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经世书解卷六
皇极经世书解卷六
邳州知州王植撰观物内篇之五 七节善化天下者,止于尽道而已。善教天下者,止于尽徳而已。善劝天下者,止于尽功而已。善率天下者,止于尽力而已。以道徳功力为化者,乃谓之皇矣。以道徳功力为教者,乃谓之帝矣。以道徳功力为劝者,乃谓之王矣。以道徳功力为率者,乃谓之伯矣。以化教劝率为道者,乃谓之易矣。以化教劝率为徳者,乃谓之书矣。以化教劝率为功者,乃谓之诗矣。以化教劝率为力者,乃谓之《春秋》矣。此四者,天地始则始焉,天地终则终焉。始终随乎天地者也。邵氏伯温曰:「化教劝率,道徳功力,皇帝王伯之事也。时异则人异,人异则事异,故不同如此。皇帝王伯,时也。《易》《书》《诗》《春秋》,经也。天时,圣,经相为表里,皆相因而成也。」
黄氏畿曰止者止于至善之谓愚按,此篇言观古今也。承前篇皇帝王伯,道徳功力化教劝率,归到圣人之经。圣经之垂,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故与天地始终。天地始终,即下文古今之谓也。夫古今者,在天地之间,犹旦暮也。以今观今,则谓之今矣;以后观今,则今亦谓之古矣。以今观古,则谓之古矣;以古自观,则古亦谓之今矣。是知古亦未必为古,今亦未必为今,皆自我而观之也。安知千古之前,万古之后,其人不自我而观之也?邵氏伯温曰:「有今故有古,有古故有今。古亦未必为古,今亦未必为今,皆自我而观之也。自我而观之者,观之以道也。以道观之,则何古今之有焉?无古无今,则古今犹旦暮之间也。圣人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则能通古今。能通古今,则能通万世。故虽千古之前,万古之后,皆可以自我而观之也。」黄氏畿曰:「以运经世,自尧甲辰,迄宋英宗,月仍在午辰,方过已旦暮,何其速哉!以此为今,安知其不为后日之古?以彼为古,安知其不为前日之今?若今若古,皆自我而观之,则千古之前,万古之后,其道一而已矣。」愚按:此以古今一道,起下文古今圣人、天时、圣经消长因革之义,于文只作中间一过。然“古今犹旦暮”一语,已包括《元》《防》《运》《世》三篇。而所谓“观古观今,自我而观之”者,实此篇之正旨。盖于因革损益之中,合古今而观焉者也。若然,则皇帝王伯者,圣人之时也。《易》《书》《诗》《春秋》者,圣人之经也。时有消长,经有因革。时有消长,否泰尽之矣。经有因革,损益尽之矣。否泰尽而体用分,损益尽而心迹判。体与用分,心以迹判。圣人之事业,于是乎备矣。邵氏伯温曰:「天时圣经不异,惟圣人为能知时作经,以为民极。时有消长,故有否泰。经有因革,故有损益。时有否泰之异,故体用于是乎分。事有损益之异,故心迹于是乎判。圣人之事业,在乎体用心迹之间。盖体用心迹之间,有权与变存焉。知权与变,然后能尽体用心迹。体用心迹一也,因时而有所分判,然未尝分判也,卒归乎一而已矣。」黄氏畿曰:「若然,谓观之以道也。圣人之事业备,谓备于体,用心迹之间。」愚按,此承明首节之意,以圣人之时、圣人之经并言。然惟时有消长,是以经有因革否泰,犹治乱之谓损益,即损益可知之义,不必因偶合卦名,遂牵入卦体,如黄氏之説,反失正意。否泰尽数句,一气而下,盖时有消长,阳长隂消则泰,隂长阳消则否。圣人有所以处否泰者焉,经有因革,因中有因则益,因中有革则损。圣人有所以为损益者焉,体用心迹,亦遥承前篇之意,就否泰损益言之。
