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英华卷六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二十一宋李昉等编谏寺观佛像都邑【此卷英华所编失年代先后今正之】諌白司马坂营大像表二首諌多造寺观及王主邸第表一首。諌造金仙玉真二观表一首諌开拓圣善寺表一首諌营建中都表一首諌白司马坂营大像表【武后】张廷珪【久视元年】臣廷珪言:夫佛者,以觉知为义,因心而成,不可以诸相见也。故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此明真如之果,不外求也。陛下信心归依,发▯誓愿,壮其塔庙,广其尊容,已遍于天下久矣。盖有住于相而行布施,非最上第一希有之法。何以言之?经云:「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寳以用布施,及恒河沙等身命布施,其福甚多。若人于此经中受持及四句偈等,为人演说,其福胜彼。」如律所言,则陛下倾四海之财,殚万人之力,穷山之木以为塔,极冶之金以为像,虽劳则甚矣,费则多矣,而所获福缘不愈于禅房之匹夫、沙门之末学,受持精进,端坐思理,亦明矣。臣窃为陛下小之。今陛下广树薰脩,又置精舎,则经云:「菩萨所作福徳,不应贪着。」盖有为之法不足髙也。况此营建事殷,土木或开发盘礴,峻筑基陛【一作阶】或填川涧【一作或塞宂洞】通转采斫碾【一作辗】压,虫蚁动盈巨亿。岂佛标坐夏之义,愍蠢动而不忍害其生哉?今陛下何以为之?又役鬼不可,唯人是营,通计工匠,率多贫窭,朝驱暮役,劳筋苦骨,箪食瓢饮,晨炊星饭,饥渇所致,疾疹交集。岂佛标徒行之义,愍畜兽而不忍伤【一作残】其力哉?今陛下何以为之?又营筑之资,僧尼是税,虽乞丐所致,而贫阙犹多,郡【一作州】县征敛【一作输】星火逼廹,或谋计靡所,或鬻卖以充,怨声载路,和气未洽。岂佛标随喜之义,愍愚民而不忍夺其产哉?今陛下何以为之?且边朔未宁,军旅【一作装】日给,天下虚竭,海内劳弊。伏惟陛下慎之重之,思菩萨之行为,益一切众生,应如是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故【一作则】其福徳若东南西北四维上下虚空,不可思量矣。何必懃懃于住相凋苍生之业,崇不急之务乎?臣以时政论之,则宜安【一作先】边境蓄,府库养,人力以释教论之,则宜救苦厄,灭诸相,崇无为。伏愿陛下察臣之愚,行佛之意,务以理为尚【一作上】不以人废言。幸甚,幸甚。谨言
一作皆旧唐书本传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二十一,宋代李昉等编纂,收录劝谏寺观佛像及都邑之事【此卷《英华》编排时失去年代先后,今加以订正】。劝谏在白司马坂营造大佛像的奏表二首。劝谏大量建造寺观以及王公、主第的奏表一首。劝谏建造金仙观、玉真观的奏表一首。劝谏开拓圣善寺的奏表一首。劝谏营建中都的奏表一首。劝谏在白司马坂营造大佛像的奏表【武后】张廷珪【久视元年】。臣廷珪说:佛,是以觉悟和认知为义,依心而成,不能从各种外在形相中看见。所以佛经说:“如果用色相来看我,用声音来求我,这个人走的是邪道,不能见到如来。”这说明真如之果不应向外求。陛下以信心归依佛法,发下宏大的誓愿,壮大佛塔寺庙,扩大佛的尊容,已经遍及天下很久了。这大概是执着于形相而行布施,并不是最上、第一、希有之法。为什么这样说呢?