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英华卷八百十六

译梵阁寺常准上人精院记 寺 九华山化成寺记　　费冠卿 九华山古称九子山，拔地耸起在大江东面，向西岸的灊山、庐山作揖，挺立如削成一般直入天外；旁临千余里，高峰峻岭都臣服于它，连绵的山冈、奔走的山陇也都像它的子弟。自从天地元气凝结以来，已经有几万年。六朝建都时，这里是关辅之地；人们看着山，觉得天长地久，山看着人，却如同波涛逝去。其间圣后贤臣吟咏不断兴起，若有言语没有涉及此山，便是此山的遗憾。开元末年，有一位法号檀、姓张的僧人从舒州来到这里，应乡老胡彦之请，住在广度寺，广泛教化男女；当时豪强嫉恨他，长吏又不明察，听信谗言，使他的居所废弃。当时有个僧人地藏，是新罗王子金氏的近亲，头顶隆起奇骨，身高七尺，力气超过百名壮夫。他曾说：“六籍之中、三清术法以内，只有第一义与我的内心相合。”于是剃发渡海，舍舟徒步；在云端看见这座山，便从千里之外奋力前进，披开荆棘、攀援藤萝，越过山峰沟壑，找到山谷中的一块地方，向阳而宽平，土质黑润，泉水滑美甘甜。他住在岩穴中，饮用山涧水，以表示高洁。曾经遇到毒虫螫伤，他端坐不动，心无所念。有一位美妇人行礼并送药给他，说：“小孩无知，愿意涌出泉水来补偿过错，请看坐处的石头。”石间有水潺潺流出，时人称她为九子神。地藏平素愿意抄写四部经，于是下山到了南陵，俞荡等人替他抄写并献上经书。从此他回到山中，踪迹与人间村落断绝。到至德初年，诸葛节等人从山脚登上山峰，山深无人；云日虽然明亮，居住的只有一位僧人，他闭着眼坐在石室里，旁边折断了腿的鼎中，只有少量白土和米，煮来充饥。众位老人倒地哭号，说：“和尚苦行到如此地步，是我们的过错。我们已经拿出钱帛买下檀公的旧地，冒死请求大师接受。”近山的人听说后纷纷聚集，砍伐树木、修筑房屋，禅居焕然一新。有上首僧胜谕等人共同建造台殿，楩木、楠木、豫章木都是当地生长的，砍下加工；珷玞、琪琼等石材不必到别的山去求，尽行磨治；开凿沟涧，把它们全都改成稻田；察看水势蓄水之处，建成放生池。于是正殿中设置释迦牟尼佛像，左右装饰齐备；接着建立朱红高台，在其中悬挂蒲牢；又建楼门作为寺院的冠冕。丹红和白色交相辉映，层层楼阁高倚天空；岩峰山峦在前面成队耸起，松树和桧树在后岭横列成阵；日月的明暗使它更加高危，云霞的聚散使它不断改变形状；松涛和猿啸相互断续，完全不是人间景象。建中初年，张公严主持这一州，仰慕地藏法师的高风，施舍非常丰厚，于是移用旧匾额，上奏设置寺院。本州牧中贤之人来到寺中，敬重严师。西江的商客在云外看见山，施舍若干匹帛、若干缗钱，焚香行礼，遥远地祈求福佑；严师的德行广大，何况亲自承受善意教导，感悟就更深了。邻近各县的豪强富室，只要一看一礼，必定献上桑土之产，难道是各位州牧不合礼制吗？还是富商大族轻视自己的财产吗？这是道德感化的结果。严师的故国听说此事，相互结伴渡海而来，随从门徒实在很多。大师担忧没有粮食，凿开石头得到土，颜色青白，质地不黏，像面粉一样。夏天吃的食物中夹杂土，冬天穿的衣服一半靠火取暖；不分老少，都烧荒田、砍柴自给。中年时带领一个随从，居住在南台，亲自搓麻织衣，衣服重达一钧。堂中榻上，只有这些东西而已。在池边筑台，安置四部经，终日焚香，独自体味深奥的佛理。当时他九十九岁。贞元十年夏，忽然召集众人告别，没有人知道他要往哪里去。只听见山鸣石落，连无情之物也受到感动。到了将要下葬时，有一位侍奉他的尼姑前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寺中古钟便无声坠地。尼姑进入室内，堂屋的椽子坏了三根。我们的老师莫非真有神异吗？他盘腿坐在函中，经过三周岁月。打开函准备入塔时，面貌仍像活着一样。抬动他的身体，骨节发出声响，好像摇动金锁。经中说：“菩萨的筋骨如钩锁相连，百骸都会鸣响。”建造塔的地方发出像火一样的光；圆形光环和佛寺一起，依靠众多材料构筑，凭借众人的力量守护。施舍一枚金钱，便得到一重福果；下可成为转轮王，上可登临圣地。从前有法良吏以及施力的僧人、檀越等人，姓名都刻在石上。士人疾速来到死亡一代，却不能建立特殊功绩来救济众人，又不能拿出余财来崇奉殊胜因缘；嘴里啄食腥膻，顾念儿女妇人，活着时被人视为非人，死后还要受鬼神责备，悲哀啊！元和癸巳年，我闲居在山下，把所听所见谨慎记录下来。孟秋十五日记。修香山寺记　　白居易 洛阳城四郊山水的胜景，以龙门为首；龙门十座寺观中适宜游览的胜景，以香山为首。香山毁坏已经很久了，楼亭高檐崩塌，佛寺暴露在外。士大夫们为之惋惜，我也惋惜；佛弟子以此为耻，我也以此为耻。近来我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当时性情喜好闲游，凡是灵迹胜境，没有不周遍游览的。每次到这座寺，都慨然产生修完它的愿望。到现在七八年，幸而成为山林的主人，足以偿还最初的心愿，正是重新实现旧愿的时候；仿佛有因缘牵引，果然成就了这件事。唉！我早年同已故相国元公在生死之间结为知交，在因果问题上心意相通。去年秋天，元公将要去世，把墓志铭文托付给我。后来元氏老人记述其奴婢、车马、绫帛以及银鞍玉带等物的价值，共有六七十万，作为酬谢文章的礼物送给我。我想到平生交情，实在不应收一文钱，礼物也不应接受。可是从秦地到洛阳，往返了两三次，最终不得已，便把这些东西回施给香山寺。于是请悲智僧清闲主持此事，谨慎地请将士重新掌理。

译工程开始，先修寺前的一座亭子，登寺桥一座，连接桥的廊屋七间；其次到石楼一座，连接石楼的廊屋六间；其次在东面修佛龛大屋十一间；其次在南面修宾院堂一所，大小房屋共七间。凡是支柱毁坏、空缺破损，都加以修补；塌陷的地方重垒，漏雨的地方覆盖；泥墙涂墁务求精细，朱红白色的粉饰务求优良。虽然每天都在修葺，越过三个月便完成了。譬如长者毁坏的住宅，郁然变成了道师教化之所。于是佛龛中的塑像不再有干湿、倾倒、剥落之危，寺僧有了诵经行走、宴坐静修的安适；游人能够休息肩膀，观览者能够寄托眼目。关塞的气色、龙潭的景象、香山的泉石、石楼的风月，都使往来者的耳目一时焕然一新。士大夫和佛弟子豁然开朗，像是消除了遗憾、洗刷了羞耻。清闲上人与我以及元公都是旧交，彼此的交情和愿力全都了解。感念过去，思及未来，欢喜并赞叹说：这些利益都叫作功德，而这些功德应当归于元公；一定可以消灭他往日的罪殃，增益冥间的福报。我回答说：唉！凭借这些功德，怎么知道经历无数劫后，不能与元公在这片土地上结下后世因缘呢？凭借这番行愿，怎么知道来生不能与元公再次同游这座寺呢？说到这里，眼泪潸然流下。唐太和六年八月一日，河南尹、太原人白居易记。《成都府新修福成寺记》刘禹锡 益城有一条右门街，大道平坦地向西延伸，叫作石笋街。街北有一座形制庄严的佛寺，直题匾额为“福成寺”。寺院的殿台与城楼交错辉映，绣饰般的栋梁直入碧霄；远望如同昆仑、阆苑之间的仙境。太和四年，蜀帅不是将帅之才，不修边防。南诏君长的间谍探知内部空虚，便乘隙蜂拥而入，在城下交战。有人纵火惊扰众人，这座寺于是被焚毁。高门长廊都化为冷灰，像这样过了两年。皇帝思念西南之地，丞相又来到这里；山川仿佛迎接父老故人。环视旧址，见寺院成为焦土，便发出兴复废墟的感慨。于是有了种植善因的愿望，命主管俸禄的官吏拿出我的缗钱三十万作为营造根基。自从丞相到来，蜀地号称无事，时世安宁，年成丰收，百姓乐于施舍。丞相的话一出口就先应验，如同决开河流；于是倾尽钱囊，拿出怀中的胜物，借此感化愚昧、启发智慧，使悭吝的男人和女子急速奔走，争先恐后地缴纳财物。命工匠估量材料，指挥众多徒工；让艺人运用心思，役使各种工技。斧锯磨砺，丁丁当当；陶工储聚精力，泥工施展技能。顷刻间，寺院从火宅重新变成金殿，沿袭旧制而更新，因毁坏而成就美观。华夏和夷族的人纵目观看，万双眼睛一齐仰望。工程告竣之后，丞相来到这里，云气清鲜，阳光滋润，前后辉映。于是都城百姓手舞足蹈，唱道：“从前丞相离开这里，福成寺因此毁灭；如今丞相再次回来，福成寺重新有了屋宇。百姓安定，军队治理，也像这座寺一样，难道可以不记载吗？”丞相确实听到了这些话，便折简来命我作文。谨按月份和日期记下：太和某年某月某日。大檀越、具备官职封爵的段氏，以及其他发大愿的人，列出其功劳；负责此事的，从中贵人以及宾客、僚属、将吏到僧徒，一同登记并刻在石上。柳州复大云寺记　柳宗元 越地人相信祥瑞却容易杀戮，傲慢于教化而背弃仁爱；生病和忧患时便聚集巫师，用鸡来占卜。开始时杀小牲畜，不行就杀中等牲畜，再不行就杀大牲畜；还不行便诀别亲戚，装饰丧葬之事，说：“神不保佑我，就算了！”于是绝食，蒙面而死。因此家户容易耗损，田地容易荒芜，蓄养的牲畜也不繁殖。用礼来督导，他们就顽固不从；用刑来约束，他们就逃亡。只有佛教以鬼神之事为说而意义广大，可以借此进入教化。为了辅助教化，柳州起初按照州府命令设置四座寺院，其中三座在水北，大云寺在水南。水北环绕州治有六百户人家，水南有三百户。不久水南失火，大云寺焚毁而没有恢复，差不多一百年了；三百户人家失去依归，又重新立起神祠并杀牲祭祀。元和十年，刺史柳宗元刚到任，便把神祠驱逐到偏僻遥远之处，取得这块土地。寺旁有一所小僧舍，便把它扩建得广大；开通道路，使横街相连，向北通到江边。向大府报告后，取用寺院原来的名称建造大门，把“大云寺”三个字题在上面。建立东西两序，扩大佛殿，让求学者居住；供养那些僧徒并供给他们饮食，使他们敲击磬鼓、撞响钟声来庄严佛道，并传播佛法。从此百姓开始重新离弃鬼神、停止杀戮，努力趋向仁爱；生病和忧患时，有人前来告诉他们应当怎样做，他们便顺从。希望这就是教化夷人的适宜方法。共建房屋大小若干楹，开辟南北东西土地若干亩，栽种树木若干株，竹子三万竿，菜圃一百畦，田地若干塍。主持事务的僧人叫退思、令寰、道坚。两年后的十月十六日，寺院全部恢复完成。复戒业寺记　　沈亚之 皇都左辅所属的朝邑县令王郓说，他能够改作寺院以便利百姓。曾经有僧人迁移寺院，使戒业寺的百姓感到不便。王郓重新任职之初，蒲坂的李怀光已经俘虏了他的属官，将收捕的败兵聚集在长春宫。城围朝邑，房屋都成为残灰，寺院更加毁坏。后来僧人认为居处靠近城郭，苦于游兵侵扰，于是纠集党羽，谋划把寺院迁到西冈，围墙侵入社地；又修治殿堂廊庑，凡是下面有墓地坟垄的，便一概铲平。当时王郓任县尉，坚决制止他们。僧人首领得到其他官吏与之交结相助，所以县尉始终不能制止。僧人每天放纵徒众到民间，以祸福之语煽动迷惑百姓；百姓无论老幼，男女都争相跟随，来供奉他们所要求的东西，只是畏惧县尉罢了。等到王郓任县令，已经是元和七年。第二年，他召来僧衣宿老、师父和弟子，对他们说：“僧人的道理并不能超越仁义而无所损害，所以天子才允许它留在国中。从前僧人无故迁居西冈之上，侵占社地，毁坏丘墓。社，是国家尊贵的祭祀之地；丘墓，是人返回根本之处。如今你们自行建造居所，侵毁这些地方，难道不是有害吗？我过去争论这件事却没有成功，内心常常战栗而抱有痛苦，只愿能够亲自效力以求痛快。如今若能赶快恢复原状，是幸事；不能的话，我也将上奏论击。”百姓听说后都非常高兴，因此在这一年十一月全部迁回原处。元和九年，我向东到邯郸，经过蒲关，朝邑县令为我备办【原文缺字】并在我面前奉酒，于是请我把这件事编次在文章中。院下 潭州法华院记　　于頔

译长沙郡的安国寺，在寺院北侧的法华院，建筑刚刚完成。它光明宏大而敞亮，依止于此的人难道没有福分吗？这就是我湖南长官、御史中丞杨公竭尽孝思以追求最大的福报，用来报答无穷恩德的地方。唉！万法的本性是离于一切相的，语言文字并不是法。然而离开语言文字便无法辨明究竟义、诠释真实相，因此产生了经教。佛说九部经中，《法华经》最为殊胜，因为它能够随机说法。它把灵珠藏在发髻上，把众多珍宝指示给藏内之人；药草沐浴在滋润茎叶的雨中，诸子欢喜于羊车、鹿车。它的要旨在于以“开、示、悟、入”诱导群迷，使他们获得佛的知见；以会三乘归于一乘为上乘，使人知道诸法真实的边际。至于‘如是性’、‘如是相’，了知缘起而叩问寂灭，亿劫诸佛才能知道。其余声闻、辟支佛，多如稻麻竹苇，也不能得到其中深密的旨趣。若有人受持、读诵此经，勇猛而坚定，我作为殊胜因果，也随之而来。扬州龙兴寺阿阇梨灵祐，钻研此经多年，深深理解义趣，常常制作宝函把经授予有信心的人，并在函背大书：“功德圆满三千，其道才得圆满。”百福万善充满沙界。中丞的先母荥阳郑氏，以闺门中尊贵厚重的德行，奉行西方清净的教法，归命于佛道，并且常常修习此经，明暗无间、从不间断，居家没有多久，数目便已经达到充盈。她常常希望竭尽精思，耗尽泉贝，极力依从佛事，共同弘扬光明功业。唉！风树之感、霜露之悲，深入肺肝，哪里说得尽呢？如今杨公位居方伯，却把千乘之尊看得很轻，舍弃万钟之禄，伤心裂胆，继承先母的遗志；这是他不敢有一天忘记母亲的原因。在此以前，这块地方松竹葱茏，包含绝世奇景，观览者成百上千，却从来没有赞颂之声。杨公乘着公务空暇，登上廊庑高处，细细得到胜景，心中十分畅快。于是内心筹划，亲自指示，交给工匠官吏，经过一段时间便建成了。堂殿高大得直逼云层，轩廊深远而能避风；环境明净庄严而没有尘埃，仿佛释迦、梵天的天宫。大德僧怀远秀，掩藏自己的美好操守，抗凌霜雪，所以请他主持此院；又给他田产，给他奴婢，使供用物资充足，没有显出匮乏的样子。曾经听经中说：“建造塔寺，塑造佛像，用旃檀、沉水香，彩绘装饰，像这样的功德，福报不会虚耗。”我恭敬地知道，这一定能够资助幽冥，开辟来世道路，斥退万有，腾越三界，使巍巍尊贵的神识进入贤圣之境，确实可以决定相信。否则，难道是我的佛教在欺骗世人吗？恭敬思念先母，她诚敬斋庄，明达高洁、慈惠和顺；她的道足以辅助阴间的教化，她的礼足以绸缪妇人的法则，早年便具有穆伯之器，有贤德。她的三个儿子当初还在童年，就亲自教诲他们；不是雅正的言语和正当的滋味，便不让他们说、不让他们吃，使中和淳粹之气充满他们的脏腑。因此中丞以及他的弟弟兵部郎中凝、大理评事凌，都考中进士高第；凭借清正的风操和累世的德行，在天下振起美好的声誉；文学和政事都很出色。议论者说，他们如同玉昆金友，像三座山并立，三条河横流。后来的君子不只是珍爱这块地方，看到这篇记，也可以知道上面有圣明教诲的美德，下面有大孝的后嗣。杨公长久怀念母亲，悲痛欲绝，不忍手握笔蘸墨，用文字排遣自己的心意；他托我作序述写下此事，于是我警惕而恭敬地写成了这篇文章。梵阁寺常准上人精院记　　符载 山峰不高峻险拔，就不能成为泰山、华山；院宇不庄严华丽，就不能成为梵阁。这座寺有这个院，就像头上戴着冠冕，眼睛悬有瞳仁。若缺少这些，却称为昂首挺立的大丈夫，实际上是欺骗。蜀郡是豪地，其中有百姓奢侈而夸耀的，有土地肥沃而喧闹的。偶然得到一处幽静之地，用黄金建成梵阁，处在龟城与犀浦之间，离城背郭六七里远。摆脱喧嚣和傲俗，已经有真正的趣味。等到走进我的精院，它不因天云而显得高，不因川泽而显得深，不因江海而显得远，不因山林而显得幽静。满庭多是修长的竹子和古老的树木，高大的枝干、茂密的叶子在下面交错舒展。以前有茅斋，洞然敞开；清晨太阳升起，光照屋梁。听到一次钟磬声，焚香扫地，心境便清冷澄澈。正午没有人，在林中经行，连鸟也不来。偶尔听到天风，身形仿佛随之飘然。深沉的午夜，清静的长夜格外幽绝，只有皓月铺照轩窗，气息凝聚清肃。人的精神不灵明，是耳目被尘泥蒙蔽，居处荒芜，思虑昏暗。假如身体栖息在清静之域，眼睛看到澄澈鲜明的境界，心神游于寂寞之地，那么即使妄想有金城汤池般坚固的防御，也不能与我抗衡。我被六尘编织成的世俗烦恼所困，忙于忏悔洗涤，曾和一两个善友跳身来到这里；高僧和通达的客人用佛法相互诱导，在刹那之间，我便获得本性。何况主人栖居此处，俯仰起居，动辄淹留经年呢？院主姓瞿，是真正的释迦种族。他的修行功业如圭璧般纯美，风神韵致如松鹤般高洁。他打开毗尼大藏的关锁，在坛场之上，声望郁然盛大。弟子以羸弱污漏之身进入旃檀林，闻到馨香，身心都快乐。因此写下赞美之辞，给佛道中的人看，希望后来的君子游览此地、看见它的文采，也知道我的言辞并非草率。丁亥年正月辛卯，是国家祭祀郊天的日子。试任太常寺协律郎、代理监察御史符载厚之记。《文苑英华》卷八百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苑英华》卷八百十八。宋李昉等编，释氏二。院下 常州建安寺止观院记一首 庐山黄石岩院记一首 佛像上 利州北题佛龛记一首 福州南涧寺上方石像记一首 移佛记一首 再修成都府大圣慈寺金铜普贤菩萨记一首，绣西方大慈大悲阿弥陀佛记一首。画千手千眼大悲菩萨记一首 防州始兴寺移铁像记一首 院下 常州建安寺止观院记　　梁肃 沙门释法颙在建安寺西北角建立精舍，与比丘众一起劝请天台湛然大师在这里转法轮。为了尊崇天台宗的道法、引导后来的学者，所以把这座堂命名为《止观初》。南岳祖师从惠文禅师那里受得此法，又传授给智者大师，于是便有了止观法门。大体说来，止是定，观是慧；阐发这两种德行，摄持各种修行，从凡夫的妄想到诸佛的智慧境界，都用契经的言语概括其源流，端正其归宿。先有圆满的理解，然后才能圆满修行；圆满修行以后，才能圆满证悟。这只是大略。自智者大师以来，传承已有五代，到现在，大师正处于像法时期，广泛施行他的教法，使在家的信众能够破除邪见、回归正道。就像天上的云降下雨来，没有草木不得到滋润。登上这座堂听法的人很多，后来能够进入内室的不过十多人，法颙就是其中之一。我认为佛法有空、假、中三观，所以用这座堂来验证它：大概没有因缘就不能成为空，有因缘便可说是假？它不宽也不窄，不奢华也不简陋，正合乎中道。又借用《净名经》关于宫室的比喻，说宫室不能凭空形成；随着心地清净，一切外境也就清净。把一件事作为观照对象，也能获得多种善果。何况我们的大师居住在这里，成为这些人的庇护呢？我这个后学有幸游学于大师门下，所以不敢不为此作记。时在大历九年冬十一月某日记。《庐山黄石岩禅院记》。刘轲。古人有话说：太极之气积聚起来就成为一座山岳，疏泄出去就成为江河沟渠。这样说来，匡阜山的气势大概就是如此宏大吧？庚辰年，山客刘轲搜采奇异景物，从山麓走到山顶，又退下来半里多，住在黄石岩。岩中有一位修禅者，不知道已经受戒多少年了，但他的修行高峻、节操严正，世俗之人很难做到。我敬重他，住了两夜还舍不得离去，于是进一步考察他的处世深浅，很是看到了他安心立命的境界。便问他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他只是用手指着松树、桂树，说：‘起初都是我亲手栽植的，如今已经长到环抱人的手臂那么粗了。乌飞兔走，时光流逝，我又何必计较年齿呢？’何况卯时、戌时的昼夜更替，霜寒、炎热、冰冻、灰炭，草木生长凋落、繁茂衰败，以及来去升沉的变化，虽然都由外物发生并作用于我，对我来说却微不足道。唉！若不是岩室陡峭绝险，僧人的操行孤高挺立，那么人和环境就会两相失去。所以这里正适合他居住，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看那烟云从鞋履间升起，风岚从衣襟袖口中飘出，各种形态浩浩荡荡地扰动着人的眼眸。每当烟雨刚刚放晴，山色澄澈如白绢，清冷的仙人言语仿佛就在耳边。何况又登上高耸险峻之处，幽深冥远，谁知道不能与洪涯仙人交接衣袖、同浮丘公并驾齐驱呢？收放造化之机，吐纳浩大元气，岂不是远远胜过厚颜无耻之人，远离喧闹卑俗的腥臊污秽吗？为什么不能如此呢？大概是因为名是钩，利是饵；以名为饵来钓取利益。吞下钩子、吃下诱饵，手脚便被羁绊锁缚，那些人哪里还能在这里跳跃自在呢？由此可知，禅僧的心已经摆脱了桎梏，四肢舒展自如，行动与云一样无所系累；心若寂静，即使面对山石又有什么机心？物我合一，正道与邪路都被堵塞了。我所说的，正是若没有这个人，就不能居住在这样的境地。禅师是宜春人，俗姓刘，名常进。当时人们因为禅师长久住在这里，便用他的姓改称这座岩。佛像上 《利州北题佛龛记》　苏颋 礼部尚书兼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使持节剑南安南节度诸军州事、许国公苏颋恭敬地营造了这尊佛像，因而作赋说：‘我看见群山连接岷山、嶓冢山，水流汇合于江、沱。山啊水啊，道路尽头险峻幽深。向南望去，这种情怀尤其深重。我又看见像法住持世间，在山岩的曲折处，百千万亿尊佛像彼此相对。我不断雕琢、追刻，并非为别的，只是追慕古昔。焦、吕之人尚且不惧艰危，何况应当忠诚信实地面对艰难危险。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因空而趋向有，谁不会回心向善，奉行布施呢？太阳西斜，光影将尽，青翠改变了颜色；阴风兴起，自然增添了波涛。’ 《福州南涧寺上方石像记》　欧阳詹 万物喧闹繁盛，各自沿袭流传；没有沿袭、没有流传，却忽然形成这样的事物。如果不是妖怪作祟，实在是珍异吉庆。这尊石像，莫非就是珍异吉庆之物吗？起初它孕育灵气、蕴藏质地，尚未显现征兆时，不过是一块高大的巨石，岩壁陡峭，像山一样耸立，镇守在郡城前面，山丘压在莲宫之上。海神即使用鞭子驱赶它也不能使它移动，天意将要把它剖裂，它却始终坚固。皇唐天宝八年五月六日，白昼忽然有云气在石旁升腾，骤雨聚集，惊风环绕，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幽暗昏冥；雄浑的雷声在中央轰然震响，火花迸射，喷向原野，巨大的声音震荡天空，山岭蜿蜒起伏，潭穴洞壑一片摇荡。片刻之间，风雨散去，云雷收敛，石体中间突然裂开：南面倾落到地上，像阶梯一样；北面直冲云霄，像碑碣挺立。不上不下，不向西也不向东，在石头中央亭亭然隐约显出一尊真实佛像。三十二种大人相都具备，八十种随形好也齐全；侍从环绕护卫，诸品觉者排列有序，庄严供养，礼仪器物无不整齐。面容圆融慈祥，仪态庄严肃穆，仿佛倚靠雪山传授佛法，又像打开月宫盘腿而坐。真是奇异啊！难道还不能说见闻广博吗？过去没有听说过；难道还不能说智慧多吗？

译却无法测知它究竟从哪里来。况且万物之坚固，没有比石头更坚固的，何况这块石头又高、又厚、又广大，而且是群石中的杰出者，怎么会一朝像瓜一样剖开，里面竟有雕刻成的佛像？难道是在造石之初，便把佛像安置在外面的封闭石层中吗？还是在石头形成以后，从无隙可入的内部加以雕刻呢？唉！不能用人的事情来考察验证，只能从神异的变化来观察。巍巍的释迦牟尼佛，发扬精微的佛道；他的形体虽然倾毁，他的神明却不曾灭亡，与天地阴阳一样通达变化，与地水火风四大同样具有力量。当世间教化有所衰颓、人们对教化有所违逆时，便显现出不可思议的变化。他以温暖吹拂、以慈悲感化，所以显示这种无迹可寻的踪迹、难以解释的现象，使人知道我佛常在，并进入我的教门。经中说：佛有千百亿化身，大概都是随众生感应而出现；这尊身体便是千百亿化身中的一个。过去诸佛显现报身，都寄托于有生命之物；有生便有死，哪里比得上借助这种不朽的物体，凭依不动的根基？形体既然长存，佛法也随之长存。至于化作童子出世，借长者之身来教化，幽玄的迹象虽然只有一时，长久永恒的利益却不可相比。人们可以礼拜佛足、忏悔罪过，寄托身影以求安乐；我这个一心求福、毫不回转的人，焚香跪拜，或跟随僧人之后。因此在这高耸石壁的余端，姑且写下它的来由。贞元六年七月十五日记。《移佛记》　沈亚之 元和四年三月五日，杭州报恩寺长老和同乡父老子弟将要迁移旧佛像，使它归还本寺。佛像运到后，长老设宴款待我，请他说明事情的原委，又向沈亚之请求详细记录。沈先生说：西域有一种神圣教法，流传到东域的，其教法以佛像为表现；这种法门的尊称叫佛，自称天人师，又称世尊，他所说的话也称为经典。这种经典说，佛去世以后，人们便摹画他的形貌。因为像与佛的真身相似，众人可以瞻仰，所以佛法中关于佛像的说法由此产生。有的用金属铸造，有的用土木制作，用脂胶使它坚固，再用丹砂和五色颜料装饰，然后形体和神采庄严地成为佛像。概括起来，有尊贵而端坐的，有卑下而拱手站立的，有跪着接受教诲的，有手持乐器弹奏的、吹奏的，有形貌怪异、手执兵戈而勉强作势的，有瞪眼叱咤的，用来摹写鬼神。这是佛像的外在形貌。佛像内在所表示的意义，是以戒慎来约束性情，以端正邪念、去除恶行作为救济众生的力量，引导盲聋，警醒沉溺，使百姓没有不向善的地方，正如我的仁爱、正义、慈悲、惠泽一样。这是佛像的内在意义。又说有今生以来的生命、来生以及来生之后的生命；行福便有福报，作祸便有祸报，依据因缘变化设置教诫，因此有时整个地域都大为敬奉，从天子直到平民百姓。自从佛教传入以来，到今天已有六百多年了。其间也时常出现神异之事。先天年间，寺中佛事一应俱全，正如从前所拥有的那样。不久水灾火灾发生，百姓流离沉溺，于是本地寺中的佛事设施，凡是卑下拱立的、跪着接受教诲的、弹奏乐器的、吹奏的，以及手执兵戈护卫并叱咤的，全都毁坏了。寺院房屋也纷纷坍塌，只有尊贵端坐的佛像孤独高耸，独自保存下来。于是人们把它迎回，又重新加以装饰，郑重敬奉。几年以后，乡里后生中作恶的人，有十分之三四受到十条戒律的约束；所以乡人感念佛像的功德力量，又把它求请回来。与其说是要用戒律来禁止作恶，不如说敬奉顺从的道理已经彰明了。唉！忠信仁义很久不能在人心中充分施行了，却都凭借今生、来生以及来生之后因缘祸福的说法而得到教化推行。如今我因长老请我记录迁佛的缘由，才得以说明佛教的意义：佛教的用意，是想使众生按照各自的根机得到觉悟。根机高的人，天性聪慧，看见佛像内在的意义，内在的觉悟便发动于心，能够达到正道；根机低的人，天性迂曲，看见佛像外在的变化，外在的觉悟便触动其心，然后返回正道。因此把佛像内外精粗的意义分别陈述出来。《再修成都府大圣慈寺金铜普贤菩萨记》。韦皋 真如本来恒常寂静，形色相貌只是暂借的名称；佛法本来无所凭借，但真诚的感应必然会得到回应。大圣慈寺的普贤菩萨像，大概是大照和尚传教沙门体源所铸造的。仪容合于天人之表，制作足以匹敌神工；莲花般展开慈祥的面容，月亮般圆满眉间的白毫相。过去普贤菩萨凭借宏大的誓愿，在南赡部洲赞叹释迦牟尼佛的教法；众生困苦，尘俗蒙蔽智慧，不能看见真实之相。虽然与一切法同归究竟寂静，却随众生所应而显现其身；即色即空，都属于菩萨行。从前寺东有一尊铸像，工程巨大，没人能够修缮；危屋漏雨，坍墙长满荆棘，狐狸、猫头鹰、鹫鸟昼夜昏暗之时都在号叫。唉，光明本可照破幽暗，教法本可通达众生的迷惑，为什么兴废变化会暗中受冥冥命数支配呢？大历初年，有位高行僧，不知是哪里人，说：‘这尊像十年后将毁坏，二十年后将复兴。’如今我朝皇帝神明圣德，继承帝位，下诏四方修整寺院、恢复废坏之处，这正是预言明显的应验。我因皇帝诞辰，恭敬地率领群臣、告诫军队，在这座寺中举行崇奉福德的斋会。观看这尊如象王般雄伟的佛像，它以天眼慈祥地俯视；我礼拜佛足，仔细端视，恍惚间仿佛有神灵在其中。然而旧址荒废低洼、漏雨，几乎没有人迹，今后凭什么昭示引导沉沦的众生、发扬真诚恭敬之心呢？于是向南迁移一百多步，测量宏大的规制，开建正殿；又下诏晓谕众人的心愿，千人领唱，万人应和，奋力搬动巨石，修筑高耸的殿宇，横向牵引，运用巨大的力量。工程开始时雷声震动、大地转动，忽然云气回旋、群山仿佛转动；殿门面向西方，归向圣教的所在，镇守坤维，使愚昧众生知道归向。