否泰体也,所以转否为泰者,用也;损益迹也,所以因时损益者,心也。体即迹,用即心,合体用心迹,而圣人之事业于是备焉。然有消长否泰,乃有因革损益,故下文以因革损益言之,而意重在孔子。所以自古当世之君天下者,其命有四焉:一曰正命,二曰受命,三曰改命,四曰摄命。正命者,因而因者也;受命者,因而革者也;改命者,革而因者也;摄命者,革而革者也。因而因者,长而长者也;因而革者,长而消者也;革而因者,消而长者也;革而革者,消而消者也。革而革者,一世之事业也;革而因者,十世之事业也;因而革者,百世之事业也;因而因者,千世之事业也。可以因则因,可以革则革者,万世之世业也。一世之事业者,非五伯之道而何?十世之事业者,非三王之道而何?百世之事业者,非五帝之道而何?千世之事业者,非三皇之道而何?万世之事业者,非仲尼之道而何?是知皇帝王伯者,命世之谓也;仲尼者,不世之谓也。邵氏伯温曰:正命,天命之也;受命,人授之也。人授之者,受之于人也,如《书》所谓「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是也。改命者,有所改革,如《易》所谓「汤武革命」是也。其事虽不同,皆天也。摄命者,以臣行君之事者也。此明皇帝、王、伯之事也。因而因,则无为而已;因而革,舜循尧道而有所变,以随时也。革而因者,武王伐商,乃反商政,政由旧是也。革而革者,时变之极,则一切变矣。长而长为春,长而消为夏,消而长为秋,消而消为冬。时之消长,其变如此。伯以力服人,以力服人者,止于其身,故其事业一世而已。王者以功及民,以功及民者,其效逺,故其事业可以至于十世。帝以徳教民,以徳教民者,得其心渐民也深,故其事业可以至于百世。皇以道化民,道能久,故其事业可以至于千世。可因则因,可革则革,通万世而无▯者,孔子之事业也。故孟子谓「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命世,谓得位而在上者也;不世,谓不得位而在下者也。虽不得位而在下,其道实出帝王之上,而能用乎皇帝王伯者也。故孟子谓「孔子集大成也」。愚按,此言因革之事,而归之孔子。君天下者,受命不同,故消长因革,因时而变。已包括六篇以下各史事在内。有因革,则有事业。事业不必皆出之圣人,皇帝、王、伯各有之,而久近不同。惟仲尼可以万世,命世犹孟子名世之意。不世者,不可以世计也。邵伯子以得位、不得位言,未是。仲尼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夫如是,则何止千百世而已哉?亿千万世,皆可得而知之也。
」邵氏伯温曰:「商周革命者也,而亦有所因。故商因于夏礼,周因于商礼。禹、汤、武王皆圣人也,其道则同,不得不因其时则异,不得不革。故皆有所损益。惟圣人不茍同,亦不茍异,与时偕行,知所损益。以一世而知万世,故虽亿千万年,皆可得而知之。何止于百世可知而已?所以可得而知之者,以理故也。」黄氏畿曰:「仲尼道出帝王之上,而能用乎皇帝王伯者,故引其言。邵子《一元吟》有曰:『中间三千年迄今之陈迹,治乱与兴衰,着见于方防。吾能一贯之,皆如身所歴。所以贯者,吾心之知也。』又《诗》曰:『皇帝王伯,父子君臣,四者之道理,限于秦。至秦而三代之礼不得行矣。然所因者,人之大伦,损益不过制度文为而已。』伯一变至于王,王一变至于帝,其道可知,固非秦所能限也。」愚按,此言损益之道,亦以孔子之言为断。以因革损益,包消长否泰,而以百世可知,包一世、十世、千世、万世,曰亿千万世可知。又归重仲尼之不世也。人皆知仲尼之为仲尼,而不知仲尼之所以为仲尼。不欲知仲尼之所以为仲尼,则已;如其必欲知仲尼之所以为仲尼,则舍天地将奚之焉?人皆知天地之为天地,而不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不欲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则已;如其必欲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则舍动静将奚之焉?邵氏伯温曰:「仲尼之道,不异天地。欲知仲尼,观天地则知仲尼矣。天地之道,不过动静而已。欲知天地,观动静则知天地矣。然天地何尝有心于动静哉?盖时焉而已矣。仲尼之不异天地,亦时焉而已矣。故孟子谓孔子『圣之时者也』。」