经中说:“如果有人把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拿来布施,以及把恒河沙数那么多的身命拿来布施,他所得的福报很多;如果有人对于这部经受持奉行,乃至为别人演说四句偈等,他所得的福报胜过前者。”按照戒律所说,那么陛下倾尽四海的财物,耗尽万人的力量,穷尽山中的木材来建塔,用尽冶炼所得的金属来铸像,虽然劳费实在太重,耗费实在太多,但所获得的福缘却还不如禅房中的普通人、沙门中的末学弟子受持精进、端坐思考佛理,这一点也很明显。臣私下认为这反而降低了陛下的作为。如今陛下广泛兴建薰修之所,又设置精舍,那么经中说:“菩萨所作的福德,不应贪着。”这说明有为之法不足以推崇。何况这些营建工程事务繁多,挖土伐木,或开发盘曲厚重的土地,或高高筑起台阶【一作“阶”】,或填塞河川沟涧【一作“塞住洞穴”】,运输、采伐、砍削、碾压【一作“辗”】,虫蚁因此动辄有数以亿万计的死亡。难道佛所标举的坐夏之义,是怜悯蠢动众生而不忍伤害它们的生命吗?如今陛下为什么反而这样做呢?又不能役使鬼神,只能由人来营造;总计工匠,大多贫困,早晨驱赶、晚上役使,劳筋苦骨,只有小筐饭、瓢中饮水,清晨烧火、星下吃饭,饥渴所导致的疾病交相袭来。难道佛所标举的徒步而行之义,是怜悯牲畜而不忍损伤【一作“残害”】它们的力气吗?如今陛下为什么反而这样做呢?而且营建的资费,要向僧尼征收;即使是乞丐捐出的财物,仍然多有不足,郡县【一作“州县”】的征敛【一作“输送”】像星火一样急迫逼人,有的无计可施,有的卖掉家产来充数,怨声充满道路,和谐之气还没有形成。难道佛所标举的随喜之义,是怜悯愚民而不忍夺取他们的财产吗?如今陛下为什么反而这样做呢?况且北方边境尚未安宁,军队的供给日益增加,天下财力空竭,海内疲敝。伏望陛下慎重对待这件事,思考菩萨的行为,利益一切众生,应当这样行不住相的布施,因为不执着于声、香、味、触、法而布施【一作“则”】,所得福德就像东、南、西、北、四维、上、下的虚空一样不可思量了。何必辛辛苦苦执着形相,凋敝百姓的产业,崇尚不急迫的事务呢?臣从时政来讨论,认为应当先安定边境、充实府库、养护民力;从佛教来讨论,认为应当救济苦难、消灭各种形相执着、崇尚无为。伏愿陛下察知臣的愚见,实行佛的本意,以道理为最高准则【一作“上”】,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臣万分庆幸,万分庆幸。谨此上言。一作:均见《旧唐书》本传。
第二表【中宗】 前 人臣某言,臣奉勑河北道宣劳,今发都下,从白司马坂所遇见转运材木顾役人夫,臣勘问检校官左蔵置监事冯道得状,奉今月八日勑于坂所脩营。臣窃以天后朝僧怀义营剏大像,并造天堂安置,令王▯义、李昭徳等分道采斫大木,虐用威势,鞭捶官寮,凿山填溪,以夕继昼,伤杀丁匠不可胜言,费散钱数动以亿计。其时百姓愁苦,四海骚然,皇天孔明,实兹降鉴。凡所营构,并为灾火所焚,懐义之徒相次伏法而死。自此之后停▯十年,近者狡竪张易之、昌宗、昌仪等,将欲潜图大逆,为国结怨下人,兼售私木以规官利,遂又与僧万寿等设计移此坂营建。今暨逆竪夷灭,皇运中兴,陛下先发徳音频下明制,除不急之务,罢土木之功,所以少监杨务亷逺徙屏黜,颁示天下,凡在中外不胜忭跃。若此像阁重复脩营,则与制书义殊乖越,尚令二逆遗恶未除。臣虽至愚,固知不可,且穷土木之作,竭仓库之资,将非崇树胜缘,求诸福徳者也。今则兴起营造,采木作坂,蠕动含生,因缘致死,每遇一日之内,筭数尚不可知,比及累嵗而成,譬喻岂复可【一作能】及广杀而求福徳所获焉补所亡慈悲之理,深未▯畅。