译于是填平坑洼，剪除丛生的荆棘，校准地势，审察曲直、面向和形势；连接的回廊如云气相属，三座桥高举，像彩虹指向天空；扩展广大无边的庭院，增建高峻重叠的门楼。由此可知，至高的道法默默存在于浊乱的时代，根本功业必定在安定的时代开启；不然，这尊佛像为什么巍巍高大，冠绝一切形相，长久废弛以后还会等待时机而复兴呢？看它左边压临华阳的胜景，中间占据雄都的盛地，岷江灌注它的前方，玉垒山秀美地耸立在西侧，足以彰显皇唐昌盛的福地，弘扬一方善意的教化；怎么能不扩大它的殿宇，规划端正神圣的居所呢？佛像尚未衰败时，距离圣人已经越来越远；宣说教法的人必定滞留于外物，遗弃外物的人又停留在空寂之中。要在两者之间求得中道，弘扬我佛的至高教法，于是选择释子中通达真源归宿的人，让他居住在这里。我奉命镇守地方十七年，寻求赞助皇帝谋略、辅助伟大教化的方法，曾认为万人之心不等候惩罚告诫，便纷纷归向善道，这正说明释氏教法的广大。何况冥冥中的护佑和明显的报应在当时大为彰显，尊崇并守护它，也同样是归于正理。因此我承接圣意，恭敬奉行天心，保存佛像和佛教，以劝导人们向善。贞元十七年十一月二十日，剑南西川节度观察处置并云南安抚等使、光禄大夫、检校司徒兼中书令、成都尹、南康郡王韦皋记并书。《绣西方大慈大悲阿弥陀佛记》　穆，员。儒家所执守的丧礼，悲哀到了极点，也只能毁伤身体；对于已经过去的事情，再悲哀也来不及了。西方圣人以大慈大悲为功德，把追悼亡者、愿其往生作为誓愿。凡是你们所含的忧痛，没有什么不是达到极点、无边无际的。如果有所求却不能得到，又有什么办法从这里把悲痛宣泄出来呢？贞元八年一百零六日，我伯姊、前乌程令弘农杨萃的故夫人去世满两周年。此前，哀痛的儿子泰衡、嵩复、观以及女儿们相互哭号说：‘我们的生命，是从母亲生我们开始的。如今我们报答母亲有多少？而母亲已经去世，我们又能怎样呢？’先王制定的礼制，并不能完全顺应人心；为什么羲和驾驭的太阳运行如此迅疾，却不体恤我们余下的思念？于是兄弟姐妹集合悲哀，整治礼仪，向圣佛表示诚心并祈祷。男子竭尽心意，女子集中手指共同刺绣。到了这一天，阿弥陀佛像完成并显现。唉！西方教法中关于念佛的意义，在这里达到极致。何况这尊像，一丝绣线寄托一分哀痛，一分哀痛对应一尊圣像；亿万条绣线便成为亿万尊圣像，成为亿万重的大慈大悲。把这些统一起来，愿它们成为追悼亡者的功德，哪里可以估量呢？泰等人悲痛伤毁，旁观者见了都神情悲号，邻居也为之落泪。这个月的哀思，比最初更加深重。舅氏员抚慰并扩充他们的话说：‘父母对于子女，养育三年，子女才免于怀抱。’ 子女对于父母服丧三年，才除去丧服。这就是服丧的终结，难道就是悲哀的终结吗？记载说，君子终身都有忧患，大概说的是悲哀的终结吧。这又是悲哀的终结，难道是孝道的终结吗？经典说：‘立身处世，建立声名，使它显扬于后世；早起晚睡，不要辱没你的父母。’这才是孝道的终结。这样看来，你们的孝心和悲哀，将与你们的身体同在、与你们的本性相合。现在才开始尽孝，为什么要为悲哀终止而痛苦呢？员悲痛而不能作文，勉强写下这篇记。《画千手千眼大悲菩萨记》贞元七年孟夏月第二十六日，是我伯姊弘农杨氏夫人去世一周年。她的女儿、秘书省正字河东裴求己的妻子，悲痛地想到四时往复、万物循环，而慈祥的容颜却再也看不到，直到永远都没有期限。伏地想到身体毛发皮肤，都是父母所赐，不能因为毁伤身体而作为报答。那由痛苦发出的一声号哭，上可使苍天听见，下可使黄泉彻闻。恭敬信奉西方教法，知道它有追悼亡者的功德，于是尊崇建立这尊佛像，希望还来得及有所补报。我听说，古人泣血，并不一定真是以血为泪，而是说悲痛到了极点，仿佛泣血。这尊佛像，由你们的一颗孝心开始，成就千手千眼；由白色素绢成为彩绘，由彩绘成为形相，由形相成为圣像，由圣像成为福德。用来报答你们的父母，难道不就是你们的血泪吗？希望幽冥之中能够听见，只有达到最极致的悲哀，什么能超过这深深的悲哀呢？你们的舅父员，自认为一旦有所亏欠便无法再补续，正是所谓骨肉至亲的哭泣。我抚念此事，因而为它作记。《防州始兴寺移铁像记》　刘禹锡 佛法在乾竺已经传尽，而佛像和教法向东流传；佛法平等，所以所到之处都成为净土；佛身应受供养，所以随着人们的念想如同降生一般。起初，鱼复人有人用利金铸造弥勒像，重一千钧，面容润泽，瑞相庄严，具有人天两足尊的仪表。负责铸造的工匠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而其他工匠尚未完工，所以佛像暂时放在西边，不知已经多少年了。寺僧法照瞻仰礼拜，发起虔诚信念，赤着肩、光着脚，走遍各处大域，甚至聚落也没有一处遗漏。积累十多年，获得无量信众的财物，于是购买材料、请工匠施展巧艺，募集徒众竭尽力量完成工程。四众信徒纷纷而来，工匠挥动手臂施工；中心与外部的脉络暗中转动、阳气发动，忽然像从地下涌出，又高耸得像山在行走。大匠没有说话，佛像尊容朝向光明，青莲承托佛座，金色瑞兽捧持，藻井和花鬘繁茂，四面垂下。城中百姓膜拜，如同佛亲自出世。法照因为凭借愿力使工程完成，在佛前哭泣，于是拿一块石头请求我写下文字，以示给后人。考察这座寺院，始建于宇文周初，靠近江边而低矮狭小。皇唐神龙年间被水毁坏，有波那赖耶国的僧人广照渡海而来，停下锡杖不再离去，于是将寺迁到如今的道场所在。山名叫磨刀岭，也叫虎冈。寺院的创建和最终完成，全靠蕃僧出力。后世有志于此的人，难道会没有吗？法照防人，姓穆，十五岁出家，依止江陵的名僧受具足戒，始于贞元二十年甲申；后来归依此寺，愿意崇建寺院。有人凡是修缮大殿，便在佛左右安立菩萨和大弟子侍奉佛陀，到长庆癸卯年建成；这大概就是善于培植功德根本的人吧。《文苑英华》卷八百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八百十九。宋代李昉等编。释氏三。佛像类，下。《彭城公写经画西方像记》一篇。《画西方帧记》一篇，《画弥勒上生帧记》一篇，《易州抱阳山定惠寺新造文殊师利菩萨记》一篇，《兴唐寺毗沙门天王记》一篇。经类，上。《大唐金刚般若石经记》一篇。《寿州法华院石经堂记》一篇。《东林寺经藏西廊记》一篇。《华严经社石记》一篇。《香山寺新修经藏堂记》一篇。佛像类，下。《彭城公写经画西方像记》，作者卢子骏。滁州长史卢子骏在太和六年十一月十七日，从南谯到钟离，拜谒太守彭城刘公。刘公因为我这个小人物是文苑中的旧交，向来没有瑕疵，彼此欢好如同往年，宴饮游赏没有一天间断。于是谈到开元佛寺，刘公指着大乘经藏说：“我召来佣书人抄写经书。西墙有西方像，我让画工描绘形象。凿开门窗建成佛殿，我命木匠办理这件事。”这些工程直到秋季七月才完工。从前，刘公由廷尉评事佐助中书令田公镇守镇州。田令公将要入朝面见天子，借助刘公上奏请示，事情还没有办完，田令公就遇害了，办事的人全都死于刀刃，祸害还流及妻子儿女。乱兵彼此约定说：“评事是国家的贤士，议论主帅之事从未不忠，遇到我们这些人也从未不诚信，怎么可以辜负评事呢！”于是许多人惊扰评事的家属，却没有杀害他们。因此家中无论贵贱都独自免遭横祸。不久，天子震怒，命将领讨伐叛贼；镇州道路阻绝，刘公无法知道家人的情况。刘公说：“我的寡居姐姐依靠我，年轻的妻子跟随我，姐姐的儿子和我的儿子都还年幼，能够逃出虎口，如果不是大圣人暗中保佑，怎么能保全呢？”于是血泪纵横流下，归依佛法诚心祈祷说：“如果我的姐姐、妻子、外甥、儿子都平安走出贼境，我就绘制一铺极乐世界图，抄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千卷来酬答这个愿望。否则，我终身不再做官。”第二年，刘公的家属从贼中全部回来。君子说：“刘公从一个儒生起身，在文坛上享有盛名，成为圣朝的博士，增损礼乐，头簪白笔，使仰望我朝衣冠的人不敢侵犯；居于中书省，建立了宏大的经纶功业；收复濠梁，留下了‘来苏’的歌谣。他所行之道平坦正直，救济众人而公平施与；又有为弟的友悌、为夫的义理、为舅的慈惠、为父的慈爱。他的事迹正如《诗经》所说：‘诚然是君子，终于大有成就。’刘公本应使国家福运更加长久，使亿万百姓得到安康救济；有皇天的福佑、神灵的辅助，能够化危为安、转祸为福，这确实是修身谨行所得的报应，并不是祈求佛陀的功效。况且从徴之之乱那天起，刘公的同僚没有一个幸免，而刘公并不在乱邦；在祈佛之时，刘公的同僚及其亲属党羽全都被杀灭，而刘公一家却安然无事，这一点已经可以说明了。”过去狱吏尚且因为执法公平而使福庆流及后代，何况刘公对家人如此友爱，对国家又如此贤明呢？镇州的狂乱叛兵，又能把刘公怎么样？如今刘公捐出清廉的俸禄，召集众多工匠，眉间白毫相庄严完备，阐扬佛法，把它封藏在宝龛中，以深邃的青色殿堂加以安置，光彩灿烂，文辞句句明白。这也说明刘公没有欺骗自己早年的诚愿，并且想再次说明此事。我卢子骏有幸与刘公交游，到如今已经二十年，熟知刘公的美好德行，仰慕刘公的嘉谋，因此欣喜于幽明之间都有回应，便刻石来恭敬地记录这件事。太和六年十二月五日，濠州刺史彭城刘〔缺字〕建立。《画西方帧记》，白居易。我本师释迦如来说过：从这里向西经过十万亿佛土，有一个世界名叫极乐，因为那里没有八苦和四恶道。那个国土名叫净土，因为那里没有三毒和五浊之业。那里的佛名叫阿弥陀，因为寿命无量、誓愿无量、功德无量，相好光明也无量。仔细观察这个娑婆世界中尘垢般的众生，无论贤愚、贵贱、老幼，只要有人发心归依佛法，举手合掌，一定先向西方；有人遭遇恐惧、灾厄和苦恼，开口发声，也一定先念阿弥陀佛。又有铸金、塑土、刻石、织文，乃至印本〔《集本》《文粹》作‘水’〕，以及聚沙嬉戏的儿童，无不一概把阿弥陀佛奉为首要对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由此看来，显然是那位如来对这些众生有宏大的誓愿，而众生对那个国土也有深厚的因缘。否则，南方、北方、东方〔《集》作“东南北方”〕所遇见的过去、现在、未来诸佛很多，为什么偏偏如此呢？唐中大夫、太子少傅、上柱国、冯翊县开国男〔二本作“侯”〕、赐紫金鱼袋白居易，在年老衰暮之时患中风痹疾，于是捐出俸钱三万，命工匠依照《阿弥陀无量寿二经》绘制一部西方世界图，高九尺，宽一丈三尺有余。弥勒尊佛〔《集》作“陀”〕坐在中央，观音、势至两位大士侍立左右，天人瞻仰，眷属围绕；楼台、伎乐、水、树、花、鸟，以七宝庄严装饰，以五色彩绘铺陈，灿烂辉煌，功德成就。弟子白居易焚香稽首，跪在佛前，生起慈悲心，发下弘大誓愿：“愿将这项功德回向一切众生；一切众生中凡是像我这样年老的、像我这样患病的，都愿他们离苦得乐，断恶修善，不必越过南阎浮提便能看见西方；愿佛眉间白毫放出的大光明随其念头而来，感应显现；愿他们随自己的愿望往生青莲上品，从现在这一世直到未来无尽之际，常常得以亲近佛并供养佛。”想要再次申明这个愿望，于是作偈赞道：极乐世界是清净国土，没有各种恶道和一切苦难。愿像我这样年老、患病受苦的人，都同生于无量寿佛之处。开成五年三月十五日记。

译《画弥勒上生帧记》。南赡部洲大唐国东都香山寺居士、太原人白乐天，年老而患风病，因自身有苦，遍念一切恶趣众生，愿他们同我一起离苦得乐。于是命画工依据经文，仰想兜率天宫及弥勒内众，用丹、素、金、碧描绘其形象，并以香、火、花、果供养；每行一次礼、每作一声赞所生的功德，都愿使像我这样年老患病受苦的人得到与本愿相同的果报。本愿是什么呢？在此以前，乐天归依三宝、持守十斋、受持八戒，已经有些年头了；平日里常在佛前焚香稽首，发愿说：愿我在今生和来世与一切众生一同上生弥勒处，随慈氏下生；生生世世、劫劫都与慈氏相随，永远离开生死之流，最终成就无上道。如今因为年老患病，再次重申并证明这个愿望，用来表明自己不曾忘记初心，并且一定要实现本愿。慈氏佛在上，实在听见了这些话。说完便行礼，自己写下这篇记。时为开成五年三月某日。《易州抱阳山定惠寺新造文殊师利菩萨记》。邵真。恒山是北方的镇山，易州是朔方门户的要冲。山势向东倾下，万岭相连；其中有抱阳山的一座山峰，高耸孤立，像张开的双翼相对引伸，前面开阔，阳光环抱山中，所以以“抱阳”命名。山中有定惠寺，建于隋代开皇年间，至今大历年间建成。左边有精舍，山上有宝坊，依凭山岩、架设山谷而起，堂殿高耸；用砖石砌成台基，在空中架起梁木；回廊盘绕石阶，层层楼阁高峻耸立。向阳的山崖因树木茂盛而森然挺拔，背阴的石壁因泉水洒落而湿润，这些都可以用来资助遮蔽休息，也足以供人饮水洗濯。早晨太阳升上山巅，千岩都在脚下变得平展；晴云卷入高空，百里以内尽收眼底。这里是万物孕育之所、众圣栖息之地，可以迎接真人至士，驱逐降伏魔怪，引导聋昧的世俗人走上觉悟之路，把空山化成佛国，实在难以全部记载。皇帝治理天下到第十三年时，教化极其深厚广远，遍及无边之地；继承并兴盛佛像教法，庇护佛教徒。我成德节度使、太子太傅、尚书左仆射兼御史大夫、陇西郡王李公宝臣，光荣地承受朝廷寄托，统领东方诸侯，保卫和平、整治军队，使四方安宁。百姓既然都已得到治理，佛法也随之建立；凡是过去的功德和坠失的遗迹，全都命令修复。有一位新罗的真子名叫谈藏，渡海而来，住在山中，回心向佛，诚恳至极，发出他的愿望，于是在寺内修建了文殊师利菩萨堂。又在堂内把我陇西王以及夫人邠国夫人谷氏的真容立在旁边，用来保存形貌、表示恭敬，承受恩德并彰明报答之意。他们规划心意，发挥工匠的智慧，准备役夫完成工程；征集工匠砍伐木材，烧制瓦片，聚集碎石，人工随着喜悦而来，工程和心愿一同完成。于是上梁完毕，丹青彩绘也齐备；屋檐交错如飞鸟展翅，彩绘像霞光铺张、电光闪耀；八部众庄严地环绕守卫，四大天王排列在四方护持。仿佛登上化城，忽然进入空寂之境；行礼端庄肃穆，便可以归依文殊显示教诲的遗迹；洁净诚心前来奉事，便可以报答陇西王护持佛法的恩德。大雄如来显现于世，乘应化之身宣说教法，暗中救济众生，最终泯灭形迹归于空无。大贤辅佐世间，使万物安康，辅助协调政事，宣扬元气，功成退处而不自居，以本性本相示人，不凭文字成就纯一之道，这与佛理相合。专一于宗旨，那么归向佛法的人不必进入毗耶离城的禁地，也能接受真如之法；恭敬佛法的人不必奔赴丞相府，也能承受文告的命令。心中所念、眼中所见，都会随着感应在这座堂中降下福祉。愿息真子的心愿，由此显扬功绩，树立大福；愿我皇帝的基业永不倾覆崩坏，使我朝光明的国运如山冈丘陵般长久；愿我陇西公爵位尊贵而长寿，功业长久；愿邠国夫人家族兴盛昌隆，福禄丰厚，转而辅佐公治理朝廷、成为国家屏障，与这座山相配而同样长存。这确实是非常相宜的啊！我真实掌管中军之事，谨敢拜受美好的使命，把它书写在坚贞的石碑上。时在大历甲寅年孟冬十六日。《兴唐寺毗沙门天王记》，卢弘正。毗沙门天王，是佛的臂膀和手指。他右手紧握吴钩，左手托着宝塔。他用来防御并摧毁群魔，护卫佛法；赏善罚恶，保佑安抚世人。开元年间，玄宗把他的形象绘在旗帜和徽章上；元和年间，宪宗皇帝在梦中与神灵相交。他保佑人们、救济危难，都有暗中的功德。从那以后，即使是百夫之长，也必借助他的威力来指挥；即使是十户人家的小邑，也都严肃修建他的庙宇。他能够收敛、平定强暴之徒，不必烦劳狱官牢狱。凡是敏于政事的人，必定因这件事得到验证。在兴唐寺建造这座神像的，是僧道契，也就是惠智之人。他察看空地，发现了优胜的地势，便开始筹办这件事，并首先倡议，寻求有人应和。前任刺史、范阳人卢周仁公，辛劳尽力、倾注财力来建成它；后任刺史、河南人浑锋公，施以丹彩、凝聚素色来完成它；最后，司勋、京兆人韦磻公出资购置彩绘，使它更加美好。考察这三位君子，便可知道同心协力建成事物的道理。想到这些百姓的富足或贫困，难道是一天一夜、一人一手一足所能造成的吗？我惶恐战栗，深怕三位贤者相继成就的功业，因为我而毁坏罢了。我看着这尊神像，尚且没有增添一丝一毫的力量；再看看这些百姓，他们是否能得到一些实际施为呢？我抚今追昔，想到政事，因而写下这篇记文。时在开成三年十二月十五日。经部上 《大唐金刚般若石经记》　释真言 【原文缺失，无法翻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元年〕

译继承先代的敬意，却遭逢世事变故，陷于兵乱之中。平定乱局的办法，非孙武、吴起那样的人不可；问候君亲的礼仪，非荀氏、赵氏那样的人不能完备。对于君主和亲人的效力，我又有什么贡献呢？于是恭敬自持，诚恳立志，提出有谋略的建议，认为至圣无私，凡有所感必能相通；真正的智慧没有私情，凡事将发生征兆必先出现。于是遵循前人的遗训，遍考往昔的事实，希望抄写、诵读经文，默默融会观照之理，持守三轮体空，成就万象之印。灾祸不必排斥便会自行止息，福祉不必招致便会自行聚集。凭借无为使家庭安宁，体现淳厚的教化来建立国家。由此可知，在刑罚和赏赐之内，有权衡来加以制约；在刑罚和赏赐之外，则由佛法来安抚。事情虽没有显著功绩，却有忠诚；功劳不自我夸耀，却有许多义行。断定古今之事，按优劣加以衡量。假如把经文刻在皮纸上，即使折断骨头、刺破血液来劳作，也会因工节艰苦而难以完成；如果想把字写得如垂露悬针一般刻在竹帛上，工费又高而且容易朽坏。因此征求蓝田的美玉，仿照繁昌的精美石刻，希望暂时劳作一次而长久坚固，使它与天同长、同大地共久。于是，月殿位于西边，雕饰的屋柱朝向南方；四季都有光景，六时都飘着香烟。按照这种格式，可以广泛刻写千万部经书；观览它，可以使亿兆众生得到更新。公与我真言，相交十年，结识已有三纪。借助文字抒发心意，本来难以推辞这篇空泛的谢辞；提笔时感慨此事，于是题写了这篇记文。《寿州法华院石经堂记》　李绅 如来以无数法门、无数修行普遍示现给众生，顺应他们各自的根性，运用权宜方便；就像从水中观月、从镜中观像，众多泉水都能映照出同一个月影。认识真如的人，知道真如不在水中；智慧之灯相互传照，千百盏灯同样明亮。认识佛智的人，知道灯光在于觉悟。因此如来开示三乘，晓谕演说菩萨之道，防止流转于十二轮，渡过生死之海。这部经的精微奥妙，是诸佛的心印；收摄或展开一切法，彰显并示现凡夫与圣者。凭借信心和理解得以进入，进入的便是真谛：无我、无我，无为、无为，无生、无灭。诸佛如来并不以寂灭为自己的快乐，也不以无生作为安处，所以显现生灭来指示群迷，进入烦恼之中解除众生的束缚，进入有相之中向众生显示灭除之道。因此诸佛如来把一切众生的烦恼苦海、无明罪垢作为解脱的方便，所以经中有火宅、穷子等譬喻来弘扬佛法。有众生便有烦恼，离开烦恼就是诸佛；有烦恼便是众生。烦恼遮蔽缠绕，使人不知道明觉，像睡着，又像患病。佛为了使人从睡梦中醒来、医治疾病，而众生昏昧的业力又不能自行解除，所以如来广泛宣说清净教法，开启这部经典，用来使迷惑愚昧者明白，并显示解脱的方便。听闻这部经的人便发起菩提心，奉持这部经的人便进入如来的智慧。一次礼拜、一次恭敬，都能资助殊胜的善因；把经文刻在坚贞的石头上，使人长久瞻仰、常常看见，表明佛的慈悲由无言中显现为言说；把它刊刻在莲宫之中，使人永远凭借福德智慧而超脱。太和六年，岁次壬子，七月既望后的第二日书写。《东林寺经藏西廊记》　白居易 元和初年，江西观察使韦丹君在庐山东林寺神运殿的左边、甘露坛的右边，建造了一所修多罗藏经阁。除土木、丹漆之外，还用许多珍宝装饰，形制庄严华丽，几乎可与鬼神的巧工相比；即使两都和四方之地，也未必曾见过这样的建筑。一切经典全都收藏在里面，大概就是佛寺中的天禄阁、石渠阁。经藏最初建成后，南廊、东廊、北廊也都完成了，唯独西廊尚未修建。然而韦君去世了，直到现在已经十多年，受风吹日晒而干燥，受雨雪沾湿，西南一角已经坏损很久了。僧众为此惋惜，我也为此惋惜。不是没有谋划，只是财力不足。到了元和十三年，我写成《景云律师塔碑》，景云的弟子送给我绢一百匹。我把依法所得的清净财物拿出来，按道义不能据为己有，当天便转用来修建经藏西廊。于是请寺中长老演公、满公、琳公等主持经办，请寺院纲维令果灵达等人完成工程。大概是想保护前人的功业，偿还当初的愿望，并不是为了布施相的功德之心。所收藏的经书名称、数量以及最初建藏的缘由，详见李肇的碑文。这里仅记载新建西廊一事而已。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忠州刺史白居易记。《华严经社石记》杭州龙兴寺有一位僧人，名叫南操。长庆二年，他请灵隐寺僧人道峯讲解《大方广佛华严经》，讲到《华藏世界品》时，听到经中广博、庄严、清净的境界，便欢喜发愿，在出家和在家众中劝导千万人转读一部《华严经》，又在每十万人中劝导一千人背诵一卷《华严经》。每年四季的月份，众人都大为聚集。于是用结社来统摄他们，用斋戒使他们整齐。自长庆二年夏天到今年秋天，共举行了十四次斋会。每次斋会，南操都捧香跪在佛前祝告说：“愿我来世生在《华严藏世界》，在大香水海上的宝莲金轮中，生于毗卢遮那如来面前，和十万人一同修行，这样就足够了。”他又在众人中募捐，置办良田十顷，每年收取田租，永远供给斋会使用。我从前任杭州刺史时，听说南操发了这个愿；如今任苏州刺史时，又看见南操完成了这件功德。南操从杭州来到苏州，总共三次来请求我说：“我已经八十二岁，早晚将要死去，恐怕社众和斋会后来无人能够继承我的志愿，请您为此写一篇记文和告诫，使它不要废弃坠落。”我正是十万人中的一人，本来应该记下此事并加以赞美。唉！我听说，施舍一根毫毛、供给一顿饭，最终都不会毁灭。何况有千亩田地，四时举行斋会，用取之不尽的田租，准备无穷无尽的供养呢？唉！我听说，一个愿望的力量、一首偈颂的功德，最终都不会毁灭。何况十二部经常常从百千人的口中诵出，何况十万部经常常进入百千人的耳中呢？我知道南操一行人一定能够实现这个愿望。至于经文的句义和经文神妙的功德，就留在原来的传记中说明；至于社众的姓名和施财的名目数额，则列在另一通碑上。这块石碑的文字，只叙述我所见到的愿望及其来由罢了。宝历二年九月二十五日，前苏州刺史白居易记。

译《香山寺新修经藏堂记》在此以前，乐天发愿修建香山寺，事情完成后（详见前面的记文），到现在已经七八年了。寺中有佛像，也有僧徒，却没有经典；精舍寂静冷落，听不到佛法的声音，三宝缺少了一项，我的愿望还没有完全实现。于是我在各寺的藏经以及散失杂置的经卷中，找到残编和断轴数百卷，按照《开元经录》的次序整理并核校它们：断绝的接续起来，亡失的补齐，查考藏经目录，名称和数目才算齐备。把新旧大小乘经、律、论、集合起来，共有五千二百七十卷，于是制作六个经藏，分别收藏。寺西北角有三间空屋，土木结构将要毁坏，便增修装饰，改作经藏堂。堂东西两间各开四扇窗，安置六藏，藏门有两道，开关都有规定，取出和收入都有簿籍。堂中间设置一座高大宽广的佛座，上面排列五百尊金色佛像，后面绘制一幅西方极乐世界图、两幅菩萨像；座位四周悬挂二十四面文幡，设置榻席和巾帕九件，以及供养用的器物，全都齐备。各处都做成道场，简朴、庄严而清净。开成五年九月二十五日，殿堂、经藏和道场都建成了。于是用香火祭告，用饮食和音乐庆祝，又以管乐、磬乐、歌舞供养佛；并和闲振源、济钊、操洲、畅八位长老以及一百二十名比丘众围绕四周，赞叹礼敬。又另外募请七名清净之人，每天供给斋饭和粥，供应香烛，依次讽诵十二部经，使诵经的梵音昼夜相续，洋洋然充满耳际，欢欣喜悦而满眼所见。那时，道场主、佛弟子香山居士白乐天，为了使出家的佛门弟子，行走的有所归依，居住的有所护持，所以刻石来记载此事。《文苑英华》卷八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宋李昉等编，《释氏》四 经下 《苏州南禅院千佛堂转轮经藏石记》一篇。《庐州明教寺转关经藏记》一篇。塔（附浮图） 《故中岳越禅师塔记》一篇。《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一篇。《西川鹦鹉舍利塔记》一篇。《滑州明福寺新修浮图记》一篇。石柱（附石阶） 《上元县开善寺修志公和尚堂石柱记》一篇，《新兴寺佛殿石阶记》一篇。经下 《苏州南禅院千佛堂转轮经藏石记》白居易 千佛堂转轮经藏，在此以前，郡守白居易发心建造；蜀地沙门清闲、挟谟，吴地僧人常敬、弘正、神益等共同出力；檀越邓子成、梁华等捐献钱财；寺僧法弘、惠满、契元、惠雅等完成了这项事业。太和二年秋天开始建造，开成元年春天完工。建堂费用共计钱一万缗，经藏和经书的费用共计三千六百缗。堂的上部是顶盖，下部是经藏，藏盖之间有九层转轮；供奉千尊佛像的龛位，全部绘饰金碧。经藏顶盖四周悬挂六十二面镜子；经藏有八面，每面两门，用丹漆和铜锴加固。经藏四周设六十四座敦座；藏内用轮转动，用柅停止。经函二百五十六个，经卷共有一千五十八卷【此处原文有阙文，括号内为校注补文】。经藏建成、经书备齐后，第二年苏州的僧众聚集商议说：“如今这样大的功德，谁来主持它呢？应该请有福德和智慧的僧人、越地妙喜寺长老遂禅师来主持。” 最初发心的人、原本郡守白少傅，应该为此作记。众人都说：“是这样。”于是遂禅师到来，教化推行如流水一般顺畅，僧人到来如同回到家中，供养布施和财物也随着日子不断聚集。堂中有余下的斋食，路上没有挨饿的僧人；游览者和求学者都能得到安顿供给，恩惠利益丰厚，无法估量。不久遂禅师随缘向西而去，又请本郡乾元寺禅僧德晖大师继任。德晖到来以后，大师又每天和比丘众

译登堂焚香，合十礼佛，然后开启经藏、打开经函，敲击犍椎，唱诵伽陀，受持讽诵十二部经。经声洋洋，充满虚空；上上下下、远远近近一切有情识的众生，凡是佛法声音所到之处，无不因此获得福德；佛法力量所摄受的，很少有不归依佛法的。吴地的风俗悄然一变，至于所获得的功德，人们自己都没有察觉。由此说来，这座堂、这座藏以及这些经书的作用，确实足以表彰觉悟之路，推动佛法之轮，向火宅中的长者显示方便之门，给凡夫众生打开通向大道的门径。难道果真如此吗？难道果真如此吗？又过了一年，寺院僧众三次到洛都，请我作记。所谓作记，不只是记载年月、叙述建造，也在于辨明兴废，显示劝诫。我的释迦如来说过：“一切佛和一切佛法，都是从哪里产生的？”既然这样，佛法依靠经典，经典依靠经藏，经藏依靠经堂。经堂毁坏，经藏就会废弃；经藏废弃，经典就会坠失；经典坠失，佛法就会隐没；佛法隐没，无上的大道也就几乎断绝了。唉！凡是我国土中的官吏、支提寺的上首僧人以及摩摩帝一类的人，难道不应该共同敬奉并共同记住这件事吗？难道不应该加以保持并继续修缮吗？经典有缺失，必定补足；经藏有空隙，必定修葺；经堂有毁坏，必定支撑修理。这样做，才是真正的佛弟子，能够获得无量福德；反过来，就是不是真正的佛弟子，必定获罪。依照戒律。开成四年二月二日记。《庐州明教寺转关经藏记》 谭铢 大唐咸通庚寅年，庐州有一座佛寺名叫明教寺，禅僧文珦创建转关经藏完毕，命我谭铢记载此事。我一向奉行佛教，于是记录其中的义理来说明它：经中说，佛灭度以后，像法仍然存在。“像”就是相似的意思，使迷惑的人看见形像而领会其中的意义，所以称为经心。经藏，就是收藏经书；它如同心中含藏一切法一样。因此说，一心生出万法，万法都由一心产生。心的动静、舒张和收敛都在于自己，其中的义理哪里能够穷尽？这里只略举其大意。这座经藏以一心为根本，圆满通达而没有障碍，运动运用都自在；静时万法空寂，动时涵盖三界。虚妄和虚伪都是由心所造作，大概就在这里吧？经藏周围有八个角，“角”就是觉悟的意思。佛把眼说成八种邪，耳说成八种患，鼻说成八种苦，舌说成八种难。把八邪转成八觉，把八患转成八解脱，把八苦转成八安乐，把八难转成八位王子。以四组八数指示三十二相；由此从八关转离邪道而归向正道，就达到了成佛的境界。停止时寂然无用，牵引时转动不穷。转动虽有声音，静止便没有痕迹；借此显现形相，使人归依佛法，懂得佛的心意，体会大道的要旨，使迷惑的徒众瞻仰礼拜，自己认识根源，落实到身心之中，于是可以看见它的深密。迷惑的人如果能够觉悟，就会知道三乘的妙理和教门还没有脱离轮回；唯一正宗的佛法，并不离开真实本性。本性若说不是本性，那么真实又有什么可称为真实的呢？于是知道三界本来是空的，十方世界如同一体；有相而又无相，那么还有什么可知呢？这时才应当达到言语道路断绝、心行道路止息的境界。这座经藏收藏着修多罗教一千卷。募捐的钱财由几位长者禅那弟子、蕲州长史、殿中侍御史、上柱国王师贞等出力营建，终于得以完成。唉！己丑年徐方发生兵乱，援军屯驻聚集，虽然根本尚存，几乎失去维护。如今形制端庄严整，经典教法也逐渐完备，所表明的是佛法之轮常常转动，内心不动摇。我略述其因缘，来给道俗两界看罢了。赞曰：修多罗教收藏在经藏转轮之中，周围有八个角，正道由此陈列。运转施用都出于一

译心，是万法产生的原因。忘却原因便没有万法，得到根本便归于真实。把它镌刻在金石上，用来引导迷惑的人。塔（附浮图） 《故中岳越禅师塔记》 李华

译智慧深厚的人，能够返照自心；仁德广大的人，没有分别思虑。返照自心，于是万物都同受光明；没有分别思虑，于是一切都归于寂静。真实如常住于无所住之中，微妙的有从不生之处产生。只有禅师达到了这种极致。禅师法号常超，从大照大师那里发明定光，从圣善和尚那里施行恩惠，在敬受阇黎那里证得无所得。司徒郭公举荐他为东京大德，御史中丞郑公上表请他在【缺文】宣扬教法。于是他沿汉水到黄鹤矶，州中长官在路上迎候，四方人士瞻仰环绕，请他主持大云寺【缺文】；醉心于世俗的人希望得到清醒的药。于是他以《梵网经》的戒地使人返回本源，以《楞伽经》的法门照见【缺文】真实本性。荆越一带的风俗以及五都的寄居者，有人因此得度了。宝应【缺文】年暮春【缺文】日，禅师在禅居中证入寂灭。披麻执杖来吊丧的人有数百上千，江河悲哀，山岳憔悴。他进入诸佛【缺文】的位次共二十九个夏安居，保有父母遗体五十九年。弟子宝藏、熙怡等【缺文】持香，建塔于东冈，以遵循像法。禅师是沧州人，姓姚，名灵和，应【缺文】海【缺文】。年轻时入学与儒者为伍，后来舍弃孔氏经典，成为佛门弟子。听说西河摄摩大师为第一人，便前往从师，后来又到嵩山、颍水一带，勤勉修习上乘佛法，义理精妙，言辞简约，精神凝定，道行深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大概是六度修行中的麒麟、世间和天界中的高山大海。唉！降下珍宝的明珠潜伏在泥土下，燎原的大火隐藏在木头中；只是开启显示自有时机，后来才会出现继承宗旨的模范。摩诃达摩以智慧之月使盲者复明，以佛法之雷震破聋者的耳朵。传到第七代大照大师时，承受师门重托、继承道统的人叫圣善和尚。他环绕贯注佛法源流，使有灵性的众生福德完备，于是为其灌顶。龙象般的高僧多如树林，等到安史叛乱违逆天理，两京沉沦昏暗，各位长老奉持心印，分散到各方。在大恐怖之中，人们得以找到依靠和保护，那么不说话而【缺文】所产生的利益就更加广大、更加伟大了。觉悟并使人归于正道，默默地在此【缺文】照耀，难道还不深远吗？弟子司封员外郎、赵郡人李华哭泣着举扬双林，恭敬地表彰仁者的教化。时在广德二年正月六日。