黄氏畿曰:「自皇帝王伯而归于仲尼,皇极之统也。亦犹自八卦四象而归于太极尔。然必自天地动静言者,天地即太极之全体,动静即太极之妙用。」夫一动一静者,天地至妙者欤?夫一动一静之间者,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欤?是故知仲尼之所以能尽三才之道者,谓其行无辙迹也。故有言曰:「予欲无言。」又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其斯之谓欤?朱子曰:「康节言,一动一静者,天地之妙也。一动一静之间者,天地人之至妙也。盖天只是动,地只是静,到得人便兼动静,是妙于天地处。故曰:『人者,天地之心』。论人之形,虽只是器,言其运用处,却是道理。」邵氏伯温曰:「一动一静者,天地之妙用也。一动一静之间者,天地人之妙用也。阳辟而为动,隂阖而为静。所谓一动一静者,也不役乎动,不滞乎静,非动非静而主乎动静者,一动一静之间者也。自静而观动,自动而观静,则有所谓动静。方静而动,方动而静,不拘于动静,则非动非静者也。
《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盖于动静之间有以见之。圣人之心,即天地之心也,亦于此而见之。退藏于密,则以此洗心焉;吉凶与民同患,则以此斋戒焉。夫所谓密,所谓斋戒者,其在动静之间乎?此天地之至妙,至妙者也。圣人作《易》,盖本于此。然动静之间,间不容髪,岂有间乎?惟其无间,所以为动静之间也。」黄氏畿曰: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妙于动静者也。而其一者常存,岂非至妙之谓欤?图左为阳,天辰不见于震,故去一用三,自复一动而阳生,至于干。图右为隂地火常潜于巽,故存一用四,自姤一静而隂生,至于坤。一动一静之间,乃坤末复初,静极几发,而人心与天地之几相应。邵子诗曰:「何者谓之几?天根理极微,得意难言,正在于此。」上言至妙者一,以言天地而未言人心也;下言至妙者二,则人之至妙有得于天地者也。然惟仲尼尽之,其曰:「行无辙迹,非动而无动之谓乎?」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非静而无静之谓乎?」曰:「予欲无言,则心为太极,又兼乎动静之间矣。」妙之又妙,非仲尼何足以及此?愚按:此明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而谓孔子与天地同此,所以旷观古今,未有如孔子也。一动一静之间,即坤复之间。外篇之二云:“无极之前,隂含阳也;有象之后,阳分隂也。”与周子所言太极,不必尽同。然外篇之一云:“心为太极”,又曰:“道为太极”,与周子亦不必尽异。朱子以天地分动静,以人兼动静,为妙于天地处,似与邵子微别。末以孔子“行无辙迹”拟天之时行,而物生。黄氏以“行无辙迹”、“时行物生”分属动静,亦通。《观物内篇》之六、十一节。孔子赞易,自羲、轩而下;序书,自尧、舜而下;删诗,自文、武而下;脩春秋,自桓、文而下。自羲、轩而下,祖三皇也;自尧、舜而下,宗五帝也;自文、武而下,子三王也;自桓、文而下,孙五伯也。祖三皇,尚贤也;尚五帝,亦尚贤也。三皇尚贤以道,五帝尚贤以徳。子三王,尚亲也;孙五伯,亦尚亲也。三王尚亲以功,五伯尚亲以力。呜呼!时之既往,亿千万年;时之未来,亦亿千万年。仲尼中间生而为人,何祖宗之寡而子孙之多耶?所以重赞尧、舜至禹,则曰:“吾无间然矣。”邵氏伯温曰:「易、书、诗、春秋,皇帝王伯,圣人之事业,尽在于是矣。仲尼祖三皇,宗五帝,子三王,孙五伯,其道大徳尊如此。中庸曰:『圣人祖述尧舜,而不曰三皇,尊之而不可以名言也。宪章文武,而不及五伯,卑之而有所不足道也。』此则兼举之矣。孙五伯,可谓卑之矣。然圣人作春秋,虽五伯犹或取之,以其有功于一时也。