方今仲春作候,当务农业,臣今在路经过,全未见人耕种,访闻咸称乏絶,茍求朝夕米粮,此则百姓切急,诚若倒悬矣。陛下受天明命,作民父母,可不先觧倒悬之切,而方罄财竭力脩营不急之务乎?特乞即日停造大像等,仍量抽其钱赈济穷乏,如天恩允臣等所请,天下苍生幸甚。谨递表奏闻,伏听勑旨。谏多造寺观及王主邸第表【见六百九十八卷疏门题谏中宗置公主府官疏】 辛替否谏造金仙玉真二观表【睿宗】裴漼【太极元年】臣某言,臣谨案《礼记》春夏月令曰:「无聚大众,无起大役,不可兴土功,恐妨农事。」若号令乖度,役使不时,则人加疾疫之危,国有水旱之变【一作灾】此五行之必应也。今自春及【一作至】夏,时雨▯期,下人忧心,莫知所出。陛下虽降哀矜之旨,京【一作两】都仍有寺观之役【一作作】时旱之应,寔此之由。且春令告期,东作方始,正是丁壮就功之日,而土木方兴,臣恐所妨尤多,所益尤少,耕夫蚕妾饥寒之源。故《春秋》庄公三十一年冬不雨,《五行传》以为「嵗三筑防」;僖公二十一年夏日大旱,《五行传》以为「时作南门,劳人兴役」。陛下每以万方为念,睿旨殷忧【一作勤】安国济人,防防虑逺。伏愿陛下下明制,发徳音,顺天时,副人望,两京公私营造及诸和市木等,并请且停,则苍生幸甚。若农业失时,户口流散,纵寺观营构,岂救黎元饥寒之弊哉?谏开拓圣善寺表 宋务先臣闻有国有家者,以恤人为务,节用为先。故唐尧至化,采椽不斵;汉文深仁,露防罢构。西方之圣道,贵融心使下人不宁,匹夫窃叹。岂菩萨无相,布施如来慈悲本旨哉?陛下孝思罔极,崇建明固【疑作因】土木之功,庄严斯毕。僧房精舎,宴坐有余;禅寺道塲,经行已足。若开拓夺人便利,贫者有挤壑之忧,富者无安堵之所。幸非急切,何至于斯?况阳和发生,播植伊始,兴役丁匠,废业农功。一夫不耕,必有饥者。三时之务,安可夺焉?臣闻失鬼神之心,可因巫祝而谢;失君长之心,可因左右而谢;失父母之心,不可解也。陛下以万方为念,何欲伤一物之心?臣虽至愚,犹有所惑。方今西戎尚梗,北虏未覊,战士老于边亭,役车屯于塞下,甿户流散,府蔵空虚。卒然▯候,兴一面之虞;水旱虐数州之地。乗其不意,何以御之?伏惟陛下体唐尧父母之用心,思菩萨如来之本意,伤边卒艰勤之弊,察下人劳怨之声。董逋逃休役,力实仓库,急农桑,杜邪枉之门,正尚耻之路。诸不急务,一切总停。应湏拓寺,请俟农隙。如此则国用充足,黎元幸甚。谏营建中都表 韩 覃臣闻古者明王之制也,史书过,瞽诵诗,公卿谏士,传言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而后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者也。陛下不以臣不肖,忝在学士,敢不竭忠尽节,有隐避乎?《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老氏曰:“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曩者韦氏称制,万邦忧惶,实頼陛下神武克复社稷。其初也,贱珍宝,禁奢华,罢土功,敦朴素,革众弊,代天工,垂拱无为,削疑心【阙】虚静,追踪尧舜,比徳羲轩,天下颙颙,倾耳注目,喜遇非常之主,复在于今日矣。康哉之歌,复闻于黎庶矣。柰何简易未几,而又兴建中都乎?蓄于闲廐,数倍乎?溺于声色,无极乎?躭于游畋,不节乎?营为缮造,众多乎?都邑课税,烦剧乎?不省亡国之风,因循覆车之轨,天下失望,四海惊嗟。朝野心知而惧罪,钳口以斯綂御天下,岂所谓可乆可大之业耶?