译《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刘禹锡 当初，摩诃迦叶接受佛的心印，找到合适的人便传给他，传到师子比丘，共二十五代，达摩才得到它。达摩东来中华，中华人尊奉他为第一祖。又传三代到双峰信公，双峰使他的道法扩大并分成两支：一支是东山宗，弘忍、神秀、寂其后的传承属于这一支；另一支是牛头宗，威、鹤林、径山等属于这一支。把慈氏的一支分成如来的旁支，大家都有祖师的称号，灿然如串联的珍珠。大师名叫法融，姓韦，是延陵人。年轻时学习儒学，广泛通晓群书，后来叹息说：“这些只是讲仁义的言论罢了，我的志向是求得出世间的佛法。”于是进入句曲山，依从僧人炅学习，脱去儒服改穿僧衣，迁居此山，在石室中安坐。因为智慧之力感通，所以旱季山麓泉水涌出；因为神妙功力显现，所以大雪中生出莲花，巨蛇被降伏，群鹿前来听法。贞观年间，双峰信公渡江而来，望见牛头山便停下锡杖说：“这座山有道气，应当有得道之人。”于是东行果然与大师相遇，性情相合、精神契合，直到无言而相通；两人共同登上智慧境界，密传真实心印，在江左树立宗旨，名声传遍九州。求学弟子成百上千，如同水流归海。由他门下成为天人之师的人，都从这里分出宗脉。显庆二年，法融大师的报身示现灭度，道法留给后来觉悟的人，神识依托于旧山；戒香不断，但龛座还没有装饰。这难道不是令人思念吗？大概神灵期待真实的数目，必定有所等待。太和三年，润州刺史、浙江西道观察使、检校礼部尚书赵郡李公镇守此地，三次闰月所需的一切都准备完备。他崇尚礼法，相信古道，儒学与玄学共同修习，开始下令禁止僧人贩卖儒、佛之说来迷惑人；同时他对真实之相有深刻领悟。他曾说，大师的塑像应该依照佛教本来的教法；又说，发端由我，成就也由我。于是召来主管官吏，登记我每月的收入，得到钱二十万缗，让秣陵县令依照文书经营此事。三月甲子日，新塔建成，礼制庄严，工匠也施展尽了技艺；诚心通达，山神也来护佑。愿力既然顺遂，众人的心也知道归向。撞钟告白，龙象大众集合；诸天的声香积聚，仿佛可以看见、可以听见，于是自然产生敬意，幽明两界一同感应。尚书想把此事传给后世，远道命我这个愚笨的人来记载。上等人理解空而离开一切相，中等人执着于空而憎恶有；如果不借助形相，怎样显示觉悟？如果不凭借有形事物，怎样领悟空无？那些通达真谛而得到中道的人，应当知道有所作为却不据为己有；这样的贤者，难道不胜过把不修行说成无为的人吗？《西川鹦鹉舍利塔记》 韦皋 元气以五气赋予万物，即使是鳞甲、介壳、羽毛一类的动物，也一定有感受清明英华、淳厚精粹之气的。有的显现为光耀的离火，有的禀受奇异的苍精，都应合于人文，以奉行时政；于是有的禽鸟改变了本类习性，学会说话，明白空相而不执着于念，死后留下真骨。这大概不是元圣示现、感动人心，同各种不同的因缘共同使用一真实法来教化吗？前年有人进献一只鹦鹉，说：“这只鸟的声音和姿态很像观音。”华夏有一位河东裴氏，志在喜好金仙之道，听说西方有珍禽群集嬉戏、和鸣，演说畅达佛法，因为这只鸟的名字被载入梵经，智慧异于寻常鸟类，便认为它是佛身所化，常常亲近并敬爱它。起初告诉它六斋日的禁戒；到了辰时以后，不合时宜的食物，它整夜都不看，确实可以矫正世俗风气，使梵门的戒律端庄严肃。有人又教它持念佛的名号，说应当从有念达到无念；它便仰头振翼，仿佛在承受、仿佛在听取。后来有人让它念佛，它默然不答；有人对它说不要念，它却立即唱道“阿弥陀佛”。屡次试验都一样，丝毫没有差错。我认为它以有念为因缘所生，以无念为真实境界；有因缘所生，所以不回答，正是因缘生起的表现。真实境界虽然可以言说，但从根本上说本来是空的。每当空室将近天明时，它便发出和雅的声音，肃穆得如同笙竽和静鼓，天风上下吹拂着它的声音；念念相续，听到的人无不心神清爽而赞叹它的善美。唉，生命难道有固定的期限吗？因缘难道有穷尽吗？今年七月，它憔悴而不快乐，一天比一天严重。饲养它的人知道它将要死去，便敲磬告诉它说：“你将要向西方归去了吗？我为你敲磬，你要记住佛号。”每敲一下磬，它便称念一声弥陀佛；等到敲了十下磬，十念也就完成了。它收拢羽翼，放下双足，不震动，也不跌倒，突然间死去了。按照佛教经典，十念可以往生西方；又说，获得佛的智慧的人，死后会有舍利。懂得这些说法的人，难道会认为它与人类这种不同的物类之间有隔绝吗？于是命人依照阇维的方式焚烧它，灰烬的末端果然有十多粒舍利，明亮耀眼，晶莹地落在掌中。知情的人惊讶地观看，听说的人惊骇地聆听，都说：“如果确实能够借此诱导迷惑者、利益世人，那么到哪里去不能算是菩萨的教化呢？”当时有位高僧慧观，常常到三学山巡礼圣迹，听说这只鸟的事后流泪悲泣，请求把舍利送到灵山，用陶砖建塔，以彰显它的奇异。我认为，这只鸟活着时能够依循佛道，死后又有明白的征验；古代之所以能够通达圣贤的境界、达到最高教化，难道不是因为女娲以蛇身承继帝统、中衍以鸟身建立诸侯吗？这些事载在史书中，谁能说它们是怪诞之言？何况这只鸟对于佛道流传还有弘益，圣证又清楚明白，怎么可以默然不说呢？因此我不避讳，直截了当地把它写入文章。贞元十九年八月十四日，检校司徒兼中书令、成都尹、南康郡王韦皋记。《滑州明福寺新修浮图记》 白敏中

译唐乙巳年，皇帝命司空陇西公出任滑州藩镇。陇西公到任后，向甲士询问安危，向文吏询问治理情况，向百姓询问疾苦。第二个月以后，地方既安定，政事也治理得当，百姓没有疾苦。第二年夏五月，公务闲暇时，陇西公和监军、军倅、宾客随员一同游览佛寺，寺名明福寺。于是询问明福寺名称的由来，有个僧人定俊说：“《冥报记》记载，隋朝开皇年间，滑州人杜明福的妻子齐氏曾经读《法华经》，死后转生为崔氏男子，名叫彦武。到仁寿四年，崔彦武三十岁，担任滑州刺史。一天，他忽然清楚地通晓前世的事情，回头对随从说：‘我过去是这个郡里的人家妇女，如今知道家在哪里。’于是骑马到【缺文】进入修巷，指着门呼喊杜【校注异文】氏。明福已经老了，听见后赶忙出来拜迎。崔彦武进门，先登上堂屋，指着东墙上泥土堆积的地方，对明福说：‘我从前收藏的经卷和金钗藏在这里，七卷经末的纸张曾被火烧过，字迹消失了，所以我每次读到这里，总是不能读完一卷。’于是拆毁墙壁，果然找到了经书和金钗，末尾被火烧过的地方都和他说的一样。他又指着庭前的树说：‘我常常把剪下的头发放在洞穴中，把它取出来。’又找到了头发。明福大概感情难以自持，说这些都是亡妻留下的遗物。核对她死亡的日期和再生的年份，几乎没有一点差错。唉！灵验和征兆既然如此明显，生死之间的契合又是这样密切。”崔彦武感叹了很久，于是请求把住宅施舍出来改作寺院。崔彦武当天就为此上奏，请求设置寺院，于是取名明福寺。由此修建殿堂，填补空屋，四面环绕修筑回廊，前面有三重门庭，修建两层台架，建高楼来悬挂钟，种植高大的竹竿来悬挂旛旗，寺院界限高峻严整，宛如鹫山。到现在已经三百多年了。陇西公认为这件事奇异，又惋惜没有铭记，于是刻石记载。后来他拿出私财修建浮图，利用剩余力量，又趁农闲时让人们乐意前来服役，物资没有无谓损耗。过了七个月，浮图建成；层层高峻，孤立险峻，高得没有同类，压着大地直通苍天，泉水仿佛缩小，太阳仿佛降低；铁轮环绕，风铎四面鸣响，军城把它作为壮观景象。陇西公命白敏中提笔作记。白敏中猛然起身说：“释氏的教法流传已久。自汉魏以来，又重新兴盛而炽烈。它以禅定、慈忍、因果报应、斋戒为要务，也借此诱导扶助人心，辅助帝王教化。为什么呢？先王恭敬沉静、无为而治的道理，不就是禅定吗？忠恕和恻隐怜悯的训诫，不就是慈忍吗？惩罚恶行、劝勉善行的法则，不就是报应吗？防止欲望、闲止邪恶的礼制，不就是斋戒吗？” 把这些教法分别开来，形式虽有不同，归结到礼义上又有什么差别呢？孔子不谈怪异、勇力、叛乱和鬼神，是厌恶那些使人迷惑的说法。如今崔氏转生应验的事情，足以彰明行善得福的道理，难道能和怪异鬼神相提并论吗？所以我如实得到什么就写什么。”难道对此不感到惭愧吗？唉！陇西公如果不到这座寺院，谁来彰显它的奇异？寺院如果没有遇到陇西公，谁来替它作记？当时是皇帝在位，宝历二年，白露时节的秋天，八月癸未日；陇西公因这件奇异之事而施舍财物。如果施舍松弛，寺院就会更加破败；后代的人啊，要知道我公修建浮图的意义。石柱（附石阶） 《上元县开善寺修志公和尚堂石柱记》李顾行 六度是万行的根本，布施是其中之一。然而，行布施而不执着于形相，它的作用就广大；施舍而不希求福报，它的道行就宏大。因此，我的廉察使、御史大夫、赞皇公，才有这种施舍佛法财物的行为。这也如同真实本体没有形像，却借助形像建立教化；至人本来无功，却因功业而显现作用。志公和尚，实际是观音大士分化的形体吧？不过他的事迹见于近代，《梁书》把它记载得很详细。妙觉本来寂静，法身圆满，应和众生的不同根器而显现，观察众生而不断度化。所以有利于教化的机会出现，就像大钟等待敲击；众生感应完毕，慈悲之船便停止运行。当初志公还没有迁化时，梁武帝命工匠仔细观察他的形貌并刻成像，各种相好无不具备，庄严得如同面对真人。又在金陵开善寺建造窣堵波，圣人的功德暗中化育，历代人都来瞻仰敬礼。人们敬仰他的神异已有二百多年。赞皇公于是准备舟船，设置旛盖迎接佛像到来，安置在官署西侧方丈的清净房间里。每天早晨散布名花，焚烧灵香；有时又供奉百味饮食，击鼓奏八音，以表达诚敬、申明供养。赞皇公说：“看它寂然不动，正与真实宗旨中的禅定和智慧相契合；闭口无言，仿佛已经止息心念而进入究竟义。形色相貌如同影子，那么遗留下来的佛像与完整的真身没有不同；文字的本性是空，那么语言和寂默又有什么差别呢？我明白了，我得到了。”既然已经瞻观佛像，于是把它送回本寺，幢幡、赞呗等仪式像刚迎来时一样。赞皇公便减少自己的清廉俸禄，脱下上等服饰，命人修造珠帐，装饰花座，悬挂因陀罗网【原文疑字】，上帝的珍宝全都陈列其中。其余的钱则置办肥沃田地，用来供给香火。这是为了尊崇佛像，彰显神灵遗迹，弘扬有为的教法，使昏昧的众生永远有所依归。僧徒们想把此事昭示后世，以求不朽，请求刻石记载。小子奉命作了这篇文字。长庆四年三月十一日记。《新兴寺佛殿石阶记》 释清越 大中十三年秋，嗣位的天子按照旧制使天下安定，安置佛像。第二年二月，这座寺院巨大的殿堂用石头砌成，终于完工。维持佛寺的冠冕和祠刹【缺文】形貌，踞居极高之处，向南敞开门户；与它的台阶相比，难道不是坚固无比吗？起初台基高大杰出，河东公定下规制并加以崇建，巍然高峻挺立。佛像绘在素白墙壁上，彩绘的座位和庄严侍从排列在中央【缺文】，光彩焕发。至于把屋脊涂成红色，把柱子涂成赭色，树林、池塘、山谷、沟壑都光彩闪耀、焕然变化。于是只用修整的砖来务求周全，工程不到六七年，砖瓦已经张裂，蔓草丛生，破败缺损过半；抬头观看的人都感到刺眼，众人都认为不妥。大中十年秋天，僧徒聚集讨论，认为恭敬佛法有根本，不能像其他建筑那样对待。说到石头这种材料，坚固长久，可以经历百千万年，与天地日月同始终，其他材料没有能比得上的。于是选择优良石材，使它成为民俗教化的一部分，把所有破损之处都彻底更换并加固。寺中有位高德僧人惟恭，修行苦苦用心，真实而有涵养；希望使殿堂壮丽，只等待胜缘，乐于听闻善举。天刚亮便急忙征询、引导大家。俗世之人即使祈求严寒或酷暑，衣服破了、鞋子穿坏了，也没有时间修补休息；白天思考、夜晚筹划，唯一念念不忘的就是殿堂的台阶如此修建。总共五年才把它完成，这件事所带来的利益深厚，功德也长久。

译确实是以这样的根基来施行，纵观各种布施，没有能与它相比的。因此开始时人们还不知道，很多人不肯参加；等到了解以后，寺中各处房舍都空了，募化缘分艰难，事情难以完成；若没有坚强的意志，谁能把它修成呢？如果不巩固根基，不治理源头，难道高大的栋梁和宽广的屋宇只凭一时就能长久保存吗？还是最初召集工匠、挑选石材时，山中材料彼此纠缠，无法排遣心中的忧虑；等到石材经过磨削雕琢，曲折的形势和样貌在眼前重新显现，大家都觉得奇异。台阶的雕刻装饰如果本来就是天工所成，那么阴气和灾害逐渐出现，阳光烈火蒸烤，也确实不能改变、剥蚀而毁坏它原来的样子。我认为大概可以达到这种程度吧？后来又修建砖砌的翼廊、栏楯和前廊，木材石料彼此交结，磨石和铁器都精良合用，气象更加宏大，名寺更加增色。从此宾客车辆每天到来，大家都共同赞叹敬仰；把它说成极乐世界，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唉！大道沉没而佛像显现，那些拘泥于小节、不知道归宿的人，难道不是因为这座寺院才有所觉悟吗？有的人嘻笑着聚族而居，却不能增加哪怕一丝功德，难道是慈悲圣者的弟子吗？如果只知道去做却又忘掉它，神灵不因此停留，那么游离于世外的人又凭什么讥刺别人呢？我认为，五百年以后，继承佛法的弟子来做佛事，懂得恭敬的人，世人不会有异议。大中十四年二月二十一日，敬亭僧清越记。《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一。宋李昉等编。《释氏》五 幢 《尊胜幢记》一篇。《如信大师功德幢记》一篇。方丈（附西轩） 《庐山东林寺观音方丈记》一篇。《西轩记》一篇。僧 《大智禅伯碑阴记》一篇。《信州南岩草衣禅师宴坐记》一篇。《东都龙兴寺镇国般舟道场均上人功德记》一篇，《嵩岳珪禅师影堂记》一篇。幢 《尊胜幢记》 穆员 我同胞兄弟姐妹共有七人，前面五人、后面两人，兄姊弟妹各占一半；如今却没有一个能来慰问吊唁。上天降下灾祸伤害我，今年春夏之间，二妹安国寺大德尼和大姐、前乌程令、弘农杨夫人，相隔一个多月相继遭受惨祸。此前，二哥郴州刺史赞、前右补阙、贬任连州司马的质，因在远方任官；我穆员以及弟妹、前监察御史赏和前监察御史河东裴某的妻子，又都遭逢亲人去世，肢体般的亲情一旦断裂，终生再也不能接续。于是我们共同卖掉衣物，凑集价钱，建立这座灵幢，愿它所受轻风、微尘以及日月光影照耀到的地方，都能得到福佑。我们把这种至深的思念寄托在这里，悲痛也和它一同发生；这样一来，它巍巍长存，永永不朽，就能与风土日月一同达到无穷。这座幢，实际上是用来表彰安国的塔和大姐的墓道。贞元六年秋七月七日，前侍御史穆员记。《如信大师功德幢记》 白居易 大唐东都临坛开法大师如信，于长庆四年二月十三日圆寂在圣善寺华严院，享年七十五岁，出家受戒五十二夏。这月二十二日，迁葬到龙门山南冈。宝历元年某月某日，又迁葬到奉先寺，附葬在他先师塔庙的墓穴上。不起坟，不植树，不建庙，不立碑，不劳役百姓，不耗费财物，只立一座佛顶尊胜陀罗尼幢，高若干尺，周长若干尺，有六个角、七层，上面覆盖，下面承托。上层是佛像，中层是经咒，下层是记文和赞语，都是大师生前所嘱托、门人所奉行的遗志。大师姓康，法号如信，是防城人。他刚长成少年时，向释岩学习《莲华经》；受具足戒后，向释晤学习《四分律》；后来从本院先师净心传授六祖的心要，对《楞伽》《俱舍》《百法》等经论没有不通晓的。由此禅和律相互修习，定和慧相互滋养，积蓄成为道法精粹，显现为僧中豪杰。从建中年间到长庆年间，共九次迁居大寺，担任十所寺院的大德，主持佛法、

译统领僧团二十二年，勤勉宣扬佛的教命，最终恢复祖师的事业。无论贵贱、贤愚，无论中乘、小乘、大乘之人，来到我的门下，绕行我的座前，礼拜我的脚，就像鸟羽依附凤凰，像水流汇入大海。唉！如果不是那种行为成为仪范、言语成为法则、内心成为道场的人，怎么能使受教化的因缘和佛法大众都欢喜跟随、欣然拥戴，一直到这种地步呢？同学大德、继任本院住持的叫智如，首座弟子叫严隐，以及归靖、藏、周常、贲怀、嵩圆、恕圆、昭贞操等若干人，共同商议建立功德幢。雕刻完成后，将大师的治命【原文疑作遗命】刻上，请苏州刺史白居易作记。记文写完，于是又写下四句偈来赞颂：大师度化世人，以禅定和智慧作为医治众生的药物，大师救治一切众生。大师火化之后，不建塔，也不设祠，只建功德幢，与大众共同享有其功德。方丈 《庐山东林寺观音方丈记》 释元楚 观音在各位先觉者中，犹如孔门中的亚圣；他的悲心和智慧所施行的作用，遍及广大和微细、毫厘和亿万佛刹，常常如同把一切掌中之物看得清楚。因此，郢川屈殳借助伯兄、宗厚上人——他是空王的入室弟子，兄弟般相亲相爱——我曾听到这些话，便捐出二十万钱，在新殿东南建造一间四面有厦的观音方丈。屋脊向西，峻拔高耸，廊庑间列于旁边。又用香泥塑造普门功德像，端庄完全合乎形制，天成般装饰着梵门仪容，似在说话又似默然不语；高冠上饰有百种珍宝，风姿容貌摇曳生动。依靠这番诚恳，神灵的恩赐就在这里，使我这个浅薄愚陋之人也能把它树立为坚贞的标志。我没有文才，不过是想赞美它在这里播种善业罢了。唉，这座寺院从晋代到唐代已有五百多年；因为土木损坏，曾多次修造；真纯的佛法之风还没有止息，所以又时常修复它。于是前九江太守、给事中、博陵公奉诏主持这里的修建；三十位龙象高僧共同经营建造。才过三四年，基础和结构便宏伟壮大，特别胜过从前，终于使炉峰增添光彩，图籍文牒重新张扬；贵人车盖接连不断，林下往来者彼此道贺。光辉照动山岩廊轩，人们汲取虎溪的波澜，清赏麈尾的风韵，阅读往事，饱览前贤，悠然吟咏长啸而去。这样看来，怎么知道后来不会有柴桑人，过去不会有雁门人呢？何况庭院中香气芬芳，千花如雪般明亮，重新修建白社的事情，眼看就在早晚之间了。我这个临江岸边的老年人，常常在梦中想起旧日山岭，只能尽力抒发心中情怀，远远向泉石告别，也借此厚报博陵公的恩惠。唐十六叶圣宣皇帝大中六年壬申春二月十五日，江夏僧元楚记。《西轩记》 柳宗元 永贞年间，我名列党人，尚书省不能容纳我，出任邵州道，贬为永州司马。到任以后没有地方居住，便住在龙兴寺西廊下面。我很早就知道佛教的道理，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可是我所遮蔽的屋子十分隐蔽，门朝北，里面昏暗不明。寺院在本州地势很高，西廊的西面正对大江，江外有很多山谷、树林和山麓。于是凿开西墙作为门，门外修建轩廊，使它面对群树的树梢，没有什么不能看见的。不用移动席子，不必搬动几案，就获得了宏大的景观。房屋还是原来那间房屋，席子和几案也还是原来所在的地方；先前昏暗，如今明亮，难道是换了别的东西吗？由此悟到，佛道能够把迷惑的见解转变为真实智慧，把一切迷惑转为正觉，舍弃极端黑暗而归于光明。人的本性难道是别的东西吗？谁能替我凿开大昏暗的墙壁，打开灵明照耀的门，扩建能够应接万物的轩廊呢？我将和他结为同道，于是写下两篇：一篇刻在门外，一篇赠给选上人。僧 《大智禅伯碑阴记》 杨伯成

译大道本来不是语言，语言是用来阐明大道的；空本来没有形相，形相是用来泯灭对空的执着的。禅师弥天宜符，经历旷劫而传承其中，出类拔萃【原文有异文】，不是偶然来到这个时代；恰好来到，是顺应因缘，恰好离去，也是顺应因缘。上自天子，下至百姓，刚刚仰望青莲般的光辉，旋即惊叹白林的教化。中书侍郎严公探究佛法秘藏，决断文辞，如江河浩荡；文宗皇帝显明昭著，灵异事迹也清楚可见。我十分昧于先觉之道，惭愧地处在后学行列，于是联合各位公卿，发扬众人的美德。难道要使它仅仅因笔墨而朽坏，而不让它和金石一样坚固吗？如果不是六经，凭什么说明孔子的道理？如果不是四偈，凭什么使人明白真实如如？凡是捐出清净财物的人，都把他的显贵爵位和乡里姓名一一记载下来。当时岁次辛巳，五月庚戌朔，十八日丁卯，是大唐开元十七年。传记中（异文作“传印”） 《信州南岩草衣禅师宴坐记》 权德舆。信州南岩有一处清静宴坐的地方，禅师就住在那里。禅师的来历，没人能够详细知道。起初，州里一个砍柴的人在荒野中遇见他【《文粹》作“野中”】，只见他形体孤独憔悴，和草木混在一起。砍柴人把这件事告诉州长，州长便请他来到这个地方，至今已经三十年了。州人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于是就称他为“草衣”。他的脚从不踏地，嘴从不品尝食物，日日夜夜不分，寒暑四时不变；寂静的环境中，只有一张床而已。万物喧闹，他的心却不为所动。在内心中，他认为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以及色、受、想、行、识五蕴，都是从虚妄中产生的；然后用“无有法”的道理审察十二因缘，在正智之中获得真实、恒常的自我。方寸之间，湛然空寂，身体和智慧都清净无染。有时能听见他微声细语。他所涉足境界的远近，随着众生根器的高下而不同，就像雨水滋润万物、风在空中运行一样。凡是进入他的门下，都能得到入道的门径。如果不是能够在无边无际中运转玄妙的机锋，穷尽真实之相的根源，那么四时寒暑从外面侵袭，百病就会从内里产生。古人所说的遗弃外物、离开众人而独立自存的境界，禅师已经达到了。唉！世人被外物感动而放纵心志，心随着外物迁移，于是利害产生，吉凶显现，受到牵制羁绊，如同被锁住一般，飘荡而不能复归。真正通达的人，则能在动中返回寂静，在情感中恢复本性；夭寿、仁厚与鄙陋的差别，都是由此产生的。这大概只是世俗真理的一种说法罢了。对于禅师的道来说，它难道不像稊稗一样微不足道吗？建中二年，我奉使命经过上饶。当时左司郎崔公出任郡佐，他对禅师的境界十分熟悉，便详细地告诉我。禅师为我拂去冠带上的尘埃，携手相接，以从仪容举止中得到的善意洗涤我，并且认为《楞严经》的微妙宗旨、毗耶离城的秘密作用，都在这里了。又怎能知道这个地方的宴坐，不正是对其他地方的说法呢？所以我粗略记下所听所见，刻在石上。东都龙兴寺镇国般舟道场均上人撰功德记。功德记　　　　　　　　　　穆员 考察佛经的文字，佛说：用神力供养，不如用身体供养。所以说：如果能够烧掉手指，乃至脚趾，这就叫作第一等的布施，大概是菩萨的修行。如今我的上人把两条手臂作为香炉，烧香一千次，实行以芬芳香料、萧艾和脂膏供奉的意义，用来简省万种愿望。以百种福德庄严身体的尊重，与焚烧一千次的痛苦相比，难道不胜过一根手指的功德吗？他又刺身取血，用来庄严经书和佛像：像白色颜料一样涂抹，像彩绘一样设色，像墨一样书写。总共塑成阿弥陀佛一尊，观音、势至两位善菩萨各两尊，诵经一千卷【一作“称字”】；又以皮作纸，以血作墨，书写经戒，这也是菩萨的修行。哪里比得上把它加在图像上，把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全都取自自己的身体呢？上人姓王，是东周河南人。七岁时失去所依靠的母亲，十一岁时失去父亲，幼年成为孤儿，又没有兄弟的亲情。他自毁身体，以聚土封树。后来感叹立身扬名已经来不及追及过去，于是发下广大誓愿，以报答父母无边的恩德。大历五年，他开始住在龙兴寺镇国般舟道场。从那以后，双脚不曾越过门槛，已经将近三十年。他所从事的修行，是形体不安逸而心志专一，夜晚不停止、白天也不停止；外在不舍弃百刻中的一刻，内心不随万物变化中的任何变化而迁移。他使形体劳苦而如天道刚健，使志向精进而如太阳日日更新，践行以自身操守通达极乐的道路。前后曾有许多次，以一个月中有十日、又有九日【一作“五日”】不进食为一息，次数多得无法计算。他以本尊为根本，以誓愿作为自己的誓愿；把众生的病当作自己的病。我自身的生命尚未终结，我的病怎么能祛除？我的病还没有祛除，我的誓愿怎么能完结？既然如此，大慈大悲的誓愿最终完成，我的誓愿也就完成；无边众生不断轮回的痛苦尽了，我的病才会尽吗？我的生命有终结，我的誓愿却要与众生的生生不息一同存在。我的形体或许劳苦，我的心却与无边极乐相合，真是高大得难以思量啊！员太夫人、河东郡太夫人，性情契合真如，修业通达禅寂。她曾说：求学的人有千千万万，真正通达的人只有两三个。如果不能达到心离有无、行为超越生灭的境界，那么这种苦行是很难做到的。凭借至诚感动诸天，心念趋向众位圣者，也足以使见到、听到的人受到善行的激励，使远近之人归心。何况那些蒙昧而寻求回向的人，听闻佛道很少，看到佛像却很多；那么上人以本教救济众生，和禅门各位祖师交替成为渡人的舟桥，难道还会有所惭愧吗？又担心那些特别奇异的事物，因与同类不同而被人看待为怪异；行为与常人不同的，或许会被人怀疑不正常。因此命我这个小子，记述他精勤苦行的功业【一作“积苦”】，把它题写在这里。贞元十年五月二十五日，前侍御史河南穆员记。《嵩岳珪禅师影堂记》　　　　许筹

译我许筹年幼时只知道佛教，也学习儒学，兼涉老庄；对玄妙空寂之道的仰慕没有止境【一作“探究”】。后来以儒学身份参加进士考试，取得第一名；任告成县尉的第二年，游览嵩岳，拜见律德唯珙上人。唯珙上人引我遍览诸处，来到珪大师影堂。唯珙公说：“你曾经认识珪公吗？”我回答：“没有。”他说：“珪公觉悟大道，神灵威严，不能详尽说完；只有嵩岳山神曾为大师把松柏移植到东岩，这件事在碑塔的记载中没有写出。珪公的诚意，胜过驱除妖异的作用；况且佛所说的各种经典，其中的事情又怎能一概拘泥于它呢？珪公的谦逊真是高明啊。”唯珙想要歌颂他，却担心文辞不工。我是进士，何况年幼时便知道佛法，尚且相信珪公的谦逊高明吗？我偶然得到嵩阳居士喻应真和洛阳处士陈惟复的书信，其中详细说到岳神为珪公植树的事情。信中说：大师法名元珪，俗姓李，是伊阙县人。唐太宗朝甲辰年出生，高宗朝癸亥年受具足戒，玄宗皇帝丙辰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起初隶属于闲居寺，学习戒律；后来在少林寺参究禅法；晚年住在庞坞，将要圆寂时对弟子仁素说：“我当初立志住在闲居寺东岭，我死以后，你一定要把我的遗骨塔建在这里。”开元十一年【一作“十二年”】，仁素竭力完成老师的遗愿。喻应真、陈惟复二位高士说：大师曾经入于寂定，在山岩间结庐【一作“在嵩岳庞坞筑庐”】。当时岳神轻步来拜见大师，大师觉察到后，神情威严而非同寻常，说：“仁者为什么来这里，又要到哪里去？”山神说：“大师难道认识我吗？”大师说：“我观察佛与众生平等，以一视之，哪里还会分别认识？”山神说：“我是这座山的山神，能够使人忽然生、忽然死，使人遭受痛苦和伤害。大师怎么能一视同仁地看待我呢？”大师说：“你能使人出生，但我本来就不生；你怎么能使我死亡？我看身体与虚空相等，看我与你相等。你能毁坏虚空以及你自己吗？如果能够毁坏虚空、毁坏你自己【此处有阙字】，那么就是不生不灭。你尚且不能做到这样，又怎么能使我生死呢？”山神叩头行礼说：“我在众神之中也算聪明正直，哪里知道大师有超过虚空的广大智慧和辩才呢？愿意接受您的正戒，以此作为超越世间的阶梯。”大师说：“山神既然请求受戒，那就已经受戒了。为什么呢？戒之外没有别的戒。” 又有什么戒可受呢？山神说：“这是道理，并不是渡过彼岸的梯船之类的事情【此七字一作“我听来很茫昧”】；我只求大师为我授戒，我愿意成为您的弟子。”大师推辞不得，便为他张设座位，焚香执炉，端正几案，说：“我传授给你五戒，你能奉行持守吗？能就回答‘能’，不能就回答‘否’。”山神说：“恭敬地奉持戒律【一作‘谨受教’】。”大师说：“你能不淫吗？”山神说：“我也娶妻。”大师说：“不是说这个，而是说不贪恋男女欲望。”山神说：“能。”大师说：“你能不盗吗？”山神说：“我有什么缺乏？哪里会有盗取之事？”大师说：“不是说这个，而是说向人索取福分、使淫乱者得到供养而使善人遭受祸害。”山神说：“能。”大师说：“你能不杀吗？”山神说：“我正掌握着生杀之柄，怎么能说不杀？”大师说：“不是说这个，而是说不要有滥杀、误杀和混淆疑惑的情况。”山神说：“能。”大师说：“你能不妄语吗？”山神说：“我本来正直，怎么会有妄语？”大师说：“不是说这个，而是说前后行为不合天意。” 山神说：“能。”大师说：“你能不遭受酒的败坏吗？”山神说：“我有力量做到。”大师说：“以上这些就是佛教的戒律。”又说：“要用有心来奉持，却不用有心束缚自己；要用有心来应对万物，却不用有心执著于自身。如果能这样，那么生在天地之前也不算精微，死在天地之后也不算衰老；跃身成为帝王也不以为尊贵，任命儿子为辅相也不以为富贵【一作无此十八字】；整日变化却不以为动，最终寂静却不以为止息。悟到这些，那么虽然娶妻也不算妻，虽然索取也不算取，虽然掌柄也不算权，虽然造作也不算故意，虽然醉酒也不算昏乱。如果能够无心地面对万物，那么贪欲便不算淫，索取福分、使淫者得福而使善者受祸便不算盗，滥杀误杀、混淆疑惑便不算杀，前后违背天意便不算妄，昏乱荒唐、颠倒错乱便不算醉。这就叫无心。无心就没有戒，没有戒就没有心；没有众生就没有我，没有我就没有你【十一字一作“并无佛、无众生、无你及无我、无你”】；还有谁能受戒呢？”山神又说：“我的神通仅次于佛。”大师说：“你的神通有十项，五项能做到、五项不能做到；佛的神通有十项，七项能做到、三项不能做到。” 山神惊惧地离开座位，跪下请问：“可以听听是哪几项吗？”大师说：“你能阻止上帝向东巡行、使天空向东运行而七曜向西运行吗？”山神说：“不能。”大师又说：“你能夺取地神的权力，熔化五岳而连接四海吗？”山神说：“不能。”大师说：“这就是五项不能。佛能够使一切形相归于空，灭除万法【一作“成就万法之智”】，但不能立即消灭已经确定的业报；佛能够知道一切众生的本性，穷尽亿劫之事，但不能教化没有缘分的人；佛能够度化无量众生，但不能穷尽众生界【《英华》无此十八字，只作‘迁抑自然’】；这就是三项不能。确定的业报也不能永远牢固，没有缘分也只限于一生一期。众生界本来没有增加减少【《英华》作“自然也不能穷尽”】，永远没有一个人能够主宰存在之法；有法而没有主宰，这叫无法；无法而有主宰，这叫无心【一作“无法而无主”】。像我这样悟解佛法，也没有什么神通，只是能够凭借无心通达一切法。”岳神叩头行礼说：“我实在浅薄昏昧，从未听过空的道理。大师指示我、为我授戒，我应当改变了【十字一作‘大师所授之戒，我当奉行’】，还需要造什么业呢？”