故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袵矣。』圣人之心,公天下也,如此。三皇、五帝之治,皆尚贤者也,而三皇以道,五帝以徳。三王、五伯之治,皆尚亲者也,而三王以功,五伯以力。道徳则无亲疎之间,功力则有从违之异。然以力率天下而亲之,则狭矣。此皇帝王伯之所以分也。时之既往,时之未来,皆有亿万之数,所以为古今也。仲尼在古今之间,何祖宗之寡,子孙之多?谓治世少而乱世多,圣君少而庸君多也。三王方三皇、五帝时,虽不同,然固已鲜矣。后世不止杂乎伯,而伯亦有所不足也。仲尼赞尧则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赞舜则曰:『君哉舜也,无为而治者,其舜也欤?』至禹则曰:『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文王则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徳可谓至徳也已矣。』汤武则曰:『顺乎天而应乎人。』呜呼!文王之徳与舜禹并,可谓至矣。」黄氏畿曰:「贤贤之道行,则必尊所尊。是故祖三皇以尊其道,宗五帝以尊其徳。亲亲之道行,亦必贤其贤。是故子三王以贤其功,孙五伯以贤其力。呜呼!发叹其感古慨今者深矣。故以运经世,尧舜当干之大。有夏禹八年,则入姤之干。仲尼赞尧,既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而又述其咨舜允执其中。赞舜,既曰:「君哉舜也。」而又美其继尧无为而治。岂非圣人在天子之位,而逢时运之隆乎?至禹,则但曰:「吾无间然。」三王可称者,莫若禹,且不得与于重赞之数,他可知矣。盖运至于姤,一隂生而世道降。文王虽有至徳,犹服事殷。仲尼亦不有天下,此固自然之数也。」愚按,此亦歴观古今论各代兴亡之由,而先言孔子赞脩删定之事,明已脩经世书之所自来也。但前篇于歴代浑言之,此则歴举春秋时王侯及战国、秦、汉以后之君,叙述间以议论,盖圣经之后继以诸史,为下三篇张本。外篇之九云:「易始于三皇,书始于五帝,诗始于三王,春秋始于五伯」,即首四句之意。尚贤,谓贤之也;尚亲,谓亲之也。旧説未是,「祖宗子孙」之云,由中庸「祖述」字生出,盖论道统,非论宗系也。黄氏谓孔子既从周,自不敢子厥先王,亦过为曲説矣。曰:「时之既往,亿千万年;时之未来,亦亿千万年。」明其为观古今之意。时有古今,皇帝不再出,而贤君亦间作,故曰:「祖宗寡而子孙多。」下重赞尧舜,而于禹不无轩轻,正应上意。邵伯子之解未允。仲尼后禹千五百余年,今之后仲尼又千五百余年。虽不敢比仲尼上赞尧舜禹,岂不敢比孟子上赞仲尼乎?人谓仲尼惜乎无土,吾独以为不然。
独夫以百亩为土,大夫以百里为土,诸侯以四境为土,天子以九州为土,仲尼以万世为土。若然,则孟子言「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孔子也」,斯亦未为之过矣。
黄氏上赞尧舜下无禹字邵氏伯温曰:「仲尼后禹千五百余年,今之后仲尼又千五百余年。盖道之相▯,无古今之异。仲尼▯尧舜禹者也,孟子▯仲尼者也。吾先君子盖学孔孟者也。一夫之土百亩而已,大夫之土百里而已,诸侯之土四境而已,天子之土九州而已,皆有穷极者矣。仲尼之道通万世而无▯,万世之所尊者也。故曰:『仲尼以万世为土』,非特万世也,亘古今,穷天地,一人而已。故孟子曰:『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愚按:仲尼赞尧舜禹,今亦愿学孔子,正见经世之作,所以法《春秋》之经也。经世书上自尧舜,下及五代,则孔子所赞,当兼尧舜禹言之。虽皆赞词,而不必无所轩轾矣。古本为是。自禹以后至邵子时,三千余年,即元防《运世》三篇所叙之年也。黄氏毎以运世言之,是已。无土,《白虎通》曰:圣人无土不王。使舜不遭尧,当如夫子老于阙里也。