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苑英华一百八十二

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493–2515 段

举其尤者,华元、子罕、向戌是也。衞之良臣,亦公族及卿大夫之裔也。举其尤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皆公族也;子鲜,公子也;史狗、史鱼、寗武子,卿大夫之裔也。齐之晏婴,桓子子也;曹之子臧,公子也;吴之季札,王子也;郑之良臣,皆公孙、公族也。举其尤者,子封、子良、子罕、子展、子皮、子产、子张、子太叔是也。楚之良臣,子囊、子西、子期,皆王子也;子庚,王孙也;其卿大夫之裔,鬪氏生令尹子文,后有鬪辛、鬪巢、鬪懐【昭王反国,皆有大功】蒍氏生蒍贾、孙叔敖【蒍艾也】防啓疆、防子慿、防掩、防罢;屈氏生屈荡、屈到、屈建;六国时有昭奚恤,公族也;屈原诸屈后也。皆其祖先于武王、文王时,基楚国为覇者,用其子孙,其社稷垂九百余年。至于晋国,最为强,其贤臣尤多。有赵氏、魏氏、韩氏、狐氏、中行氏、范氏、荀氏、羊舌氏、栾氏、郤氏、祁氏,其先皆武公、献公、文公勤劳臣也。用其子弟召诸侯而盟之者,仅三百年。在六国,齐之孟尝、赵之平原、魏之信陵,皆王子王孙也。齐复有司马穣苴,亦王族也。其在汉、魏已下,至于国朝,公族之子弟、卿大夫之胄裔,书于史氏为伟人者,不可胜数,不可殚【二字集作知】论圣贤才能于子弟中,复何如也?言科第浮华轻薄不可任用,则国朝房梁公▯龄,进士也,相太宗凡二十一年,为唐宗臣。比之伊、吕、周、召者,郝公处俊亦进士也,为宰相。时高宗欲逊位与武后,处俊曰:“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陛下之有,但可传之子孙,不可私以与后。”高宗因止。来济、上官仪、李▯义皆进士也,后为宰相。济助长孙太尉禇河南,共摧武后者。后突厥入塞,免胄战死。仪草【集粹并作革字】废武后诏【集粹并作召非】▯义助处俊言不可以位与武后。娄侍中师徳亦进士也。吐蕃强盛,为监察御史,以红抹额应猛士诏,躬衣皮袴,率士屯田积谷八百万石,二十四年西征,兵不乏食,荐狄公为相,取中宗于房陵,立为太子,汉阳王张公柬之亦进士也,年八十为相,▯致四王手提社稷上还中宗。郭代公元振亦进士也,镇凉州仅十五年,北却突厥,西走吐蕃,制地一万里,握兵三十万,武氏惕息不敢移唐社稷。魏公知古亦进士也,为宰相,废太平公主谋,以佐▯宗。及卒也,宋开府哭之曰:“叔向古之遗直,子产古之遗爱,兼而有者,其魏公乎?”姚梁公元崇登第,下笔成章,举首佐▯宗起中兴业,凢三十年,天下几无一人之狱。宋开府璟亦进士也,与姚唱和致开元太平者,刘幽求登制防科,与▯宗徒歩诛。韦氏立睿宗者,苏氏父子皆进士也。

译子彄;柳下惠出自公子无骇。诸侯称公子,公子的儿子称公孙,公孙的儿子称公族,以祖父的字为氏,展禽就是这样。宋国的贤良臣子,大多出自戴、桓、武、庄几族,其中最突出的,是华元、子罕、向戌。卫国的贤良臣子,也多是公族及卿大夫的后裔,其中最突出的,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都是公族;子鲜是公子;史狗、史鱼、宁武子是卿大夫的后裔。齐国的晏婴,是桓子的儿子;曹国的子臧,是公子;吴国的季札,是王子;郑国的贤良臣子,都是公孙、公族之后,其中最突出的,是子封、子良、子罕、子展、子皮、子产、子张、子太叔。楚国的贤良臣子,子囊、子西、子期都是王子;子庚是王孙;楚国卿大夫的后裔中,斗氏生有令尹子文,后来又有斗辛、斗巢、斗怀。昭王回国时,他们都有大功。蒍氏生有蒍贾、孙叔敖;蒍艾就是孙叔敖。防氏有防启疆、防子凭、防掩、防罢;屈氏生有屈荡、屈到、屈建。战国时期有昭奚恤,也是公族;屈原则是屈氏的后代。他们的祖先在武王、文王时期为楚国奠定基础,使楚成为霸主;楚国任用他们的子孙,社稷延续了九百多年。至于晋国,最为强盛,贤臣尤其多。有赵氏、魏氏、韩氏、狐氏、中行氏、范氏、荀氏、羊舌氏、栾氏、郤氏、祁氏,他们的祖先都是晋武公、献公、文公的勤劳之臣。任用他们的子弟,召集诸侯会盟,几乎延续了三百年。到了六国时期,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都是王子王孙。齐国又有司马穰苴,也是王族。自汉、魏以下直到本朝,公族子弟、卿大夫的后代,在史书中被记为伟人的,多得数不清,无法穷尽。圣贤和有才能的人在官宦子弟中,又怎么样呢?如果说科举出身的人浮华轻薄、不可任用,那么本朝的房玄龄,是进士,辅佐太宗共二十一年,是唐太宗的重臣。与伊尹、吕尚、周公、召公相比,郝处俊也曾是进士,后来做了宰相。当时高宗想把皇位让给武后,郝处俊说:‘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不是陛下私有的,只能传给子孙,不能私自交给皇后。’高宗因此停止了这件事。来济、上官仪、李玄义都是进士,后来做了宰相。来济曾帮助长孙太尉、褚河南,一同摧抑武后;后来突厥入塞,他解下头盔作战而死。上官仪起草废黜武后的诏书,李玄义帮助郝处俊说不能把皇位交给武后。娄师德侍中也是进士。吐蕃强盛时,他任监察御史,头缠红抹额响应征召勇士的诏令,亲自穿着皮裤,率领士卒屯田积粮八百万石;二十四年间向西征战,军队从未缺粮。他荐举狄仁杰为宰相,从房陵迎取中宗,立为太子。汉阳王张柬之也是进士,八十岁时做宰相,驱使、招致四王,亲手把社稷奉还给中宗。郭元振代公也是进士,镇守凉州近十五年,向北击退突厥,向西赶走吐蕃,控制土地一万里,掌握兵力三十万,使武氏战战兢兢,不敢动摇唐朝社稷。魏知古公也是进士,做了宰相,谋划废除太平公主,以辅佐玄宗。他去世时,宋璟开府为他哭泣说:‘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子产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士,兼有二者的,难道不是魏公吗?’姚元崇梁公考中进士,下笔便能成章,考取第一名,辅佐玄宗开创中兴事业,共三十年,天下几乎没有一个冤狱。宋璟开府也是进士,他与姚元崇相互唱和,促成了开元年间的太平。刘幽求

大许公为相于武后朝,酷吏中不失其正;于中宗朝,诛反贼郑普思于韦后党中。小许公佐▯宗朝,号为苏、宋、张。燕公说登制防科,张易之兄弟賛睿宗,请▯宗监国,竟诛太平公主,招置文学士,开内学舘▯宗好《尚书》古封【集本文粹有中字】太山祀后土,因燕公也。张曲江九龄亦进士也,排李林甫、牛仙客,骂张守珪不斩安禄山,请【集本文粹作谪】老南服,年未七十。张廵亦进士也,凢三入判等,以兵九千守睢阳城,凡周嵗拒贼十三万兵【出天寳杂记】使贼不能东进尺寸,以全江淮。

译考中制科,和玄宗徒步诛杀韦氏。拥立睿宗的苏氏父子都是进士。大许公苏瑰在武后朝做宰相,在酷吏之中仍不失正直;在中宗朝,又在韦后党羽之中诛杀反贼郑普思。小许公苏颋辅佐玄宗,世人称为苏、宋、张。燕国公张说考中制科,张易之兄弟帮助睿宗,请玄宗监国,最终诛杀太平公主;他招置文学之士,开设内学馆。玄宗喜爱《尚书》,封泰山、祭祀后土,也有燕国公的作用。张九龄曲江公也是进士,排斥李林甫、牛仙客,斥责张守珪不斩安禄山,请求告老归南方,年纪还不到七十。张巡也是进士,三次参加判等考试,以九千兵力守卫睢阳城,整整一年抵抗贼兵十三万,使贼军不能向东推进一寸,从而保全了江淮。

