之道,以礼之用和为美,则兼乐言之,有不为盛者乎?然而墨子非之,岂不犹之楚而北求也哉?此言喜怒得其侪。荀卿言得其齐者,侪之为言类也。齐之为言中也。喜怒得其侪,则喜怒必以其类矣。与《春秋》▯谓「喜怒以类同意」。喜怒得其齐,则喜怒必适于中矣。与《中庸》谓「喜怒未▯谓之中同意」。
子赣见师乙而问焉曰:「赐闻声歌各有宜也,如赐者宜何歌也?」师乙曰:「乙贱工也,何足以问所宜?请诵其所闻,而吾子自执焉。夫歌者,直已而陈德也,动已而天地应焉,四时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
周官大司乐,宗庙奏九德之歌,瞽蒙掌九德六诗之歌,以役大师。记曰:「▯歌诗颂,此之谓德音。」则诗言其志,德音之所止也;歌咏其声,德音之所形也。人之生也直,而德则直心而行之,歌以▯德,而德则直已而陈之。直已则循理而无所诎,不亦简乎?陈德则因性而无所隐,不亦易乎?易简而天地之理得,成位乎其中矣。然则歌之所▯,岂自外至哉?在《易》之坤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动以静息,直以动显。故万物直乎东则之动而已,是直已者必动,而动已者直在其中矣。人之歌也,与隂阳相为流通,物象相为感应。故声和则形和,形和则气和,气和则象和,象和则物和。动已而天地应焉,其形和也,四时和焉;其气和也,星辰理焉;其象和也,万物育焉;其物和也,三才相通而有感,有感斯应矣。四时变化而不乖,不乖斯和矣。星辰各有度数而不乱,能勿理乎?万物各有成理而自遂,能勿育乎?黄帝章乐于洞庭之野,奏之以隂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信乎,歌之气盛而化神矣。秦青声振林木,响遏行云,亦防是欤?师乙贱工也,对子赣之问有及于此。是知古之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者,岂特君子哉?
故寛而静,柔而正者,宜歌颂;广大而静,防逹而信者,宜歌大雅;恭俭而好礼者,宜歌小雅;正直而静,亷而谦者,宜歌风。
人之受命于无,莫不具五行之气,成形于有,莫不备五行之声。气异,异声声异,异歌歌异异,宜此声歌所以各有宜,而宜定者不出所位也。《中庸》曰:寛裕温柔,足以有容;齐庄中正,足以有敬。又曰:寛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是寛柔者,君子之容德也;静正者,君子之敬德也。以仁存心,而不失之寛柔,仁德莫盛焉;以礼存心,而不失之静正,礼德莫盛焉。颂者,美盛德之形;容者,也故寛而静,柔而正者,宜歌之。雅以政而后成,政以德而后善。君子之德有小大,大则崇化,其体广大,嫌于离静以即动,不可不镇之以静;其用防逹,嫌于去信以近诬,不可不成之以信。大雅,德逮黎庶,政之大者也,故广大而静,防逹而信者,宜歌之。小则川流
译乐书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乐书卷三十一
宋 陈旸 撰
礼记训义
乐记
音乐,是古代圣王用来修饰喜悦之情的。军旅刑罚,是古代圣王用来修饰愤怒之情的。所以古代圣王的喜怒,都能得到与之相称的表现。喜悦时,天下人便与之和谐;愤怒时,暴乱的人便畏惧它。古代圣王治理天下的方法,礼和乐可以说是非常完备了。
六艺中,乐占其一;五军(指五种军事编制或礼仪)中,礼占其一。乐源于阳气,而喜悦属于阳;礼源于阴气,而愤怒属于阴。有形之上的称为道,有形之下的称为器。那么乐就是道,刑罚就是器。荀子说:“凡是礼和军旅,都是用来修饰威严的。如果用修饰喜悦来定义乐,那么修饰愤怒就是礼了。如果把刑罚作为礼的器物,那么钟鼓就是乐的器物了。”古代圣王用乐来修饰喜悦,乐是关乎天下人的。所以天下安定治理的时候,没有不和乐而将其作为快乐的;用礼来修饰愤怒,忧思是关乎天下人的。所以天下暴乱的人,没有不畏惧而将其作为威严的。孟子说:“现在君王在这里奏乐,百姓听到后,都高兴得露出喜色。”这就是所说的乐用来修饰喜悦。接着互相告诉说:“我们的君王大概没有生病吧。”这就是所说的喜悦,则天下人与之和谐。又说君王勃然大怒,整顿军队。