译为什么还要拘留在尘世呢【一无此八字】？我愿意报答您的慈悲恩德，效尽我的能力。”大师说：“我观察身体本来没有实体，观察万物都是无常。法的窟穴【一无此二字】空荡荡的，还有什么欲望呢？”山神说：“大师一定会命令我为世间办事，施展我微小的神力，使已经发心、初发心、尚未发心、不信之心、必定信受这五类人看见我的神迹，知道有佛、有神、有能、有不能、有自然、有非自然【一无此字】。”大师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山神说：“佛也让神来护持佛法，大师难道会背弃佛吗？请一定告诉我【一作‘请随意垂示教诲’】。”大师没有办法，只得说：“东岳寺的屏障，茂密处没有树木；北山有树，能够遮挡拥护。你能用神力把北山的树移到东岭吗？”山神说：“谨遵命令【一作‘已经听到了’】。”又说：“我会借助昏暗的夜色和风雷来摇撼震动，请大师不要惊怕。”说完便行礼告辞。大师送到门外，且看着他，只见仪仗逶迤，如同王者的气象【“象”一作“状”】；又见碧烟、红霞、紫色的风和明亮的云气交错散向四方，旗幡、钺佩凌空而上【一作“凌空隐没”】。当天夜里果然有疾风怒吼、雷声奔涌，云震电闪，声势极其猛烈，屋梁房舍摇摇欲坠，几乎要倒塌。入定的僧人看见牙齿震动，抓住仆人呼喊【一作“屋宇摇动，宿鸟声喧”】。大师安抚众人说：“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山神已经与我相契合了。”第二天天亮，天气晴和，北岩的松树和桧树【一作“栝树”】全都移到了东岭，茂密地排列栽植在那里。大师对弟子说：“我死后会有塔；有我则有碑；有我却没有记载，这件事【一作‘我死后不要让外人知道，以免成为谈资’】会使后人把我当作妖异之人。”许筹得到开元年间喻应真、陈惟复二位居士记述大师行迹的材料【一作“有将字”】，又因唯珙公请他为影堂撰记，于是汇集这些材料写成此文。这篇文字收入《文苑英华》时，从“结庐”以下多有脱漏和错误；现在依据《景德传灯录》增补进去，文字的异同注明为“一作”。《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二，宋李昉等编，观。《荆州大崇福观记》一首。《天柱山天柱观记》一首。《修仙都观记》一首。《新修龙兴观记》一首。《道士刘宏山院壁记》一首。尊像。《下泊宫三茅君素像记》一首。童子。《黄仙师瞿童记》一首。观。《荆州大崇福观记》　　　　　陈子昂 大周以揖让的方式接受唐朝的天下，施行教化、培育德性，发扬光明，显现仁德，天下都和谐安定，中外都宁静无事，仙门道法的恩泽没有不及于的地方。那时无上太祖孝明【此处有阙字】，神明深远通达，具有龙德而隐居，君子暂时不得施展。我的各所宫观在春风细雨中繁茂，歌声都归向他，确实有周太王、王季在岐山、镐京逐渐兴起的气象。唉，西伯周文王潜藏圣德，却遗留下三年寿命【此处文意有疑】，所以我太祖开始安处顺时，乘着白云归于帝乡。方城百姓悲叹流泪，不能再见到他的灵魂，于是用珍珠衣、玉匣收藏他的衣冠。谷林的陵墓正要修建，乔山尚未掩埋，龙车和梓宫停在这座观中，已经七个月了。我消灭化解北方的颜涂【人名、事名有疑】，泥土涂抹堆积；等到皇帝顺应民心、受到拥戴，在凤翔兴起、虎变般革新，追尊显赫的谥号，在明堂奉祀祖先，跃诚【疑作“试易”，或疑为“跃在渊，自试也”】；所经历的一切没有不明白显著的，恩宠光辉也如此。长史弘农杨元琰，气量高雅如江河深广，贞正的节操如高山挺立；具有倚相那样广博的坟典学问，也有子囊那样增加声名的忠诚。于是考察皇家的图籍，征求文献，作为会稽的宗庙。大庭氏时代以来的事情，在这里已经崇高了。于是上表呈报遗迹，请求修饰山阶。司宾卿于惟谦、地官主事鲁玄杰都沐浴斋戒，依据国家法令前往周京任官，也扩大弘扬美好的事业。任佐诚请求此事时，皇帝正垂衣拱手处在璇玑深宫之中，思考宏大的教化，所以奏书上报后没有答复。道士孟安排，禀受玄妙之气，具有真实的骨相，记载在上等仙籍。他私下感念苍梧遗留下的教化和长沙旧日的寝宫，认为不能不使圣明时代彰明此事，于是再次在宫阙之下恭敬地上奏，达到三次。天子于是怜悯地转移思绪、回转考虑，表彰区别这座观，赐名为“大崇福观”。当时是己亥年、圣历二年。第二天又下优厚诏令加以褒崇，适时降下银榜，仙书凤篆飞集王宫【一作“王官”】。天文光辉回旋，给鄢郢带来祥瑞；它超过岐山，越过梁地，经过衡山、霍山，浮渡潇湘，荆门、庞江边界没有不拱卫欢舞、洗涤心目的人。孟安排于是叹息说：“道究竟在哪里？名究竟在哪里？茅屋和华美轩车从来没有分离，朱红宫殿和玄圃也从来没有相违。减损它，再减损它；思考吧，思考无为而无所不为；明白吧，既然明白，我为什么还拘泥于通常的见解而不知这是熙帝的功用呢？”于是前往玄都，砍伐琴瑟之材，建造仙观的宫殿。文彩装饰的栏杆，石砌的台阶【一作“扣阶”】，斗拱森然，如云气聚合；藻井鲜明光彩，仿佛在天上敞开；瑶坛高登于上清。银阙高耸，显现在人间。登上高处直入玄云【一有“记”字，非】，肃然的灵风仿佛若有若无，是紫阳之天【一作“大”，非】的景象。于是玉饰的门楣显现光辉，金色的法则与道相互朝会；彩霞漂浮，夕暮中清露闪耀。多么幽远啊，确实是皇天神灵感应显发的地方。金简玉牒，虽可保存却不可知晓；昆仑、方壶，虽可听闻却无法登临。尚且有人说，道家记录看重真实的经典，何况皇帝光明的功业，比日月还昭著呢！于是刻写此记，使无穷无尽的功业流传下去。《天柱山天柱观记》　　　　　吴筠 太史公说，大荒之内有名山五千座；在中国境内，有五岳作为镇山，罗浮、括苍之类十座山作为辅佐，其余的就无法详细记载了。至于“天柱”这个名称【此处有阙字】，霍山以及这里的三座山峰都曾使用过这个名称。大概是因为它下方拔地而起，上方承接天维，中间包含洞府，所以这样称呼；难道只是因为蕴藏金碧之美、是神灵仙人所居而受到珍视，还能兴云降雨、滋润万物吗？我从余杭郭溯溪行十里，在陆地上岸向南走，沿着潺潺流水进入险峻山势；幽深小路曲折窈窕，才走过一千多步，忽然看见山岩形势向后倚靠，山势如衣襟衣领环抱遮掩，清静的宫观就展现在眼前。于是向旁人询问，又查考真实记录，才知道从前有位高士郭文举在这里开始隐居，把云林当作家，后来长久离去，再没有回来。他的德行感化了异类，猛兽都因而驯服安静。《晋书·逸人传》详细记载了这件事，这里可以略说。自从郭先生隐藏形迹、潜升仙去以后，遗留下的庙宇便建立起来。到了我唐弘道元年，因扩大纪念仙人的遗迹而建成天柱观。这里有五个相邻的洞，其中得名的是大涤洞；虽然幽深难以测度，大概与林屋、华阳秘密相通于上帝的阴宫。这里有三眼泉、两条水道、一个水潭，水源各异而流汇在一起；无论水旱，水势都不改变，环绕成曲池，映照着楼台屋宇；夏天水冷而能看清沙砾，冬天水温而能滋养浮萍水藻。在这里漱洗并饮用泉水，弯曲手臂作为枕头，也就能得到其中的快乐了。土地没有低湿积水，风吹树木发出猛烈声响，所以居住停留在这里的人心情舒畅而寿命长久。山势盘旋雄厚、曲折郁结，气息淳和，环境优美；老虎不扑人，蛇不咬人，更何况对人呢？贞观初年，有一位许先生【一作“素先生”】说：“我心中怀有大道，来到这里求得闲静，多次被征召却没有出仕。”后来又有道士张整、叶法善、朱君绪、司马紫微以及齐物、夏侯子云，都是品流高雅的人物，前后相继不断；有的游历，有的居住，终年流连忘返。宝应年间，群盗像蚂蚁一样聚集，焚烧城邑，一片变成灰烬，只有这里独自保存下来；如果不是神灵扶持，怎么能够达到这样呢？州牧相里造、县令范愔，教化周遍、政事成功，不严厉却能治理好；遗留下来的百姓仰慕归附，又重新整修这里的事业。我吴筠和隐士李玄卿以此乐土为安身之处，除了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呢？我担心后来的君子不能明白它保存下来的缘由，所以特意记述此事，刻在这块贞石上。《修仙都观记》　　　　　　　段文昌 平都山最高的山顶，就是汉代王阴二位真人蝉蜕升仙的地方。峭壁高达千仞，下临湍急水流；万株老柏向上插入峰岭【一作“防”】。灵异的花草和羽族，全都不是图志中所记载的。早晚景色变化万千，确实不是人间的境界。贞元十五年，我向西游历岷山、蜀地，停船在江岸，抖衣沾露，前往各个洞府。石岩和灵异宝物，苍翠地依次排列；长满苔藓的石龛中有古代文字，隐约还可以辨认。当时我和几位道侣坐在下面的须臾之间【原文有疑】。天籁不起，万窍的风都停息了；山光照耀耳目，烟霞拂过衣襟和衣袖。我们相互看着，精神振奋，仿佛置身紫府玄圃【一作“氛”】。只是被形体和事务牵累，不能长久停留观赏，只好惆怅地题下姓名离去。到现在已经三十四年了。太和庚戌年，我从淮南调任荆门镇。有客人从峡中来，都说当年题写的文字还在。观宇年代久远，台殿荒废毁坏，再过两三年，一定会全部坍塌埋没在岩谷之中。于是我拿出一个月的俸禄，命令修缮。工匠和役夫一同出力，十天便报告完工。去年冬天十一月，诏令命我更换旌旗，再次统领全蜀。我溯行三峡，经过旧日游览之处，景物依然如故，又高兴地登临观赏。听到泉声便放慢脚步，喜爱松色而不忍离开。

译于是命人拿来笔墨，在岩谷间记下此事。当时是太和七年正月五日。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观察处置统押近界诸蛮及西山八国云南安抚等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成都府上柱国、邹平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段文昌记。《新修龙兴观记》　　　　　　崔雄 这座观已经毁坏坍塌，历经多年；墙垣、门窗倾危破败，十处中剩不下一两处，荒草丛生，枝蔓交错，遮蔽道路。只有天尊殿大略还保存着。我仰慕前人的遗迹，已经佩受真宗的玄箓多年。昨天到郡中任职，第三天拜谒先师庙，早晨到紫薇宫，回车来到本观；荒凉污秽，无法前行，于是命令铲除荆棘、开通坏门，削平杂草堆积，割除披塞的草木，直到景物转移，才形成一条道路。等到登上殿堂，打开伏拜，礼敬真圣，绕着殿堂走了一圈，几乎连脚都容不下。虽然仙像庄严排列，却被鸟兽啄食损坏，残破污秽得不堪入目，这些情况都详细记录下来。唉，这可以看出清淡无为教法的意义。我朝本是老君教法的枝叶，何况玄宗皇帝的金真像还在殿内，凡是臣下，怎么能不展开敬意？于是急忙让工匠量度，砍木建造，替换毁坏之处，全部修缮完毕；又筑坛、栽柏，森然排列在左右，不到一百天工程便完成了。于是虹形屋梁、鸳鸯瓦片，粉彩丹砂绘饰，光彩灿烂；四周围绕的墙屋，真像丹台碧洞、神仙居所，恍惚如同上清仙境的灵秀园圃。每一畚土、每一勺水，全都使用微薄俸禄支付工钱和物价，不敢亏欠当时的市价。然后命道侣分别掌管开闭，负责洒扫，按时撞钟击磬，举行醮祭。而且这里距城角只有很短的路程，可以俯瞰城郭，倚靠山势，下面临着大河，向东注入渤海；青山白日，极目所见都是烟霭中的树木，实在是一郡的胜景。将来的有心之士，难道不能继续补足它的缺憾吗？大唐咸通二年，岁在辛巳，秋七月【一作“九月”】刻成。《道士刘宏山院壁记》　　　　李观 新定刘法师，是汉代大汉的远代后裔。承受老君间世而生的灵气，性情识见冲和厚重，体貌魁伟高大。年少时便体味道术，豪迈气节超过古人。淮海的名胜，没有不游览的；内心专心研习精微，服食药术，经历了三十六年。虽然形体存在于尘世之内，精神却沉浸在太素之境【《集》无此十八字】。他的天机深远，学问积累所发挥的作用，足以和董奉抵掌而谈，与葛洪并肩而行。先生在至德三年约束自身、接受制度，配住在这座观中。他高高端坐，烟霞直冲天空，松树桂树满眼可见，怀抱超脱尘世的想法，秉持超越世俗的操守。不久，大历初年，绿林狂盗在这个州县作乱，万户居民像冰层一样破裂瓦解，郊野暴露着尸骨，山谷流淌着血肉脂膏。桃源变成战场，道士们突然像蓬草一样四处飘转。先生于是披着霓裳、带着丹诀，准备前往南岳，途中经过鄱阳。前宰相第五琦当时被贬为鄱阳太守；此人是朝廷的栋梁、帝王的股肱，气度如万顷水面澄澈，品格如千仞山壁挺立。先生于是拄杖求见，第一次相见便收敛衣襟行礼，第二次相见便倒穿木屐，二人忘却言语而心意相通，志趣意旨偶然相合。当时先生的道法传播于南楚，声名震动众人【一作“八郡”】。因此江西节度使路嗣恭，这个人胸襟高远而刚劲，如锐利的精钢，忠信超过前代史臣，文武才能表率前代。虽然他的寿命不长，却可以和三位杰出人物并驾齐驱。他又素来敬重黄白之术【一作“老氏”】，崇尚虚无之道。起初听说先生仰慕他的声望而来归附，先用书信问候礼数，后来用车马聘请【一作“又亲自迎奉”】，行弟子之礼，结交为方外之友。这样过了不久，路公回朝，先生也像不系之舟一样漂泊【《集》无此二字】，厌弃了尘俗之境。大历十三年【一作“一年”】，返回这处旧居。没有几年，山河形势已经不同，亲戚和年长故旧几乎全都沦没。原来居住的堂屋宫观长满荆棘，寂静得连仪像也没有，尘埃把它们磨灭；寒叶【一作“猿”】落在灌木上，山鬼聚集在草丛中。先生停步四顾，含泪叹息，痛惜光阴飞逝如同从缝隙中穿过，追念往事只剩余烬。于是借用乡里的壮丁，合力砍除枝蔓，修筑倾塌的地基，扫除坍塌的杂木，建造长廊并用梓木油漆装饰【《集》作“柯”】，把危殿用赤色和白色重新粉饰，引导玄门道流前来。先生又在观的西南角独自建起高堂；请智者参与谋划，良工操持斧斤，依靠山势筑基，凿石开门，开垦贫瘠土地种植灵草，拨开险峻山石栽种修长竹子。苔痕斑驳的竹径中，风声如吟诵步虚；岩石收纳夏云，树林散发秋色。先生于是倚着梧桐长啸【一作“清啸”】，煮茶留客。而我所看重的，是隐约深藏的道；道因为隐藏而含藏光辉，隐居因为有道而不感到忧闷。游赏这个幽静的地方，难道不是仙人的府邸吗？不一定非要瀛州、方丈才算绝境。先生顺其自然而获得真道，依循真道来养生，潇洒无事，机悟恬淡【《集》无“机悟”二字】，从来没有忧戚的神色【《集》无“曾”字】。高谈能超离坚固的成见，放开意念能够彻悟空理。唉，老庄的微妙言论，先生一叩便能通晓，如钟声一响便发出回声。人间的荣誉官位和丰厚财物，先生把它们看得像浮云。因此天子不能使他为臣，诸侯不能使他屈服。他所交往的人，大概只有纵情古道的人和逃离世俗的人吧？从前玄宗拥有天下，得道之统相传将近五十年，百姓和睦，四方夷狄也安宁。此后国家多难，皇帝废寝忘食，儒、道二教渐渐消沉，兵权争相趋逐，深深担忧这种道理不能振兴。这两种教法，是三界的根本、众生的雨露，即使普通人有所取舍，也会有损益。把它们用于上层治理，难道可以废弃吗？我私下悲叹天地万物用声色劳役我、用名利诱惑我，未能握着先生的手、进入先生的堂室。然而长生不死的方法，我愿意与先生共同拥有。面对墙壁构思此文，以此表彰善人。

译某年某月某日记。尊像。《下泊宫三茅君素像记》　　　王师简 太上老君树立德行，又树立言论来弘扬他的教化；使生民存活、使国家安定，它的作用没有穷尽。由此保持恬淡【一作“恬漠”】，便能趋近真理，顺应变化而出入，人伦纲纪也不会穷尽。广成子、黄帝、轩辕、关令尹等尊者，阐明玄元之道。有人探求虚无的极致，呼吸如同吞吐日月，乘坐仙人的车舆上宾天界，历代都有这样的人。茅真君伯氏、仲氏，虔诚奉行玄妙的关键，谦退自守如同有所丧失，脱离万类，飞升三清；学习和宗奉他们门下的人，世代绵延不断。当时人们说，每逢朝山之月，车马肩摩毂击，白鹤与紫气一定在清晨相应出现。有人说得诡异，便说真君已经长久离去，又掌管吴越的司命，登记人间生死；我不知道真相，所以不写。过去他们曾在山南留下一亩宫舍，离开后又回来，号称“不泊之治”【一有“不”字】；如今那里积满荆棘荒草。游览的人惆怅不已，便有东周《黍离》、殷墟《麦秀》那样的感叹，何况神灵仙人究竟在哪里呢？我河东广平公【一作“我河东公华廉平”】是这片藩镇官吏的老师，实际上奉行黄老之道来作为政事的根源。他曾说，开元承平时代，在上奉行无为，以清静安置玄门，神灵的福佑降临于有国有家的人。于是拿出俸禄收入的钱，扩建宫观，设置真君塑像，只求完全肖似真君的仪容。在两根柱子之间设置云帐，分设玉座，像鼎足一样排列，以此庄严宫观；又让两名侍童守卫，以备奉行教法；龙虎君在左右端正辅佐【“君”一作“左右”】。登上殿堂，王师简我叩头拜手，忽然仿佛看见前后左右有旌节羽卫，跟随诸天神行礼，恭敬肃穆地面对神像冰清玉洁的容貌；又仿佛听见神像显出美好的眉目和口舌【一作“美目甚口”】，流泪发言，打破人的昏暗迷惑，使归真的踪迹将要坠落之时重新振兴。这种教法宣扬隐微的事理而弘大深远，其奉行教法的人说：兴废相继、延续断绝要依靠人，求福获祥一定要感通于至公之道。常常用黄箓法醮祭来祈求元辰，修持完毕后每年必定继续举行紫阳玉真之仪；神灵应当背负屏风颁布命令，排列陪位者赞拜，汇集各种天籁，夜里排列如星，奉上章表给上玄，昭然启告昊天上帝。这大概是为了保全境内和顺，为皇家门户储积祥庆。我参与丘祷之事，这就是贤侯伟大的功业啊！元和甲午年十二月二日，新宫开始建成，没有损伤百姓财力。公治理境内，百姓不知道什么叫严肃翼敬，事情却仿佛与造化自然相合。道士孙智清，是玄门中的杰出人物，用来标示仪法规矩；他接受成事的指示，随即协助完成。于是想要彰明神灵遗迹，延续光大伟业，请掌管军政的人撰写并刻下此文。我王师简自认为不擅长写得美好，所以不敢埋没它的美德。童子。《黄仙师瞿童记》　　　　　　符载 朗州桃源桃花观中，南岳黄洞元居住在那里。有个弟子姓瞿，字伯庭，十四岁。太和末年，他已经厌弃欲望，不愿进入世俗，傲然怀有厌离尘世的志向。大历四年庚寅年，他从辰溪来到这里，在观宇门下叩头，希望进入道门，列在服役弟子的末位。仙师因为慈爱众生、为他忧虑，便答应了他。虽然还是童子，供给侍奉却十分谨慎；处于童年而不嬉戏，性情恭敬沉默。每天早晚，仙师举行朝拜礼，他便收敛神色，保持斋戒庄重，焚香、击磬，叩头跪拜，仿佛面对君主和父亲。这样坚持了两三年而没有衰减。有时他独自走入溪谷洞穴，追究深处的地方，过了一两夜才回来。仙师责备他，他总说：“偶然到了美好的地方，遇见了神圣之人，看到了云气【一作“风气”】、草木和屋宇，饮食之后使人心情淡泊而忘情，不再喜欢原来的地方，因此希望能够一同前往。”仙师说：“神灵仙人的府邸一定就在附近，不过你还年幼，我所说的到达之地并不是你现在就能到的。”不久遇到炼取丹砂的差事，仙师后来带他到了襄阳城集市之下。那里齐国人【疑当为“齐民”】纷纷扰扰，他便闭眼不看，精神气息如同醉泥；回到旅舍，过了一夜才醒来。问他原因，他拱手回答：“太朴散坏已经很久了。如今的人戴着圆冠、穿着方头鞋，崇尚欺诈，以利益互相交易，我实在不能忍受。” 仙师当时大为惊异于他的说法，不敢再把他当作寻常仆役看待。后来他几次拿过去的事情请求仙师，也有意离去，只是遇到暑雨毁坏道路，没有成功离开。大历八年癸丑年夏五月甲辰日月底，他穿戴整齐，在门外拜别，自称灵仙约定的期限已经逼近，难以继续停留，请从此离去；等到日月运行到鹑首之次，又会接近这个地方。仙师稍稍加以抚爱，没有立即允许他离开。同室学道的道士朱灵办担心童子精神怯弱，会被妖邪侵扰，想要取丹笔画符来抵御。瞿童不高兴，而且说了许多傲慢的话，说将来再相见时，岁星在降娄之次。庭院里有一棵大栗树，远处的人看它不过几仞高；他于是背身缓缓行走，从树旁消失化去，只听见一声隆隆巨响，如同风吹雷震。众人以为这是言语妄诞造成的事情【一作“无”】，惊愕失措，急忙告诉邻近村落，共同四面搜寻。千山万崖沉沉寂静，毫无声息。向洞穴西边走一二里，有一条巨蛇，威猛盛大，腹部拖在道路上横卧，占据道路，势不可近。再走到东边，看见右脚八个脚趾在地上排列成印【一无此字】，又折取八根细竹枝，纵横插在地上，似乎用来标志验证的数目，此外再没有看见什么。就在他隐遁前的那一天，在灵芝园中得到一块圆形珉石，大小如五铢钱，明亮可爱；他跪着把它交给仙师说：“这是秦地来客遗弃的棋子，请您幸而加以秘藏。”

译后来果然有符契相合，仙师和灵办都证明此事不是虚妄。可惜当时没有果断相信，仙师低头打开箱箧，又看见那件旧物；其中惭愧、仰慕和盼望之情，哪里说得尽呢？后来过了一段时间，曾经有一次他在白天借睡，忽然不知不觉来到这里，完整地表达了整理衣襟拜见尊长的敬意；询问他的容貌姿态，只说侍奉尊长已经疲累。至于当日所约定的期限，并没有改变。仙师在建中元年从武陵选择居住在庐山紫霄峰下的古坛石室，驾驭高远清气。过了许多年，我年少时仰慕道术，多次得以踏入他的境域，在谈论精微道理的时候，得以听闻这件事，长久叹息。我自己感悟道：“神离人很远吗？道离人很远吗？”瞿家的这个孩子，承受天地之气，生在人的世界，百骸六脏，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外貌；但凭借一片至诚的志向，只仰慕岩洞仙境。那位秦地来客的居所尚且能够到达，何况仙师隐居在空山之中将近二十年，以浑元作为根基，以太和作为守持，遗忘肢体，摒弃耳目，使呼吸归于脚跟，使精神安住于素朴之境。在幽深冥暗之中，含藏最精微的本质，正将要进入天地的门户，游历化生初始的本原，与万物混融浩荡，不显露任何形迹。难道是驾驭鸾鹤充满了他的道路吗？弟子先行而师徒仍留恋尘世，或许是上天有意，因为当时人沉溺于腥膻，扰乱正气，多有疾病和天昏的祸患，所以让他布施阴德，广大地救助生命，完成符命三千之数吗？我这个弟子是随风波漂流的凡人【一作“流民”】，不能自我防止陷入泥淖；即使想继承芳名、列入仙籍，也只能用区区文字记述其中的粗略残余，难道不可悲吗？然而希望把这些示给有心之士，共同作为启发我的地方罢了。贞元元年八月二十日，符载记。《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三，宋李昉等编，宴游一。宴游。《始得西山宴游记》一首；《钴鉧潭记》一首；《钴鉧潭西小丘记》一首；《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一首。《袁家渇记》一首；《石渠记》一首。《石涧记》一首；《小石城山记》一首。溪谷丘。《右溪记》一首；《新安谷记》一首。《黄溪记》一首；《龙兴寺东丘记》一首。园圃。《菊圃记》一首。《防阳张端公西园记》一首。宴游。这部集子大体上都把篇目按类别编排，唯独这一卷从卷首开始，收录《西山宴游记》以下直到《小石城山记》的八篇，篇名全都杂列在一起，大概是柳宗元一时所写的文章。看这些文章的辞采和次序，连贯得像串联的珠子，因此不能漏掉一篇，也不能错乱先后。于是专门把这一门命名为“宴游”，仍然把它列在“宴游部”的开头。《始得西山宴游记》　柳宗元 自从我成为受刑辱的罪人，居住在这个州，常常惊恐不安。偶有空闲，就缓步而行，漫无目的地游览。每天和同伴登上高山，进入深林，走遍迂回曲折的溪流，幽僻的泉水、奇异的山石，无论多远都到过。到了那里，就拨开野草坐下，倒尽壶中酒喝醉。醉了便互相枕着睡卧，睡着就做梦。心中想到哪里，梦也就同样到哪里【《集》本无“卧而梦”三字】。醒来便起身，起身便回去。我以为这个州的山林中凡是形态奇异、胜过寻常的，都已经被我占有了，却从不知道西山的奇异卓绝。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为坐在法华西亭上远望西山，才开始觉得它非同寻常。于是命仆人渡过湘江，沿着冉溪前行，砍去丛生的荆棘，烧掉茅草，走到山的最高处向上攀登【《集》作“止”】。两腿张开坐着游赏【《集》作“遨”】，只见几个州的土地都在我的席子下面。山势的高低，或高峻突起，或低洼深陷，像小土堆，像洞穴【《集》作“穴”】；方圆尺寸之内而可望千里，聚集压缩，重重叠叠，没有什么能够逃脱而隐藏。青山缭绕，白云环合，远处与天空相接，四面望去都是同一片景象。这样以后才知道这座山卓然突出，不同于一般的小土丘。它浩浩荡荡地和天地间的元气同在，却没有人能探知它的边际。它广阔无边地同造物者一起遨游，却不知道究竟到哪里才算尽头。拿起酒杯斟满酒，颓然醉倒，连太阳落山也不知道。苍茫的暮色从远处到来，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却仍然不想回去。心神凝定，形体得到解脱，和万物融为一体；这才知道我先前还不曾真正游览过，真正的游览从这里才开始。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载这件事。这一年是元和四年。《钴鉧潭记》。钴鉧潭在西山的西面。起初大概是冉水向南奔流，冲到山石后曲折地向东流去；水流转折处落差大，冲荡得越来越猛烈，侵蚀着河岸，所以潭旁宽而中间深。水流直到石头才停下【《集》作“止”】，水沫旋转成轮，然后才缓缓流行。水面清澈平缓的地方有十多亩，四周有树环绕，还有泉水悬挂流下。潭上有居住的人，因为我屡次来游，一天忽然敲门告诉我说：“官租和私人债券堆积得实在承受不了，我已经砍去山上的草木另行居住，愿意把潭上的田地卖掉换钱，以此缓解祸患。”我很高兴，便依照他的话买下了田地，于是加高了台子，延伸了栏杆，把泉水引到高处，让它坠入潭中，水声轰然。这里尤其适合在中秋观月；在这里可以看见天空的高远和空气的辽阔。是什么使我乐于居住在夷地而忘却故乡的，大概不是这个潭吗？

译《钴鉧潭西小丘记》。发现西山八天以后，我沿着山口向北走，走了二百步，又发现钴鉧潭。潭的西面二十五步，在水流湍急而深的地方，是一道鱼梁。鱼梁上有一座小丘，生长着竹子和树木。那些突兀暴起、俯仰欹斜、背负着泥土伸出来的石头，争相呈现奇异形状，几乎数也数不清。有些高耸相叠向下的，像牛马在溪边饮水；有些冲然排列成角向上突出的，像熊罴登山。小丘不到一亩，可以用笼子把它整个占有。问它的主人，说：“这是唐氏丢弃的地，拿出来卖却没有卖掉。”问价钱，说：“只要四百多。”我怜惜它，便买了下来。李深源、元克己当时也一同游览，都大喜过望，立即各自取来器具，铲除割去污秽的杂草，砍掉坏树，用烈火焚烧。好树挺立起来，美竹显露出来，奇石也显现出来。从中间向外望去，山的高耸、云的浮动、溪水的流淌以及鸟兽虫鱼的游动，全都欣欣然回旋变化，呈献技巧，来为这座小丘效力。枕着席子躺下，清冷的景象仿佛和眼睛相会，潺潺的水声仿佛和耳朵相会，悠远而空旷的境界仿佛和精神相会，深沉而宁静的意境仿佛和心灵相会。不到十天便得到两处奇异的地方，即使是古代喜好游览的人，也有的未必能到达这里。唉，如果把这座小丘的胜景搬到沣、镐、鄠、杜一带，那么显贵的游览者争相购买，每天增加千金的价格，也还会越来越难以得到。如今它被弃置在这个州，农夫渔父经过它都认为鄙陋，价格四百多钱，接连多年也卖不出去，而我和深源、克己却唯独高兴能得到它，难道它果真是遭逢了知音吗？把这些话写在石头上，是用来庆贺这座小丘遇到知音。《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听到水声，好像玉佩和玉环相互撞击，心里很喜欢它。砍倒竹子，开出一条道路，向下看见一个小潭，水格外清澈。潭底是金石【《集》作“泉”】；靠近岸边，石底卷曲着露出水面，形成坻、屿、嵁、巗。青翠的树木，翠绿的藤蔓，交错缠绕，摇曳连接，参差不齐地披拂着。潭中大约有一百来条鱼，都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依托。阳光直照到水底，鱼的影子映布在石头上，呆呆地一动不动；忽然又向远处游去，来来往往，轻快迅疾，好像在和游览的人相互取乐。向潭的西南方望去，溪水曲折如蛇，时隐时现，溪岸的形势犬牙交错，无法知道它的源头。坐在潭边，四面被竹子和树木环绕，寂静空旷，没有别人；使人神情凄清，寒气透骨，幽静深远而令人忧伤。因为这里的环境过于清冷，不宜长久停留，于是记下这件事便离开了。同游的人有吴武陵、龚古，我的弟弟宗玄；跟随我们来的有崔姓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恕己，一个叫奉一。《袁家渇记》。从冉溪向西南沿水路走十里，山水中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五处，没有比得上钴鉧潭的；从溪口向西陆路走，值得观赏的地方有八九处，没有比得上西山的；从朝阳巗向东南沿水路走到芜江，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三处，没有比得上袁家渇的。这些都是永州境内幽静美丽而奇异的地方。楚越之间的方言，把水流回转的地方叫作“渇”【音同“衣褐”的“褐”】。上游同南馆的高山相合，下游同百家濑相合。这里有重重沙洲、小溪、深潭和浅滩；水流侧转曲折而平缓的地方呈黑色，陡峭处水势沸腾而呈白色。船行似乎到了尽头，忽然又变得无边无际。有小山从水中露出，都是美石。石上生长着青色的草木丛，冬夏常常茂盛。山上多岩洞，山下多白色砾石。树木多为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有兰、芷；又有一种奇异的花草，类似合欢而蔓生，缠绕在水石之间。每当风从四面山上吹下，震动大树，吹拂众草，红花纷纷，绿叶惊动，香气浓郁，冲击着波涛和回旋的急流，退聚在溪谷之中；草木摇曳繁茂，随着时节推移变化。大体情形就是这样，我无法穷尽描写它的形态。永州人从来没有知道这个地方。我发现了它，不敢独自占有，所以把它写出来传给世人。当时这里的地主是袁氏，所以用袁氏来命名它。《石渠记》。从渇向西南走不到一百步，发现一条石渠，百姓在渠上架了桥。那里有幽幽流出的泉水，水声忽大忽小。渠的宽度有时一尺，有时两尺；长度大约十来步。水流冲到大石上，潜入石下又流出来，越过石头向前走，有一处石潭，菖蒲覆盖着它，青苔环绕四周。又折向西南行走，靠着岩石下方前进，向北落入一个小潭。小潭周围不到百尺，水清而深，里面有许多鯈鱼。又向北曲折蜿蜒地走，斜看仿佛没有尽头，最后却进入渇水。石渠两旁都是奇形怪石和怪异树木，还有奇花美竹，可以排列坐下休息。风吹动树梢，声韵震荡山谷。看它时已经很寂静，听它时声音才显得深远。我从州牧那里得到这块地方，清除遮蔽物和朽木，疏通沟渠，挖去泥土和石块；既加高了水岸并焚烧杂物，又疏导水流使渠水充盈。可惜它从来没有被传扬过，所以把它的来处逐一记下，留给当地人；又把文字刻在石渠北面，使后来爱好游览的人能够寻找它，得以更好地利用它。元和七年正月八日疏通石渠直到大石，十月十九日越过大石发现石潭小潭。石渠的美景到这里才算穷尽。《石涧记》。石渠的景致已经探尽，向上从桥向西北走，下到土山的北面，百姓又在那里架了桥。这条水涧的水量，是石渠的三倍。横贯的石头铺作涧底，一直到达两岸，像床，像厅堂【《集》作“堂”】，像陈列的筵席，像门槛和深室。水平铺在石面上，流动像织出的花纹，声响像弹奏琴瑟。提起衣裳、赤脚走过去，折来竹枝扫除积叶，推开腐木，可以排列放下十八九张胡床。天空交错汇集的水流、撞击激荡的声音，都在石床下面。翠羽般的树木、龙鳞般的石头，均匀地遮蔽在上面。古代的人，难道曾经有享受这种乐趣的吗？后来来这里的人，难道有人能够追随我走过的道路吗？发现这处景致的日子，和发现石渠是同一天。从渇水来的人，先到石渠，后到石涧；从百家濑上游来的人，先到石涧，后到石渠。石涧可以走到尽头的地方，在石城村东南。这里值得游乐的地方，有好几处。石涧上面是深山幽林，越往上山势越陡，道路越险越窄，无法走到尽头。

译《小石城山记》。从西山的路口径直向北走，越过黄茅岭下山，有两条路。一条向西伸展，沿着走去没有发现什么；另一条稍向北而转向东，走了不到四十丈，土地断开，溪流分叉。有堆积的石头横挡在路的尽头，上面形成像城墙垛口和屋梁椽栋的形状，旁边伸出如堡坞的部分，仿佛有一扇门。向里面窥看，一片漆黑，投进小石头，洞中传出水声。水声激越清亮，过了很久才停止。绕着山石可以登上去，向远处望得很远。没有土壤却长着美好的树木和竹子，越发奇异而坚实。它的形状有的俯有的仰，像是有智慧的人所设计建造的。唉！我怀疑造物者是否存在已经很久了，到了这里却更加认为确实存在；又奇怪它为什么不把这样的景物造在中原，却排列在夷狄之地，经历千百年也不让人再次赏识它的技艺。因此，它劳苦而没有用处；神灵如果不应当如此，那么造物者果真不存在吗？有人说，这是用来安慰那些有才德却被贬辱到这里的人；有人说，这里的山川之气灵秀，不造就伟人，却只造出这样的山石。这两种说法我都不相信。溪谷。《右溪记》　元结。道州城西一百多步有一条小溪，向南流几十步便汇入营溪。溪底和两岸全都是奇怪的石头，倾斜嵌立、盘曲空缺，无法形容。清流撞击石头，回旋、悬流、激射、奔注。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竹子垂下阴影，彼此交错。此溪如果在山野中，应该是隐逸之士退居之人的游息之所；如果处在人烟之中，便可以成为城邑的胜景、清静之人的林亭。然而自从设置州治以来，没有人欣赏爱护它。我在溪边徘徊，为此感到惆怅。于是清除杂草污秽，建造亭台屋宇，种植松树和桂树，又种上香草，以增益这里的形胜。因为溪在州城的右边，便命名为“右溪”。把铭文刻在石头上，用来彰明并告示后来的人。《新安谷记》　穆员。京城洛阳的佳美景观，全都集中在宫阙和关塞一带；其次是东城，以桃李繁盛华美相互媲美。北山瀍水以北，有崖谷、溪流、洞穴的胜景，大都是天然形成而又像经人工疏凿，留给后来的人观赏，却没有人争相经营。我公退居三年，探访得到其中最好的地方；它离国门较远、离宫阙关塞较近，约占四分之一；买下它的价格比东城的贵地减少了许多，也大致如此。连绵的山冈和层叠的石阶中间断开，夹峙相对，环抱如拱，曲折如如意；翠竹茂树环绕密布，作为像刺绣、像织锦一样的装饰。泉水从山腹流出，汇成池塘，又分流成支派，穿行在竹树葱茏之间。池塘可以行船，支流能够流出声响。果园和菜圃用它来灌溉。其余水流在山下同瀍水汇合，只供临水游赏而已。水声潺潺，水波鳞鳞，不等人漱洗，烦闷的胸襟就像被洗涤干净。于是选择瀍水上游、泉水旁边的地方，周密观察四面景势，利用其环抱之形，建造了新亭。春日里，百花盛开，黄莺流转，笑语充满山谷；人们轮流作主人和宾客。刚到时，仿佛遗憾景物招待得疏略；将离开时，又仿佛怨恨自己被景物抛弃得太快。夏日里，清风吹入树林，徘徊不散，仿佛要同炎热争胜整夜；流泉娱乐宾客，也奏出高雅的乐声。秋日里，霜色凄清，天气肃杀，万物都显得清澄。站在亭中一望，视野超出天外；片片行云和南飞的大雁，又仿佛在前方同赏景的心情和远望的目光相约。冬日里，树叶落尽，天空空阔，远山映入门户；可爱的景色照耀在向阳的山坡上，久久停留在人前，人散去后才收敛。四季闲暇的日子里，我公和大夫以及外甥、侄子、子孙，带着琴、酒、笔墨，聚会于此，宴饮于此。慈祥的面容愉悦，天地之气和畅；举起一杯酒，万般福气随之而来。仪态庄重和谐，举止恭敬周备，内外一同庆贺，像埙和箎相互应和。公说：“人生知道满足就是富裕，处在当时就是尊贵。如果还要等待外在的奖赏，那么这个地方已经足以使人忘记年岁，何必像陆贾那样击鲜为食、像疏广那样散金，然后才算得到适意的兴致呢？”王氏家中老少都聚集了，潘家年幼的儿童也来了；这就是我的乐趣。诸位孩子要记住这些话。谨按《春秋》的义理，地名应随从主人的称谓。如今我公开创了新安这个家业，那么家中的谷地应当以“新安”来称呼。“新安”作为地名，既是用来彰显新近获得的安定，也是用来祝愿我家的福庆，与这座山的游赏一起，日新而长久安宁的意思。况且江南还有一个新安，山水的奇异远胜中原，只是同它相似，所以用它来命名。第三子穆员奉命把这些事刻记在石上，并且把随从者的姓名和官位列在碑阴。《游黄溪记》　柳宗元。北到晋地，西到豳地，东到吴地的尽头，南到楚越交界处，其中以山水著名的州有数百个，永州最好。环绕永州州治方圆百里的地方，北到浯溪，西到湘江源头，南到泷泉，东到黄溪、东屯。其中以山水著名的村落有数百个，黄溪最好。黄溪距离州治七十里，从东屯向南走六百步到黄神祠。祠堂上方，两座山像墙一样对立，仿佛丹青色的花叶并列繁茂，随山势起伏；山体缺陷处则是陡峭的崖壁和岩洞。水中全都平铺着小石头。从黄神祠上游涉水走八十步到初潭，最为奇异美丽，几乎无法形容。大略像剖开的巨大瓮，侧立千尺，溪水汇聚其中。潭水青黑如黛，浓稠如膏，来水像白虹沉入其中，悄无声息。有数百条鱼正游来躲在石头下面【楚越人计算鱼以“尾”而不以“头”】。向南再走一百步到第二潭，石头都巍然临近急流，像人的颐、颏、齿龂和腭。下面大石分散排列，可以坐下饮食。有一种鸟，红头黑翅，身形像鹄那么大，正面向东方站立。从这里再向南走几里，地势都大体相同，树木更加壮盛，石头更加广阔【《集》作“瘦”】，水声全都铿锵作响。又向南走一里到大冥川，山势舒展，水流缓慢，开始有土地和田野；这是黄神在做人时居住的地方【《集》作“居其地”】。传说说，黄神姓王，是王莽时代的人。王莽死后，神改称黄氏，逃到这里选择深邃险峻的地方潜居。起初王莽曾说：“我是黄帝、虞舜的后代。”所以给他的女儿号称“黄皇室主”。“黄”和“王”声音相近，而且又有根由，这就是传说越发可信的地方。黄神居住在这里以后，百姓都得到安宁，认为他是有道之人；他死后，人们便用祭祀祖先的礼仪祭祀他，并为他建立祠堂。后来祠堂逐渐迁近百姓居住处，如今祠堂在山的北面、溪水之上。元和八年十月五日进入，六日返回【柳州本作“五月十六日”】；回来以后写下这篇记，用来启发后来喜好游览的人。