元和中,宰相河东司空【文粹作司徒】公【文粹作兼】中书令裴公皆进士也。裴公仍▯得宏词制防科。当贞元时,河北背【一作皆】叛,齐、蔡亦叛【集本文粹有借此二字】蜀亦叛,吴亦叛,其他未叛者皆高下其目,熟视朝廷,希向强弱而施其所为。司空公始相宪宗,废权幸之机牙,令不得张,收敛百职归于有司,命节度使出于【集本文粹无于字】朝廷,不由兵士【始自抚州除袁相为滑州,滑州凡三月无帅,三军无事,宪宗始信之,自此不用贞元故事,以行军副使、大将军为节度使也】防取沉滞,各还其官【开州取唐舍人为軄方郎中知制诰,饶州取李赵公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在贞元中皆十余年迁逐,其他似谪者亦皆当叙用】然后西取蜀,东取吴,天下仰首,始见白日。裴公抚安魏愽使田氏尽归六州【四字集作尽忠】元和中,翦蔡剧贼于洛师胁下,招来常山,质其二子以累其心,取十三城,使不得与齐交手为冦因诛师道,河南尽平。当是时,天下防至于太平。凢此十九公,皆国家与之存亡、安危、治乱者,不知科第之选复何如也。至于智効一官,忠立一节,徳行、文学不可悉数。董生云春秋之义变古则讥之。傅说命髙宗曰:「监于先王成宪,以【集作其】永无愆。」故殷道复兴。鸿鴈羙,周宣王能复先王之道。西汉魏相佐汉宣帝为中兴,但能奉行汉家故事。姚梁公佐▯宗,亦以务举贞观之法则【集本文粹作制】耳。自古及今,未有背本弃古而能致治者。昨获覧三郎秀才新文,凢十篇,数日在手读之不倦。其防意所尚,皆本仁义而归忠信。加以词彩遒茂,皎无尘土。况有诚眀长厚之誉于千人中。傥使前五六年得进士第,今可以出入谏官御史,助眀天子为治矣。古人云:「三月不仕则相吊。」安有凢五六年来选取进士,施设网罟如防盗贼?言子弟者噎哑抑鬰,思一觧布衣与下士齿,厥路无由于古未前闻也。牧因覧三郎文章,不觉发愤畧言大慨,干触尊重,无任惶惧。牧▯拜。

译元和年间,宰相河东司空公以及兼任中书令的裴公,都是进士。裴公还两次考中宏词、制科。贞元年间,河北背叛,齐、蔡也背叛,蜀也背叛,吴也背叛;其他尚未背叛的地方,也都观察朝廷的强弱,伺机而动。司空公开始任宪宗宰相后,废除权幸之臣的爪牙,使他们不能张扬;收束各种职权,归于有关部门;节度使由朝廷任命,不再由军士推举;考察、起用沉滞的人才,使他们各自恢复官职。开州起用唐舍人任职方郎中、知制诰,饶州起用李赵公任考功郎中、知制诰;他们在贞元年间都被迁逐十多年,其他似乎被贬谪的人也都应当叙用。此后向西收复蜀地,向东收复吴地,天下仰首,才重新见到光明。裴公安抚魏博,使田氏完全归还六州;元和年间,在洛阳军队的威胁下剪除蔡州的凶恶叛贼,招降常山,以其两个儿子作为人质来牵制他的心,收取十三城,使他不能同齐地交兵作乱,于是诛杀师道,河南全部平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在这个时候,天下几乎达到太平。以上十九位公卿,都是国家与他们共存亡、共安危、共治乱的人,不知道科举选拔出来的人究竟怎么样呢?至于凭智慧完成一项官职、凭忠诚建立一项节操,以及德行、文学方面的成就,更是无法一一列举。董仲舒说,按照《春秋》的义理,改变古法就要受到讥刺。傅说告诫高宗说:‘要以先王的成法为鉴,就可以永远没有过失。’所以殷道重新兴盛。《鸿雁》这首诗赞美周宣王,是因为他能够恢复先王的道。西汉魏相辅佐汉宣帝实现中兴,只是奉行汉家的旧法。姚元崇辅佐玄宗,也只是致力于推行贞观年间的法则罢了。自古至今,从来没有背弃根本、抛弃古法而能够使国家达到大治的。昨天有幸看了三郎秀才的新文章,共十篇,几天来一直拿在手中阅读而不知疲倦。文章的旨趣所崇尚的,都以仁义为根本而归结于忠信。加上文辞色彩刚劲丰茂,明净没有尘俗气。何况您在千人之中还有诚实、明达、长厚的声誉。假使前五六年能够考中进士,如今就可以出入谏官、御史之职,帮助圣明天子治理国家了。古人说:‘三个月没有做官,就互相慰问。’哪里有连续五六年选取进士,却布置罗网如同防备盗贼一样的道理?一谈到官宦子弟,他们便哽咽失声、压抑郁闷;想要解下布衣身份,同普通士人并列,却没有这样的道路,这是古来从未听闻的。杜牧因为看了三郎的文章,不知不觉激发了愤懑,略微说出大意,冒犯了尊贵,惶恐不安。杜牧再拜。

经史上陈高祖置学书,沈不害【天嘉初】臣闻立人建国,莫尚于尊儒;成俗化民,必崇于教学。故东胶西序,事隆乎三代;环林璧水,业成于两京。自淳源既逺,浇风以扇;物之感人无穷,人之逐物【一作欲】无节。是知施设训范【一作是以设训垂范】啓导心灵;譬彼染蓝,类诸琢玉。然后人伦以正【一作睦】卑高有序;忠孝之理既眀,君臣之道攸固。执礼自基,鲁公所以难侮;歌乐已细,郑伯于前知【一作是前】亡。干戚舞而有苗至,泮宫成而淮夷服。长想洙泗之风,载懐淹稷之盛。有国有家,莫不尚已。梁太清季年,数钟否剥;戎狄外侵,奸回内奰。朝振【一作闻】鼓鼙,夕炤烽火。鸿儒硕学,觧散甚于坑夷;五典九【缺】湮灭逾于灰烬【一作逾乎惟盖】盖成均自斯坠业,瞽宗于是不修。褒成之祠不【一作弗】陈祼享,释菜之礼无称。爼豆颂声寂寞,遂逾一纪。后生敦恱,不见函丈之仪;晩学鑚仰,徒深倚席之叹。陛下继歴驭【一作升】统,握箓临防;道洽寰中,威加无外。浊流已清,重氛载廓;含生熈阜,品庻咸亨。宜其▯振礼乐,建立庠序;式稽古典,行【一作纾】迹儒官。选公卿门子,皆入于学;助教博士,朝夕讲肄。使担簦负笈,锵锵接袵;方领矩歩,济济成林。如切如磋,闻诗闻礼。一年可以倍功,三冬于是足用。故能擢秀雄州,扬廷观国;入仕登朝,资优学以自辅;莅官从政,有经业以治身。辎驾列廷,青紫拾地。古者王世子之贵,犹与国子齿;降及汉储,兹礼不坠。暨乎两晋,斯事弥隆。盖所以见师严而道尊者也。皇太子天縦生知,无待审喻,犹宜晦迹,俯同传经请业。奠爵前师,肃若旧典。昔阙里之堂,草莱自辟;旧宅之内,丝竹流音。前圣遗烈,深以相戒。况复江表无虞,海外有截,岂得不开辟【一作闻】大猷,恢▯至道?宁可使▯敎儒风弗兴,圣世盛徳大业遂蕴尧年?臣末学小。生词无足算【一作筭】轻献瞽言,伏追悚汗【一作悚惕】一作皆陈书本传上周太祖书       栁 虬古者人君立史官,非但记事而已,盖所以为鍳诫也。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彰善瘅恶,以树风声。南史抗节,表崔杼之罪;董狐书法,眀赵盾之▯。是知执【周书作直】笔于朝,其来乆矣。而汉魏已还,密为记注,徒闻后世无益当时,非所谓将顺其羙,匡救其恶者也。且著述之人,密书其事,纵能直笔,人莫之知【北史作知之】何止物生横议,亦自异端互起。故班固致受金之名,陈夀有求米之论。著汉魏者非一氏,造晋史者至数家,后代纷纭,莫知凖的。伏惟陛下则天稽古,劳心庻政,开诽谤之路,纳忠谠之言。诸史官记事者,请皆当朝显言其状,然后付之史舘【北史作阁】庻令是非眀着,得失无隐,闻善者曰修,有过者知惧。敢以愚管,轻冐上闻,乞以瞽言,访之众议。答刘秀才书       韩 愈六月九日,韩愈白:秀才刘君足下。辱闻见爱教,勉以所宜务,敢不拜赐?愚以为,凢史氏褒贬大法,《春秋》已备之矣。后之作者,在防事迹实録【蜀本有实録字】则善恶自见【蜀本有矣字】然此尚非浅陋偷惰者所能就,况褒贬耶?孔子圣人,作《春秋》,辱于鲁、卫、陈、宋、齐、楚,卒不遇而死。齐太史氏兄弟几尽,左丘眀纪《春秋》时事,是以失眀。司马迁作《史记》,刑诛;班固瘦死;陈夀起又废,卒亦无所至。王隐谤退,死家;习凿齿无一足;崔浩、范晔亦族【亦蜀本作赤】诛。魏收天絶,宋孝王诛死。足下所称吴兢,亦不闻身贵,而其后有闻也。夫为史者,不有人祸,则有天刑,岂可不畏惧而轻为之哉?唐有天下二百年矣,圣君贤相相踵,其余文武之士,立功名,跨越前后者,不可胜数。岂一人卒【蜀本叠卒字】能纪而传之耶?仆年志已就,衰退不可自敦率【蜀本作敢为】宰相知其无他才能,不足用,哀其老穷龃龉,无所合,不欲令四海内有慼慼者,猥言之上,茍加一职,荣之耳,非必督责廹促令就【集有其字】功役也。贱不敢逆盛指,行且谋引去。且传云:闻见不同,善恶随人所见,甚者附党憎爱不同,巧造言语,凿空构立善恶事迹,于今何所承受取信,而可草草作传记,令传【一无三字】万世【集有乎字】若无鬼神,岂可不自慙惧【一作岂不自心慙愧】若有鬼神,将不祸人。仆虽騃,亦粗知自爱,实不敢率尔为也。夫圣唐钜迹,及贤士大夫事,皆磊磊【一作磊落】披天决地【集作地决】必不沉没。今舘中非无人,必将【一作将必】有作者勤而【缺】之耳。后生可畏,安知不在足下?亦宜勉之。愈顿首。与史馆韩郎中书     元 稹