夫人不能自富,必待天与其富,然后能富。人不能自贵,必待天与其贵,然后能贵。若然,则富贵在天也,不在人也。有求而得之者,有求而不得者矣,是系乎天者也。功徳在人也,不在天也。可脩而得之,不脩则不得,是非系乎天也,系乎人者也。夫人之能求而得富贵者,求其可得者也。非其可得者,非所以能求之也。昩者不知求而得之,则谓其已之能得也,故矜之。求而失之,则谓其人之不与也,故怨之。如知其已之所以能得,人之所以能与,则天下安有不知量之人耶?天下至富也,天子至贵也,岂可妄意求而得之也?虽曰天命,亦未始不由积功累行,圣君艰难以成之,庸君暴虐以坏之。是天欤?是人欤?是知人作之咎,固难逃已。天降之灾,禳之奚益?积功累行,君子常分,非有求而然也。有求而然者,所谓利乎仁者也。君子安有余事于其间哉?然而有幸有不幸者,始可以语命也已。邵氏伯温曰:「富贵在天,不可求而得;功徳在人,所可脩而至。不可求而得,故必曰有命;所可脩而至,故不可不勉。世之人不务脩其所可至,而务求其所不可得,惑之甚也。故未得之则患得之,既得之则患失之;得之则矜夸,失之则怨怼。茍能知已得之人与之皆天也,如是则安有不知量之人哉?圣人之大宝曰位,天实命之。故尧命舜,天之歴数在尔躬;舜亦以此命禹。天位岂容求而得者?不可求而得,况可以不道而取之耶?此戒乱臣贼子,使之知天命之可畏也。积功累行,人之所当为。君子岂有求而然?然必自积功累行以得之。不积功累行以得之者,或有之矣,终亦必亡而已。积功累行而不得者,亦有之矣,君子乃谓之命也已。」黄氏畿曰:「富贵承上有土而言,功徳承上五帝三王而言。
先概言求富贵而不脩功徳者,后乃明言富有天下,贵为天子,由于积功累行以立命。此下乃以经世三千余年事言之。」愚按:先言富贵在天,天下至富,以下言至富至贵由积功累行,尤非可妄求,反覆警醒。至因有所求而积功累行一层,更极深切。此节总领下数节意,直贯至篇末。夏禹以功有天下,夏桀以虐失天下。殷汤以功有天下,殷纣以虐失天下。周武以功有天下,周幽以虐失天下。三者虽时不同,其成败之形一也。平王东迁,无功以复王业。赧王西走,无虐以丧王室。威令不逮,一小国诸侯仰存于五伯而已。此又奚足道哉?但时无真王者出焉,虽有虚名,与▯宋其谁曰少异?是时也,春秋之作,不亦宜乎?邵氏伯温曰:「夏禹、商汤、周武,其功徳在人深矣,其创法垂统,至矣。后世子孙,虽中才之君,能保惜其基业,谨守其法度,兢兢业业而勿失,虽百世可也。夏则太康已失邦,而其后有桀;商太甲已不明,而其后有纣;周昭王已南征不返,而其后有幽、厉。诗云:『赫赫宗周,褒姒灭之。』盖周至幽、厉,虽曰未亡,其实亡矣。独以文、武之泽未斩,国之典型尚存,故至赧王而后失之。其祖宗艰难积累以得之,其后亡国败家之人,庸愚暴虐以失之。若出一涂,书曰:『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此之谓也。平王东迁,文、武之业尽矣,故无功以复王室;赧王西走,危亡之势极矣,故无虐以丧王室,皆不足道也。当是时也,天下无王矣。孔子之作《春秋》,所以明王道而存王者之礼法也。」黄氏畿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盖君徳以阳刚为主,臣道以隂柔为辅。有天命以得天下,虽时不同,皆由阳刚中正,仁而积功;人作咎而天降灾,以失天下,虽时不同,皆由阳刚过亢,不仁而肆虐。成败之形,则一而已。此总言三代得天下与失天下之由。东迁而后,运入姤中,巽以消之,变其阳刚化为隂柔。既不能明作以有功,亦不能披猖而为虐,反赖五伯以推亡固存。君不逮臣,隂道盛长,可谓騐矣。王降而伯,此春秋所以作也。」愚按:外篇之九云,“平王名虽王,实不及一小国之诸侯;齐、晋虽侯,而实僭王。”此《春秋》之名实也,与此意同。仲尼脩经,周平王之时,书终于晋文侯,诗列为王国风,春秋始于鲁隐公,易尽于未济卦。予非知仲尼者,学为仲尼者也。邵氏伯温曰:「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周平王之时,王者之迹熄矣,故春秋之所以作也。书终于文侯之命。周之东迁,晋、郑焉依,文侯犹知尊周,有功于时,故圣人取之,始于典谟,终之以文侯之命,与《秦誓》则其时、其事可知之矣。