译《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游览的适意，大体有两种：旷达开阔，幽深隐奥，如此而已。地势高峻险阻，能够超出幽暗郁结之处，空旷辽阔而悠长的，适合旷达；地势接近小丘土堆，隐藏在灌木野草中，狭窄局促而曲折交合的，适合幽奥。利用它的开阔之势，即使增加高台延阁，回旋可以看见日月星辰，俯视可以面对风雨，也不能嫌它过于敞阔。利用它的幽奥之势，即使增加茂密树木和丛生石块，像洞穴山谷一样穹隆，像山林麓野一样茂盛，也不能嫌它不够深邃。如今所谓东丘，是适合幽奥的地方。起初它是龛堂外被弃置的土地，我得到后把它合并进来，连接到厅堂的北边。所有低洼、凹陷、土坻、岸边的形态，都不改变原来的样子；用密竹作屏障，用曲桥相联。种植桂、桧、松、杉、楩、柟，差不多三百株；又以美好的花卉和石头加以点缀布置。把它引入一片幽深繁茂的绿色之中，走几步便道路交错，竟不知道出口在哪里。温和的风不使人燥热，清新的空气自然来到。水亭和狭室，曲折之中各有幽奥的趣味。然而来到这里的人，往往嫌它过于深邃。唉！龙兴寺是永州的佳寺。登上高殿可以望见南极星，打开大门可以俯瞰湘江流水。它本来就是这样开阔，如果在这里又把小丘开辟扩展、清除遮蔽，那么我所谓游览有两种的说法，岂不是缺少了一种，也违背了这个地方本来的适宜之处吗？这座小丘幽静深深，可以在这里休息；它深远幽邃，可以在这里观览玄妙。湿热的暑气逃到这座小丘下面，太和之气停留在这座小丘顶上。如此幽奥的东丘，有谁愿意同我一起游览呢？我没有召公那样的德行，恐怕会遭到砍伐。因此我特意写下这篇文章，以祈望后来的君子。园圃。《菊圃记》　元结。舂陵的风俗是不种菊花，偶尔从远方把菊花带来，栽在前庭坛下。等我第二次回来时，菊花已经没有了。我在旧园圃徘徊，长久地叹息。谁不知道菊花呢？正在开花时可以观赏，列入药品是良药，作为蔬菜是佳蔬。即使必须因土地而迁徙奔走，也应该移栽培育，怎么忍心践踏它而不爱惜呢？唉！贤士君子栽培自身，不可不谨慎选择所处的环境。一旦遭到人们不爱重，就会像这些菊花一样，那悲伤又能怎么办呢？于是我重新为它建造园圃，整治畦地栽种菊花。这个地方靠近防息堂，官吏和差役不会到这里奔走；靠近登望亭，旌旗仪仗不会在这里排列。即使有歌妓参加宴饮，菊花也不是令人厌恶的草；即使有饮酒之人，菊花也能成为助兴之物。为此写下记文，把意思寄托给后人，并把药经抄录下来，列在记文后面。《襄阳张端公西园记》　符载。南雍州土地灵秀，气候清爽，号称雄伟优胜之地。岘山和汉水环抱着这里，居民区分布在东西两面。主人曾向我询问，我有时称赞这里的风土胜过荆、扬、淮、楚，不能相提并论。于是侍御史张公得到高朗的风景，又依靠连帅的仁爱，便在这里建造一所房屋作为住宅。住宅有园林，园林在万山东面五六里、檀溪西面三百多步处。南面正对汉高庙，几座佛寺同山岭连绵相接。苍苍的松树和桧树全都成为庭院中的树木，前面有名花和上等药草，群花盛开，像霞铺雪洒。清波荡漾，后面有樱桃和红杏，明亮鲜洁、光彩弥漫，姿态奇异，艳丽绝伦，胜过其他园囿。每当天清云净、雨止风息，山僧、羽客以及戴冠束带的好事之人，便赶来跟随主人游赏。打开窗户，铺设竹席，耳目顿觉开阔；煮茶摘果，往往直到尽兴欢乐。出门就是人间尘世，闲居宴饮却成了山林生活，适意从中自然得到，万般烦累都抛开了。何况故公凭借这种上等才华，凭借草野间早已听闻的声名，过去在青云之间文采飞扬，如今亲手掌握财赋大权，心神寄托在清静淡泊的境界。人们说他的官职微薄，我却有浩然之气；无论屈伸、通塞，都安然自得。这个西园，实际上是张公修养道业的场所，也是多么能使心神栖息、超脱俗流的旷远之地啊！我这个匡庐的隐遁之客，亲眼见到并亲自游历过这些景物，所以特意把各种美好之处写在白墙上，使将来造访这处胜地的人，可以把它当作向导。丁丑年六月庚午日，推算历法的人认为这是金气畏惧火气而潜伏的日子。符载记。《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四。宋代李昉等编。宴游二。亭上。《沔州秋兴亭记》一首；《卢郎中浔阳竹亭记》一首；《抚州南城县客馆新亭记》一首。《马退山茅亭记》一首；《寒亭记》一首。《殊亭记》一首；《广宴亭记》一首。《钟陵东湖亭记》一首；《二公亭记》一首。《沔州秋兴亭记》　贾至。处在向阳处便舒展，处在背阴处便惨淡，这是性质的常态。行走在险地便战栗，经过平夷处便通达，这是情感的变化。看见礼让便退避，看到交战便争竞，这是眼睛受到的感触。听到《韶》《濩》便和悦，听到郑声卫乐便迷乱，这是耳朵受到的影响。大凡舒展便喜悦，惨淡便憔悴；战栗便停止，通达便前进；退让便没有灾祸，争竞便留下悔恨；和悦便安乐，迷乱便忧患危险。情感、性情、耳目所造成的优劣就是这样，所以君子慎重选择居处，谨慎对待所见所闻。沔州刺史贾载，是我家的贤良之人。他治理沔州不到一个月，政事便因听讼而和谐。正堂西面，他依着高地建造屋宇，不出庭院门户，就已经高入云霄。背靠大别山的高处，俯视沧浪水的浸润【一作“海”】，观看吴、蜀楼船往来繁盛的景象，眺望荆山、衡山广大的湖泽，难道也没有助益吗？性情得到调适，耳朵空灵，眼界开阔。况且处在动中便会疲倦，治理疲倦不如安静；处在安静中便明察，只有明察才能治理。行动到了穷尽便会变化，变化便能通达，通达便能长久。如今沔州的精神府藏安静而神思清爽，政事因此和谐。看它前门后窗，顺应开合的道理，十分简约；上有栋梁，下有屋宇，没有雕刻斫饰，十分节俭。简约接近智慧，节俭接近仁德。有仁德和智慧的人居住其中，还有什么简陋可言？何况在万物萌发的时节，便可在高台石阶旁聚集秀美树木，听见黄莺鸣叫；处在台榭的月份，便把清风引入敞开的门窗，看见暑气消退；到了草木摇落之时，便在轩窗栏槛前俯视清肃之气，看见秋气流行；遇到严寒凝结的时节，便在檐柱之间看见洁白的光彩【一作“让同云栖息于门窗”】，看见雪花纷纷。政事成功，歌颂清平，身体安适，心神闲逸，而诗人的兴致常常在于顺应当时的兴致。秋兴最高，所以用“秋兴”来命名亭子。我从巴丘被征召前往宣室，停马在棠树旁，解带在竹林下。赞美这里俯仰之间的景色，也欣赏这里动静之间的情趣，于是命人拿来文牍，抽出笔来写下这篇记【二字一作“志”】。《卢郎中浔阳竹亭记》　独孤及。古时候，半夏生长、木槿开花时，君子居住在高明之处，处身于台榭。后代营造园林的人，有的借用山林水泽、鱼鸟草木来加深其中的趣味。但家庭景物有大小，道的机缘有宽窄，只要能借此寄托眼目、舒放精神，作为寄托性情的工具，就不必等到沧洲才获得闲适，也不必走出门户庭院便能得到适意。前尚书右司郎中卢公，所处地位很尊贵，心志却很高远，想使居处制度简朴【集作“想使志趣谦下”】，而使自己的品行高尚。因此凭借几仞高的小丘，砍竹子建成亭子；亭子高出树林之上，可以用来远望。工事不过是凿开门窗，费用不过是修剪茅草，以俭朴作为装饰，以宁静作为老师。良辰美景，必定在这里举行游赏。凭靠南窗俯瞰原野低地，坦然不知锦帐粉闱的富贵。处在这座亭子里，便是适意。亭前有香草和怪石，杉树松树错落生长；密密的竹竿在腊月仍然碧绿鲜明，风吹雨落，声音可与箫管相比如同。亭外有山环绕湓城，其中有香炉峰；归来的云气盘曲回旋，一片片都能数清。天上的香气和天上的鼓声，仿佛就在耳鼻之间。这正是用来夸耀于逃名之士、傲视汉代貂冠权贵的地方。百里奚不把爵禄放在心上，所以替牛喂食而牛肥壮。卢公以恬淡和智慧相互涵养，于是竹亭建成，天然的心机得到舒展。试着谈谈亭子的趣味。万物如果不能感动人，人的性情就不会发动；所以景物一对着人，心就会驰骋。欲望不足，祸患就不会到来；所以心意满足，精神就完整。耳目所接触的事物繁多，得失的根源被事务牵引，哀乐的主宰形成于内心。内心和顺，外界事物便相应；那么登临虽有不同途径，所得的适意却是一样的。何必一定要嬉游东山、到兰亭修禊，使心志清爽、眼界开阔，然后才称得上欣赏呢？卢公希望自己的遗迹能够长久存在，所以命我写下这篇记。

译《抚州南城县客馆新亭记》。古代国家和郊野的道路上，十里设一座庐舍，庐舍备有饮食；三十里设一处住宿之所，住宿之所有供道路行人休息的屋舍。这样宾客便有停留的地方，羁旅行人便有寄居之处。但这个地方向下同两越、七闽交界，疆域犬牙相错；守官的人认为这里地处偏远、道路穷尽，行旅稀少，于是削减礼制，缺少设施：没有修缮清理的功夫，也没有设置井和树木。等宾客到来，迎宾的人不作引导，乡里不提供馆舍，连盘餐、柴薪、草料等供给也都弃置不办。由此经过的人都说这里简陋：这可怎么办呢？这一年，台司考察县尹的任职，提拔王昕公为南城县令。到任当天，他便考订政务法典，陈列施政原则，观察年成高低，除去百姓疾苦；不过三个月，南城百姓便和睦了。于是修饰驿站来接待宾客，修缮旅舍来安置羁旅。夏六月，修筑馆舍，划定它在道路旁的区域，在馆舍南面建造新亭。高大的屋宇深沉稳固，俯瞰深沟；宾客的位置在左，主人的位置在右。然后铲平坚硬不平的土地，填塞坑穴，修成大道，使它连接溪流，在清澈的渡口设置两条船，以备往来渡涉。每当将要迎接宾客，便从郊外慰劳直到送上饮食，没有缺失礼节，也没有违背应有的供给。这座亭子开始建造时，取用拆除废弃建筑所得的材料加以利用，因此用材有节制；又收取鞭打刑罚的赎金来备办工程，工匠忘记了劳苦；提高房屋栋宇的规格【《集》作“杜绝燥湿的忧虑”】，用来礼待宾客，宾客来到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这三件事都没有违背原有的功业，因此政事兴盛，也因此建成此亭。如果行路的人有过失，便拿它同祭祀相比；居住的人修治饮酒饯别的礼好。登上这里、临到这里，斟酒赠送行人，那么溪云竹风便从门窗吹入，绿色田野和青山也因此成为亭边的道路。饮过三爵以后，可以送远行者的目光到千里之外，可以疏通四方之人的心志。这又是胜景中的佳境。凡是完成功绩以兴利，革除旧弊以谋求开端，修整礼制以备办器物，安排功劳以成就事务，这些都是政事中的大事，应当刻写作者的盛美功绩来示给后代；不然，别的山上的石头，凭什么会在这座亭子这里呢【此字《集》作“兹亭也”】？这一年是广德二年。《马退山茅亭记》　柳宗元。冬季十月，在马退山的南面建造新亭，凭借高丘的险阻来形成气势；没有欂栌、节棁之类的华丽装饰，不雕刻椽子，不修剪茅草，不排列墙垣；以白云作篱笆，以青山作屏风，表明它的俭朴。这座山突然从苍茫大地中拔起，像奔驰一样直冲云霄，绵延数十乃至数百里；山尾盘曲在荒远角落，山头直向大溪，群山前来朝拜，山势如星辰拱卫；苍翠的景色形态万千，像锦绮铺陈、绣品交错，大概是上天储藏的秀美【《集》作“钟聚的秀美”】，却不因此限于偏远之地。然而这里接近荒服，风俗混杂夷地习惯，周王的车马踪迹不到，谢公的木屐也未曾到达，岩石小径荒凉，登山探寻的人因此叹息。辛卯年，我的二哥奉方伯之命来试治这个州。他的德行施及旧民，信誉得到信任；信誉得到信任，所以人民和睦；人民和睦，所以政事有许多闲暇。由此他常常在这座山间徘徊，以寄托山川胜景，于是修补涂饰，建造我们的居所。亭子建成后，不到一个早晨木工便告完成。每逢风停雨止、烟霞澄澈鲜明，就戴角巾、穿鹿裘，带领兄弟朋友，和五六位成年男子，走到山腰登上山去。在那里亲手弹奏丝弦桐木制的琴，目送归去的云彩；西山爽朗的气息进入我的衣襟衣袖，于是穷尽地观览万物，伸手却不能把它们全都握在掌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美并不会自行显现出美，而是因为人而彰明；兰亭如果没有遇到王羲之，那么清澈的急流和修长的竹子也会埋没在空山之中。这座亭子处在闽岭之间的偏僻之地，佳美的境地很少有人到达；如果不记下它的营造，使盛美的遗迹郁结埋没，就是给山林溪涧留下羞愧，所以写下这篇记。《寒亭记》　元结。永泰丙午年，我巡视所属各县，到了江华县。县令大夫瞿问咨说：“县城南面水石相映成趣，远望十分可爱。传说那里不能登临，我派人寻找，发现有洞穴可以进入，便在险处架设栈道使之相通。起初只得在石头上搭建一座茅亭。亭子建成后，台阶栏杆凌空而设，下面俯临长江；窗棂屋柱高在云端，上面与绝顶齐平。早晚的景色、风烟云雾都呈现奇异的色彩，苍苍茫茫。石墙含映水光，水木姿态难以命名。想给这座亭子命名，却无法形容它的形状，冒昧请求您命名，以便向后世表明。”于是我在亭上休息，同他们商议说：“如今正值大暑，登上这里却疑心天时将要寒冷；在炎热蒸腾的地方，清凉而可以安居。”大家共同命名为“寒亭”【《集》有“与”字】，于是写下《寒亭记》，刻在亭子背面。《殊亭记》。癸卯年间，扶风人马向兼任武昌的治理工作；他以明察、诚信、严厉决断、仁惠公正作为治政原则，所以政事不用等待很久便能成功。唉！如果只有明察而没有诚信，只有严厉而不能决断，只有仁惠而不公正，即使想治理自身，最终也不能自我治理，何况治理他人呢！马公能够使人得到治理，于是自己有了许多闲暇，显扬我对暑热的畏惧，也建造了一座凉亭。亭子临近大江，又在山上；美好的树木交相成荫，常有清风。环行四周极目远望，眼睛不会厌倦远处的景色。我看见马公的才干特别，政绩特别，行迹特别；为此建造的亭子也特别。于是命名为“殊亭”，凿石刻下记文，立在亭子旁边，希望后来的人不要对此感到疑惑。

译《广宴亭记》。樊水向东流到尽头，它的南面就是樊山，北面是鲜津。官吏想在鲜津上建造候舍。漫叟住在樊山上，不醉便闲游，于是观察这里的地形，查验图籍，确认这正是我从前宴饮游览的地方。县大夫马公登临此地，感叹说：“谢公赠给伏武昌的诗中说‘樊山开广宴’，不就是这个地方吗？我想依此修缮它，命名为‘广宴亭’，怎么样？”漫叟赞颂说：“古人将要修治废弃遗留而又特别奇异的事物，以此作为君子的道行。唉！天下废弃遗留而又特别奇异的事物，像这座亭子一样的，谁能修缮它并彰显它呢？上天将要厌弃并悔恨过去的事情了吗【《集》有“如”字】？马公正当壮年便有这样的心愿。我应当剪裁积存简札，等待执笔为它作颂，所以先写《广宴亭记》，来预先表达马公的心意。” 《钟陵东湖亭记》　符载。雷霆风雨，是阳气积聚后的荡动；河海川谷，是阴气凝结后的疏泄；楼观台榭，是疏导人气郁滞的设施。天气郁结，日月便不明亮；地气闭塞，万物便不能生长；人气壅塞，百神便不能灵验。我常侍李公架设高冈，建造新亭，疏导人的百骸，调理人的七情，采用的就是这个道理。何况这个郡，受到翼、轸二宿的照耀，是江湖水流汇聚冲射之地，扼守七城，控制百越，土地可与千乘之国相匹敌，船只连接有万艘之多。王臣和使客环绕而来，到我府中，将要借此考察风俗、修好关系。我们有美好的地方，却不筑不盖；有酒，却不斟不饮。这岂不是要收敛诗人讥刺葛屦的言辞吗？实在不应如此。从前东湖浩瀚无边，同江边相接；秋季洪水屡次增加人的忧患。为了防御水患，齐公相继筑堤抵挡，压制水势，并且便利车马通行。堤岸接续不断，便成为道路；有的地方水势微弱，就使它汇成洪流，百姓为此大约耗费了数万人的劳力。唉，雷声震动，吐气成雾散开；从此往来道路上的人肩并肩、脚碰脚，不能回旋通行。我常侍建桥来扩展通道；桥的长度可以同时发射两支箭，桥的宽度可以并排容纳两座轩车。桥的结构高耸突出，檐角高峻，晴天如白色长虹，横贯东西，直达天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使乡里的狭窄道路变得开阔，使通往乡里的道路迂回往来；千辆车奔驰，万只马蹄驱驰，浩浩荡荡，像水流急骤、风势惊骇一样，盛大极了！滋养百姓、便利万物，竟然如此宏伟。公为这座桥的雄伟而高兴，又感慨它孤立高耸，常想选择地势修建亭子，使它交相辉映。每逢春日万物含秀，便想召集宾客随从，一同登临其上，携手游行；向东连接着突兀的山冈，横在我们脚步之前，认为此地一定能够回应前人的志趣。他喜悦之情显露在脸上，振身登上去，果然仿佛天地造物主以万古胜景等待着自己。低洼处平整削治，山崖像鸿雁盘旋，几仞高的地方竟看不见一杯泥土，真是天造之地。公暂且曲折运用周密心思，筹划计算、绘出形状，万根木材已经构成，别人却不知道。于是工匠接受命令，官吏接受使命，在谈笑顾盼之间亭子便建成了。远望它，气势神异；登临它，形制端正；它高大宽敞；回望它，深远安宁。四根栋梁横架而上，屋顶高举；开设八扇门，宽阔敞亮。飞廊连接轩室，像鸟翼飞翔；旁边的房舍幽暗朦胧，如云气聚合。然后回头长久远望，迎着风敞开衣襟；面对轩窗，万家屋舍尽收眼底，直视可以看到千里。西山曲折绵延，横向拥抱着辽阔的远方；占据山岭，满目苍翠。自古以来无人得到的景致，一旦来到这里，便全都归我所有。每逢良辰美景、佳宾到来，想到要设宴赏玩，便准备好酒菜，共同欢娱。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时，湖光映入座中，四周寂静空明，远处微茫，一览无余，甚至连鸟也没有。过了一会儿，竟分辨不出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水面，真有趣啊！我治理钟陵的百姓，已经五次更换灶火了。第一年，衣食变得富足；第二年，奸邪受到禁止；第三年，礼让之风兴起。大体上以清静慈惠为治理根本，以刚明正直为教化基础，与百姓同心同欲，万户听从一道政令，于是终于相安无事。乡里有人唱道：“李公不愉快，我们凭什么安居？李公不安适，我们凭什么安逸？”既然如此，那么这座亭台，士林君子难道还会认为它能够长久存在吗？将来有一天，公捧着飞来的诏书，乘着朱红车舆，像降下甘霖一样施恩，滋润干旱、救济焦枯。那些头发斑白的百姓和儿童，在台阶之间徘徊的人，就像羊公的岘首、召伯的棠树一样，百姓歌唱并思念他们，影响尤其长久，而不只限于今天。我曾经有幸任职随从，重新游览旧日之地，冒昧登临，用浅陋的容貌来观览这盛美，盲人似的我也作了一篇颂文。然而事情如此光辉，而我的才力浅薄，显然很是不自量力。因此，这座亭子建在东湖之上，便请命名为《东湖亭》。《二公亭记》　欧阳詹 胜过一般屋舍的建筑叫作亭，这是格外优美的名称。古人建造栋宇，只求能够抵御风雨，顺应时令、适合身体；如果还不能完全达到要求，夏天便住在寝室，冬天住在正屋，春天登台，秋天入户，寒暑酷烈时也只能承受，不能自行减轻。到了中古时代，才有楼、观、台、榭，和日常居室不同，是为了适应春夏并排解郁闷。楼要重叠构筑，功用加倍；观也要再次建造，劳力更加繁重；台要烦劳版筑，榭还要增设栏槛，以开阔耳目、通达精神。这样做虽有益处，但衡量所用财力，实际上仍有浪费。近代承袭古制而增添新意，于是又修建亭子。亭子从使用者来说，与楼、观、台、榭相同；从形制来说，却与它们不同。它没有重建、再造的耗费，也不像版筑、栏槛那样繁琐，做事简约而用途广泛。贤人君子大多修建亭子，而且所建之处都选择在胜景之中。今年暮春，邦牧安定席公的别驾置同正、前相国天水姜公想到，本地山川逼近大海，山岭连接苍梧，炎热之气时常夹杂湿气，云气又多；同时太阳运行到了胃宿，北斗柄指向辰位，和气将要消退，暑威正要到来。月令说：“可以登上山陵，可以居住在高明之处。”

译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月份。何况地势低洼，如果不选择爽朗干燥之地来涤荡污秽，怎么办呢？于是询问民俗，察看高地和低地，在城郭东面乡里共同找到一座奇特的高阜：高而不至于崇峻，低而不至于平夷，形势宽广，四角大致相同；湖水万顷环抱着它，千座高峰像在向它作揖。它处在圆形水面的中心、奔腾山崖的前面，形状像钟纽，又像鳌首。二公停下旌旗，远远观望，借渔舟登上去；烟幕如帷，草地如褥，游赏愉悦，直到日头西斜。心中谋划筹算，已有建亭的打算，却没有说出来。二公回城以后，百姓接踵而来，在这里游览的人像集市一样多；他们登临高处，纵览这美景，前来后到，异口同声地说：“汉代皇帝不是说过，百姓安居在田里而没有忧愁怨恨的声音，是因为有贤能的二千石官吏吗？”这就是说政治平和、教化成功，时令调和、景色清明，使风俗安泰、百姓安宁。虞书不是说过：“股肱贤良啊，万事就会安康。”这就是说辅佐帝王、安定国家，调和阴气、安排阳气，使万物丰盛、百姓昌盛。席公今日的教化养育，使我们这些人得以安宁；姜公往昔的辅弼协调，使我们这些人得以昌盛。既使我们因此安宁，又使我们因此昌盛，二公真是和乐平易的君子。《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二公确实是我们的父母。这座高阜既是二公所选择、所喜爱的地方，又要加以爱护、努力使诉讼减少；如果它有草木茂盛、露水滋润之美，难道忍心不让父母在这里休息吗？于是大家共同倡议，为父母修建亭子的功劳如同墙壁一样立在面前，向县尹陈述诚意。县尹答应了请求，并替他们办理。于是测量周围，规划山顶，告诫奢侈、教导简朴，把这些话交给来任职的人。这样一来，家家有余粮，园圃有余木；有人捧来一捧土，有人砍来一枝木材。众人同心，百人出力，像蜜蜂往来、蚂蚁奔走；荆棘杂草可以除去自行清理，砖瓦不用脚也纷纷运来。第一天，砍削木材的工程完成；第二天，涂泥抹墙的工役停止；又过一早晨，亭子就建成了，二公竟毫不知情。层层屋梁横贯其中，飞檐像鸟翼向四面展开；东西南北各方没有差别。墙面涂成白色，土壁呈现素白的彩色；红色土墙上悬垂着绘饰。以虹桥贯通，以华美树木点缀，华丽却不奢侈，俭朴却不简陋。烟水相互浮动，山岩峰峦层叠幽远；精舍建在旁边，远处都城可以望见。房屋的倒影和彩光摇曳在水波中，朱红轩室仿佛直指潭底，云雾山岭仿佛可在水中观览。光色开阔明亮，油然而动，仿佛飞翔；钓鱼的人在左右飘荡，游禽在前后出没。目光一转，便有千般趣味、万种姿态。来这里休息的人，仿佛置身蓬莱、方丈之上。二公比旧日游赏更加看重清旷之境，接受百姓的诚恳；探寻幽深、发现奇异，常在这里；慰劳宾客、送别友人，也常在这里。再加上平坦田野被开辟，通行大道就在下面，可以观看耕种，可以听采歌谣。建一座亭子而众多美景都具备了，唉！这是天造的高阜，难道它的坚固还要依靠人力来建亭吗？不然，为什么它远离城郭，却如此广大、开敞、奇异、秀美，成为这样的非凡之地？大概是有意等待非凡之人，所以经过千万年才到二公来发现它。乡人想念二公，又说道：事情没有隐藏的义理，万物都有恰当的名称；这块地因为二公而显现，亭子跟随二公而建，这座亭子可以题名为“二公亭”。虽然樵夫的话也许只是草率之言，其中确实有道理。二公没有忽视，于是便以此为名称。我在文章方面才力浅薄，曾经到上国观光；离开那里时，历经越地游览吴地，归来时渡过荆地经过汉水。会稽的兰亭、姑苏的华亭、襄阳的岘首、豫章湖中，都是古今称道的佳境；有的栋宇尚在，有的基址还没有毁坏，山川景物都能遍览。拿它们与这里相比，远远有愧于这里。美好的二公啊，智慧周全、德行深厚，选择了这样的地方，感动百姓到了那种程度。这不是修饰之说，进入我们县邑的人会知道，登上我们亭子的、见到奇异景境的人也会知道。古代制造器物、建造宫室，都有铭文颂辞，用来彰明它们的意义。这座亭子，难道没有仿效古人而写成篇章的吗？我才力浅薄，不敢议论这件事，只粗略叙述其大概，开始写下这篇记。又借用二公的名义，把他们的名字记在这里，以作为本州的荣耀。在任官员和属僚，也按照次序跟随二公列名。贞元九年三月二十五日记。《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五。宋，李昉等编。宴游三。亭中。李晋陵《茅亭记》一首。《新修漕河石斗门亭记》一首。《兰溪县灵隐寺东峰新亭记》一首。《歙州披云亭记》一首。《许氏吴兴溪亭记》一首。《冷泉亭记》一首。《白苹洲五亭记》一首。《四望亭记》一首。《桂州訾家洲亭记》一首。《永州万石亭记》一首。《李晋陵茅亭记》　梁肃。赵郡人李兖（文集作“李政”），字仲山，大历年间由秘书郎出任晋陵令。他思考如何在退食之后修治政务，如何端正自己、崇尚节俭，于是在正寝北侧建了一座茅亭。工程很容易，制度很朴素，完全足以铺设方丈席位，让人脱鞋登上宾客之位，只能容纳几个人。由此可知仲山约束自身、治理百姓，专心实行简约之道。解龟之后，继任他的人共有六七位，每当居住在这里，必定称赞建亭者的美德；而仲山安于贫困、修养本性，寄居旧邑达十二年，地方长官才知道这件事，又发檄文召他代理职务。仲山继承清明德行，在家孝顺，在官勤勉；代理职务时，想到从前任期不长、政绩尚未完成，便事事亲自办理，处处诚实守信，谨慎思考而不懈怠，于是各种事务都得到治理，没有人能超过他。遇到尚未处理的问题，必定访求意见、反复谋划，选择正确的意见来采纳，那么他的治理足以得到验证。君子说，仲山居处恭敬，处理事务严肃；出入十二年，两次治理这里的人，由此可以看出他不苟且求进，做官也不苟且行事，必定等待时机而后大有作为。过去我曾看见这座亭子建起，如今又看到他增进德行的美好，便直笔记录下来，题为《晋陵茅亭记》。时在贞元元年夏五月记。《新修漕河石斗门亭记》　穆员。石斗门亭竣工的月份，安平公卸任县令，杜公恰好到任。第二天，公与杜公一同前往，观看工程成果，顿时获得涤荡心灵、放眼远望的尽兴之处，一眼看尽四时美景，于是接受中制，创建了这座亭子。嵩高山的二室峰、万安的关塞，仿佛就是檐前的山；清澈的洛水和秀丽的都城，类似银河，仿佛就是台阶下的池塘。春天的流水、夏日的云彩、秋日的露水和风、冬夜的霜月，各具不同形状姿态，却共同归于胜景。它们实在是座中之器物。修建的桥梁像虹一样横跨，左右有扶翼；层层楼阁像凤凰飞翔，前后相互环抱。这些是四柱的装饰，而浩然清气和清风从早到晚徘徊，仿佛有所作为，凝聚成清凉的荫影。不只是等待羊公登临远眺、李膺泛舟游览，也使那些忘却机心、厌倦尘俗的客人能够各自享有它。有人说：“二公到来时，境物与耳目一起使心灵清明；心中没有事务的根源，政治从宁静中产生，这对清静的治理原则有所帮助，难道可以不加以记述吗？”于是把它刻在石碑背面，这就是亭记。《兰溪县灵隐寺东峰新亭记》　冯宿。东阳确实是会稽西部的郡，兰溪确实是东阳西部边境的县。岁次戊寅，天官署洪君少卿任此县县令。洪君刚到任时，便以诚信对待万物，以勤勉聚集事务；诚信因此使人与人和洽，勤勉因此使百事丰足。不到一个月，政务便已办成。三年后的夏六月，我经过这个县，洪君向我介绍本地的胜景，于是有了东峰亭之游。它背靠城门，距离不过半里。刚到佛寺，寺的上方就是亭子。松门仿佛遮盖天空，石路如带；脚走累了，休息多次，然后才登到最高处。先前那些池塘、城墙、馆舍的众多景物，旗亭、集市的喧闹，路上往来的行人，案牍事务的繁忙，在回顾举步之间忽然像失去了踪影。只有山风阵阵，岭上云气高耸；飞檐凌空，幽深的山谷在下方，南北景色各异，昏明之间颜色变换。指着远处青黑如黛的地方，问它是什么，回答说是某山、某岩、某林、某墅；指着远处洁白如练的地方，问它是什么，回答说是某田、某洲、某渚、某池塘。高处和深处交相呈现，心与眼互相争胜，飘然如在尘世之外，仿佛是幻化而成。我既已满足于个人游赏，于是进一步追究它的根由。在此以前，本县有登临游览之处。洪君曾拿出俸钱二万，经营修建这里：因山就势，取材于林，使用百姓自愿前来服役的劳力，选择农闲时节施工。这是多么容易啊！高山深谷、佳景胜概，长久以来隐藏着，一旦被开发显现出来，又是多么能够做到啊！洪君在建中、兴元年间，受到江南西道节度使曹王的知遇。当时正值军队兴起，他的职务处在盗寇境内，供应仓储仓促紧急，赋税得以平定，百姓得到和睦，曹王实在依赖他。所以御史大夫、郑滑节度使卢公群曾与洪君同僚，每每称赞他说：“精金经过百炼，良马奔驰千里。”确实如此。既然这样，治理此县、造成这座亭子的胜景，对洪君来说并不算难事。传播美好声名、激扬余波，非文章不可。于是我拿笔写下此记，刻在石上，并附入地方志。贞元十七年，岁次辛巳，十一月己未朔七日乙丑建。《歙州披云亭记》　张友正。处在高明之处，可以荡涤阴郁滞塞；面对显豁开敞之境，可以极目远望。所以有人建造九层高楼，使其像山岳耸立、云气高入百里；竭尽神巧来壮大地基，耗尽山林来建造高大建筑，这是人力所为。如今排开层层天空，架设在重重峰峦之上，高出星河之上，坐在那里便能驰骋视野于天地之外，这是天造之功。州城南面，渐渐进入水木阴翳之处，山峰聚集；山中有佛寺，回廊像鸟翼旋转，飞阁高耸入云。万家城邑都在我屋宇之下，实在是一方胜景。柱史魏公将要驾车来游。公徘徊观赏，兴致有余，常常赞美山峰高耸绝出、灵气纷然郁积，于是振奋双脚，踏着轻便木屐，攀援藤蔓梯道，沿陡峭小径登上山巅。高远而开阔，果然是天下绝境。于是命人铲除险峻岩石，平整遮蔽的草木；暗中精心设计，亭子的形状虚空无定，宾客随从都不能窥见。然后跨过深谷，扶持高大的树木，层叠垒石作为基座；没有多少平地，却使亭子的高低、宽窄都与削木、涂泥等工程相称。高高的绝顶，陡峭达千仞，不久便营建起来，挺立在山巅之上。适逢东风调和，春日万物使山色灿烂，公于是敞开高轩，迎接晴空，凭借九霄高处向下远望，环视八方；群山小得像土块，百川分流如杯中之水，吴楚的疆域尽收眼底，江湖的气象全部领略，足以开拓空旷的胸怀、抒发宽广的抱负。