译经史 《上陈高祖置学书》 沈不害(天嘉初年) 臣听说,树立人民、建立国家,没有什么比尊崇儒学更重要;形成风俗、教化百姓,必定要以崇尚教育为根本。所以东胶、西序,事业在三代兴盛;环林、璧水,学业在两汉完成。淳厚的本源既已远去,浇薄的风气因而盛行;外物感动人的力量没有穷尽,人追逐外物的欲望也没有节制。因此可知,施行教诲、树立规范,是为了启发、引导人的心灵;这就像把物品染成蓝色,又像雕琢玉石。这样以后,人伦才能端正,尊卑高下才有秩序;忠孝的道理既然明白,君臣之道也就稳固了。以礼为立身之本,所以鲁公难以受到侮辱;歌乐已经衰微,所以郑伯预先知道国家将亡。干戚起舞,便使有苗归服;泮宫建成,便使淮夷臣服。长久追想洙泗的遗风,又深切怀念禹、稷的盛德。有国有家,没有不崇尚这些的。梁太清末年,灾难接连发生;戎狄从外侵扰,奸邪从内作乱。早晨振响战鼓,晚上照亮烽火。博学的大儒解散得比焚书坑儒还严重;五典九经湮灭得超过灰烬。大概成均从此衰落了学业,瞽宗也因此不再修治。褒成侯祠不再陈设祭祀,释菜之礼也没有人称述。俎豆礼仪和颂赞之声寂寞无闻,于是超过了十二年。后来的学生敦厚喜悦,却见不到师长执经讲授的礼仪;晚来的学者钻研仰慕,只能徒然加深倚席求教的叹息。陛下继承帝位,掌握符命而临御天下;道德遍及四海,威势加于境外。浑浊的水流已经澄清,重重的阴霾也已经廓清;有生命的万物繁盛富足,百姓都享有通达安乐。正应当大力振兴礼乐,建立学校;考察古代典章,推行儒官之职。选取公卿的子弟,全部入学;助教、博士早晚讲习。使那些担着书箱、背着书囊的人络绎相接,衣襟相连;宽衣大袖、步履合矩的人济济一堂,形成树林。彼此切磋,如切如磋;听闻《诗经》,学习礼法。学习一年,功效可以加倍;经过三个冬季,学业便足以任用。因此能够在大州中拔擢优秀人才,在朝廷上显扬、观察国家;入仕登朝,凭借优良的学业辅助自己;任官从政,凭借经学修养自身。车马排列在朝廷,青紫官服遍地可见。古代王太子的尊贵,尚且要同国子并列受学;到了汉代太子,这种礼制仍未废弃。到了两晋,这件事更加兴盛。这大概是为了显示老师的威严、尊崇道术。皇太子天性纵逸而生来明智,不必等待审察教导,却仍应收敛行迹,屈身同老师学习经典、请教事业。在前任老师面前行奠爵礼,庄重地遵循旧典。从前孔里讲堂,荒草自行开辟;旧宅之内,丝竹声流传。前代圣人的遗风功业,深深地足以作为警戒。何况如今江南没有忧患,海外也已经平定,难道可以不拓展宏大的事业、弘扬最高的道吗?怎么能让玄妙的教化和儒学风气不能兴盛,使圣明时代的盛德大业终于埋没在尧的年代一样呢?臣是末学小生,文辞没有什么值得计算的地方,却轻率地献上盲人的言论,恭敬地追念此事而惶恐流汗。以上一并陈述。此篇又见于书本传。《上周太祖书》 柳虬 古代君主设置史官,并不只是为了记事,大概是用来作为鉴戒的。行动时由左史记录,言语时由右史记录,彰明善行,憎恶恶行,以此树立风教声誉。南史坚守节操,表彰崔杼的罪行;董狐秉笔直书,明辨赵盾的〔疑有讹字〕。由此可知,在朝廷上执掌直笔,已经由来很久了。然而汉、魏以后,史官秘密撰写记注,只听说这样对后世没有益处,对当时也没有帮助,并不是所谓顺从君主的美德、纠正君主的过错。况且著述之人秘密记载事情,即使能够秉笔直书,别人也不知道〔《北史》作“知之”〕;哪里只是会产生横加议论的言辞,也会使异端邪说彼此兴起。因此班固留下了接受金钱的名声,陈寿有索取米粟的议论。撰写汉史、魏史的并不止一家,编造晋史的竟有好几家;后代说法纷纭,没有人知道哪一种才是准则。伏望陛下效法上天,考察古代,劳心于各项政务,开通接受诽谤的道路,采纳忠诚正直的言论。各位记载史事的史官,请都在当朝公开说明事情的状况,然后交付史馆〔《北史》作“史阁”〕,或许能使是非明显,得失不被隐瞒;听到善行的人说要修身,有过错的人知道畏惧。我斗胆凭浅陋见识,轻率冒昧地上达圣听,请允许把我的愚昧之言提交众议考察。《答刘秀才书》 韩愈 六月九日,韩愈致意:秀才刘君足下。承蒙您来信表示爱护和教诲,勉励我从事应当致力的事情,怎敢不拜谢您的赐教?我认为,史官褒贬人物的根本法则,《春秋》已经完备了。后来的作者,只要防止歪曲事实、如实记录〔蜀本有“实录”二字〕,善恶自然会显现〔蜀本有“矣”字〕。然而这尚且不是浅陋、偷懒的人所能做到的,何况褒贬人物呢?孔子是圣人,撰作《春秋》,受到鲁、卫、陈、宋、齐、楚诸国的侮辱,最终不得志而死。齐国太史氏兄弟几乎死尽,左丘明记载《春秋》时期的史事,因此失去了视力。司马迁撰写《史记》,遭受刑罚;班固贫困而死;陈寿时起时废,最终也没有取得很高的地位。王隐因诽谤而被罢退,死于家中;习凿齿失去了一只脚;崔浩、范晔也被灭族〔“亦”蜀本作“赤”〕。魏收遭天谴而死,宋孝王被诛杀。您所称道的吴兢,也没有听说他本人显贵,只是后来才有声誉。做史官的人,不是遭受人为灾祸,就是遭受上天惩罚,难道可以不畏惧而轻率从事吗?唐朝拥有天下已经二百年了,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接连不断,其余文臣武将建立功名、跨越前后时代而著名的,数不胜数。难道能靠一个人最终把他们全都记录下来并流传后世吗?我的年岁和志业已经如此,衰老衰退,不能自行勉强督促自己〔蜀本作“敢为”〕。宰相知道我没有其他才能,不值得任用;怜悯我年老困穷、处处龃龉、没有合意之处,不愿让四海之内有忧愁的人,便随意向上推荐我,姑且加授一个职务来使我荣耀罢了,并不是一定要督促逼迫我完成史事。我的地位卑微,不敢违背宰相的盛意,正在谋划引退离去。况且传记说:听闻和见解各不相同,善恶随着各人的看法而定;更严重的,是依附党派、爱憎不同,巧妙编造言语,凭空构造善恶事迹。到了今天,又有什么可以承袭、可以取信,却能草率写成传记,让它流传万世呢?假如没有鬼神,难道不应该自己惭愧恐惧吗?假如有鬼神,将会降祸于人。我虽然愚笨,也粗略知道爱惜自己,实在不敢轻率行事。圣唐的伟大事迹,以及贤士大夫的事迹,都光明磊落〔一作“磊落”〕,足以披天裂地〔《集》作“地决”〕,必定不会沉没。如今史馆中并非没有人才,必定将会有人勤勉地〔缺字〕完成这项工作。后生可畏,怎么知道那个人不在足下呢?您也应当努力。韩愈顿首。《与史馆韩郎中书》 元稹