译第二篇奏表【中宗】 前人 臣某说:臣奉诏出使河北道宣慰劳问,如今从都城出发,经过白司马坂时,看见转运木材、雇用役夫之事。臣查问检校官、左藏置监事冯道所得的情况,得知奉本月八日诏令在坂所修建营造。臣私下认为,天后朝僧人怀义营造大佛像,并建造天堂安置佛像,命令王弘义、李昭德等分道采伐大木,仗恃威势暴虐行事,鞭打官员,凿山填溪,夜以继日,伤害杀死的丁夫和工匠数也数不清,耗费钱财动辄以亿计。当时百姓愁苦,四海骚乱;上天明察,确实因此降下鉴戒。凡是营建的工程,都被灾火焚毁,怀义一党相继伏法而死。自此以后停工十年,近来奸诈的张易之、张昌宗、张昌仪等,想要暗中图谋大逆,为国家结下怨恨于百姓,又兼卖私木谋求官府利益,于是又和僧人万寿等设计把营建移到这座坂上。如今逆贼已经消灭,国运中兴,陛下先后发布仁德诏令,多次下达明文制令,取消不急迫的事务,停止土木工程;因此少监杨务廉被远远迁徙、贬斥,诏令颁示天下,朝廷内外无不欢欣跳跃。如果重新修建这座佛像阁,就和制书的旨意严重违背,也仍然没有消除两个逆贼留下的恶行。臣虽然极其愚昧,也确实知道这样不可行;况且穷尽土木工程,耗竭仓库资财,并不是崇尚殊胜因缘、求取福德的办法。如今又兴起营造,采木筑坂,蠕动含生的众生因此遭受死亡;每天所造成的死亡数量,尚且无法计算,等到多年建成以后,哪里还用得着说有多少?广泛杀害众生而求取福德,所得又怎能补偿失去的生命?慈悲的道理,实在没有得到充分弘扬。如今正值仲春农时,应当以农业为要务;臣如今在路上经过,完全没有看见有人耕种,询问得知,大家都说已经贫乏断绝,如果只求解决早晚的米粮,这正是百姓最紧迫的困难,实在像倒悬一样。陛下承受上天的明命,作为百姓的父母,难道不应先解除百姓倒悬般的急难,却要耗尽财力和民力,修建不急迫的工程吗?特此乞请立即停止营造大佛像等工程,仍然酌量抽取其中的钱财救济贫困;如果上天恩准臣等的请求,天下百姓就万分幸运。谨递上奏表让陛下知道,恭候诏旨。劝谏大量建造寺观以及王公、主第的奏表【见《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八“疏门”题下《谏中宗置公主府官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百九十八卷〕 辛替否 劝谏建造金仙观、玉真观的奏表【睿宗】裴漼【太极元年】臣某说:臣谨按《礼记》所载春夏月令说:“不要聚集大批民众,不要发动大规模劳役,不可兴修土木工程,以免妨碍农事。”如果号令违背时令,役使百姓不合时宜,那么人民会增加染患疾病的危险,国家会出现水灾旱灾的变故【一作“灾”】;这是五行必然应验的道理。如今从春天到夏天,时雨没有按期降下,百姓忧心忡忡,不知道何处可以解决。陛下虽然下达怜悯百姓的诏旨,京城【一作“两京”】仍有营建寺观的劳役【一作“工程”】,这正是旱灾应验的原因。况且春令已经告知农时,春耕刚刚开始,正是壮丁从事劳作的时候;而土木工程正在兴起,臣恐怕妨碍尤其多,得到的益处尤其少,这正是农夫和蚕妇饥寒的根源。所以《春秋》记载庄公三十一年冬天不下雨,《五行传》认为这是因为“一年之中三次筑堤防”;僖公二十一年夏天发生大旱,《五行传》认为这是因为“当时修筑南门,劳役百姓”。陛下常常把天下万方放在心上,圣明的旨意深深忧虑安定国家、救济百姓,考虑周密而长远。伏愿陛下下达明文制令,发布仁德诏言,顺应天时,符合百姓的愿望;两京公私营造以及各种和市木材等事务,请一并暂时停止,则天下百姓万分幸运。如果农业错过时令,户口流散,即使营造寺观,难道能够挽救百姓饥寒的弊病吗?