译还没有看尽远景，酒器已经传起；乐工史官陈列技艺，笙簧合奏。仁德之风洋洋洒落到民间，众人共同观赏，吴地歌声袅袅升入空中，楚地舞姿在春色中娇美；它们随天然的声音远去，映照花林而半隐半现。仰望的人仿佛看见子乔、方平，手弄美玉、飞琼，和群仙一同在上清仙境欢乐。自从公在公务闲暇时治理此地，抚慰受伤受害者，关怀流离失所者，流离者很快回归，受伤者已经痊愈，而使风俗富足、百姓安康的志愿仍然满足不了。如今集市的喧嚣在耳边，村庄的炊烟在眼前，可以观察风俗的趋向，察看农桑的丰歉；何况又能舒展四肢、抒发七情，使精神完备、气息充足，宣扬和谐之气，自然会使恩泽普遍流布，上下相互蒙受恩惠，何况还有百姓的襦袴歌谣呢？公询问民俗而来，四时已经分明，莲府将要恢复职任，星轩却不能久留，这是人之常情。凡步履所到之处，只要有一件事与平素心愿相合，即使细小也必定记录，何况亲眼经历、心中摄取，得到千古遗留的胜景，若喜爱它却不记下来，岂不是连睡梦中也会思念吗？然而歙地百姓承受公的仁德教化，深深思量将来攀着公的车辕，却来不及瞻仰这座亭子。友正家住此山脚下，有幸游览亭上，想要刊刻公的丰功，于是勉强写下平庸的文辞，就像用草茎撞击大钟、用蠡勺舀取大海；这微弱的声音、浩渺的波涛，哪里能够相提并论呢？又因为这座山峰高耸，栖立在天空之上，排列在云族之中。早晨云气聚集，傍晚烟霭氤氲。亭子没有固定的处所，晴日一照，便高远地耸立在空中。如今命名为“披云”，意义就在这里。它润饰寺院，辉映州城，增加东南一带的宏伟壮丽，难道会有终极吗？贞元壬午年夏四月，大火星运行到南方七宿的第七日记。《许氏吴兴溪亭记》　权德舆。所谓溪亭，在哪里呢？它是吴兴东部主人许氏建造的。亭子的形制简约而雅致，溪水安静而清澈。这两者相互为用，而主人全都拥有，由此可以知道他的智慧。那些夸耀眼目、放纵心意的人，有时把门墙建得很大，把梁上的节和短柱装饰得很华丽，俭朴的人以此为耻。那些远离尘世的人，有时在险峻山岩上架设梯构，缠结藤萝，世俗教化却鄙视他们。哪里比得上这座亭子不远离人间，而胜境自然来到眼前呢？青翠苍郁尽在眼中，溪水潺潺冲击台阶；晴日烟霭与山岚交错，明暗变化万千。鸥鸟飞翔，鱼儿游动，不受惊扰，也不吐气相应。时时有归云来遮覆茅洞，许氏戴着高边的鹖冠，拄着竹杖，目送溪鸟，口中吟诵《招隐》，于是精神机巧自然生发，利欲自然淡薄；全身百骸、六腑之中，忧累无从进入。有田二顷，连接在亭下，耕作的功劳出自僮仆的手指。每当露水降临、蝉声响起，秋季庄稼便结成果实；他倚杖远望，不知不觉已到日暮。每年收成有余，就拿来供给酒樽。正当他斟满酒杯、陶然自得，心境与景物融为一体时，是非得失相互奔逃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扰乱胸中呢？唉，天下人都追逐外物而丧失本性，却不能自得其适，还违背了动静的道理。他行动时，代人耕作而出仕，必定选择山水之乡，所以任义兴县尉、辅佐武康时，都有美好的声誉而没有败政。他安静时，便在这座亭子里晒太阳休息，安守本分，依靠劳动获得食物，不矫饰、不急躁。谁知道今天善于自守，不能成为将来大有作为的根基呢？我深知这一点，所以借这座亭子来扩写这些话。《冷泉亭记》　白居易。东南一带的山水，余杭郡最美；就余杭郡来说，灵隐寺尤其突出；从灵隐寺的景观来说，冷泉亭最为第一。亭子在山下水中央、寺院西南角。高度不到两寻，宽度不满数丈，却集中奇景、抓住要害，把地面的胜景搜罗殆尽，万物都无处隐藏。春日里，我爱它草木散发芬芳、树木欣欣向荣，可以引来和气、吸纳精华，使人的血气舒畅。夏夜里，我爱它泉水静静流淌、清风阵阵吹来，可以消除烦闷、使人清醒，振奋人的心情。山树是伞盖，岩石是屏风，云气从洞中生出，水面与台阶齐平。坐着观赏它，可以在床榻下洗脚；躺着亲近它，可以在枕边垂钓。何况泉水潺潺，洁净清澈，纯粹清凉，柔和顺滑。无论世俗之士还是道人，眼耳沾染的尘埃、心舌积存的污垢，不用洗涤，见到它就会立即除去。它暗中给予的利益和无形的增益，哪里说得尽呢！这就是余杭郡胜过其他地方、灵隐寺居于第一的原因。杭州从郡城到西面边界，群山环绕、湖泊相连，很容易形成形胜。此前治理郡务的人，有相里尹建造虚白亭；有韩仆射皋建造候仙亭；有裴庶子棠棣建造观风亭。有卢给事元辅建造见山亭。到右司郎中河南元藇最后建造这座亭子时，五座亭子彼此相望，像手指排列在一起，可以说佳境已经穷尽，能做的事情已经完成。后来的人即使有敏锐的心思、巧妙的眼光，也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所以我接续前人，只作叙述而不另行创作。长庆三年八月十三日记。

译《白苹洲五亭记》。从湖州城东南走二百步到达霅溪，溪水连接着汀洲。洲又名白苹。梁代吴兴太守柳恽曾在此作诗说：“汀洲采白苹。”于是便以此为名。此前不知经过几千年，后来又过了数百年，有名称却没有亭子，渐渐成为荒废的水泽。到了大历十一年，颜鲁公真卿任刺史，才砍除荆棘、疏导水流，建造八角亭供游览休息。不久接连遭遇炎热和水涝，池沼淤塞，台基毁坏。后来又过了十多年，那里被弃置成空地。到了开成三年，弘农杨君任刺史，于是疏通四条水渠，深挖两个池塘，栽植三个园子，建造五座亭子；花草树木、荷花竹子、舟船桥梁、廊屋，以及游览、宴饮、休息、住宿的器具，没有不齐备的。观察那座跨过大溪、横在长汀上的亭子，称为白苹亭；位于两园之间、观赏百花的，称为集芳亭；面对宽阔池塘、远望排列山峰的，称为山光亭；欣赏清晨阳光的，称为朝霞亭；亲近清澈水波的，称为碧波亭。五亭之间景物交错，万象接连映入眼中，无论向背、俯仰，胜景都无处隐藏。每逢汀洲春风吹拂、溪上秋月照临，百花繁盛、鸟声啼鸣的早晨，莲花映日、水气含香的傍晚，宾客朋友聚集，歌声乐声响起，船桨缓缓移动，饮酒吟诗兴到半酣，飘然恍然，游览的人相互看着，都说：“这里真不知道是世外，还是人间。” “又不知道蓬莱、瀛洲、昆仑、阆苑究竟怎么样呢！”当时我任职洛阳，杨君寄来书信并附上图，请我作记。我按照图画执笔，心中存想、眼前想象，详细叙述它的大概，但十成中连二三成也无法得到。大凡地方有胜景，要遇到合适的人才能开发；人有精巧的构思，也要得到外物才能显现。景境与心意相遇，原本也有时机吧？大概这个胜境，实在是柳守首先开创，颜公推动完成，杨君绘饰完善，三位贤人前后相继，把能做的事都做完了。杨君先前治理舒州，舒州百姓得到治理；如今治理湖州，湖州百姓安康。百姓安康的原因，是革除弊端、兴办有利之事，例如改行茶法、变更税书等。利益兴起，所以府库有余；财政办成，所以居处有许多空闲时日。于是凭借余力满足高雅情怀，成就美好景观。三者相互转化、相互为用，难道是偶然吗？从前谢柳治理郡务，喜爱山水、情趣高雅，却没有听说有善政；龚遂、黄霸治理郡务，忧虑百姓、政绩良好，却没有听说有胜景。能够两者兼有的，难道就是我的友人杨君吗？杨君名汉公，字用乂。恐怕年代久远，后来的人不知道，所以把他的名和字都记下。开成四年十月十五日记。《四望亭记》　李绅。濠城西北角地势爽朗高耸，四面通达；放眼环视，远处数百里都可尽收眼力，四方边界一览无余。这里曾经只是废弃的城墙，没有可以停留远望的地方。郡守彭城刘君，字嗣之，治理郡务第二年，在行走所到之处见到这里，喜欢它，便创建亭子。亭子的大小、宽窄、长短，适合使用；栋梁、台阶依着城墙建成，高而不险，华丽而不奢侈，可以陈设宾客宴席，可以演奏管磬。云山分列左右，长淮像带子一样环绕，下方环抱清濠，近旁俯视城邑；四方道路、五面通达之处都清晰可见。太和七年春二月，我奉命从东洛路经过濠州，才登上这座亭子，环顾四周，美好极了！春天可以观察和气，夏日可以居处高明，秋天可以查看农事，冬天可以观赏万物肃杀完成。这大概是君子施布和气、探求民间疾苦的诚意和志向，难道只是像登白雪楼远眺、登黄鹤楼望云、在庾楼观夕月、在岘首赏春风那样吗？那些只是一个时期的爽朗胜景，不能与四时登临远眺相比。这座亭子的佳景，确实很难有同类可以匹敌。淮河岸柳树刚刚变色，濠州泉水开始清澈，远山凝聚着岚气，晚霞散开，余光如锦。我曾经担任玉堂词臣，笔砚还在，请让我为亭子题写表记之事，刻石记录言辞。癸丑年建卯月七日，赵郡李绅书。《桂州訾家洲亭记》　柳宗元。大凡以观览游赏著名于世的地方，大多只能看到一个方向；有的能够向左右延伸，便已经算作特别。至于不奔驰到远方、不攀登险处，却能环绕山岭、回旋江流，四面景色完全相同，夸耀奇异、争竞秀美而彼此不让；遍行天下的人，只有这里具备这种景象。桂州有许多灵秀山峰，从大地上突兀坚峭地拔起，像林木一样遍布四野。官署左边有漓水，水中有訾氏之洲。凡是岭南的山川，直到海边的景色，都在这里完全显现，而古今以来没有人能知晓。元和十二年，御史中丞裴公前来治理此州，兼任都督二十七州诸军州事。盗贼逃散，奸邪革除，德惠施行；一年之内政务成功，百姓富足而且众多。正值天子平定淮夷、安定河朔，向诸侯宣告成功。裴公已经把庆功之事施于下属，于是召集僚吏登上这里游乐。看得久了，感叹前人留下的遗憾。于是用厚价雇佣当地百姓，迁移到空闲的土地，砍伐坏树，割除深处的杂草。先指示后规划，心意舒展，目光纵横，忽然像飘浮腾升，来到云气之上。万山面向内聚集，重重江流束成狭窄水道；山岚连绵而含光，回头观看，过去常常看不见的景物，忽然交互显现，仿佛飞舞奔走，和游人一同来到。于是经划工程、改造材料，考察地势，规划方位。南面建有燕亭，屋檐伸展下垂；沿着屋檐行走可以更衣，周围像一所房屋。北面有高轩，可以俯临千里；左边浮着飞阁，右边排列着闲馆。把船连接起来作为桥梁，随着波浪上下升降。包容漓山，涵映龙宫。过去积蓄的景物，如今都在亭内。太阳从扶桑升起，云气飞过苍梧，海上霞光、岛上雾气，都来助成游览景物。空隙之处，就在溪边架起月槛，在竹林中建出风榭。白天尽显美景，夜晚又增添情趣。群星向下铺陈，浩然清气交相聚合，景物忽然万般变化，仿佛在尘世之外与安期生、羡门高人相接。那么，天下凡是以观游著名的地方，难道有不屈服退让、推尊这座亭子的吗？亭子建成后，宴饮欢庆达到极点，众人都说：“过去遗留下来的胜景，必定在深山穷谷中，人很少能够到达，后来好事者发现，便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从来没有直接靠近城池、夹在集市之间，车舆步骑早晚经过、观看，历经千百年却没有人特别注意的地方。如今一旦发现它，便超过其他州邦；即使博学多闻、善于辩说的人，也不能举出比它更高的胜景。这样看来，人的心和眼，果真有遥远绝殊、不可到达的地方吗？”大概不是桂山的灵秀，不能环抱这种观景；不是这个洲的开阔，不能把远景看尽；不是裴公的鉴识，也不能独自发现它。唉！造物主设置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了，如今才把它完全显现出来，我难道可以不借此说几句吗？

译《永州万石亭记》。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到永州任职，隔一天便登上城北的城墙，在荒野丛林遮蔽的缝隙间，看见有奇石突出，估计其下必有非同寻常的胜景，便从西门步行去寻找遗址。他砍竹穿过幽深处，斜着身子进入，绵延的山谷跨过溪流，到处都是大石林立；散开时像奔腾的云，交错时像排列的棋子，愤怒的像老虎争斗，挺立的像乌鸦鸣叫。扒开石穴，石块像鼻口张开；搜寻石根，石脚交错耸峙。环绕行走，最终惊愕不已，疑心它们仿佛要搏击吞噬。于是挖开疏通腐土，剪除焚烧丛生的荒草，疏通沟渠，引导地下水流，使石块散布成疏落的树林，水流回旋成清池。空旷深广，水面深沉，仿佛天地造物者刚刚分判清浊，在这里显现奇异，并非人力所能做到。于是建亭子而居于其中。正对亭子西面，石头仿佛从中分开，可以俯瞰下面；青色石壁陡峭如斗，沉入深源，无法探究尽头。从下面仰望，则与聚集的山峦相接，和山势一样无穷。第二天，州县的老人们纷纷前来，说：“我们这些人生在本州，耕作在这片野地，眉毛粗大、牙齿衰落，却从来不知道这里。难道是天坠地出，特意设置这些神奇的石头，用来彰明我公的德行吗？”庆贺之后请求命名。公说：“这些石头的数目无法知道，因为它们很多，所以命名为万石亭。” 老人们又说：“公为亭子命名，难道只是描写事物而已吗？公曾六次任二千石官，已经超过这个数目；然而有道德的人都遗憾崔公的美好政绩还没有完全惠及百姓。我们冒昧歌颂美名，向神明祝愿公。汉代三公的俸秩称为万石，我公的德行应当接受这个赐号；汉代有纯厚的臣子，只有万石君，我公的教化从闺门开始，符合古道，上天必然保佑。乡野之人献上颂辞，祝公长寿万年。”柳宗元曾经把奏牍写好交给尚书，冒昧专门删定文字，将它附入零陵旧事。当时是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六。宋，李昉等编。宴游四。亭下。《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一首。《零陵三亭记》一首；《东亭记》一首。《燕喜亭记》一首。《枝江县南亭记》一首。《荇溪新亭记》一首。《连山燕喜亭后记》一首。《郢州孟亭记》一首。《通玄子栖宾亭记》一首。《化洽亭记》一首。《乌程县修东亭记》一首。《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　柳宗元。法华寺位于永州地势最高处，有一位僧人名叫觉照。觉照住在寺院西廊下，廊外有数万根大竹，竹子外面山势向下陡绝；然而柴薪、细竹、芦苇等杂物丛生，遮蔽了我的视线，砍掉清除它们，必定会有所发现。觉照对我说：“这些东西下面有池塘，荷花伸展在湘水流经之处，众山环绕。”果然除去这些东西，视野便开阔了许多。于是命仆人拿刀斧，众人一起砍伐。丛生的杂草倒下，万物都显现出来，空旷而茫然；天空因此显得更高，大地因此更加开阔；丘陵山谷的高峻、江湖池泽的广大，都仿佛有所增加和扩展。这个地方的奇异景色，一定应当留给后人，不能任其荒废。我当时被贬为州司马，官位在正式员额之外，心中正好没有事务，于是拿出官府的俸禄来建造这座亭子。它高而且宽，大约相当于两个方丈。有人奇怪觉照住在这里，却为什么不早些这样做。我说，过去的高僧可以不起身宴坐，便足以观察空与色的真实，在万物始终之间游心；他的照见越发寂静，他的觉悟越发显著。既然如此，先前阻碍视线的东西果真是阻碍吗？如今开辟视野的行为果真就是开辟吗？所谓觉悟而能照见的人，我怎么知道他不是由这条道路达到的呢？难道不像我们这一类人那样，拘拘执着于通达与阻塞、有与无的方面，从而使自己变得狭隘吗？有人说：“既然这样，就应该把它写下来。”于是把这些话刻在石上。《零陵三亭记》。一个县有供观览游赏的地方，有人认为这不是政务，这是大错特错的。人的气息烦乱，思虑就会混乱；视野受到堵塞，志意就会滞塞。君子一定要有休息的事物、开阔高明的设施，使自己清静、安宁、平和、舒畅，常常像有余力一样，然后才能通达事理、办成事务。零陵县东面有一处山麓，泉水从石中流出，地面泥泞污秽，群畜在那里饮食。四周用墙篱遮蔽。历任县令有十多人，却没有人知道要开发观赏。河东薛存义以吏治才能闻名于荆楚之间，潭州方面举荐他，暂任湘源县令；当时零陵的政务繁重、赋税扰民，百姓向州牧诉说，于是推举他来救济弊病，前来治理这个县。他使逃亡者重新回来，使忧愁痛苦者重新欢笑歌唱；拖欠租税、逃避劳役的问题，一个月内就得到处理；积久的弊病、隐藏的奸邪，也都被揭露而认罪。百姓既然全部缴清税赋，便一同欢呼归家；道路上迎接祝贺，乡里门口不再设置供差役坐的席位，耳中听不到大鼓催役的声音；鸡、猪、干粮、酒醴足以供给宗族。州牧尊重他，邻县也仿效他。然而他从不因事务繁剧而扰乱自己，对山水鸟鱼的乐趣仍然淡然自若。于是拆除墙篱，驱走群畜，疏通泥泞，搜寻清理山麓；万石像树林一样排列，积水成为池塘。这里有美好的树木花卉，垂水、丛峰玲珑，寂静清幽，清风自然生成，翠色烟霭自然停留。不用填土，水道便自然形成；鱼儿享受广阔空闲之处，鸟儿喜爱幽静深处，各自孵育巢穴，或沉或浮，或鸣或聚。无需蓄养便自然富足；砍下的木材坠入江中，顺流漂到县署门前。烧制陶土用的黏土也在署舍旁边。人们不用劳作，工匠便能从中获利。于是建造三座亭子，随着阴晴明暗登临上下；高处的冠立山岭，低处的俯临清池。更衣、膳食、宴饮，各种物具都陈列齐备；宾客可以在此宴饮欢乐，旅人可以在此住宿。高明休息的条件全都具备了。县邑因为薛存义而有了首要的治理。从前裨谌到野外谋划而取得成功，宓子贱弹琴而治理得当。混乱的思虑、滞塞的志意没有容纳之处，进入这里后，难道观览游赏果真也是治理政务的工具吗？薛存义的志向，果真由此产生吗？等到弊端出现，就会用玩乐代替政务，用荒废取代治理。假如后来接任的人都有薛存义这样的志向，那么县邑百姓的福气，难道会有尽头吗？我喜爱他的开端，又希望这种道理长久实行，于是撰写这些事刻在石上。薛存义拜手说：“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把它刻下。

译《柳州东亭记》。从州城南面的谯门出去，向左走二十六步，道路南面有一块废弃的土地，南边正对江水，靠近传置的东面，名叫东馆。里面草木丛生幽暗，有山崖和谷地倾斜、坍塌、残缺、毁坏，猪可以把它当作圈，蛇可以把它当作薮泽，人无法居住。到这时才命人披除杂草、清理污秽，种上竹箭、松树、柽树、桂树、桧树、柏树、杉树，改建成堂屋和亭子；稍加修整便成为桥梁，建筑上下回旋飞翔，前面伸出两翼，凌空面对江水，江水仿佛化成了湖。群山横向环绕，山势高峻开阔，水湾曲折，处在本城繁华之地，却能忘却人间，这也很奇异了。于是取传馆北面的屋宇，向右开辟，作为夕室；取传置东面的屋宇，向左开辟，作为朝室；又向北开辟，作为阴室。在北窗下建屋作为阳室，在中央建这座亭子作为中室。早晨在夕室居住，晚上在朝室居住，中午在中室居住。阴室用来避开温风，阳室用来避开凄风。如果没有寒暑，早晚便恢复原来的名称。建成以后，在中室立石，告知后人，希望不要毁坏。元和十二年九月三日，柳宗元记。《燕喜亭记》　韩愈。太原人王弘中在连州时，和学佛的石本无“之”字）人景常、元惠（石本和《文苑英华》作“慧”）交游。一天，他跟随这两个人走到他们居所后面的荒丘之间，登高远望，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地方。砍去茅草，佳树便排列出来；挖开石头，清泉便激流而出。用车运走粪土，烧掉杂木和蔽塞的草木（石本作“燔椔”）。退后站着观看，突出的地方自然成为丘陵，凹陷的地方自然成为山谷，低洼处成为池塘，缺口处成为洞穴，仿佛有鬼神异物暗中前来帮助。此后，弘中和那两人每天早晨前往，直到晚上忘了回去。于是修建屋舍来抵御风雨寒暑，屋舍建成后（石本与《英华》同，止于“以御”；集本作“乃立屋以避风雨御寒暑既成”；《文粹》作“乃立屋以逰风雨既除寒暑既成”），愈请他为这些地方命名。那座丘陵叫“俟德之丘”（石本作“埃”，下同），它被古代遮蔽而在今日显露，含有等待时机的道理（石本无“时”字，集本作“德”）。其中的石谷叫“受谦之谷”，瀑布叫“振鹭之瀑”；山谷说的是德，瀑布说的是容。那片土谷叫“黄金之谷”，瀑布叫“秩秩之瀑”；山谷说的是容，瀑布说的是德。洞穴叫“寒居之洞”，用来记载它在寒冷时节的作用。池塘叫“君子之池”：空虚时用来聚集美德，充盈时用来排出恶行。泉水的源头叫“天泽之泉”，因为水从高处流出而施惠于低处。把这些名称合起来，以屋舍为名，叫作“燕喜之亭”，取自《诗经》中所说的鲁侯宴饮欢喜之颂（石本文粹作“颂”）。州民中听说这件事的人（石本、《文粹》作“老闻而”）一同来观看，说：“我州的山水闻名天下，然而没有哪一处能和燕喜亭相比。在它旁边营建屋舍的人接连不断（石本无“于”字），却没有谁比这里更合宜（石本、《文粹》作“直”）。难道这是上天造就、大地收藏，留给人们的吗？”弘中从吏部（集注有“侍郎”二字，《文粹》有“侍”字，西本有“郎”字）贬官来到这里，整理他沿途所经过的道路：从蓝田山（石本无“山”字）进入商洛，渡过湍急的浙水，靠近汉水，登上岘首山远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经过洞庭，沿湘水而上，走在衡山脚下，从柳州出发越过山岭，那里是猿猴栖息、鱼龙居住之处。他已经极尽幽远奇诡的山水景观，按理说应当对山水饱闻而厌见了（石本无“也”字，集本作“之”）。如今他的兴致却仍不感到满足。传言说：“有智慧的人喜爱水，有仁德的人喜爱山。” 弘中的德行和他的爱好，可以说是相互符合了。他用智慧谋划，用仁德居守。我知道他离开这里、在朝廷成为仪表和楷模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于是刻石记载此事。《枝江县南亭记》　皇甫湜 京兆人韦庇任殿中侍御史、河南府司录，因为正直而裁断听理，被一群小人憎恨并构陷（集本作“增构”），获罪后贬为南康县丞，又调任枝江治理。他处理百事都很得当，一个月便使境内清明，于是重修南亭，以舒展旷达的胸怀。亭子俯临湖水，枕靠大驿路；地势有高有低，四面望去空旷平坦。青莎白沙，椌柞沿着山崖；菱角高低错落，芦苇圆润成丛（集本作“立芰圆葭”）。朱红的花漫延着连接翠色，栽植的绿叶繁花茂盛（集本作“栽”）。春日阳光照入湖中，竹间水渠穿流作响；鱼儿郁郁潜游，历历可见，仿佛出现在明镜之中；鸟儿嬉戏于碧水，白鸟红鸟都洗濯翅膀，探头啄食彩霞般的水草；如縠纱般的烟霭从早到晚，新鲜清冷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温暖时鸟鸣如啼，仿佛哀怨柳树。情趣绵延，使韦君尽情远望，逍遥于湖上，宴饮欢悦，弦歌不止。他的僚属和百姓每日都来欣然游赏（集本无“其寮”二字，作“日列欣游”），竟使出行者感叹留恋，停车止步；这确实是官府的功业，却花费了私人财物，不妨碍自己适意，却能惠及众人。唉！这才是仁爱的方法，难道只是供眼睛观赏而已吗？我知道韦君就是这样的人，只可惜如今只用尺刀，施展小小的割治；将来有一天治理千里之地、统领边疆军队，我知道他的才干最终也会这样显现而已。于是替他写下这篇记，刻在这块石头上，以求流传永久。《荇溪新亭记》　李濆 皇上即位的第二年，李濆由洛阳县令升任太守。奉诏治理滁州百姓三个月后，发现古溪在郡城东北十里处。查考地图和地方志，它在皇道山的右边。从前秦始皇经过这座山，因而得名。山下向西是永阳岭，溪水从那里奔流到荇溪，这就是此溪。这里没有疏浚河川、引导水流，泉水却广泛流淌，潭岛倒影满溢；江汉之水在中流汇聚而延展，平坦的洲渚四周波浪浩荡明朗；两股水流汇合输送，像衣襟腰带一样环绕一川，斜斜分隔千亩水面，没有茭草、蒿苗、苹草、浮萍等杂生其中。它浩渺得如同白练。旧有一座废亭，占据着胜景之地，形状还依稀如旧。晴日照耀，天空空明，水色交相映衬而清澄；远处雨过天晴，山色显现，景趣和奇异形状无穷无尽。访问郡中长老，考察此亭的兴废，他们都说已经过了三十个甲子、两个周星，却不知道它最初为何建造。查验图籍，也无法考知它开始兴建的年份。秋七月，前河中监察御史汝南公况、前武宁军殿中侍御史陇西公拱、州中被贬的司马弘农公绍复，都认为这里的胜景适合设宴，于是选定亭址，商议谋划，继承古意而创为今日之制。众人说，只需不到一个月（一本作“日”，又作“允”），各种工具以及六十六天之后，新亭便建成了屋柱。不加繁饰，显明它的俭朴；屋脊不建得高大突兀，表示没有僭越；内部不设置重重门扉，使景色空旷；外部不筑高墙，使视野通达。因此四时的气象不断呈现：春天树木秀美，夏天云气如奇峰，秋天天空爽朗空阔，冬日温暖浓厚。触目所见无不成景，和溪水一样无穷无尽。即使是羊公的岘山，也哪里足以胜过这里的美景呢？唉！万物的兴废，取决于时机。如果时机不到，圣人也不妄加言说，何况是普通人呢？时在咸通昌二年正月八日建成。《连山燕喜亭后记》　李贶

译我从小多次阅读外祖父昌黎文公所写的《燕喜亭记》，于是知道连州山水的奇异，亭子的名声也因这篇记而受到天下赞美。连州作为郡，既遥远又秀美，也因这座亭子而声名更高。当时谈论可供游赏的山水时，人们屡屡把连州列入其中。中原人因为连州遥远（一本作“防非”）不能来游，都依照记文绘图建造馆舍；凡是欣赏山水风味的人，无不仿佛亲眼登临、心已到达。这样看来，亭子怎么能荒废，记文怎么能倒塌呢？咸通三年冬天，我奉侍出行，承诏来到连州；水陆兼程向南奔驰，幽情无处抒发，志向无处施展，于是放纵自己的事业于山水之间，以此涵养心志。何况外祖父所记的亭子就在这里呢？过去听说，今天又亲眼看见，我必定要到城郭边去访寻。老人说：“已经没有了。”唉！从前它为何受到如此宠遇，被那样赞美歌咏；如今又遭遇了什么人，竟被废弃到这种地步？难道是亭子的命运不济吗？我暗自叹息。几个月后，武公任刺史到任，感叹得更加厉害，并且说：“如果不修复它，过失就会落到我身上。”于是立即指挥役夫，彻底寻找遗址；冒着蔽塞的草木，踩过泥泞，抵达险隘，劈开藤蔓，终于找到了残存的台基。台阶砖石残缺散落，栋梁椽檩、墙垣瓦片寸断片碎，污秽不堪；石刻的记文断裂倒卧，字迹被莓苔遮蔽。武公整理修复亭子，从我家征求记文底本，换石重刻，不到十天便完成了。旧有的部分没有移动，也没有损坏，焕然一新。武公命我记述这件事。我推辞说：“小子哪里敢下笔，使这篇文字和前一篇记文并列？”武公说：“不把修复之实记下来，这座亭子就又会毁坏；后人知道你来过却不加顾念，那就是你的过错了。难道要对其他没有修复的地方置之不理吗？”我说：“遵命。”时在咸通五年十一月五日，连州刺史武兴宗建成。《郢州孟亭记》　皮日休 唐明皇时期，诗文风气大为形成建安体，评论者推重李翰林、杜工部最为突出；处在他们之间而不感到惭愧的，只有我乡里的孟先生。他的作品一遇到思绪便进入吟咏，从不抱持奇特、搜抉异怪，也不以局促鄙陋的辞藻束缚人的口舌，而是含蓄深厚，具有直冲云霄的气势。就像公输班面对精巧事物，反而显得不施技巧一样。北齐人赞美萧慤有“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先生则有“云梦泽上水气蒸腾，岳阳城边波涛震动”。乐府诗赞美王融有“雨过天晴，沙洲明亮；风吹甘泉，水色浑浊”，先生则有“水气蒸腾笼罩云梦泽，波涛震动着岳阳城”。谢朓的诗句中精美的有“露水沾湿寒塘的草，月光映照清淮的流水”，先生则有“荷花的清风送来香气，竹叶上的露水滴出清脆的声响”。这是在细微之处和古人争胜。这样称赞他的例子很多，不能全部列举。唉！先生的道术，我还要再说什么呢？说他贫穷吧，这是上天赐予自身的尊贵；说他死去吧，他的文章却能不朽。作为士人的道路，也已经达到极致了。先生是襄阳人，我皮日休也是襄阳人，既仰慕他的名声，也见过他的容貌。大概孔子思念文王，便爱吃昌歜；七十弟子思念孔子，便以有若为老师。我在先生身上看到了这种情形。有人说：“王右丞曾在郢州的亭子里为先生画像（集本、《文粹》无“貌”字；亭在刺史治所），每当有人登临观览，便会想起这件事。”咸通四年，荣阳郑公郑诚任此州刺史。我将前往江南，停船拜访他；果然因为这篇文章而受到尊重，于是先生的画像便可以纵目观看了。在此以前，亭子的名称取自先生的字（原亭旧名“浩然亭”）。郑公说：“哪里有把贤人的名字作为亭名，让奔走服役的下人朝夕在刺史面前称说的道理？”于是下令改用先生的姓来命名（今改为“孟亭”）。当时我正在宴席上，便说：“《春秋》记载纪季、公子友、仲孙湫的字，是为了尊重他们；所以记名表示贬抑，记字表示尊贵。何况用贤人的名来题署亭子呢？”君子因此知道郑公喜爱善人的深厚。开元以来直到现在，百余年积下的弊病，一朝便被革除（“百祀”指开元至今），那么百姓的弊病也就可想而知了。见到善行却不记载，并不是圣人的心意。宴席撤去（集本作“宴空豆撤”）后，我站起来写成这篇文章。咸通四年四月三日记。