郎中退之足下,▯前与【集本文粹作与前】襄州文学掾甄逢游善,逢故刑部郎中【集作员外郎】济之子,济天寳中隠于卫之青岩山,采访使苖公等五人皆以状荐,凢十征不起,末以左拾遗就拜之,适【集有值字】禄山朝奏京城【集作师】恳于上前,求为賔介,▯宗可其奏,禄山还至卫县,遣太守郑遵意诣山中致命,辍行信宿以俟之,甄生惧其难免,俛首从事,至天寳十二载,禄山反状潜兆,虞不得脱【文粹作免】乃伪喑【集作瘖】其口,复隠青岩,逾年而禄山叛,即日遣伪节度使蔡希徳缄刃逼召,且曰或不可强,斩首来狥,既而甄生噤闭无言,延颈承刃,气和色定,若甘心然,希徳义而舍之,禄山亦终不能致,庆绪继逆虏而囚之于东都安国观,代宗复洛,甄生卧匡床诣元帅府,至则号扑【集作摽】自治,代宗为之动色,遂命传置长安,肃宗高其行,因授舘于三司治所,令从贼官囚慙拜之,受污者莫不俯伏仰叹,时恨不即死于其地,且夫辨所从于居易之时,坚直操于利人之际,而犹褊浅选耎者之所不为,盖拂人之心难而害已之避深也,况乎天下乱矣,王泽竭矣,死忠者不必显,从乱者不必诛,而能【集本文粹作日】眷眷本朝,甘心白刃,难矣哉,是以治平则为公为卿为鹓为鹭,世变则为蛇为豕为獍为枭者,十恒【一作常】八九焉,若甄生冕弁不加于其身,禄食不进于其口,于天寳末盖青岩一男子耳,及乱则延颈承刃,分死不回,不以不显而废忠,不以不诛而从乱,参合古今之士,盖万一焉,▯尝读注记缺而未书,谨备所闻,盖欲执事者编此义烈以蒸蒸【集本文粹作永永】于来世耳,子逢始生之嵗,顔太保崔太傅皆为歌诗以羙贤人之有后,且述【集作序】甄生之本末云,及逢既长耕先人之【集无之字】旧田于襄之宜城,读书为文,不诣州里。嵗馑则力穑节用,以给足于亲族;嵗穣则施余于【集本文粹有其字】邻里乡党之不能自持者。前后斥家财,排患难于朋友者数四,由是以义闻。防之守状为文学,始就覊为【集作于】吏职。▯闻风既乆,因与之游。逢毎寃其父之名不在于史,将欲抱所寃诣彼【集无彼字】京师,告诉于司史氏。盖行有日矣。以愚料之,甄子【文粹作生】仆短马疲【集作瘦】言简【文粹作约】行孤,将【集作得】不为骄阍之所排,则权力者疑诞【文粹作迟疑】以临之,固无自而入矣。因晓甄生以无自入之势,且告以执其事者辱与▯游,愿得所寃之状。告甄生厚相信待,由是辍行。既而自思,滓贱之中犹愿贡所闻于执事,得非愚且僣焉?然而诮笑之下【集本文粹作暇】幸垂察焉。不宣。元▯▯拜。江南论乡饮酒礼书    刘 蜕昨日送贡士,堂上得观大礼之器,见笾豆【集作爼】破折,樽盂穿漏,生徒倦怠,不称其服,賔主向背,不习其容。呜呼!天下所以知尊君敬长,小所以事大者,抑非其道乎?天下之用其道,嵗不过于一日,尚犹偷惰如此,况天下尊君敬长,能终日者乎?是以朝廷时诛不顺,乡里日起纷争,固当然也。夫布衣匹夫,始则用其道自达,故化耕稼为王侯,化陶渔为公卿,其变化不测若此。然而一旦居上位,既不预兴俯拜揖之事,尚不能素严,有司时阅其威仪乎?呜呼!则蜕谓王公大人耆【集作耄】老衰罢,固当然也。然而有擎跽稽首于髠褐之前,畏敬戒慎,有终日不敢嗜酒肴,不敢近妾妇者,其于诬惑之道,尚能去其情,自化之术,则不能一日勤其容。唯王公大人无慙髠褐乎?髠褐尚能自大其法,王公大人反以其道信之乎?即其奉髠褐能速化其耕稼陶渔者,则髠褐者可以有土地而制王公大人矣。是不知升乎科者,不由夷狄言,迁乎资者,不由髠褐援【集作授】昭昭然柰何哉?抑不知孔子之道如商君乎?以其法自▯也。伏惟阁下务速有司按诸礼圗脩其器服,戒将事而隳【一堕】作者时训习之,毋使毎嵗临事而▯其容,幸甚!幸甚!蜕▯拜