劝谏开拓圣善寺的奏表 宋务先 臣听说,拥有国家、家族的人,应以体恤百姓为要务,以节省用度为先。所以唐尧德化极盛时,使用未经砍削的简陋木材;汉文帝仁厚深重时,停止建造露台。西方圣人的道理,贵在融会于内心,使下面的百姓得到安宁;如今却使百姓不得安宁,连普通人也私下叹息。这难道符合菩萨无相、布施以及如来慈悲的本意吗?陛下孝思无穷,崇尚营建明堂【疑作“明因”】等土木工程,如今庄严工程已经完成。僧房精舍,静坐修行已经有余;禅寺道场,经行修习也已经足够。如果再开拓寺院、夺取百姓的便利,贫穷的人会有被逼入沟壑的忧虑,富裕的人也没有安居之处。既然并非急切之事,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况且阳气和暖,万物发生,播种栽植刚刚开始,却兴起劳役,使丁夫和工匠废弃农事。一个人不耕作,就必然有人挨饿。春、夏、秋三时的农务,怎么可以夺取呢?臣听说,失去鬼神之心,还可以通过巫祝谢罪;失去君长之心,还可以通过左右近臣解释;失去父母之心,却无法解开。陛下把天下万方放在心上,为什么要伤害一个百姓的心呢?臣虽然极其愚昧,仍然对此感到疑惑。如今西戎仍然强横,北方胡虏尚未驯服,战士老死在边亭,役车聚集在塞下,百姓流离,府库空虚。突然有烽火警报,就会引发一方面的忧患;水灾旱灾又侵害数州之地。若敌人趁我们意料不到的时候来袭,拿什么抵御呢?伏愿陛下体察唐尧像父母爱民一样的用心,思考菩萨、如来的本意,怜悯边地士卒艰苦劳顿的弊病,察知百姓劳苦怨恨的声音。督责逃亡者归业,停止不必要的劳役,努力充实仓库,重视农桑,堵塞邪曲不正的门路,端正崇尚廉耻的道路。各种不急迫的事务,一概全部停止。若确实需要扩建寺院,请等到农闲时节。这样国家用度就会充足,百姓就万分幸运了。劝谏营建中都的奏表 韩覃 臣听说古代明王的制度是:史官记载过失,盲人乐官诵读诗歌,公卿和谏士进谏,传话说百姓在道路上非议,商旅在市场上议论,然后君主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并加以改正,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就遵从;这就是他们能够长久拥有天下的原因。陛下不认为臣不才,让我忝居学士之位,我怎敢不竭尽忠诚、尽守节操,有所隐瞒回避呢?《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个开始,但很少能有好的结局。”老子说:“谨慎地对待结尾,像对待开始一样,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从前韦氏临朝称制,天下忧惶,实在依靠陛下的神武才恢复了社稷。那时一开始,陛下轻视珍宝,禁止奢华,停止土木工程,崇尚朴素,革除众多弊病,代行上天的职事,垂衣拱手、无为而治,摒弃疑忌【此处有缺字】,保持虚静,追踪尧舜,比拟羲、轩的德行,天下人仰望期盼,侧耳注目,庆幸遇到非凡的君主,这种情形又出现在今日。百姓重新听到了《康哉》的歌声。为什么简易朴素没有多久,却又要营建中都呢?闲置马厩中蓄养的牲畜,是否多到数倍?沉溺声色,是否没有止境?沉迷游猎,是否没有节制?营造修缮,是否过于繁多?都邑征税,是否过于烦琐苛细?不省察亡国的风气,沿袭覆车的轨迹,天下人失望,四海惊叹。朝廷内外心里都明白却害怕获罪,于是闭口不言,以这种方式统治天下,难道是所谓可以长久、可以扩大的事业吗?