王者之迹熄而雅颂不作,周室之微,不絶如线,四郊之外,皆非已有,与一小国亦何以异?所存独王者之虚名耳,故《黍离》之诗列于国风也。春秋始于鲁隐,鲁,周公之国,周公之礼乐典章具在于鲁,至隐公之世,周公之业衰矣,此春秋之所以始。隐又当周平之时也。《易》终于未济卦,一治一乱,而未始有穷也。」黄氏畿曰:「书终文侯之命,功由臣建;诗列为王国风,劝与臣同。春秋始鲁隐公,政以臣纪,王者之迹其熄至此。圣人于是寓其意于易之未济卦。夫六十四卦至未济而尽,固也。文王后天离易,干坎易坤,以为天地之用。使有圣人者出焉,开天辟地,为人立极,则羲轩造化,廓然一新。乾坤交泰于坎离,自有天人相与为无穷者,固贞下起元之理也。圣人四府,先春秋而后易,其即昊天四府之冬而后春者欤?故仲尼脩经,为经世之所取法也。」愚按,鲁隐公元年,即平王四十九年,言仲尼脩《春秋》,仍兼《易》《书》《诗》言之,与首节起句相应,曰“学为仲尼者也”。明谓经世之作,志在《春秋》,以申明次节之意,非但论列歴代,自作史断已也。故以下接言《春秋》之事。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而出自诸侯,天子之重去矣。宗周之功徳自文武出,而出自幽厉,文武之基息矣。由是犬戎得以侮中国,周之诸侯非一,独晋能攘去戎狄,徙王东都洛邑,用存王国,为天下伯者之倡,秬鬯圭瓒之锡,其能免乎?▯称子贡欲去鲁告朔之饩羊,孔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是知名存实亡者,犹愈于名实俱亡者矣。礼虽废而羊存,则后世安知不有复行礼者矣?晋文公尊王,虽用虚名,犹能力使天下诸侯知有周天子,而不敢以兵加之也。及晋之衰也,楚由是敢灭周,斯爱礼之言,信不诬矣。邵氏伯温曰:礼乐征伐,威福之大柄也。臣下得而擅之,则人君之权移于下矣。盖由君非其君,臣非其臣,欲不乱,其可得乎?周之幽、厉,小人而乘君子之器者也,盗思夺之矣。故犬戎得以侮中国。晋文侯独能攘戎狄而迁周于洛,知有君臣之义,未同于夷狄,其功亦可尚矣。此书所以有《文侯之命》也。孔子之时,鲁国告朔之礼废已久矣,而饩羊犹存。子贡见其徒有虚名,故欲去之。圣人用心深逺谓礼虽废而羊犹存,后世安知不有因其羊而行礼,循其名而求其实者乎?岂不愈于羊礼俱废,名实皆亡者也?故晋文公有尊王之名而尚能有功,一时所以圣人亦取之也。黄氏畿曰:此下言《春秋》始终五伯功罪,以见为国以力,不若以礼之愈也。礼乐征伐,皆天子之权,而礼为大道。徳功力,皆天时之变,而力为下。大权出于诸侯,功徳息于幽、厉。
独晋捍王于艰,为五伯倡,中国犹有礼义之师焉。告朔,事之实也;饩羊,名之虚也;尊王,名之虚也;息兵,事之实也。文侯之后,文公继伯,虽曰尚力,然天下诸侯尚知有君臣之礼。及晋分为韩、魏、赵,而后秦敢灭周。是晋之名足以制夫秦之实也。盖周衰,五伯实有功于天下,晋为之始;晋衰,五伯已削迹于天下,周为之终。愚按:以下论春秋时之王侯,此与上节皆言平王,然上节言周,而此节则言晋也。前言晋文侯,后言晋文公,文侯在平王时,文公在襄王时,相距一百二十余年。以文侯为伯者之倡,邵子之特见也。饩羊存礼,《外篇》之九云:「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羊名也,礼实也。名存而实亡,犹愈于名实俱亡。茍存其名,安知后世无王者作?是以有所待也。」意与此同,但《外篇》为平王时言,此为文公时言,微异。齐景公尝一日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是时也,诸侯僭天子,陪臣执国命,禄去公室,政出私门。