译郎中韩退之足下:从前我和襄州文学掾甄逢交游甚好。甄逢是已故刑部郎中〔《集》作“员外郎”〕甄济的儿子。甄济在天宝年间隐居于卫州青岩山,采访使苗公等五人都上状推荐他,共征召十次也不肯出仕,最后以左拾遗的身份征召授官。适逢安禄山上朝奏报京师〔《集》作“京城”〕,在皇帝面前请求让甄济担任宾客辅佐,玄宗批准了他的奏请。安禄山回到卫县后,派太守郑遵意到山中传达诏命;甄济停止行程,住了一夜等待使者。甄济害怕难以逃脱,便低头接受任事。到天宝十二载,安禄山反叛的迹象暗中显现,甄济担心不能脱身〔《文粹》作“免”〕,于是故意使自己的口舌不能言语〔《集》作“瘖”〕,重新隐居青岩山。过了一年,安禄山叛乱,当天就派伪节度使蔡希德带着封缄的刀刃,逼迫他出来接受征召,并说如果不能强行带来,就砍下首级送来示众。后来甄济闭口不言,伸长脖颈承受刀刃,神气平和、面色镇定,仿佛甘心如此。蔡希德认为他有义节,便放了他,安禄山最终也没能征召到他。安庆绪继承逆贼之业,把他囚禁在东都安国观。代宗收复洛阳后,甄济卧在简陋的床上来到元帅府,到了那里便号哭捶打自己〔《集》作“摽”〕。代宗为之变色,于是命令用驿站传送他到长安。肃宗认为他的行为高尚,便在三司治所给他安排馆舍,命令那些跟从叛贼的官员囚徒惭愧地向他拜谢;受过叛贼污辱的人没有不俯伏仰叹的,当时都悔恨没有立即死在那里。况且,在皇帝居易之时辨明自己所从属的对象,在利益诱惑面前坚守正直操守,这尚且是心胸狭窄、软弱怯懦者所不肯做的,因为违逆他人心意很难,而躲避自身祸害的念头很深,何况天下已经乱了,君王恩泽已经枯竭,死于忠诚的人未必显达,跟从叛乱的人未必被诛杀,却还能眷恋本朝,甘心面对刀刃,实在太难了。因此天下太平时,成为公、卿,成为鹓、鹭;世道变乱时,成为蛇、豕、獍、枭的人,十有八九。像甄济这样,天宝末年没有官帽加身,俸禄也没有进到口中,不过是青岩山中的一个男子罢了;及至变乱,却伸长脖颈承受刀刃,决心赴死而不回头,不因不显达而废弃忠诚,不因未被诛杀而跟从叛乱,综合古今士人来看,大概万中只有一个。我曾读到记事文献有缺失而尚未记载的内容,谨慎地把所听闻的补充出来。大概是想请执事把这件义烈之事编入史册,使它永远流传后世罢了。甄逢出生那年,颜太保、崔太傅都作歌诗来赞美贤人有后代,并且叙述甄济一生的始末。等到甄逢长大后,在襄州宜城耕种先人的旧田,读书作文,不到州县求见官长。年成歉收时努力耕作、节省用度,使亲族能够得到供养;年成丰收时,就把多余的财物施给邻里乡党中不能自立的人。前后几次拿出家财,为朋友排解患难,因此以义行闻名。防州刺史的守状推荐他为文学,才开始被拘系而任职为吏。我仰慕他的声名已久,于是和他交游。甄逢每每怨恨父亲的名声没有载入史册,想要抱着自己的冤情到京师,向史官陈述。大概行程已经定日了。我料想,甄先生仆从少、马匹疲瘦,言辞简约,行动孤单,即使不被骄横的守门人排斥,也会被掌权者疑心荒诞而加以阻拦,实在没有进入的途径。于是我向甄先生说明没有门路进入的情势,并告诉他主持史事的人以和我交游为辱,希望得到他父亲冤情的具体状况。我告诉甄先生,执事厚道,必定会真诚地相信并接待他,因此他便停止了行程。后来我自己思量,在卑微低贱之中尚且希望把所听闻的事情献给执事,岂不是既愚蠢又僭越吗?然而请您在讥笑之余,幸而垂察我的心意。不再详述。元稹再拜。《江南论乡饮酒礼书》 刘蜕 昨天送贡士时,在堂上得以观看乡饮酒的大礼器物,看见笾豆〔《集》作“俎”〕破损折断,樽盂穿漏,生徒疲倦懈怠,衣服也不合礼制;宾主进退向背,都不熟习礼仪姿态。唉!天下人因此知道尊敬君主、敬重长者,地位卑下者因此侍奉地位尊贵者,难道不是依靠礼道吗?天下一年中使用这种礼道的时间不过一天,尚且如此苟且懒惰,何况天下人尊君敬长,能够终日坚持吗?所以朝廷不时诛罚不顺从者,乡里天天发生争斗,本来就是当然的。普通百姓起初依靠礼道来通达自己,所以能使耕田种庄稼的人变成王侯,使烧陶、捕鱼的人变成公卿,他们的变化如此不可测。然而一旦处在上位,既不参加兴行俯拜、揖让等礼仪,难道还能一向严肃,不需要有关官署时时检阅他的威仪吗?唉!那么我刘蜕认为王公大人年老衰弱、疲惫不堪,本来也就理所当然了。然而有些人能在剃发穿褐衣者面前举手长跪、叩头行礼,畏惧恭敬、戒慎小心;有的人甚至终日不敢嗜好酒肉,不敢接近妾妇。他们对于欺诬迷惑人的道路,尚且能够去掉其中的实情〔意谓去掉其迷惑性〕,却不能一日勤勉地整肃自己的仪容。难道只有王公大人才不以剃发穿褐衣者为惭愧吗?剃发穿褐衣者尚且能使自己的法术自尊自大,王公大人反而要相信他们的道术吗?如果侍奉剃发穿褐衣者就能迅速感化那些耕田种庄稼、烧陶捕鱼的人,那么剃发穿褐衣者就可以拥有土地,并控制王公大人了。这就像不知道科举升迁不依靠夷狄的言论,不知道资序升迁不依靠剃发穿褐衣者的援引〔《集》作“授”〕一样,明明白白的道理,为什么还不明白呢?还是不知道孔子的道术和商君一样吗?那是因为商君的法术自己造成了弊害。伏望阁下督促有关官署按照礼图检查并修理礼器、礼服,告诫将要举行礼仪而使器物毁坏〔一作“堕”〕的人;平时让负责的人按时训练学习,不要使他们每年临事时都失去仪容,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刘蜕再拜。

移史舘书蜕早懐忿懥,常有所欲言而卒不得发。今虽蛊惑病妄【集作忘】犹将自复其意。况逢足下以中正许身,以仁义自任者乎?伏以释氏之疾生民也,比虞禹时,曷常在洪水下?比汤与武王时,曷尝在夏政商王下?比孔子孟轲时,曷常在礼崩乐壊杨墨邪道下?然而圣主贤臣欲利民而务其民害,如此其勤也。今释氏夷其体而外其身,反天维【集作性】而乱中正【集有者字】自晋以来,相率诡恠而徃之,半天下而化其衣冠。茍未徃者,不其【集作自】欺,亦不资其生矣。圣人之教弃不相守,几数百年。唐初有天下,以为刑政禁民乗间作诈伪以欺刑政,果所不能公禁之也。故▯防其事以愚其民,为殃罪疾苦随所作诈伪而及诸身也。其【集作是】欲教化因【集作固】天下之心,以助行政教化之一道耳。今天子聦眀,以为中正衣冠之所弃,则刑政教化亦无所取,故絶其法,不使污中土。未半年父母得▯子,夫妇有家室,是以复出一天下【二字集作家】也。仆故谓其功业出禹汤武王孔子孟轲之上,万万不类。然而洪水开则有禹贡,商周平乱则有诰誓,孔子孟轲则至今歌诵之。足下以文用于时,为百家所托善恶焉。其不为则已,若为之,斯其时也,勿疑。夫立言者不惟能言,亦欲言得其时。得其时,不污若奚斯史克者也。无其时,虽多述前事,犹有讥焉。仆早传古学,身处草野,知其时而无位敢言,又窃见足下未有其意,故以移云【集作私焉】复友生论文书      陆▯防辱示近年作者论文书二篇,使仆是非得失于其间。仆性虽极顽,防亦知惴息汗下,见▯诃之甚难,招怨【文粹作祸】患之甚易也。况仆少不攻文章,止读古圣人书,诵其言,思其行,道而未得也。每防咀义味,独坐日昃,案上有一杯藜羮,如五鼎七牢馈于左右,加之以撞金石,万羽籥也,未尝干有司对问,希品第,未尝历王公丐贷饰车马,故无用文处江湖间,不过羙泉石则记之,耸节防则传之,伤【集本文粹作触】离防则序之,值巾垒则铭之,简散诞放【集本文粹作澹诞】无所讳避,又安知文之是欤非欤?生过聴【集本文粹有徳字】我太甚,茍嘿嘿不应,非朋友切切偲偲之义也。故扶病把笔,述一道论文书曰【七字集本文粹作一二论之曰】我自少读六经、孟轲、扬雄之书,颇有熟者,求文之指趣规矩,无出于此。及子史则曰:子近经,经语古而防史近书,书语直而浅。所言子近经近何经?史近书近何书?书则记言之始也,史近春秋,春秋则记事之史也。六籍中独诗、易、象与鲁春秋经圣人之手耳,礼乐二记虽载圣人之法,近出二戴,未能通一纯实,故时有龃龉不安者。盖汉代诸儒争撰而献之,求购金耳。记言记事参错前后,曰经曰史,未可定其体也。按经解则悉谓之经,区而别之,则诗、易为经,书与春秋其【集本文粹无其字】实史耳,学者不当浑【集本文粹作混】而言之。且经觧之篇句名出于戴圣耳,王辅嗣因之以易为经,杜元凯因之以春秋为经。孔子曰:学诗乎?学礼乎?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知我以春秋,罪我以春秋,未尝称经,称经非圣人之防也。盖出于周公谥法,经纬天地曰文,故也有经书【集作致】有纬书,圣人既作经,亦当作纬,譬犹织也,经而不纬,可成幅乎?纬者且非圣人之书,则经亦后人强【集本文粹无强字】名之耳。非圣人之防眀矣。茍以六籍谓之经习而称之可也。指司马迁、班固之书谓之史,何不思之甚乎?六籍之内有经有史,何必下及子长、孟坚然后谓之史乎?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又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又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此则笔之曲直,体之是非,圣人悉论而辨之矣。岂须班马而后言史哉?以《诗》《易》为经,以《书》《春秋》为史,足矣,无待于外也。谓经语古而【集本文粹有皆字】防,则《易》曰:「履霜,坚冰至。初筮告,▯三渎,渎则不告,苦节不可贞。」之类,果纯古而防乎?谓史语直而浅,则《春秋》书「考仲子之宫,初献六羽」,及「齐师战于干时,我师败绩,辛巳有事于太庙,仲遂卒于垂,壬午犹绎,万入去籥」之类,果纯直而浅乎?