且自歴代之君,皆欲建万代之业,使子孙长有天下者也,岂使子孙倾覆天下者哉?子孙若觉所行必将败亡,则必恐惧不敢为之矣。以亡国之主自谓必不亡也,然后至于败亡也。存国之君恐惧,必将亡也,然后至于不亡也。《易》曰:“知进退存亡,得防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又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此言惧亡获坚固也。管仲曰:“古之隳国家,失社稷者,非故且为之也,有乐焉,不知其防于恶也。”陆凯曰:“有道之君,以乐乐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乐人者,其乐弥长;乐身者,不久而亡。”惟陛下居安虑危,在得图失,防患于无形之始,慎祸于纎防之初,念管仲之至言,弃少乐而存社稷,览陆凯之笃论,思乐人而弥长也。《礼记》曰:“孟夏之月,无有壊隳,无起土功,无发大众,无伐大树。”昔鲁夏城中丘,《春秋》书之,垂为后戒。今建国都,乃长久之大业也。犯天下之大禁,袭《春秋》之所讳。《诗》曰:“敬天之怒,无敢戏豫。”《孝经》曰:“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人乎?今不恤庶人之扰,而建都国;不畏上天之怒,而长戏豫。弃安就危,弃存就亡,弃易就难,弃约就奢,而欲永有天下,恐不可得也。但恐顷年已来,水旱不节,天下虚竭,兆庶困穷,戸口逃散,流离艰苦。巩洛暴水所防尤多,江淮赤地,饥馁者众。加以东北有不賔之冦,西凉有防失之军,干戈嵗増,疆场骚动。近又胡羯逆命,征发不宁。料事度宜,岂应更建中都乎?至若两都,虽旧制矣,然而分守官众多矣,费耗用度,尚以为损。岂况更建中都乎?夫河东者,国之股肱郡也,劲鋭强兵,尽出于是。其地隘狭,今又置都十万之戸,将安投乎?夫惟所造城阙,爰及苑囿,毁拆闾阎,令其别创;损壊冡墓,令其改卜。殷富者破其产业,贫窭者莫知所从。外廹威诏,内懐汤火,怨嗟之声,惊惶之扰,盈于途路。逮于鬼神,老小孤惸,茫然无计,忧悲苦恼,不可胜说。此甚不可也。且陋东都而幸西都,自西都而造中都,取乐一君之欲,以遗万人之患。务在都国之多,不恤危亡之变;恱在游幸之丽,不顾兆庶之困。非所以建深根固蔕不抜之长策矣。昔汉帝感钟离意之言,息事徳阳之殿;魏主采续咸之谏,止造邺都之宫。臣职非其位,言发微细,然圣主不以人废言,不以防摈人矣。臣愚诚愿陛下发徳音,垂明诏,深恤黎庶,罢事中都,则福履无疆,天下幸甚。谨言。
文苑英华卷六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二十二《宋》李昉等编上封事。
论时事表一首直谏表一首进封章表一首上封事表一首献事表一首
论谏职表一首
译况且历代君主都希望建立万代的事业,使子孙长久拥有天下,难道会希望子孙倾覆天下吗?子孙如果明白自己的行为必将导致败亡,就一定会恐惧而不敢去做。亡国的君主自以为一定不会亡国,然后才走到败亡的地步;保全国家的君主心怀恐惧,认定国家必将灭亡,然后反而能够避免灭亡。《易经》说:“知道进退存亡,得到吉祥而不失正道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又说:“时时想着将要灭亡,才能像系在大桑树上一样牢固。”这说的是因畏惧灭亡而获得坚固。管仲说:“古代毁坏国家、丧失社稷的人,并不是故意要这样做;只是有可快乐的事,便不知道其中正隐藏着通向祸患的道路。”