译《通玄子栖宾亭记》距彭泽县城以东十里有一座山，处在源头深处，名叫富阳。文士李中白隐居在那里。咸通五年冬天，我与中白分别，年将两岁。后来我从淝陵来到江东，便顺道访寻此处。到了他门前，车马还来不及解下缰绳，我已经眼明神清，恍恍惚惚，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境界。想到分别的痛苦，便不再游说一句，只是欣赏并为能来到这里而快乐（集本无“且赏”二字）。树木比灵芝还秀美，泉水比饴糖还甘甜。雨后山峰倚着天空，如同碧色的笔扫过白色屏障，色泽鲜明温润。溪水潺潺鸣响，源头内部像风箱一样鼓动而出；琉璃般的泉水冲击岩石，其中有奇异之物，或突兀、或猛然闯出，仿佛将要化成人形。禽鸟中也有奇异的，啾啾鸣叫，仿佛将要被上天驯化。每当空斋寂静、寒月正当中天时，松竹交相发声；那端正的声调、雅正的音韵，即使笙师吹竽、豳人击籥，也不能超过它。何况还可邀白云作为登堂的伴侣，结交清风作为入室的宾客。这里的情趣，真是生平未曾见过的。中白所崇尚的都是古道，因为时势不合自己的心意，所以隐居在此境，准备直到老去。唉！世上若有人能够施行隐者的君子之道，难道会是隐居者吗？如果真有这样的人，这个地方就不足以留住我的中白了。从前我和中白曾有一同隐居衡山、湘水之间的志向，中白因为时势不合自己，果然实现了原来的心愿。我因为谋求做计吏，未能实现早年的愿望。如今来到这个境地，一谈到名利，背上便像生出芒刺。宾客到来，最远不过彭泽县城（“邑”指彭泽县），而县城距这里已有十里；能来到这里，并不是容易的事。宾客来到后，难道让他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吗？因此等待宾客的地方，不能低矮简陋。于是我在这里向西百步处修建了宾亭。两边各有一间屋，共用一座屋檐，并且说：“宾客如果怕暑热，我就用屋檐为他遮蔽；宾客如果怕寒冷，我就让他靠近内室的窗户取暖。”等到这项工程完成，鱼鲜干肉的供馈、酒器酒樽的费用，即使比从前增加一倍也在所不惜。工程开始于咸通二年秋八月。三年后的五月，中白在这里为我设馆，并多次请求我为亭子作记、命名，持续了好几个月。我推辞不成，于是说：“古代有高尚隐居、特别超逸而未受爵命的人，敬重他们的人便用他们的德业来称号。玄德、玄宴就是这样。学问高深、品行远大，叫作‘通’；志向深厚、道术广大，叫作‘玄’。男子通称为‘子’，请以‘通玄子’作为你的称号，以‘栖宾’作为亭名。唉！了解我的人，不会说我是谄媚朋友了。”五年五月初一日记。《化洽亭记》　沈颜 宁国县临县道路东南，是一处古老的胜地。近来在战乱兴起以后，那里完全荒芜了（一本作“日”，非）。恶草遮蔽河川，佳树不能生长；烟尘堵塞道路，清泉不能流出；幽静之地被埋没消失，又有谁来帮助它呢？这个县的汝南长君，治理百姓很有成效，任用人才也使他们各得其所。于是选定别墅，依势营建。前面有浅山，挺立如屏；后面有低岭，环绕如城。跨过池塘左右，足以建亭；丘陵田垄高低错落，足以劝导耕作。水光满盈，生出层层涟漪；兰草青青，稀疏的竹子在庭院中摇曳。这座亭子叫什么名字？叫“化洽”，因为教化和谐而建成。百姓受到和洽的教化，这座亭子才算得到治理。长君未到时，景物衰败；长君到来后，景物明丽。万物怀有奇异之态，有时运不济；人的遭遇有奇异之处，也没有不是这样。美好啊！长君高雅的见识不同寻常，我若不把它记载下来，谁来使后人知晓呢？时在干宁三年仲夏月十九日记。《乌程县修东亭记》　杨防 已故相国、赵郡人李公名绅，宝历年间任鉴察稽越地区的官员。他说：“因为吴兴僧人大光有神异的事迹，便撰写碑文，托郡守敬公在卞山法华寺建立碑石。”咸通昌年间，诏令毁除佛寺，此寺也随之废弃（一本作“堕”）。当时县令李式因为碑文记述相国的先人曾经做过乌程县令，便把碑移到县城东亭重新树立。到现在经过五十年，碑已毁坏断折。汝南周生四次以明经科出仕，重新出任乌程县令，看见它废弃散失，于是向故老寻访，得到旧文；对照断碑，找回了其中缺失的几个字，便重新刻在石上。缺少的文字不敢凭空续写，这是为了避免才力不及，也遵守孔宣圣‘不知道的不要妄作’的告诫。又有旧传说：东亭的池塘，在相国出生于县署学校嬉戏的那一年，乳母疏于照看，使相国掉入池中，众人都没有察觉。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仿佛有东西像鸟张翼一样从水面托他出来，家人才得以救起。众人正惊恐骇异，相国却像平日一样谈笑不止，人人都觉得奇异。当初有数尺长的石碑刻载此事，年代久远，石碑已不知遗失在何处。因此汝南生扩建亭子，疏浚池塘，重新刻立碑石，再次叙述事情的缘由，大概是想保存本县的旧事。周生于中和初年任此县县令，任期届满后离任，闲居闭门，生活淡泊而自得。郡帅陇西公暗中派人侦察他的行为，知道他安于贫困、以道为乐，历览百代而自得其乐，从未因物资缺乏而受到困扰。因此官府有缺额，必定让他承担；而他所到之处，都以治理安静有序闻名。癸丑年夏天，又诏令周生出任乌程县令，百姓和官吏都十分欣喜；又一次实行宽和的政令，搁置鞭刑而听取诉讼，事务简少，庭院清闲，真是君子啊！汝南生学习古道而进入仕途，自有他的原则。周生家居阳羡，数代都因通晓经学而获得禄位；他的同族兄弟也都一举登第。浙东以西的士人因此纷纷仰慕效法，国学中听闻他的声名，也都推重他为先。善于治理政务的人，即使使百姓安定、风俗富足，也一定要在事务上有所建树，在心意上不忘根本，以辅助大道。如今徭役赋税已经调理，风俗已经安定，逃亡者有了归宿，孤苦者有了依靠，然后搜求遗文、刊刻残碑，这正是为了显示振兴和废弃之事的用心。建造新亭、疏通污池（一本作“流污”），这正是为了显示继承绝学、恢复旧迹的志向。唉！在天兵战乱之后，百姓免于繁重劳役，能够使百姓安康，使劳役均平，那么风俗本来就不应只由尹长官来顾视了。如今在施政之余，百姓有了余力，然后兴起废毁坠失之物，彰明旧日故事；若不是谋求长远、传之久远，谁能做到这些呢？周生既然重新树立大光上人的碑，于是命我记下年月，另刻一碑立在石旁，并且用来表彰这座新亭的兴废有时。《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七。宋代李昉等编。宴游五。居处。《卢郎中斋居记》一首。《会稽虚上人〈石帆山灵泉北坞记〉》一首。《司徒岐公杜城郊居记》一首。《庐陵所居竹室记》一首。堂上。《草堂记》一首，《虢州三堂记》一首。《庐山草堂记》一首，《尉迟长史草堂记》一首，归入“居处”。《卢郎中斋居记》　李华 鸿鹄逆着清风飞行，凌越高空的气流，在幽冥高远之中自由翱翔。因此虞官设置的箭网不能给它造成祸患；甘美的饲草、丰足的精料和羁绊，能够束缚骏马；头上戴着冠饰，身上披着缨带，正值力量强盛时，便奔驰在宽阔的大道上。等到它疲惫了，就困顿于鞭策之下。因此有智慧的人推崇鸿鹄而轻视骏马，难道是毫无根据的评论吗？如今凶恶的渠帅暂且苟延残喘，战争还没有停止；朝廷有能发挥威力的大臣，各镇都有方叔、召虎那样的老将，于是仁人静士各自收敛退伏、守持自身，按照自己的志向行事。尚书左司郎中、渔阳公卢振，字子厚，继承世代德业而不断修养，体味有道之风而不断涵泳，居住在九江南郭的荒草丛中，不给自身招来祸害，也不借助他人的力量。他填平高低土堆和洼坑陷阱，尺寸之地也不遗漏；材木草木不移植，书堂、斋室、亭子一抬手便建成，高松茂竹森然生长在门巷之间。他安然闲居，胜境自得于心。君子出仕时便施行自己的志向，卢公凭瑚琏般的才器任郎官，以干将般的决断治理赤县。君子退居时便修养自身，卢公归于鸿鹄幽冥的境界，舍弃骏马驰骋的道路。何况大江在下，名山映入眼帘，佳宾时常来访；拱手长望之间，可以怡养精神、延年益寿，舒畅天然和气，像曾点在沂水中沐浴、在舞雩台下吹风一样，我愿意和他同游。浔阳的旧居民都推许他是仁人，也推许他是智者。广德二年四月五日，赵郡人李华记。《会稽虚上人〈石帆山灵泉北坞记〉》。权德舆。灵泉北坞的主人叫大苾蒭虚公。他在诸佛微妙法语的义理滋味中，深入圆满清净的辩才和真实智慧，远离两边偏执。他曾在邪溪、会稽山下经行。当初石帆山的同伴中有颍川陈公表，久已挂去法冠，超然立身尘世之外。他既以自得为适意，又欣赏虚公的风范，于是把北坞舍出来作为虚公禅坐诵经的地方。虚公到来后，剪除蔽塞的草木，剖去拥肿的树根，随着地势的污洼和高隆，营造出胜景。此前这座山没有泉水，只能远道汲取溪流，人已经十分劳累，水的用处又不够。虚公于是默默以心感应，仿佛有泉脉从山崖缝隙（集本作“隙”）下贯通而来。等到割除杂草、搬开石头，疏导潜伏的水流，挖土、铲土，决开、疏浚，泉水喷涌而出，仿佛玉洞泄水；形成瑶池，清澈如醍醐，明净如琉璃，几乎可以栽种青莲，水底还可见金沙。惠风和天籁相互应和，使这里归于空寂。然后种植碧绿鲜苔彼此连接，引来清流备用，用来洗手、漱口，用来煮粥、煎茶，有时助火烹煮，有时驱除暑热烦恼，日常用途无穷，人们却不知它的功劳。使后来求道的学人来到这里，便能洗濯沾染尘埃的冠缨，渐渐浸润于佛法滋味之中；返本归源，又往来修行，以声色仪容为同类，这不就是达到极致了吗？贞元初年，州牧左常侍王君巡行访道，于是用“灵泉”给北坞命名。又因为前代隐居的贤人多曾在这里游历，东晋以来，谢敷、王子敬、支遁、白道猷、洪偃，都在岩中留下遗迹（集本作“趾”）。如今在虚公宗本之外，又有人以胜景加以品题：徐会稽公李渤（此名有疑）把溪流命名为“五云”，谏大夫齐君因避举而把山命名为“玉笥”。其余像冠柱、后惠文等名称，有王氏、张氏、陆氏等人所取，大抵都以仁者、智者的情怀欣赏这里的清辉，佳名争相辉映，以此傲视车马显贵。每日到泉边来，成为虚公的宗雷；即使匡山的结社、锡杖所到之处，也不足以超过这里。每当玄妙关隘中的道机演说畅达、微妙义理显现，听到其中一声的人，都会收摄妄言而趋向清静本性。虚公平日淡然自守，与灵泉为伴（集作“伍”）；大概戒律取法于它的洁净，禅定因它的止静，智慧取其实际用途。后来观察自身和泉水，二者都无所得，清净回旋流转，没有什么境地不是自得其乐。来这里问法的人，也因此借泉水见到虚公的道，这就达到极致了。三年春天，我有幸和虚公相遇，他让我传述此事，所以我不敢埋没它的美好，也不敢使文辞枝蔓。时在丁卯年二月甲子记。

译《司徒岐公杜城郊居记》司徒岐国公凭借盛大德行辅佐三朝，以大中之道施行五教，使帝王的政事协调和谐，太平的阶位渐趋平稳。他既在朝廷内发挥作用，也把心志寄托于政事之外。京城附近的佳地，从启夏门向南出去十六里，仁者智者的居所就在这里。山岩峰峦回环，左右都是胜景；小路在树梢间曲折延伸，台榭亭阁高低错落于山腰；下面高冈覆盖着青苍之色，步行平坦，直到堂屋，四面敞开，宾客的坐榻居中容纳，宴饮的器具陈设在斋室，幽静馆舍和清幽景致随处可见。于是开凿洞穴以引导泉脉，水流泠泠，有时决流，有时停聚；激流而出，水杯仿佛依次漂行，瀑布发出玉石般的声响；最初分流于上下，最后汇聚到池边。白色波浪回旋，以方塘环绕；轻舟缓缓划桨，沿着水流上下回旋。可以看见烟霞澄澈、雨过天晴的景象，感受鱼鸟飞翔潜沉的自在；在潺湲水流中洗濯，在碧绿苔藓间迎风；红花如火燃烧，白花像雪翻飞；草木柔美葱茏，景色幽深曲折、回环相合；空灵的天籁四方传达，清朗的光辉交相映照。因此休息宴饮、宾朋聚集之时，便有佩玉鸣响、衣带飘垂的宗室公卿和俊秀人物，都是金闺玉堂的宾客；他们姿容美好、体态修长，流光含情，具有使风停止、使云遏行的技艺。饮酒到兴浓处便欢笑拍手，交相欢娱击节，竟忘了公相的尊贵，只因各自都适意而已。《易经》坤卦的解释说：“君子以深厚的德行承载万物。”《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取福禄而不走邪曲之路。”只有岐公以德行承受福禄，所以光明昌盛广大。每逢温室殿宴会，我都看见有一人受到尊敬而不直呼其名。因此他代替上天施行职能，裁断国家大政，卓然位居群臣之首。到了闲暇日子来到这里，便畅达天理，栖息于清高之气中，飘然超脱而遗忘万物。他难道没有固定的方所，又难道不是无所不宜的器具吗？从前张良和赤松子交游，还不是代替帝王施教；谢安在东山游赏，也偏处于下国。哪里比得上岐公暗中赞助化育，内心和谐而恬淡旷达，像春天一样仁厚，像音乐一样和谐，把君臣相互感应和动静的极致真挚兼备于一身。自古以来，没有人能和公相比。公的显赫宗族，自汉代延平侯迁居杜陵，三代守护本封，几乎已有千年。因此杜城以南的墟里多以“杜”为名；直到今天郊外居所仍不忘最初的根本，又由此可见深厚积德、恩泽流传，最终在此回归。况且公的心胸没有界限，寿命如冈陵般长久，光明融洽、声威显赫，从来没有穷尽。德舆错误地得以陪同诸位君子登上公的厅堂，受到嘉宾盛集的招待，宴饮不分昼夜；众多美好之处不能不记载，于是奉命匆忙写下（《文粹》作“书”）并刻在岩石上。《庐陵所居竹室记》　房千里 天地间的气，在春天温暖和煦，在夏天明亮炽热，在秋天凄清，在冬天寒冽。楚地以南，到了冬天仍然温暖；燕地以北，到了夏天仍然寒冷（一本作“冽”），这些都没有得到天地之气的中正。人的百骸，上部属阳，下部属阴。阳气忌讳过热，所以心膈之间应当偏寒；阴气忌讳过湿，所以肾胁之间应当偏温。人对外在的爱好，是希望以车服冠冕、文饰彩色为荣耀，仿佛好动而属阳；人对内在的爱好，是希望减少思虑、安静沉默为安适，仿佛好静而属阴。门外若追求肥马大车、炫耀炽盛，室内若追求空堂广厦、以清凉为美，果真反常，必定会造成灾祸和怪异，也会导致疾病、混乱和困穷。天地的性质若夏天寒冷、冬天温暖，四时便会失常。人的百骸若上部属阳却不能耐寒，下部属阴却不能温煦，精神便会劳瘁。外在装饰文采不能使人行动而获得荣耀，反而必定使内心感到不满；内心躁动而不能安静沉默，必定使志意混乱。门外凄清寒冷，内室红热如火，这样的士人（一本作“事”）就会困穷。我在庐陵任职三年，夏天时居住的房屋四周，都是用竹子编结而成。四周竖立的竹子用作柱子和楣梁，支撑的用作椽子和方椽，破开的用作落水槽（一本作“寅”，疑非），削薄的用作屏障，挖成臼形的用作门轴，劈成篾条的用作绳索；编络笼土的用作台阶（一本作“级”），横着排列、隔出空处的用作梁。正值盛暑，火热烘烤，落水槽爆裂、泥土干裂，仿佛要坠入火炉，仿佛原野被焚烧；竹片张口般裂开而不能承受，支架坠落而不能自行运转，炽热灼烈，仿佛把千万支火炬排列在室内。可是看向门外，立即变得寂寥空旷，仿佛清秋的山，又仿佛寒冷水浦的波浪。我于是知道，前面所说天地之气、人的百骸、内外心形以及居室寒暖，果真反常，便会造成灾祸、怪异、疾病、混乱和困穷。如今我正处在困穷之中，不能振作奋发，既然果真困穷，居住在这种地方也合宜了。天地之气不是人力能够改变的，但邹子有吹律改变气候的方法；人的生死不是人力能够控制的，但俞跗、扁鹊有针砭医治的技术。这两件事尤其难以改变，却也各有方法可以应对。如今我的屋子温暖、我的门外寒冷，我也姑且思考治理它们的方法。将要烧掉这所屋子，砍掉制作它的竹工；竹室（一本无此二字）难道能够长久地灼伤我吗？我把这些话写在墙上（一本作“皆”）。堂上。《草堂记》　柳识 海昏县东北一二里有一片澄清的水陂。永泰初年，检校左司郎中、兰陵萧公在水陂上建置草堂，偶然加以疏通开凿，顺应地势而取其简易。空敞的屋柱朝向东方，清幽开阔可望十里。旁边有古树密竹，宛如篱笆。清澈的水波和风吹竹林的声音，整天听看也不厌。既不出仕，也不隐遁，优游于中正之道。在这里已经三年了。用紫竹编成门，以蔬菜园供给日用。面色怡悦充足，在此安于知足。士大夫都仰慕他的清明通达。他清廉而多有仁爱，通达而更加简约。从前他执掌法令，仁德而怜恤刑罚；进退取舍的道理，无不值得劝勉。我是学习史学的人，得到这些事，便加以记述，希望向天下士人说明。往年天子从凤翔回到上都，大军战乱之后，秦地百姓触犯法令、抵拒官府的很多；因疑似而被牵连误罪的更多。皇纲刚刚振作，国家法典还没有统一。公的职务在京畿，官位卑下而才干已显露。京兆尹器重他，把审决案件的任务交给他。他只知怜恤刑罚，因此上合帝王心意。不到三年便升迁为执掌法令的官员，历任御史台三院，断狱如同当初一样。有的案件纷乱如丝，因我以正直之绳加以理清，这样的事也很多。难道不是才干难得吗？还不止于此。当时叛寇虽然退却，但余党仍在传播声势，事务多有暗中胜负。公的仁爱勇气从内心发出，忘却危险而和众人共同担当。

译他前后按照旧案审理，察看神色、了解实情；对于疑似应当判刑、口头服罪而心中怨恨的人，果断将他们释放，足有数百人。除去那些凭借智巧足以掩饰罪非、案情盘根错节难以查明、因而会伤害无辜的人，也有几十人。执掌法令能够做到这样，是仁爱吗？真是达到极致了！假使他没有保全生命、爱护养育的心，也没有运行阴阳、施展才干的能力，那么面对人的残伤，也只能徒然叹息罢了，哪里能够在严密的法网中救活这么多人呢？古人有保全生命的功绩，髙眀（人名或讹字）等待封赏，是希望后人实行这种做法，以彰明他的善行。懂得知足、顺应命运，是用来隐晦地显示他的善行。他们的用意不同，却都归于德行；德行的表现虽然不同，各自都有适宜之处。《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说的就是这种人。我家住在修江上游已经十年了。这里地处偏远，兵戈不到，但我仍每天看见疲惫百姓因买卖而产生的怨恨，时常听到豺狼纵恣残害的事情；春天面对凄风苦雨的声响，深秋又经历炎热和疾病的气息。如今又看见野外有这种景象，只能更加感叹罢了。大历二年正月七日，左拾遗柳识记述。《虢州三堂记》　吕温 应龙乘着风云兴起雷雨，退去后必定盘曲蛰伏，以保全自己的力量。君子运用才智统领繁重机务，退处后必定宴饮休息，以保全自己的本性。力量保全，神妙变化就无穷；本性保全，精神作用就不会耗竭。深山大泽，难道就是它盘曲蛰伏的地方吗？高斋清池（集本作“清地”），难道就是君子宴饮休息的地方吗？虢州三堂，就是君子宴息的境地。开元初年，天子思念二南的遗风，同时选拔宗室英才，共同执掌治理国家的权柄。虢州地域广大又靠近京城，不是亲近宗室不能居此任。当时只有五王轮流入朝出任宰相，承平时期容易治理，闲暇的政务很多。考察选择胜地，于是建造三堂。“三”说明臣子遵守三在之节，“堂”勉励宗室继承先业的道义。难道只是制造适意之所吗？实际上也是留下教训。居有德行、以行善为乐，这是多么盛大啊！然而当时汉代如同同姓家人，鲁国采用王者礼制，屋宇制度并非诸侯所居。后来刺史马君锡因其倾颓毁坏，才改造地基结构，丰厚而不奢侈，简约而不简陋；以琴瑟、诗书的幽雅素朴，替换绮纨、钟鼓的繁华喧闹。虽然林木池水、烟霞景色不逊于往日，但看它面积超过百亩，深入重重门扉，回环的池塘曲折盘旋，水面与岛屿交相映照；大海仿佛在四壁之内回旋，蓬莱方壶仿佛从庭院中央升起，浩大而自然生成。谁说智慧能达到春日的境界？众树繁花盛放，岸浦和岛屿交织，水中沉浮照耀，水色五彩斑斓。于是人们披香而来、采撷奇景，驾着并行的船曲折前进；鱼儿不时翻跃，飘落的花蕊如雪飞舞；船只逆流顺流，回旋往复，景物隐约交错；不过咫尺便迷失道路，不知归向何处。这就连武陵仙源也不足以穷尽它的幽深绝妙。夏日，石头清凉，水流澄清；松树茂密，竹林幽深；高大的柳树迎风而立，甘棠垂下浓荫。于是人们在涟漪中洗濯冠缨，解开衣带登堂；清晨的景色如火云，隔着树林便看不见阳光；空寂的梦境深沉，洁白的月光如霜；羽扇不用摇动，南轩自然清凉。这就连楚襄王的兰台也不足以洗涤炎热郁闷。秋日，金风扫过树林，茂密的林木向两旁洞开，太华山的爽气仿佛冲出关隘而来。于是弹琴端坐，景物空旷明朗；月光洒下浩荡的白色，水面涵容着虚空；鸟儿惊起于寒沙，露水滴落在高梧之上；境界随夜色加深，仿佛与尘世不同。这就连庾公的西楼也不足以澄淡人的心神思虑。冬日，阴云笼罩千里，大雪积满一尺，四面眺望都没有道路，三堂一片空明洁白。于是摆酒掀帷，凭靠轩窗、倚着屋柱；瑶玉般的台阶如同真实存在，玉树罗列生长。日暮天晴，云开月明，冰（集本作“水”）泉潺潺，整夜发出声响。这就连子猷在山阴的游赏也不足以畅快地吟咏长啸。唉！不离开显贵的官服，却能踏入平夷旷达的境域；不走出门户庭院，却能获得江海般的胸襟；情趣近于悬解脱离，踪迹同于大隐；依次领略四时的胜景，宣泄六气的和谐。身份尊贵而又是君子，可以说是深厚了。若能知道自身已经安定，便思考怎样使他人安定；自身性情已经适意，便思考怎样使万物适宜。不因自己快乐便忽略鳏夫寡妇的痛苦，不因自己安逸便忘记农事劳作的辛苦。能够把这种心意推及境内百姓，就是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如今百姓正疲劳，上天子正思考如何使他们安定休息。州郡官员的选任重如朝廷大臣，因此南阳张公停止挥笔作文的职任，接受剖符出任地方长官的使命，运用游刃有余的才干治理此地。坐在堂上长啸而政务清静，政令像水木一样平和；百姓安闲（《文粹》作“全户”）如鱼鸟，逐渐被引导走上正道，默默之中每日都显著进步。大人因为公是自己的朋友，小人奉命有幸前来恭敬拜谒（一本十五字止作“小子”），借此沟通世交之好（集本作“爱”），得以拜见于床下。并且得以列坐诸子之中，在三堂侍坐；承蒙只因文章而被知遇，不敢不加以记述。捧笔离席，请让我把这篇文章写在堂屋北面的墙上，使后人知道这座堂不只是宴饮游赏之所，也可以用来观察以清静之道施政的方法。《庐山草堂记》　白居易 匡庐山奇异秀美，是天下山岳之冠。山的北峰叫香炉峰，北面的寺庙叫遗爱寺（一本无此字），处在香炉峰和东林寺之间；那里的境地极为优胜，又是庐山中的第一。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看见后喜爱它，就像远行的客人经过故乡，依依恋恋不能离去，于是面对山峰、靠近寺侧建造草堂。第二年春天草堂建成，三间，两根柱子、两间房，四扇窗，宽窄大小都尽量符合心力。北面的门洞开着，引来阴风，用来防御暑热；南面的屋脊敞开，接纳阳光，用来防备严寒。木材砍削成形而已，不再涂丹；墙壁夯筑而成而已，不再涂白。台阶用石头，窗户蒙纸，竹制屋檐、苎麻帷帐，一切都以适用为准。堂中设置木榻四张、素屏二扇、素漆琴一张，儒家、道家、佛家书籍各有数卷（《文粹》作“三两”）。乐天来此成为主人后，抬头观看山峰，低头聆听泉声，侧目看竹木、云石（记作“草”），从辰时直到酉时，应接不暇。不久，外物引发感受，气息随之变化，身体在外适意，内心也调和；住一夜，身体安宁；住两夜，心境恬静；住满三夜后，便颓然忘机，不知不觉间已经如此。

译我问他这是什么缘故，他回答说：“这就是居所。前面有一片平地，方圆十丈；中间有一座平台，占地半亩；台南有一方池塘，面积是平台的两倍。池塘四周多是山竹和野花，池中生长着白莲，泉水中有鱼。再往南抵达石涧，涧两旁有古松老杉，树干最大的直径约十尺，树高不知有几百尺；修长的枝干擦着云彩，低垂的枝条拂过潭水，有的像竖立的旗幢，有的像张开的伞盖，有的像龙蛇游走。松树下多有灌木，萝藤和莺萝的枝叶蔓延交织，形成浓密的荫蔽，日月的光线照不到地面，盛夏时的气候却像八九月一样凉爽。地面铺着白石，作为出入的道路。堂北五步处，靠着层层山崖，积石中空，土堆高低不平，杂木异草覆盖在上面；绿荫朦胧，红色果实累累，却不知道它们的名称，四季都是同一种颜色。又有飞泉，旁边种着茶树，就用泉水煮茶；好事之人见了，可以借此消磨漫长的时日。堂东有瀑布，水悬垂三尺，从台阶角落泻入石渠，早晚看去都像白练，夜间听来则像玉佩相击和琴筑奏鸣。堂西靠着北崖的石脚，用剖开的竹子架空，引来崖上的泉脉，分成细流，从屋檐悬垂而下，注入台阶，串串如贯连的珍珠，细密如雨露，点滴飘洒，随风飘向远方。” 它四周凡是视线和脚步、手杖能够到达的地方，春天有锦绣谷的花，夏天有石门涧的云，秋天有虎溪的月，冬天有炉峰的雪。阴晴明暗、早晚吐纳，千变万状，无法一一详尽记述，所以没有谁能比得上庐山。唉！普通人盖一间房屋、装饰一筐土石，住在其中，尚且免不了有骄傲自满的神态。如今我做这些景物的主人，景物纷纷来到这里，各以同类相聚，我又怎能不外在舒适、内心和悦，身体安宁、心情怡然呢？从前永、远两地的宗、雷等十八人，一同进入此山，直到老死也没有返回；距离我已有千年，我知道他们的心意，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何况我自己想来，从幼年到老年，无论居于白屋还是朱门，凡是所到之处，即使只住一两天，也总要覆土筑台、聚石成山、环水为池，我对山水的嗜好和癖性就是如此。如今一旦遭受剥削之苦，来辅佐江郡，郡守以宽厚相待，庐山以灵秀奇胜迎接我，这是上天给我时机，大地给我处所，终于得到了自己所喜爱的地方，又不断寻求更多美景；只是还被政务牵累，余下的牵挂没有完全了结，有时来往奔走，还没有时间安定居处。等到将来，弟弟妹妹的婚嫁办完，司马的任期届满，出仕或退居、行动或停留都能由自己决定，我一定左手牵着妻子儿女，右手抱着琴和书，在这里终老，以完成我平生的志愿。清泉白石，实在听见了我的这番话。时在三月二十七日，我开始居住在新堂；四月九日，我和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以及东西二林的长老凑公、朗满、晦坚等共二十二人，备办斋食，施舍茶果，来共同享乐，于是写下这篇《草堂记》。《尉迟长史草堂记》　李翰 我的朋友晋陵郡丞、河南人尉迟绪，气节开阔通达，志向高远；性情温和而不懈怠修养，推诚待人而不诡诈。行为举止在外表看来似乎浑厚平常，内心却十分清明；外表似乎可以混杂，内心却十分宁静。寻求贤达之人的旨趣，应当考察他的内心。若果真如此，那么先生大概就是贤达之人吧？有时他的境界超然高远，有时他的心得独到，飘飘然忘了冠冕还戴在自己头上，浩浩然忘了天地原来如此广大。他应当谨慎地把握时机、守持道义，内心系念着广泛的民众；这些或许别人还看不见，我却能够了解。大历四年夏天，他便用俸禄在郡城南面建造了一座草堂，以寄托自己的志趣。木材不加雕刻，保全它的质朴；墙壁不加彩饰，保持它的素朴。然而规模宏大宽敞，清凉的风可以消除暑气、使人心境澄明。后面有小山曲池、幽深曲折的小径，靠着高墙而建；前面有芳树珍花、娇美修长的竹子，与中间的屏障相隔。从外面进入其中，宛如进入壶中天地；从里面走出来，才仿佛回到人间。它的幽静就有这样。先生又有雄健的文辞和深奥的学问，为这些景物增色。台阶上有什么？有成群的书籍、万卷典册；台阶下有什么？有空寂的树林和一只瓢。不是道统中的名儒，不登这座堂；不是素琴和香茗，不进入这间屋。由此可知，草堂的可贵，正在于先生的清静。天下茫茫，人的情况不容易全部了解。我和先生过去一同参加宾贡考试，到现在已经三十四年了。我却被世俗所弃。想到先生身居下位，我常常探求其中缘故而感到疑惑。如今观察先生的志趣，才知道他已经接近大道。寥寥草堂，是他凭借自身努力取得的资业，我把这些话写在墙上。若不是我等待了多年，也不会有这篇记。秋八月乙丑朔日记。《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八，宋李昉等编，《宴游》六 堂下 潭州杨中丞所作《东池戴氏堂记》一篇。《永州新堂记》一篇 泉（附瀑布） 《惠山寺新泉记》一篇 《杜城郊居，王处士凿山引泉记》一篇。《王处士凿山引瀑记》一篇 池上 《厨院新池记》一篇 《贺遂员外药园小山池记》一篇 《长沙东池记》一篇 堂下 潭州杨中丞所作《东池戴氏堂记》。柳宗元 弘农公任潭州刺史三年，因东泉修成东池，周围九里。丘陵、树林和山麓一直延伸到池岸，沙洲、岛屿和水中小洲交错其中；突出水面的岸边，水流环绕它，像玉玦一样。东池的胜景在这里最为突出。弘农公说：“这地方不是超脱世俗、以道为乐的人，不适合拥有。”最终被选为宾客的人，谯国戴氏说：“请允许我建一座堂来居住。”堂屋建成后，景色更加奇异。从远处看，仿佛许多船只相连，随着波浪上下；靠近观看，则万物倒映，显得辽阔而恍惚。这里种植松、柏、杉、柟，覆盖着菱、芡、荷花，树木郁郁成荫，花朵灿然盛开。凡是登高眺望、泛舟游赏的美景，全都集中在戴氏这里。戴氏曾经因为文章和品行，多次受到各地长官以宾客之礼相待，被推荐到太学，却无意出仕。他同人交往，取法谦退礼让；受到诸侯宠爱，也不因此自高自大。他是超脱世俗的人吗？他喜爱孔氏的书籍，也旁涉《庄子》《文子》，无不融会贯通，以虚静为最高境界，获得了受益的道理。他是以道为乐的人吗？贤者的举用，必定要以同类相应；能够得到弘农公的选拔，又专享此地的胜景，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地方即使优美，若能有适当的人居住，山就好像增高了，水就好像变宽了，堂屋不必装饰也已经美盛了。戴氏把泉水和池塘作为住宅，把云彩和景物作为朋友，只是抒发幽情、发挥精粹，每天和它们游乐，那么他的品行应当更加高尚，文章应当更加峻拔，道业应当更加精进；这些彼此都能互相助益。他内在的修养已经深厚，又在当时得到发扬，我担心他超脱世俗的志愿反而不能实现了。君子说，弘农公任潭州刺史，取得了他的政绩；建造东池，取得了它的胜景；把东池交给戴氏，取得了合适的人选，这难道不是行动合乎时宜、中正得当吗？在戴氏堂中，可以看见弘农公的德行，因此不能不记下来。