译《移史馆书》我刘蜕早年就怀有愤懑,常常有想说的话却最终不能发出。如今虽已被蛊惑、患病而妄为〔《集》作“忘”〕,仍将要重新申明自己的想法。何况足下以中正自许,以仁义自任呢?我认为,佛教给百姓带来的祸害,比起虞舜、禹的时代,何曾存在于洪水泛滥之中?比起商汤、周武王的时代,何曾存在于夏朝政令、商王统治之下?比起孔子、孟轲的时代,何曾存在于礼崩乐坏、杨墨邪道盛行之时?然而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大臣想要使百姓获利、致力于消除民众祸害,竟是如此勤勉。如今佛教徒毁坏身体形貌,使自身与世俗隔绝,违反天性〔《集》作“性”〕,扰乱中正〔《集》有“者”字〕;自晋代以来,人们相互带头诡异地前往佛寺,天下一半的人都改变了衣冠。那些没有前往的人,如果不是自我欺骗,便是不依靠佛教来谋生。圣人的教化被抛弃、无人遵守,几百年了。唐朝初年拥有天下,认为刑法政令禁止百姓乘机制造诈伪来欺骗刑政,果然无法公开禁绝这种行为。因此暗中防范此事,使百姓愚昧,并让灾祸、罪过、疾病、困苦随着他们所造的诈伪而降临自身。这样做,是想借教化顺应天下人的心,以辅助行政教化的一条途径罢了。今天子聪明,认为中正之道被佛教徒的衣冠所抛弃,那么刑政教化也就没有什么可取的,所以断绝佛教之法,不让它污染中原。不到半年,父母便重新得到儿子,夫妻有了家庭,因此又重新恢复了天下一家〔“一家”二字《集》作“天下”〕的局面。所以我认为,天子的功业超过禹、汤、武王、孔子、孟轲,远非同类。然而洪水疏通后有《禹贡》,商、周平定乱世后有诰誓,孔子、孟轲的言论至今仍被歌诵。足下凭文章服务当世,天下百家都把善恶寄托给您。您不做便罢,如果要做,这正是时候,不要迟疑。建立言论的人不只是能够说话,也希望自己的言论适逢其时。适逢其时,即使像奚斯、史克那样也不会受到玷污;没有适当的时机,即使大量叙述前代事情,仍然会招来讥讽。我早年传习古学,身处民间,知道时机却没有官位可以进言,又私下看见足下还没有这个打算,所以写这封信来劝告您〔《集》作“私焉”〕。《复友生论文书》 陆龟蒙 承蒙您把近年作者的论文书两篇给我看,使我评判其中的是非得失。我本性虽然极其顽钝,还是知道惴惴不安、汗流满面;看见并斥责别人的过错十分困难,招来怨恨〔《文粹》作“祸患”〕却十分容易。何况我年轻时不攻习文章,只读古代圣人的书,诵读他们的言语,思考他们的行为,想要遵循大道却还没有做到。我常常咀嚼其中的义理和意味,独自坐到太阳偏西,案上只有一杯藜羹,却觉得如同五鼎七牢摆在身边,又有钟磬金石之声和众多羽籥伴奏。我从未求见有关官署接受询问,希求评定品第;也从未经过王公之门,请求借贷来装饰车马。所以在江湖间使用文章,不过是赞美泉石就记载下来,歌颂高尚节操就传述下来,感伤离别就作序,遇到巾垒〔疑有讹字〕就作铭;简约、疏放、诞妄〔《集》《文粹》作“澹诞”〕,无所避讳,又哪里知道文章究竟是对是错呢?您过分听信我〔《集》《文粹》有“德”字〕了。如果默默不作答,就不是朋友之间恳切相劝、互相勉励的道义。因此我抱病执笔,写了一篇论文书,说道〔七字《集》《文粹》作“一二论之曰”〕:我从小读《六经》、孟轲、扬雄的书,其中颇有熟悉的;探求文章的旨趣、法度,没有超出这些书的。至于诸子和史书,则有人说:诸子接近经书,经书的语言古奥而近于史;史书接近书,史书的语言直白而浅显。所说的“诸子接近经书”,接近哪一部经?“史书接近书”,接近哪一部书?《尚书》是记载言语的开端;史书接近《春秋》,《春秋》是记载事情的史书。六部典籍中,只有《诗》《易》《象》和鲁国《春秋》经由圣人之手;《礼记》《乐记》虽然记载圣人的法则,却大多出自二戴,不能完全贯通而纯粹真实,所以时常有不协调、难以安置之处。大概是汉代诸儒争相撰写并献上,目的只是求取购书之金。记言与记事前后交错,称为经还是史,不能仅凭体例确定。按照经书的解释,便全都称为经;分别区分的话,《诗》《易》是经,《尚书》和《春秋》其实是史,学者不应混为一谈〔《集》《文粹》作“混”〕。况且“经解”这一篇名出自戴圣,王辅嗣据此把《易》称为经,杜元凯据此把《春秋》称为经。孔子说:“学习《诗》吗?学习礼吗?”又说《易》这部书能够推究事物的起始、考察它的终结;人们将因《春秋》了解我,也将因《春秋》责怪我。他从未称其为“经”,称“经”并不是圣人的本意。大概是因为周公的谥法中说,经纬天地叫作“文”,所以有经书〔《集》作“致”〕,也有纬书;圣人既然作经,也应当作纬,这譬如织布,经线而没有纬线,能织成布幅吗?纬书尚且不是圣人的著作,那么“经”也只是后人强加的名称罢了。不是圣人本意,已经很明显了。如果把六部典籍称作“经”,习惯了这样称呼,也可以;但把司马迁、班固的书称作“史”,为什么竟不认真思考呢?六部典籍之中有经也有史,何必非要下推到司马迁、班固之后,才称为史呢?孔子说:“我还赶得上看到史官保留缺文。”又说:“质朴胜过文饰就显得粗野,文饰胜过质朴就显得浮华。”又说:“董狐,是古代的优秀史官。”这些话说明,笔法的曲直、体例的是非,圣人都已经评论并辨析过了,难道一定要等到班固、司马迁之后,才能谈史吗?把《诗》《易》称为经,把《尚书》《春秋》称为史,这就够了,不必到外部另求根据。说经书的语言古奥而近于史〔《集》《文粹》有“皆”字〕,那么《易》中说“踏着秋霜,就知道坚冰将至;第一次占筮便告诉你,第二次、第三次就是亵渎,既然亵渎就不再告诉;苦苦节制不可固守”之类的话,果真全都古奥而近于史吗?说史书的语言直白浅显,那么《春秋》记载“考察仲子的宫室,开始献上六羽之舞”,以及“齐军在干时交战,我军大败;辛巳日祭祀太庙,仲遂死于垂地;壬午日仍然举行绎祭,万舞进入而撤去籥管”之类的话,果真全都直白浅显吗?