陆凯说:“有道之君,以使人民快乐为自己的快乐;无道之君,以使自己快乐为快乐。使人民快乐的人,他的快乐更加长久;只顾自己快乐的人,不久就会灭亡。”唯愿陛下居安思危,在得到时考虑失去,在祸患尚未显形的开端就加以防范,在细微的苗头初起时就谨慎对待祸患,思考管仲的至理名言,舍弃少量的享乐而保全社稷;读一读陆凯的深切论说,想着让百姓快乐而使自己的快乐更加长久。《礼记》说:“孟夏这个月,不要毁坏拆除,不要兴起土木工程,不要发动大批民众,不要砍伐大树。” 从前鲁国在夏天筑中丘城,《春秋》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作为后世长久的戒鉴。如今建造国都,是长久的大事业,却触犯天下最大的禁忌,沿袭《春秋》所避讳的事情。《诗经》说:“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安逸。”《孝经》说:“治理国家的人,不敢轻慢鳏夫寡妇,何况士人呢?”如今不体恤百姓的扰动,却要建造都城;不畏惧上天的震怒,却长久沉溺于嬉游安逸。舍弃安定而趋向危险,舍弃生存而趋向灭亡,舍弃容易而选择困难,舍弃简约而趋向奢侈,却想长久拥有天下,恐怕不能实现。只是担心近年来水灾旱灾失去节度,天下财力枯竭,百姓困苦,户口逃散,流离艰难。巩、洛一带遭受暴水侵害尤其严重,江淮地区土地赤裸,饥饿的人很多。又加上东北有不肯宾服的寇贼,西凉有防守失利的军队,战争逐年增加,边境骚动。近来胡、羯又违抗命令,征发劳役没有宁日。衡量事情、估计利害,难道应当再建造中都吗?至于两都,虽然是旧有制度,然而分守官员已经很多,耗费财力物力,尚且还认为是损失,何况再建中都呢?河东是国家的股肱郡,精锐强兵全都出自那里。那里土地狭窄,如今又设置都城,安置十万户人口,将把他们安置在哪里呢?至于所营造的城阙,以及苑囿,还要拆毁民间房屋,让百姓另行建造;损坏坟墓,让人们重新选择墓地。富裕的人家被破坏产业,贫困的人不知道要归向何处。外面受到威严诏令逼迫,内心怀着汤火般的痛苦,怨恨叹息的声音、惊惶扰乱的情形,充满道路。上至鬼神,下至老人、幼儿和孤苦无依的人,都茫然没有办法,忧愁悲伤、痛苦烦恼,无法尽数说明。这实在是非常不可行的事。况且因为嫌弃东都而偏幸西都,又从西都建造中都,只满足一个君主游幸享乐的欲望,却给万民留下祸患。只顾都城越多越好,却不顾危亡的变化;只喜欢游幸的华丽,却不顾百姓的困苦。这不是建立根深蒂固、不可拔除的长久策略。过去汉帝听取钟离意的话,停止修建德阳殿;魏主采纳续咸的劝谏,停止建造邺都宫殿。臣的职位不在相应之列,所说的话又很微小,但圣明的君主不会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言论,也不会因为言语浅陋而排斥进谏者。臣愚昧而诚恳地希望陛下发布仁德诏令,下达明白诏书,深切体恤百姓,停止中都的工程,那么福禄就无穷无尽,天下万民就万分幸运。谨此上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文苑英华》卷六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二十二,《宋》李昉等编,《上封事》。论说时事的奏表一首。直言进谏的奏表一首。进呈封章的奏表一首。上封事的奏表一首。献陈政事的奏表一首。论说谏官职责的奏表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