景公自不能上奉周天子,欲其臣下奉已不亦难乎?厥后齐祚卒为田氏所移。夫齐之有田氏者,亦犹晋之有三家也,亦犹周之有五伯也。韩、赵、魏之于晋也,既立其功,又分其地;既卑其主,又专其国。田氏之于齐也,既得其禄,又専其政;既杀其君,又移其祚。其如天下之事,岂无渐乎?履霜之戒,宁不思乎?邵氏伯温曰:「君臣父子,天下之达道,人之大伦,所以维持天下者以此。用之则治,舍之则乱,古今一也。周之衰,三纲五常絶矣,簒君弑父,无所不至,以君臣父子之道不明故也。诸侯既僭天子矣,大夫安得不僭诸侯?大夫既僭诸侯矣,陪臣安得不僭大夫?其甚则鲁之三家以雍彻,用八佾舞于庭,是以陪臣僭天子也。陪臣而僭天子,况于执国命乎?始于僭逾,卒于攘夺,势必然也。故田氏之于齐,韩、赵、魏之于晋,终逐其君而盗其国。向使齐、晋之君不敢僭周,则所谓田氏与三大夫者,其敢逐其君而盗其国乎?《易》曰:『履霜,坚冰至。』君子方履霜之时,固已知坚冰之必至,宜辨之早也。」黄氏畿曰:「告朔饩羊,以名实言;君臣父子,以名分言。礼之兴废,系乎名实;一事之微,圣人犹致其意。礼之有无,系乎名分;三纲之大,岂徒言哉?夫惟一事之不谨,履霜之不戒也。其极也,君臣易位,而三纲沦斁,坚冰凝矣。春秋之世,非徒秦、晋为然,则圣人之伤悯,不既深乎!」传称「王者往也」,能往天下者可以王也。周之衰也,诸侯不朝天子,久矣。及楚预中国,防盟,仲尼始进爵为子,其僭王也不亦陋乎?
夫以力胜人者,人亦以力胜之。吴尝破越,而有轻楚之心,及其破楚,又有骄齐之志,贪婪攻取,不顾徳义,侵侮齐晋,专以战伐为事,遂复为越所灭。楚又不监之,其后复为秦所灭。秦又不监之,其后复为汉所灭。恃强凌弱,与虎豹何以异乎?非所以谓之中国礼义之师也。宋之为国也,爵髙而力卑者乎?盟不度徳,防不量力,区区与诸侯并驱中原,耻居其后,其于伯也不亦难乎?邵氏伯温曰:「楚,蛮夷之国,春秋书曰『楚子』,而僭王,僭之甚者也。吴、楚、秦、越皆蛮夷之国,恃强凌弱,不顾徳义,方之齐、晋有间矣。宋襄公亦尝主盟,而衰弱无术,不足道也。」黄氏畿曰:周无天王之实,而楚有僭王之名。春秋于中国防盟,书楚为子者,以礼正其僭也。既论楚,复及吴者,楚之僭王在春秋之始,吴之僭王在春秋之终。其所尚者,皆以力不以徳。故吴灭于越,越灭于楚,楚灭于秦,秦灭于汉。此以见力之不足恃也。然力非君子之所尚,若徳不足以服人,则亦济之以力。宋襄公尝主盟防,为楚执辱,卒无刷耻之道。故五伯惟称齐、晋、秦、楚,而宋不与焉矣。愚按:此先言王之不能王,并及楚之僭王,吴、越、楚、秦之皆以尚力而灭;后言宋襄公伯之不成伯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大畧具于此三节中矣。周之同姓诸侯而克永世者,独有燕在焉。燕处北陆之地,去中原特逺。茍不随韩、赵、魏、齐、楚较利刃,争虚名,则足以养徳待时,观诸侯之变。秦虽虎狼,亦未易加害。延十五六年后,天下事未可知也。邵氏伯温曰:「燕居朔方,固为强大,与齐、赵相抗。茍不与诸国争胜负,而脩召公之政以治其国,有可以兴王之理也。而乃遣一刺客以入暴秦,自取灭亡,可哀也已。」黄氏畿曰:前言春秋之始终,此论战国之始终。春秋之始终,仲尼有望于晋,而齐次之,若宋则非所望也。故邵子之论,详晋齐,畧秦楚,而宋则无取焉。战国之始终,仲尼不及见矣。邵子先致望于北陆之燕,而后絶望于中原之秦。时当伯降,王者不兴,其伤悯之意,正所以学仲尼也。天人之际,邵子之言备矣。此又兼论地势欤?愚按:战国七雄之时,惟燕为周之同姓,伤悯衰周,望燕振起,此先儒所未言及者,亦邵子之特见也。中原之地凢九千里,古不加多,而今不加少。然而有祚长祚短,地大地小者,攻守异故也。自三代以降,汉唐为盛,秦界于周汉之间矣。秦始盛于穆公,中于孝公,终于始皇。起于西夷,迁于岐山,徙于咸阳。兵渎宇内,血流天下,并吞四海,更革今古。虽不能比徳三代,非晋隋可同年而语也。其祚之不永,得非用法太酷,杀人之多乎?