经不纯浅,又可见也。言文之不可立谕,则曰:「《春秋》不当言,无使滋蔓。」又云:「《春秋》举军旅、防盟,」岂非叙事耶?引《左氏传》语,征《左氏》叙事,悉谓之《春秋》可乎?《春秋》大典也,举凢例而褒贬【文粹有之字】非周公之法所及者,酌在夫子之心,故游夏不能措一词。若区区于叙事,则鲁国之史官耳,孰谓之《春秋》哉?前所谓自【集有小字】读六经颇有熟者,求文之指趣规矩,不出于此,妄矣。又一篇曰:「某文也,某辞也。」文既与辞异,是文优而辞劣耳。《易》之翼曰:「系辞【文粹无此四字】系辞曰:「齐小大者存乎卦,辨吉凶者存乎辞。」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又曰:「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易》之辞非文耶?《书》载「帝庸作歌,臯陶乃赓载歌,又歌五子之歌」,皆辞也。《书》之辞非文耶?属辞比事,《春秋》教也。《春秋》之辞非文耶?礼有朝聘之辞,娶夫人之辞;乐有登歌荐辞,礼乐之辞非文耶?《法言》曰:「徃者【杨子作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孟轲之辞非文耶?《太▯》曰:「▯【集本文粹无此二字】之辞也,沉以穷乎下,浮以际乎上,扬雄之辞非文耶?是知文者辞之緫,辞者文之用。天之将丧斯文也,天之未防斯文也,不当称辞。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不当称文。文辞一也,但所适者【集本文粹无者字】有宜耳。何异涂云云【文粹作云之】哉?又曰:声病之辞非文也。夫声成文,谓之音。五音克谐,然后中律度。故舜典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声之不和,病也。去其病则和,和则动天徳,感鬼神,反不得谓之文乎?犹绘事组绣中,有精觕耳。大凢辞【集本文粹作觧】人之说,不敢避墉垣【集本文粹无此字】援肤【集作背】▯而自矜于堂奥心府也。要在引学者当知之【集作是】事以眀之而已矣。师道不行,后生多泥【泥作▯逰】于所习,有防而溺者,力能援之可也。如或【文粹作其】不同,请观过而后罚。请韩文公配飨太学书   皮日休于戱!圣人之道不过乎求用。用于生前,则一时可知也。用于死后,则万【集本文粹作百】世可知也。故孔子之封赏,自汉至隋,其爵不过乎公侯。至于吾唐,乃册王号。七十子之爵命,自汉至隋,或卿大夫。至于吾唐,乃封公侯。曾参之孝道,动天地,感鬼神。自汉至隋,不过乎诸子。至于吾唐,乃旌入十哲。噫!天地乆否忽泰,则平。日月乆昏忽开,则眀。雷霆乆息忽震,则惊。云雾乆鬰忽廓,则清。仲尼之道否于周秦,而昏于汉魏。息于晋宋,而鬰于陈隋。至乎【集本文粹作过于】吾唐,万世之愤,一朝而释。傥死者可作,其至可知也。今有人身行圣人【集有之字】道,口吐圣人【集有之字】言,行如顔闵,文若游夏,死不得配食于夫子之侧,吾【集本文粹作愚】又不知尊先圣之道也。夫孟子、荀卿翼传孔道,以至于文中子之末。降及贞观、开元,其传者漓,其继者浅。或引刑名以为文,或援纵横以为理,或作词赋以为雅。文中之道,旷百祀而得室。援者唯昌黎文公之文,蹴杨墨于不毛之地,蹂释老于无人之境。故得孔道爣【集本文粹作巍】然而自正夫今之文人【集无人字】千百士之作,释其巻,观其词,无不俾造化补时政。繄公之力也。公之文曰:如【集本文粹无如字】仆自度,若世无孔子,仆不当在弟子之列。以日休度之【集本文粹无此五字】设使公生于孔子之世,公未必不在四科焉。然国家以二十一贤者【若左丘眀卜子夏公羊高谷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公孔安国刘向郑生杜子春马融卢植郑康成服慎何休王肃王弼杜元凯范寗等是也】代用其书,垂于国胄,并配飨于孔圣庙堂者,其为典礼也大矣羙矣。茍以大用其书,不能以释圣人之辞,笺圣人之义哉?况有身行其道,口传其文,吾唐以来,一人而已。反【集本文粹无反字】不得在二十一贤之列者【集本文粹无者字】则未以乎典礼为备也【集本文粹无也字】伏请命有司定其配飨之位,则自兹以后,天下以文化者,未必不由夫是也。

译经书并不全都古奥或浅显,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有人说文章不能直接解释明白,便说:“《春秋》中本来不应当说的,不要让它滋长蔓延。”又说:“《春秋》举出军旅、会盟之事。”这难道不是叙述事情吗?引用《左氏传》的话,证明《左氏》善于叙事,却把这些全都称作《春秋》,可以吗?《春秋》是宏大的典籍,举出凡例来褒贬人物〔《文粹》有“之”字〕,不是周公的法则所能涵盖的,而是取决于孔子的心意,所以子游、子夏也不能增添一个字。假如只在琐细的叙事上下功夫,那不过是鲁国的史官罢了,谁会把它称作《春秋》呢?前面所说自己读《六经》颇为熟悉、探求文章的旨趣法度都不超出这些,实在是妄言。又有一篇说:“这是某人的文章,这是某人的辞。”既然文章和辞不同,就是认为文章优、辞低劣了。《易》的《系辞》说〔《文粹》无“系辞”四字〕:“《系辞》说:分别齐同大小,关键在卦;辨明吉凶,关键在辞。”所以卦有大小,辞有险易。又说:“观察卦的彖辞,思考就已经过半了。”《易》的辞难道不是文章吗?《尚书》记载“帝舜作歌,皋陶于是接续作歌”,又记载“五子之歌”,这些都是辞。《尚书》的辞难道不是文章吗?连缀文辞、比类史事,是《春秋》的教法。《春秋》的辞难道不是文章吗?礼中有朝见诸侯、聘问的辞,有娶夫人的辞;乐中有登堂歌唱、进献乐辞,礼乐的辞难道不是文章吗?《法言》说:“过去〔扬子作‘古者’〕杨朱、墨翟的学说堵塞道路,孟子用言辞斥责并排除它们,道路于是开阔通畅。”孟轲的辞难道不是文章吗?《太玄》说:“《太玄》之辞,沉下去可以穷尽地下,浮上去可以达到天际。”扬雄的辞难道不是文章吗?由此可知,文章是辞的总称,辞是文章的实际运用。“上天将要丧失这种文化”以及“上天还没有丧失这种文化”,不应只称作辞;“吉祥人的辞少,浮躁人的辞多”,也不应只称作文。文章和辞本来是一回事,只是各有适宜的用途罢了。哪里有什么不同的道路呢?又有人说,声调有毛病的辞不是文章。声音形成文采,叫作音;五音能够和谐,然后合乎音律法度。所以《舜典》说:“诗是表达志意,歌是长声咏唱言语,声音依照咏唱,音律调和声音。”声音不和谐,就是毛病;去掉毛病就能和谐,和谐便能感动上天的德性、感通鬼神,难道反而不能称为文章吗?这就如同绘画、缀饰和刺绣之中,只是有精细和粗疏的区别。大体说来,评论文章的人,不应当只在墙垣之外援取一点皮毛〔《集》作“背”〕,便在堂奥心府之中自我夸耀。关键在于引导学习者,使他们知道应当知道的事情〔《集》作“是”〕,把它说明白而已。师道不能实行,后生大多沉溺于所学的习惯;如果有人陷入其中而将要溺死,只要有力量,就应当把他救出来。倘若意见不同,请先观察他的过错,然后再责罚〔《文粹》作“其”〕。《请韩文公配飨太学书》 皮日休 唉!圣人的道不过在于求得施用。在生前得到施用,一时之间就能被人知晓;在死后得到施用,便能被万世知晓。因此孔子的封赏,从汉到隋,爵位不过是公侯;到了我唐,才册封为王。七十弟子的爵位,从汉到隋,有的只是卿大夫;到了我唐,才封为公侯。曾参的孝道感动天地、感应鬼神,从汉到隋,不过列入诸子;到了我唐,才表彰并列入十哲。唉!天地长久闭塞而忽然通泰,就会平和;日月长久昏暗而忽然放明,就会光亮;雷霆长久止息而忽然震动,就会令人惊惧;云雾长久郁积而忽然散开,就会清朗。仲尼之道在周、秦时闭塞,在汉、魏时昏暗,在晋、宋时止息,在陈、隋时郁积;到了我唐,万世的愤懑一朝得到释放。假如死者可以复生,那么他来临的情景就可以想见了。如今有人亲身实行圣人的道,口头讲述圣人的言语,行为像颜回、闵子骞,文章像子游、子夏,死后却不能在孔子身旁配享,我就不知道该怎样尊重先圣之道了。孟子、荀卿辅佐并传承孔子的道,直到文中子之后。到了贞观、开元年间,传承这种道的人日益浅薄,继承它的人更加肤浅。有的援引刑名之学来作文,有的借助纵横家之说来立论,有的写词赋来装作高雅。文中的大道,隔了百代祭祀才得到归宿。能够援引的,只有昌黎文公的文章;他把杨朱、墨翟踢到荒芜之地,把佛、老踩在无人之境。因此使孔子的道巍然挺立而归于正。如今的文人〔《集》无人“人”字〕,成百上千人的作品,打开卷册、观看文辞,没有不想要帮助天地造化、补益时政的,这都是韩公的力量。韩公的文章说:“按照我的自我估量,假如世上没有孔子,我不应当列在孔子的弟子之中。”依我皮日休的估量〔《集》《文粹》无此五字〕,假使韩公生在孔子的时代,他未必不能列入孔门四科。可是国家把二十一位贤者〔如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谷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公、孔安国、刘向、郑生、杜子春、马融、卢植、郑康成、服慎、何休、王肃、王弼、杜元凯、范宁等〕代代采用他们的著作,使之流传于国学,并且在孔圣庙堂中配享,这项典礼实在盛大美好。既然能够重用他们的著作,难道不能解释圣人的言辞、笺释圣人的义理吗?何况亲身实行圣人之道、口头传述圣人文章的人,自我唐以来只有一个。反而不能列入二十一位贤者之中〔《集》《文粹》无“者”字〕,那么典礼还没有完备〔《集》《文粹》无“也”字〕。伏请命令有关官署确定韩公配享的位置,那么从今以后,天下凭借文化教化而成就的事业,未必不是由此开始的。