这就是所说的军旅刑罚用来修饰愤怒。接着,一发怒就安定了天下的百姓。这就是所说的愤怒,则暴乱的人畏惧它。古代圣王对于喜怒,从未掺杂私心,都能得到与之相称的表现。这难道是道的过失吗?由此可知古代圣王治理天下的方法,礼和乐正是其最完备的。有子说古代圣王治理天下的方法,以礼的运用以和谐为美,那么兼论乐的话,有不完备的吗?然而墨子非议它,岂不是像要去楚国却向北走一样吗?这里说的是喜怒得到与之相称的表现。荀子说得到与之相齐的,侪的意思是同类,齐的意思是适中。喜怒得到与之相称的表现,那么喜怒必然符合其同类。这与《春秋》所说的“喜怒以类同意”意思相同。喜怒得到与之相齐的,那么喜怒必然符合中道。这与《中庸》所说的“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意思相同。
子贡拜见师乙并问道:“我听说声音和歌曲各有适宜的对象,像我这样的人适宜唱什么歌呢?”师乙说:“我是低贱的乐工,哪里值得询问适宜的歌?请让我背诵我所听到的,而您自己选择吧。唱歌,是正直地表达自己并陈述德行,感动自己而天地随之响应,四季随之和谐,星辰随之有序,万物随之生长。”
《周官》大司乐,在宗庙演奏九德之歌,瞽蒙掌管九德六诗之歌,以侍奉大师。《礼记》说:“歌唱诗颂,这就是所谓的德音。”那么诗表达志向,是德音所寄托的地方;歌咏唱声音,是德音所显现的地方。人天生正直,而德行就是正直内心并付诸行动,歌用来宣扬德行,而德行就是正直地表达自己。正直地表达自己就遵循天理而没有委屈,不也很简朴吗?陈述德行就顺应本性而没有隐瞒,不也很容易吗?容易和简朴而天地的道理就得以体现,成就其位在于其中了。那么歌所宣扬的东西,难道是从外部来的吗?在《易经》的坤卦中说:“六二的变动,正直而方正。”变动以静止来休息,正直以变动来显现。所以万物正直于东方就变动而已,这是正直地表达自己必然带动,而带动自己正直就在其中了。人的歌唱,与阴阳相互流通,物象相互感应。所以声音和谐则形体和谐,形体和谐则气息和谐,气息和谐则意象和谐,意象和谐则万物和谐。感动自己而天地响应,这是形体和谐,四季随之和谐;这是气息和谐,星辰随之有序;这是意象和谐,万物随之生长;这是万物和谐,天、地、人三才相通而有感应,有感应就有响应。四季变化而不违背,不违背就和谐了。星辰各有度数而不混乱,能不有序吗?万物各有成理而自然顺利,能不生长吗?黄帝在洞庭之野制作音乐,用阴阳的和合来演奏,用日月的光明来照耀。四季更替兴起,万物遵循规律生长。确实啊,歌的气息旺盛而化育神奇了。秦青的声音震动林木,回响阻止行云,大概也是这样的吧?师乙是低贱的乐工,回答子贡的问题竟能达到这个境界。由此可知古代审察声音以知晓音律,审察音律以知晓音乐的人,难道只是君子吗?
所以宽厚而沉静,柔和而端正的人,适宜唱颂;广大而沉静,通达而诚信的人,适宜唱大雅;恭敬节俭而喜好礼仪的人,适宜唱小雅;正直而沉静,廉洁而谦逊的人,适宜唱风。
人接受天命于无形,无不具备五行之气,形成形体于有形,无不具备五行之声。气不同,声音就不同;声音不同,歌曲就不同。所以这声音和歌曲各有适宜的对象,而适宜确定的不出于其所处的位置。《中庸》说:“宽裕温柔,足以包容;整齐庄重中正,足以产生敬意。”又说:“宽厚柔和用来教化,不报复无道,这是南方的刚强,君子居住于此。”这是宽厚柔和,是君子的包容之德;沉静端正,是君子的恭敬之德。以仁存心,而不失于宽厚柔和,仁德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以礼存心,而不失于沉静端正,礼德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颂,是赞美盛大德行的形体;容,是……所以宽厚而沉静,柔和而端正的人,适宜唱颂。雅,以政事而后成就,政事以德而后完善。君子的德行有小大之分,大的则推崇教化,其本体广大,嫌于离开沉静而趋向变动,不可不用沉静来镇守;其作用通达,嫌于离开诚信而接近虚伪,不可不用诚信来成就。大雅,德行遍及黎民百姓,是政事中的大事,所以广大而沉静,通达而诚信的人,适宜唱大雅。小的则如川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