译《永州新堂记》如果要在郊邑之中造出深谷、险岩、深潭和池塘的景象，就必定要搬运山石，疏通沟壑，攀越险阻，耗尽人的力气，才能有所成就。然而想要寻求天然生成的形态，却全都得不到。使人劳逸得当，顺应地势，保全天然形态，过去难以做到的事，如今在这里实现了。永州正处在九嶷山的山脚下。当初规划土地的人，环绕山势修筑城墙；有石头被遮蔽在深草中，有泉水潜伏在泥土里，是蛇虫盘踞、狸兽游走的地方；茂树恶木、嘉花毒草杂乱地争相生长，被称为污秽的荒墟。韦公到任一个多月后，政务十分清简；他望见这片土地，觉得很奇异，才命人割除杂草，开通道路，把杂物堆成丘状，把污水疏导得清澈；焚烧之后又加以疏浚，奇异的形势层层显现，清浊辨明本质，美恶各得其位。看它所种的植物，清秀舒展；看它蓄积的水流，荡漾回旋。怪石森然排列在四角，有的排列，有的断绝，有的直立，有的倒伏；孔穴曲折，土堆突兀高耸。于是建造屋宇，用来观赏游览。各种景物无不依照形态、顺应地势，在堂屋廊庑之下各显其能；外面连绵的山岭、高原、林麓和山崖之间，时隐时现，近处和远处相接，绿色延伸到野外，远处的天空和山色相混，都仿佛收纳在谯门之内。随后便请宾客入内观赏，接着设宴娱乐。有人赞叹并祝贺说：“看见您的作为，就知道您的志向。您顺应土地而取得胜景，难道不也是想顺应民俗而完成教化吗？” “您选择恶处而取其美处，难道不也是想除去残害而扶助仁爱吗？您清除污浊而疏导清流，难道不也是想废除贪婪而树立廉正吗？您居于高处而眺望远方，难道不也是想使家家得到安抚、户户富足吗？如果这样，那么这座堂难道只是草木、谷土和泉水带来的适意，或山原林麓带来的景观吗？它还将使后来继承您治理永州的人，从细小之处看出重大意义。宗元请求把这些话刻在石上，置于屋内，以作为二千石官员的法则。” 泉（附瀑布） 《惠山寺新泉记》　独孤及 这座寺院坐落在吴地西部神山的山脚。山虽小，却有很多泉水，山势高处可以凭借山路攀登而上；山下有灵异的池塘和奇花，这些都记载在地方志中。山上有真僧和隐士遗留下来的事迹，而那些披览胜景、搜寻奇异的人，见识浅近，往往不加记述。无锡县令敬澄，字深源，利用治理小县的余暇，考察古迹、按图查访，于是修葺、营建，又加以装饰和涂泥。有位客人是竟陵陆羽，熟悉名山大川的名称，常与这座山峰和白云相伴，彼此以宾主相待，于是考察它创建的缘由，把这些记述下来。谈论此事的人，这才知道这座山的奇胜足以遮掩其他地方。泉水从地下伏流，时而涌出，时而潜流，泄出时潺潺作响；下方没有水洼和孔穴，只是蓄积在那里而不流出。深源顺着地势，顺应水性，开始在泉源旁开挖纵横各一丈的水道，疏导成悬流，使瀑布向下，甘美的水流湍急冲激，像浓醴和乳汁喷涌而出，流到禅床，环绕僧房，灌注德池，流经法堂，潺潺有声，听来令人耳目清明。洗濯它的源头，饮用它的泉水，能够使贪婪者谦让，使急躁者安静，使懒惰者勤勉，使行道者更加坚定；这是因为环境清净的缘故。事物本身不会自动显得美好，要凭借人的作用使它美好。泉水出自山中，发于自然；如果没有人疏导、开凿的功夫，那么水的时令作用便不能真正发挥。正如无锡的政务很繁琐，百姓贫困，深源加以疏导治理，便使千家万户都能穿上衣服、吃饱饭；仁德和智慧所能达到的地方，功用所能成就的结果，行动与回应的道理是相同的。我饮用了这里的泉水而喜爱它，于是把它的美好刻在石上。《杜城郊居王处士凿山引泉记》　杜佑 我杜佑的这座庄园，是贞元年间置办的，在杜曲西面、朱陂北面，路途没有崎岖之处，地势又很近便。开凿池塘蓄水，水流经过其中，草木茂盛，冈丘山阜环抱；从形势和景色看，确实很美，但却没有登临攀援的路径。这里有琅邪处士王易简，字高德，经术深藏而精通，文章擅长风雅，精于治理之学，对天人之理也有深厚学问。他栖身在简陋茅屋中，把爵禄视若粪土，还旁通其他技艺，尤其精通术数。粗布短衣有时破旧，竹箱食器屡屡空空如也，但他守道安贫，不求取也不争竞。他向来喜爱山水，乘兴出游，往往过了一个月才回来，实在是士林中的逸士、士大夫中的良士。我仰慕他的高尚品行，再三邀请，他欣然肯来，披除荆棘，周遍观看，因而叹息说：“这美好的景色，可惜还没有成为完备的美景。蒙泉可以疏导，山顶适宜登临，只是地势朝向稍有偏差，早晚的景象难以辨明。若费用不多，时间又不长，舆论和见识都不能不感到疑惑。”我独自坚持请求他主持此事，于是砍除丛莽，显露出修长的竹林层次；道路曲折，步道迂回，竹径幽深，藤荫玲珑，胜景更加美好，令人应接不暇。登高攀援，疲倦尽消，到达高处，仿佛置身烟霄之间，顿觉精神完足。终南山的峻岭，青翠得仿佛伸手可捧；樊川的清流，曲折如带。工程从仲春开始，到深秋完成；劳苦并不值得忧虑，也没有违背原先的愿望。在山腹开凿两个洞穴，使郁热之处生出清凉；把清泉引到山巅，遇到干旱时仍然潺潺流注。静止时清澈见底，流动时潺潺作响，宛如天然形成，无法辨认水从哪里泄出。瀑布悬垂如白练，在晴空中摇曳，确定东西的方位，校正子午的日影。景象为之一变，宾客朋友都感到惊异。何况水流触绕曲湾，曲池深广，美景良辰，贤俊之士接连来到。泛舟畅怀，听清商之曲而心神愉悦。哪里知道天色将晚，胜事和佳趣，实在难以完全叙述。我的远祖是西汉建平侯，家居杜陵，延续了千年；我杜佑才疏德薄，却错误地窃居三公之位，做了两朝宰相，空自占有高位厚禄。刚到从心之年，便陈述归老的诚意；皇帝恩泽深厚，慈爱不衰，特意优待我的筋力，体恤我入朝拜见的辛劳，允许我出仕之余居住田庐，任意寻访山水。我承受天地的大德，蒙受皇帝养育的厚恩，却不知道以什么阶位报答，只能因这些积累而更加惭愧。至于对故乡乡里的敬意，我怎敢不恭敬严肃？每次出国都，从不穿公服，随从也都命令简省；挑柴者不必阻拦，任其冒犯而过。等到我居住在破旧房舍中，偶尔接待亲友，乡野老人、衰老宗族、乡里的小吏和守边者，也同样列坐，有时还与他们举杯饮酒；因此完全获得了他们的欢心，希望借此与乡党和睦相处。

译城中曲折的村落里，身着黑衣黄衣的僧道、儿童和老人，以及姓杜的人家，遍布川原。众人的情意既然因此得到满足，使我这个老人感到光荣，也只是更加增添敬畏。有人说：“这个地方颇值得游玩。”我深怕有权势的人强行夺取它，认为这种事不会发生。圣明的君主本来就应当加以制止。神龙年间，已故中书令韦嗣立公在骊山幽栖谷建有别墅，实在是极佳的胜地。中宗宠爱的女儿安乐公主，倚仗恩宠苦苦请求，最终也没有获准，中宗说：“大臣置办的产业，应当传给后代，不能夺取。”恭敬地看待圣上的德意，这件事记载在史册中。贞元年间，我的族叔司空、宰相黄裳当时任太子宾客，韦曲的庄园也被认为景色美丽。宦官又以公主喜爱为由，请求买来赐给她，德宗不答应，说：“城南是杜家的乡里，终究不能夺取。”仰承圣上的言语，传播于众人耳中，可知两位皇帝都曾严加禁止。我所希望的，是让这些产业长久保持安稳，传给子孙；只要践履孝道、资助忠诚，谨慎修身、奉守法令，不失敬慎通达的节操，能够守住朴素的家风，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司徒、平章事、岐国公、京兆杜佑记。《王处士凿山引瀑记》　武少仪 琅邪人王易简，是当今独守高行的士人。虽然承袭了贵族的门第，却不走追逐名利的道路。他心情怡然、胸怀旷达淡泊，坚定地守持正直。见识精深，鉴赏高雅，洞察幽微。司徒相国喜爱山水的志趣，深得士人隐逸之兴。政务稍有闲暇，便不辜负胜景之赏。遇到良辰美景，一定带着酒、携同宾客，来陶冶性情。他多次到郊野游览，每次车马成群而来，簪缨之士铺席而坐，穿粗布衣服的客人中，只有王先生一人。能够得到贤士并亲近他，也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岐公在京城南面朱陂北面有林园亭沼，地名樊川乡，连接杜曲，背靠高峻的山阜。过去有许多细泉缠绕树石而散流，渗入沙土而渐渐耗尽；水流不能形成瀑布，浮水甚至不能充满杯子。王先生斜眼看着它，叹息说：“天造就了这个地方，人却留下了未完成的功业。如果能够疏导开凿、控制水势，才可以显出它的美景。”岐公于是命童仆备好畚箕和铁锹，估量工程和劳力，请王先生主持此事。王先生于是周遍察看地形，幽深地寻找水脉，用目示意、用下巴指点，疏浚微流，导通壅塞；有的地方挖了几仞深，使各处水道贯通如同一条源流。在岩腹中开凿孔穴和水渠，总合引来各处细流，汇成清澈的深潭。开始时从旁边分流，使水潺潺流泻；随后又涌流回旋，曲折环绕。酒杯慢慢漂流水上，正好与洛水弯曲处的饮宴相仿。管弦乐声刚刚奏起，仿佛在试奏舒姑泉的水声。泉水映照着碧色的砖砌水道，夏日也显得寒凉；水流间杂着苍苔，使石头更加洁净。想当初泉水只是滴滴如珠落，如今却潺潺流淌，像白练垂下。又怎能不以此助益荷池中的清波，滋润药园中的杂花呢？没有改变原来的地方，却另成一番新趣。岐公乘着闲暇停留观赏，直到天黑也忘了疲倦；丰盛的宴饮和游赏，比往日更加奇异。王先生的灵秀胸襟和巧妙构思，难道不是达到极致了吗？从前神龙、景龙年间，已故中书令韦嗣立公在骊山下有一处别业，云松泉石，奇胜幽绝。中宗皇帝曾亲自驾临。后来把侍从大臣的篇咏编次起来，成为本朝盛美之事，于是下诏把山谷改名为幽栖谷，赐韦公号逍遥公。恩泽深厚而接连不断，当时很少有可以相比的。皇帝宠爱的女儿安乐公主，倚仗恩宠而骄纵放肆，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于是上奏请求买下韦公的这座庄园，作为游观之地。皇帝不答应，说：“大臣置办的产业，应当传给子孙，不能夺取。”公主最终惭愧地停止了请求。这件事确实足以光耀史册，成为后来人的准则。何况这里的池台林圃靠近旧日宅舍，是居所旁的别馆；把它留给百代，长久保全。那片瀑布泉水，也将与这份福庆一同流淌不竭。我武少仪惭愧地做过公门宾客，又冒昧身在翰苑，错误地承当了执笔作文的任务，受命记述王先生的才能和功业，因此得以略作叙述。其余内容已经全部记载在奉常权德舆公的文章中，所以这里不再重复列举。池上 《厨院新池记》　李元卿 遇到知己而得到任用的，不只是人才，事物也有这种情况。厨院原先借着旧池剩余的水流浸润，水到堂屋几步之外和屋檐滴水处，只够供应厨房做饭和洗涤器具罢了。南阳人范愔任县令，身历人群而心向高远旷达；每逢休沐有空，便到山林访道。他看见这里有天然形成池沼的形势，却被弄成了沟渠，于是命道士等人用目光和手势指示面积，在下面四周开凿，用石头排列成岸，蓄积水流使它加深。清澈的水面忽然平展开来，秋日的阴影充满庭院；拿着炊具不必再费力清除污物，仆人提着瓶子也不必劳苦汲取深水。不必设置机巧的器具，功效却足以惠及万物。范公实在就是所谓新池的知己。环境幽静胜过喧闹，道心便纯正；境地幽深，精神便完足。我和吴天师在采真洞府中，早晚登临观看，心胆因而清澈，昏昧悄然消散；事情只要称心，就和登上姑苏山眺望五湖一样了。因此借碑刻残余的空地，把这些话刻下来，正如诗人曾有咏泌泉的作品。大历五年，年号阉茂，八月一日记。《贺遂员外药园小山池记》　李华 喜爱名山大川，想借此安顿身心、增崇道德，而独行的士人要辛劳千里，豪门之家要耗尽百金，君子是不这样做的。贺遂公是士大夫中的鸿鹄，掌管宪法、起草文书，内心不受尘俗污染，梦中都以青山白云为念。庭院中有可供琢磨的石材和未经雕琢的基石，于是竖立起来仿效山石；衡山、巫山堂下有挖土运石的工具，又仿效江湖的低洼水泽。种竹、栽药，以辅助端正性情；花朵和果实互相遮映，共有一百多种。凿井引水，潜伏的泉源从山中流出；水声传到池中，沿着水穴涌出泉水，波浪跳跃回旋，充满池沼；支流如脉络散开，灌满田畦。一个人踩动水车，仿佛三江逼近门户；十指聚拢石块，仿佛群山倚着溪流。以智慧同自然造化谋划，这是至人的作用。园中有书堂和琴轩，摆酒招待宾客，虽低矮却宽敞，仿佛方圆丈余的云天豁然开朗。从江汉这样的小处来观察大的道理，那么天下的道理也就都可以明白了。心中和眼前所见，难道能够忘记吗？抒写情感、遣发文辞，借此景物寄托兴致，当代文士把这里称为诗园。使大道得到尊崇、末流受到抑制，可以扶助教化。赵郡李华概述其大略并作记。《长沙东池记》　符载

译诸侯受封时分茅授土，承受天子心腹重臣般的寄托，拥有旌旗、车马、服饰的盛大排场，也掌握生杀赏罚的重大权力，理应修建钟鼓、池塘、楼榭来彰显扩大声势。何况长沙是大郡，江山绵延千里，道路控制百越，有主人在这里，也有贵宾在这里。四方宾客纷纷到来，击桨而来，车轴相磨。主人如果不以宴饮游观来招待并礼遇他们，诗人就会认为主人气量狭小。因此我有了营建东池的规划。壬午年，皇帝命御史中丞杨公统领湖南七郡之地。杨公为人宽厚简约持重，气度恢宏，以文章、礼乐、文采、功绩、德行和仁义著称，曾任右史，历任文昌，升为少常伯。朝廷的美好声誉和丰厚功绩，由此充分显现。因为素来声望很高而接受盛大的任命，所以捧诏之日，公卿庆贺；登车之日，道路欢喜；到任之日，儿童老人都庆祝。任职一月，苛细政令便被革除；满一年，军需粮食便充足；三年之后，风俗便清正。这样，营造池沼之类的事情也就可以在余力中完成了。在此以前，佛寺旁有一处泉洼，阴暗的水流泥泞不堪，连杯子也无法放在上面。加上旁边有数百亩空地，土质贫瘠、渗漏严重，不能生产好粮食，莞莎、蒲草和稗草杂乱丛生。杨公用高价补偿僧人，把这块地买来，僧人也十分满意。于是察看地形，开凿水道，挖去低洼泥土，筑起高岸，使水势全部向东，令深处停蓄、浅处疏通。杨公以优厚的利益雇用百姓来营造，百姓高兴地跟随。过了几个月，池塘建成。大水已经蓄积，长江般的水面平静澄澈、无边无际，天空高远，境地明亮。一到池边观看，周身百骸都觉得清爽；江湖的远思进入人的胸襟。右边有青莲佛寺，万间楼阁高耸，朱红屋脊和宝塔在清昼中错落相间。左边有灌木丛林，阴霭浓密，幽深处无从穷尽，四季都苍翠可见。树枝叶片在风中吟唱，声音像哀切的琴弦，从北向南传去，深远而悠长。鹳、鹭、凫、鹥交错飞翔，停留水面。清晨太阳初升，金色水波在暮色中浮动；气象诡奇，恍惚如幻。湘西的山色深沉如黛，有时无风，山影便坠入池心。池中间背靠城门，向东追逐风物的辽阔，尽情欢笑的宾客泛舟游览；彩色旌旗停驻，兰桨划动，船只逍遥远去，兴致随着趣味而行，绕过岸边、环行岛屿，竟忘了船是在逆流还是顺流。相见交谈，开始便十分欢悦；间或饮酒，丝桐乐声随云而上，凄清动人；罗绮衣裙随风飘动，色彩鲜明。有一位美人，蛾眉婵娟，用绮丽的衣袖半遮面容，清歌采莲，歌声从水波中传出，婉转如神仙。在这个时候，忧愁的人变得安泰，心胸狭窄的人变得旷达，劳累的人得到休息，昏昧的人变得清爽；七情中的郁结得以疏通，百年的疾病忧患得以荡除。这哪里能同高阳池、习家池中醉酒的游乐相提并论呢？长沙地势低洼潮湿，怎么会给士大夫和君子带来忧虑呢？贤达之人蕴藏才智，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便会腾跃于天地之间，陶铸万物。况且这个地方，早晨还只是蹄印大小的水洼，晚上便可以变成蓬莱仙境；大地茫茫，波澜全在我的掌握之中。识见高明的人看到杨公的作为，从细小处衡量大的成就，从眼前的事详察长远的功业，就知道他日后必定能够成就天下大事，使天下万物获利，运转天地的根本变化，调和正气，使君主达到雍和熙盛的境界，成为像咎繇那样的贤臣；这些，都可以从这里看出来。我前些年在庐山时，曾有幸拜见杨公，看到他受到荣宠而庆贺他的升迁。自从离开旧山以来，我拂拭自己的浅陋，多次陪同游览泛舟；看见这样盛大的美事却不记述，君子或许会认为这是固陋，也或许会认为有所缺漏。因此我搜剔浮夸的文辞，歌颂贤能，以使它光耀于后世。《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九，《宋》李昉等编，《宴游》七 池下 《闽城开新池记》一篇。《小池记》一篇。竹 《养竹记》一篇　《植竹记》一篇 《割竹记》一篇 山（附石） 《东山记》一篇。《慧山寺家山记》一篇。《太湖石记》一篇。池下 《闽城开新池记》　沈亚之 闽城贴近海边，江水分流，依傍山势而建。早先没有安稳的池塘，平地只是游船宴饮的场所，美丽的花朵和袅娜的竹子散生其中，抛洒着光彩。因此酒意酣畅时看着它，直到早晨仍觉得美好的意趣没有穷尽。等到高平公在巡察政务之余，便规划这片空地，依着低洼污地挖沟筑岸。浦屿环回的形势，使所建池塘胜过群山；左右山水倒影和浮动的秀色，都聚集到空旷之处。十一月辛卯日，新池建成。第二天，军副沈亚之病势稍缓，高平公邀请军副、军中官员以及乐工吹奏之人、衣冠宾客等，到池边游览饮酒。坐下后，公对军副沈亚之说：“我疏通污地空隙而成就此池，海潮早晚都会盈满而来，水流更替，足以供给这里。你一定要替我写下它，并刻在石上，以求长久不朽。”军副沈亚之不敢推辞，于是拿着酒杯俯身向船下的水流祭酒，因而祝告并作词说：“水能够使浊者清，首先位列五行之首。波流已经壮大，有神明主管。环绕池塘，水光盈盈，成为公的清明之镜。新流浩荡，与大地共同兴起祥瑞。美好的鲤鱼、鲐鱼、鲂鱼在水中繁息昌盛；贪食的小鱼和吐气的毒蛇，一旦进入水中便会死亡。翡翠鸟纷纷飞来，在水边沐浴、于晴日下安眠；菖蒲和兰草细密生长，荷叶一柄柄挺立。时令尚未降下云雨，勤劳思虑却已经散发芳香。” 柘树、木槿、深青色的竹子吸收水气，醉醺醺地滋润生长，延续荣华；各种姿态都以水为禄，辅助修筑的堤防，吐纳孕育百种福气。愿我公的明达、通晓、智慧和忠诚，保有长寿，与池塘一样无穷。军副沈亚之说完词，再拜跪下，捧着酒杯在公面前祝寿。公非常高兴，回到队列中就座，饮酒歌唱，入内后才起身。《小池记》　杨防 弘农子开始在前溪选择居所，得到几亩土地，建起草堂和竹斋，种植修长的竹子。竹斋前有一块地，周长三十步，于是命仆人拿着铁锹挖成池塘，引来前溪的余流使水涨满。有时水流干涸，便汲井水来灌满。池塘四周种菊花以及各种蔬菜果树，可以供左右的祭器和厨案使用；闲暇时便舒展衣襟、拄杖散步，吟咏诗篇以自得。有时微风吹起细小波澜，有时雨水使池塘暗暗溢出，于是江湖的遐思充满眼前。弘农子性情洁净，不喜欢混杂，因此一花一木，都以清爽幽静呈现在眼前。池面之上，从来不许一片叶子、一段草茎漂浮片刻。因此耕作的童仆很厌烦这项差事。宾客中有了解此事的人，讥笑他过于勤劳，说：“这么小的一块地方，有什么益处呢？宽不过一丈，深不过城墙上的雉堞高度；把水排尽，也不足以滋养生物；挖得再深，也不足以安置龟鳖。没有蒲草水藻供鱼潜藏，没有波澜供船行驶。这样孜孜不倦地做，只是白白耗费童仆的力气。”话还没有说完，弘农子抬起下巴回答说：“你认为它因为小而没有用吗？认为它因为洁净，所以鱼鳖不来居住吗？认为它因为狭窄，所以船只不便行驶吗？我难道不想把它挖深直到深渊，用来滋润田圃吗？难道不想周围种满蒲草，使鱼虾繁殖吗？难道不想把水流引得宽广，使船能乘风顺流逆流而行吗？” “我担心一旦为了有利于生长种植而这样做，所见的疏浚决流就会没有穷尽。聚集鳞甲之类的水族，便会引发竭泽而渔的愚蠢行为。聚集船只，便会引起争相渡水。何况种植各种植物，就会有杂草丛生来盗取水泽；水藻丛密，就会有毒蛇毒虫依附潜伏；便利渡水，就会有重载船只因此沉溺。唉！水的利益固然很多，它的危害也很深。因此我之所以独自守护这个小池，也正是要用它来照见自己的内心。我将要扰动它而使它更加明亮，扬起水面而不起波澜，疏通水道而不使它流失，让我的性情始终面对它而不改变。难道要仿效那些蓄水来豢养鱼鳞甲类动物、作为船只潜藏之备用的做法，也只把它称作池塘罢了？” 竹 《养竹记》　白居易 竹子像贤人，为什么呢？竹根坚固，坚固可以树立德行；君子看见它的根，就想到善于建立而不动摇的人。竹性挺直，挺直可以立身；君子看见它的性，就想到立身中正而不偏倚的人。竹心空虚，空虚可以体察大道；君子看见它的心，就想到虚心应物、能够接受不同意见的人。竹节坚贞，坚贞可以立志；君子看见它的节，就想到磨砺名节和品行、在平安与险难中始终如一的人。正因为这样，所以君子大多把竹子种在庭院中作为观赏之物。贞元十九年春，白居易因在众人中选拔而考中，授任校书郎，开始在长安寻找借居之处，得到长乐里故关相公私宅东亭，住在那里。第二天走到亭子东南角，看见这里有一丛竹子，枝叶凋残，毫无声色。向关家老人询问，老人说：“这是关相国亲手种的。自从相国去世，别人借住这里，于是用竹筐的人砍它，用扫帚的人割它，像受刑残余的材料一样，竹子长不满寻，数目也不到百根。又有各种草木杂生其中，茂密丛杂，几乎让人以为这里没有竹子的本性。”白居易惋惜它曾经出自长者之手，却被俗人轻视，竟被剪弃到这种地步；但它的本性仍然存在，于是割除遮蔽的杂草，清除粪土，疏理竹丛，培土封根，不到一天便完成了。从此太阳出来便有清凉的树荫，风吹来便有清越的声音；竹子依依然、欣欣然，仿佛因得到知遇而心怀感情。唉！竹子只是植物，对人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它有些像贤人，人们尚且爱惜它、培土种植它，何况真正的贤人呢？这样说来，竹子对于草木，正如贤人对于众人。唉！竹子不能自己显出与众不同，只有人使它与众不同；贤人不能自己显出与众不同，只有任用贤人的人才能使他与众不同。所以我写了《养竹记》，把它写在亭子的墙上，留给以后居住在这里的人，也希望让今天任用贤人的人听到这番话。《植竹记》　刘严夫

译秋天八月，刘家移栽竹子一百多根，排列在屋子的东西两轩、泉水的南北角，尽量保全它们的根，不伤害它们的本性，带着旧土栽到新地上。烟雾般的翠色朦胧，寒风中的声音萧瑟。正好有人问道：“种植椅桐可以代替琴瑟，种植樝梨可以代替甘美的果实。如果喜爱它们的坚贞，难道没有松树和桂树吗？为什么不把它们混杂排列在这里？”我回答说：“君子把竹子比作有德之人。推究它强劲的根本和坚固的竹节，不受霜雪侵凌，这是刚强；绿叶繁茂，翠竹轻盈，这是柔和；内心空虚而躯干挺直，没有什么隐蔽，这是忠诚；它不靠孤根独自挺立，必定互相依傍而成林，这是义；即使春日阳气旺盛，也始终不与众木争夺荣华，这是谦逊；四季始终如一，荣枯没有不同，这是恒常；垂下花实以等待凤凰，是喜爱贤者；每年抽笋长成竹干，是增进德行。到了要使用的时候，便劈开制成简牍，于是可以书写《诗》《书》《彖》《象》的文辞，留给百代后人；如果没有这些竹简，圣哲之道就会坠落在地而无人听闻。所以后人又将以什么为宗法呢？至于把竹子削尖制成箭，插上羽毛使它飞射，可以征讨不服从的地方，可以除去百姓的祸害，这是文武兼用。又把竹子剖开制成篾席，铺设在宗庙中，可以表达孝敬；截断竹子并挖空，可以制成箎、箫、笙、簧，吹奏出虞舜的《韶》乐，使神灵与人和谐，这是礼乐并行。竹子的这些品德足以与君子相配，所以我把它们排列在庭院中，不种其他树木，是想让竹子独自占有它的美好，又怎么能让其他树木混杂其中呢？我私下担心后来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写下这篇《刘氏植竹记》。《割竹记》（“▯”音“果”，意为割）　刘宽夫 左史院靠近宫城正中的地方，位于日华门东侧；世俗尘埃不能飞入，人的心意自然远离尘俗。院中幽闭寂静，仿佛不是官署。有一丛竹子，翠色连接着台阶；它中空而外坚的操守、遮阴并为座席驱除烦热的功用，紫微郎高公曾经作诗歌咏，确实已经说得很完备了。然而岁月渐久，竹子蔓延滋长，大小互相依附，高低丛密茂盛，使阳光无法透入，阴气常常凝聚；暮色因此提前到来，阳春也因此减少温暖。四季秩序失常，整个庭院总是昏暗；蚊虫纷纷飞舞，雀鸟自得其乐。披阅图籍、展开书卷时，观览也不觉得畅快。二年冬天，我在侍奉轩前有空、写作之余，偶然走到庭院，厌恶它遮蔽昏暗，于是命人拿斧头治理杂乱。沉吟片刻后，便加以告诫，对那些人说：“磨利你们的器具，端正你们的视线；谨慎地操持斧斤，仔细辨别取舍。凡是材质细弱、叶子环绕而杂乱的，除去；随风摇摆而不能自行挺直的，除去；长得粗大却倾斜的，除去；聚生而弯曲的，除去；有孔洞却不能制成笙簧之类乐器的，除去；挺直却不能供鸾凤栖息的，除去。若有成群而不混乱、独立而能自持，狂风振动屋宇也不能使它倾倒，大旱使万物干枯也不能使它凋萎，坚固可以与松柏相配，强劲可以凌越雪霜，茂密可以停留晴烟，稀疏可以漏下天光月色，姿态婵娟可供玩赏，强挺而不弯曲的，你们就要把它保留下来。” 不久，修剪便完成了，繁杂的枝叶立即尽除；无论是被砍去的还是留下的，邪正于是分明。不到十天，竹林便扶疏成片，历历可见，既有清风涤荡心虑的功效，又没有遮蔽阳光、滋生奸邪的机会。竹枝修长，风来便发出声响，音韵合于宫、徵之调。君子因此知道竹箭的美好，也更推重整治分别的功劳；至于其他好处，不待说明也很清楚了。有人认为这些事太小，我却可以把它推广开来，于是记下当时的美妙情景，并加以铺陈叙述。山（石附） 《东山记》　　　　　　　　　韦夏卿 江南一带，号称水乡；日月的光辉被烟霭遮掩，湖泊池塘水波荡漾，堤防间有鱼鳖，空中有野鸭和大雁。渡水时有遭遇风波的忧惧，远望时常生起烟云缭绕的遐想。从朱方到震泽，远达三百里。只有毗陵地势较高，林麓彼此相望；丘陵土阜，隐约相连，虽然有山崖堤防的形态，终究没有高峻至极的气势。境域之内，很少有著名的山。唐朝贤能的刺史独孤公治理此地时，百姓安定，风俗富足，三年在这里获得丰收。他以文章为人所宗仰，政事号称清静，有仁者智者游赏山水的乐趣，也有风流旷达的胸怀，正如孤鹤在天空鸣叫、孤云从山穴飘出，使人可以想见他的为人。独孤公曾说：“谢公的东山，也不是名山大岳；如果林峦能引发高远的兴致，山谷能寄托深厚的意趣，那么一拳之石也可以当作数仞高山来观赏。”因此，他在近郊驿舍的东面找到一处高丘深谷之地，密林修竹遍布其间，繁茂森郁，白云丹霞映照其上，使登临的人能够欣赏，使游览的人流连忘返。我因此把它定名为东山，在中峰顶上建起茅屋。从高高的树木间望出去，湖山如同屏障，城市并不遥远；幽静处可以听见鸟声，轩车常常来到这里，安静时还能看见水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又有南池和西馆，宛如方丈、瀛洲两座仙山；秋天菱荷盛开，春天浮萍水藻生长，晨光明亮耀眼，夕月澄澈空明，确实可以使高士的胸襟开阔，使诗人的歌咏兴发。自从独孤公离去，清风寂寥，野兽常来，山禽时时聚集；不动的石头，原本就是不可砍伐的树木，只有高大的树木仍被后人接续守护。后来几位长官实际上都朝廷名士，虽然一到任便治理此地，有的满一个月便调任；他们有志于修缮，只是当时没有空闲。贞元八年，我出任此州太守，到今天已经四年了。政事办成，诉讼减少，百姓稍稍富足。我永远怀念前贤，多次登上这座山丘，除去丛生的杂草，使松树桂树显露出来，填平坑坎深穴，使溪谷通畅；池塘亭台不作改变，只增添风月景致，东山的游赏才真正重新兴盛起来。于是又增建四座亭子，连同原有的一座共为五处：俯瞰田野、远望群山的亭子位置端正，背靠树林、面向水面的亭子地势较高。笾豆酒爵分别陈列，宾客僚属各有座次；琴棋交替进行，箫管不时传来。跟随我游览的人，都领略到了这里的美景。我曾想到，水路可以通船，陆路却阻碍车马，于是把道路引向通津，在曲折的旷野中剪除杂乱的草木，共五六里，通到亭子的南面；种植山松作为门户，栽种官柳划分道路，在原野上排列旌旗，在路途中驰骋骐骥，又有堵塞门户、连接垄坂的意味。美好啊，创设景物而留下名声，使后来的人登山临水时常常想起古人，也就不必羡慕石门的林泉、岘首的风景了。于是写成文章，刻在那里的山弯处。贞元十一年，岁在乙亥，九月九日记。《慧山寺家山记》　　　　　　李濬

译金陵所属的毗陵郡，南面无锡县有一座佛寺，名叫慧山寺，这就是李濬的家山。贞元、元和年间，先丞相、太尉文肃公内心安宁、和颜悦色地奉养父母，家住在这个县，于是到慧山寺读书。起初他十五六岁，到了丙戌年考中进士，回家省亲，任朱方的强弩将。文肃公内心畏惧，经常在早晚之间严厉而恳切地警诫他。李庶人把谋反的情状上报，曾召文肃公起草悖逆的诏檄。文肃公从君臣、父子以及忠孝诚节的分别，说明自古以来的道理，共一千多字；言辞刚劲勇决，李庶人既畏惧又敬重他。后来又以狂悖的士卒逼迫他，用兵刃包围他，催促他下笔。文肃公数次振声呵斥，头发都显出愤怒的样子。李庶人于是命人把他关在别处，又命许纵完成这篇文书。当夜张子良、裴行立共同认为文肃公忠心赤诚，果然相互交换计谋。李庶人兵败，文肃公凭借忠节闻名天下。新任主帅李元素想把这件事完整上表朝廷，文肃公三次推辞，便退回慧山寺的僧房，仍然勤奋研读经史。十年间，亲手抄写的书籍前后约有五百轴。慧山的泉水尤其著名，能够使各种茶显出更好的色泽和滋味。文肃公隐居在那里饮用泉水，即使地位尊贵，也从未随意以此优待自己，只是把慧山泉水用车运送数千里，完全不计费用。文肃公的文学、官职、功业和德行，李濬谨慎地编纂叙述；其中制诏、章表、堂状等文书，依照类别编排，不敢擅自用文辞修饰，以表示至敬。全篇分为上下两卷，如今收藏在史阁。我家兴盛时曾两次有人任宰相，三次有人任史官。高祖中书令，谥号文宪；仪凤年间任中书令，如意年间任鸾台副相，就是李濬的高祖叔父。先公丞相，赠太尉，谥号文肃；咸昌年间任左仆射、门下相。仪凤年间在相位，监修国史；咸昌年间在相位，也监修国史。干符四年，李濬由秘书省校书郎任职，丞相荥阳公独孤某将他的事迹上奏，令他入直史馆。咸亨己亥年春，我有事到丞相府，告假向东走出函谷关数千里。夏五月癸卯日，经过家乡，出来看见旧日刻石上的诗题，除此之外没有碑刻记录，担心年代渐远，不能传播给世人，所以谨慎地用史笔逐条叙述，刻写在寺院正殿之内。时为干符六年夏五月十六日甲辰日书写。《太湖石记》　　　　　　　　白居易【《白氏文集》中没有】古代通达事理的人都有各自的嗜好。玄晏先生喜欢书，嵇中散喜欢琴，靖节先生喜欢酒。如今丞相奇章公喜欢石头。石头没有文辞、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滋味，与那三种东西不同，可是奇章公却喜欢它，为什么呢？众人都对此感到奇怪，只有我知道其中原因。从前故友李约曾说：“只要适合我的心意，它的用处就很多。”这话确实正确。只要合乎心意就是公所嗜好的东西，这一点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公任司徒，保卫安定河洛，治理家产时没有珍贵财物，琴之外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是他在东城置办宅第，在南郭营造一座别墅，精心修葺房屋，谨慎选择宾客。他的品性不肯苟且迎合，平日居住时同伴很少。公退息之时，便与石头相伴。石头有许多种类，太湖石为第一，罗浮石、天竺石之类次之。如今公所喜爱的，正是第一等。此前公的属官多镇守江湖，知道公心中只爱石头，于是寻求深远之处，搜罗奇异之物来献纳。四五年间，石头接连送来。公对于这种东西唯独不推辞谦让，在东宅、南墅中排列安置。石头真是富足啊！它们的形状不止一种：有的盘曲而秀拔，像灵山上刚刚升起的云；有的端庄挺立，像真人神人；有的细密润泽，像削成的玉圭玉瓒；有的棱角分明、锋利刺人，像剑戟。又有的像虬龙，像凤凰，像蹲伏，像活动，像将要飞翔，像将要跳跃，像鬼，像野兽，像在行走，像在奔跑，像将要抓取，像将要搏斗。狂风暴雨、天色昏暗的夜晚，石洞像张开了口，仿佛聚拢云气、喷吐雷声，巍峨高耸，使人远望而生畏。烟雾消散、景色明丽的早晨，岩石边缘云气弥漫，仿佛拂动山岚、扑染黛色，轻柔和润，使人可以亲近玩赏。黄昏和拂晓之间，名称形状无法用几句话概括；三山五岳、百洞千壑，曲折细密、聚集收缩，全都包含在其中。百仞高山可以缩成一拳，千里景物可以在一瞬间尽收眼底，坐在那里便能得到它们。这就是它们能够使公心意满足的用处。公常常与我逼近观赏、仔细察看，相互对望着说：“难道是造物者有意安排在这里的吗？还是混沌之气凝聚结成，只是偶然成功的呢？”然而自从它们形成而不再改变以来，不知经历了多少千万年；有的弃置在海边，有的沉没在湖底，最高的仅有数仞，最重的几乎有千钧。一旦不用鞭赶便自行到来，不用脚行便被送到这里，争奇斗怪，成为公眼中的珍物。公又把它们当作宾友来接待，像贤哲一样亲近，像宝玉一样看重，像儿孙一样爱护。难道是精诚有所召引，还是奇异之物自有归宿？为什么都不约而来呢？其中必定有原因。石头有大小，数量分为四等，以甲、乙、丙、丁来评定等级。每一等又分上、中、下三品，各自刻在石头的背面：“牛氏石，甲等上品；丙等中品；乙等下品。”唉！这些石头经过百千年以后散布在天地之间，辗转迁徙、时隐时现，又有谁能知道它们呢？我想让后世与我有同样爱好的人，看见这些石头、读到这篇文章，知道奇章公爱石的缘由。咸昌二年五月癸丑日记。《文苑英华》卷八百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