所以仲尼序书,终于秦誓一事,其指不亦逺乎?邵氏伯温曰:「秦穆公能改过自誓,伯之优者也。故序书上自典谟,下及秦誓,圣人犹取之而不废。是亦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之义也。王者不作,近于王道者虽一善必録,圣人之心如此。然终于秦誓,则世之盛衰,道之汚隆,可知之矣。穆公有此一善可称,宜乎国以强盛。其后始皇并吞海内,而乃尚刑好杀,止于二世以取灭亡。盖秦虎狼之国,尚刑好杀,乃其所习,又况本以商鞅之法,其贻谋▯刻少恩,有自来矣。」黄氏畿曰:「仲尼序书,以秦誓终之,固知继周者之必秦矣。善守者不必善攻,善攻者不必善守,其势异而其事殊故也。始皇不仁,渎武血刃,善攻者也。及六王既一,则无所用其攻矣。更革古今,又不求所以善守之道,故其地大,方晋隋则有余,而其祚短;方汉唐则不足。一隂日积,否不复休。仲尼之见逺矣哉!」愚按,此两节论断语,可作一部战国防总论。夫好生者,生之徒也;好杀者,死之徒也。周之好生也,以义;汉之好生也,亦以义。秦之好杀也,以利;楚之好杀也,亦以利。周之好生也,以义,而汉且不及;秦之好杀也,以利,而楚又过之。天之道,人之情,又奚择于周、秦、汉、楚哉?择乎善恶而已。是知善也者,无敌于天下,而天下共善之;恶也者,亦无敌于天下,而天下亦共恶之。天之道,人之情,又奚择于周、秦、汉、楚哉?择于善恶而已。邵氏伯温曰:「仁者好生,不仁者好杀。好生者王,好杀者亡。好生者天祐之,人爱之;好杀者天怒之,人恶之。周汉以好生而兴,秦楚以好杀而废。天之兴废,人之去就,在乎仁与不仁而已。」黄氏畿曰:朱氏隐老曰:自春秋战国至于楚汉兴废,世变极矣。要其归,则善恶之分,义利之判而已。孟子言善者无敌于天下,邵子以善恶无敌相对而言,非与孟子之言相反也。秦楚虽皆无敌于天下,而不得如周汉之兴,盖天道福善而祸恶,人情好善而恶恶。善者好生,即生之徒也,安得不兴;恶者好杀,即死之徒也,安得不灭。以人之情揆天之道,知其无择于周、秦、汉、楚,惟以善恶分好恶,判兴亡而已。愚谓阳为徳主生,隂为刑主杀。已防以前,皇降而帝,莫不尚徳;午防以后,王降而伯,莫不尚刑。然天人有相胜之理,治乱有可易之道。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孟子曰:「以徳行仁者王,王不待大夫。」善得于心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仁义行而王者兴矣。天地大运,否易而泰,其几在此。邵子此篇所以拳拳于人事欤?愚按:归于义利、善恶之分,总结通篇之意。不曰仁而曰义者,前节云:「有求而然者利乎?
仁者也。」积徳非有所求,则仁即其义矣。较常解更进一层。
皇极经世书解卷六<子部,术数类,数学之属,皇极经世书解》>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