请孟子为学科书圣人之道不过乎经,经之降者不过乎史,史之降者不过乎子。子不异乎道者,孟子也。舍是而【集本文粹无而字】子者不斥【文粹作戾】乎经史,又率于子者,则圣人之盗也。夫孟子之文,粲若经传,天惜其道不烬于秦。自汉氏得其书,常置慱士以专其学,故其文继乎六艺,光乎百氏,真圣人之防防也。若然者,何其道晔晔于前,而【集本文粹无而字】其书没没于后?得非道拘乎正,文极乎奥,有好邪者惮正而不举,嗜浅者鄙奥而无称耶?盖仲尼爱文王【句】嗜昌歜以取味,后之人将爱仲尼者,其嗜在乎孟子矣。呜呼!古之士以汤武为逆取者,其不读孟子乎?以杨墨为达智,其不读孟子乎?由是观之,孟子之【集本文粹无之字】功利于人,亦不轻矣。今有司除茂才眀经外,其次有熟庄周列子书者,亦登于科。其诱善也虽深,而悬科也未正。夫庄列之文,荒唐之文也。读之为方外之士,习之可以为鸿荒之民,有能汲汲以救时补教为志哉?伏请命有司去庄列之书,以孟子为主。有能精通其义者,其科选视眀经。茍若是也,不谢汉之愽士矣。既遂之,如儒道不行,圣化无补,则可刑其【文粹作于】言者。

移成均博士书夫居位而愧道者,上则荒其业,下则偷其言。业而可荒,文▯也;言而可偷,训薄也。故圣人惧是,寝移其化,上自天子,下至子男,必立庠以化之,设序以教之,犹歉然不足。士有业高训深,必诎礼以延之,越爵以贵之,俾庠声序音,玲珑于珩佩,铿訇于金石。此圣人之至治也。今国家立成均之业,其礼盛于周,其品广于汉,其诎礼越爵,又甚于前世,而未免乎愧道者,何防?夫圣人之为文也,为经约乎史,賛易近乎象,诗书止乎删,礼乐止乎定,春秋止乎脩。然六籍仪刑乎千万世,百王更命迭号,莫不由是大也。其幽幽于鬼神,其妙妙于▯造。后之人茍不得行【胡郎反】决句释者,犹万物但被▯造之化者耶?故万世但化而已,不知▯造之源也。夫六艺之于人,又何异于是?故诗得毛公,书得伏生,易得杨何,礼得二戴,周官得郑康成,槻【音规】其防言,釽其大义,幽者明于日月,奥者廓于天地。然则今之讲习之功与决释之功,不啻半矣。其文得不▯乎?其训得不薄乎?呜呼!西域氏之教,其徒日以讲习决释其法为事,吾之视太学,又足为西域氏之羞矣。足下出文阃,生学世业,精前古,言髙当今,洸洸乎,洋洋乎,为诸生之蓍▯,作后来之绵蕝。得不思居其位者不愧其道,处其【习作于】职者不惰其业乎?否则市大易负乗之讥,招诗人伐檀之刺矣。奚不日诫其属,月励其徒,年持六籍,日决百氏,俾诸生于圣典也,洞知大晓。犹驾车者必知康庄,操舟者必知河海。既若是矣,执其事业【集作业者】精者进而惰者退,公者得而私者废【集作废之】非惟大发于儒风,抑亦不茍于禄位。足下之道被于太学也,其利可知矣。果行是说,则太华之石峩峩于成均之门者,吾知不颂于他人矣。足下聴之无忽,日休▯拜。

文苑英华巻六百九十

译《请孟子为学科书》圣人的道不外乎经书,经书衰落以后不外乎史书,史书衰落以后不外乎诸子。诸子之中不背离圣道的,就是孟子。舍弃孟子而谈诸子,便会违背经史;又一味依从诸子,便是窃取圣人之道的人。孟子的文章灿然如同经传,是上天怜惜他的道,使它没有在秦代焚书中烧尽。汉代得到他的书后,常设置博士专门研究,所以他的文章承接六艺,光照百家,确实是圣人的言论。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道在前代如此光明,而他的书在后代却如此沉寂?难道不是因为他的道拘守正理、文章达到深奥,有喜欢邪说的人害怕正道而不推举,喜爱浅显的人鄙弃深奥而不称赞吗?大概孔仲尼喜爱周文王,喜欢吃昌歜来取得滋味;后世的人如果喜爱孔仲尼,那么他的嗜好就应当在孟子这里。唉!古代士人把汤、武王看作以逆道取得天下,难道是没有读孟子吗?把杨朱、墨翟看作通达智慧,难道是没有读孟子吗?由此看来,孟子对于人的功用和利益,也并不轻微。如今有关官署除茂才、明经之外,次一等还规定熟悉《庄子》《列子》的人也可以登科。这种诱导人为善的用意虽然深,但设置的科目还不正确。庄子、列子的文章,是荒诞不实的文章。读它们会成为方外之士,学习它们可以成为鸿荒时代的百姓,哪里还能有人急切地把救济时世、补助教化作为志向呢?伏请命令有关官署撤去《庄子》《列子》,以孟子为主要学习内容。有能够精通孟子义理的人,科举选拔待遇可以比照明经。如果这样做,就不必羡慕汉代的博士了。假如实行以后,儒道仍不能流行,圣人教化仍无补益,那么就可以惩罚那些诋毁这番言论的人〔《文粹》作“于言者”〕。《移成均博士书》处在职位上却以圣道为惭愧的人,对上会荒废自己的事业,对下会苟且对待自己的言论。事业可以荒废,是文章的弊病;言论可以苟且,是教训浅薄。因此圣人害怕出现这种情况,逐渐推行教化,从天子直到子、男等爵位,都一定设置学校来教化,设置序来教育,仍然觉得不够。士人有事业高明、教训深厚的,必定降低礼制来延请他,提高爵位来尊贵他,使庠中的声、序中的音,像玉珩佩饰一样清越玲珑,像钟磬金石一样铿锵宏亮。这是圣人治理天下的最高境界。如今国家设置成均的学业,礼制比周代盛大,等级比汉代广博,降低礼制、超越爵位的待遇,也比前代更优厚,却仍然不能免除有人以圣道为惭愧,为什么呢?圣人所作的文章,作经书时对史书加以约束,《易》的赞辞接近《象》,《诗》《书》止于删定,礼乐止于制定,《春秋》止于修订。然而六籍成为千万世的法式,历代君王改朝换号,没有不依靠它们的,这实在意义重大。它们幽深得如同鬼神,精妙得如同玄妙的造化。后人如果不能实行〔胡郎反〕决断、解释的工作,岂不是只能像万物承受玄妙造化的教化吗?这样,万世只能受到教化,却不知道玄妙造化的根源。六艺对于人,又有什么不同呢?所以《诗》有毛公,《书》有伏生,《易》有杨何,《礼》有二戴,《周官》有郑康成;他们规正六经的微言,剖析其中的大义,使幽深之处明亮如日月,使奥妙之处开阔如天地。这样说来,如今讲习的功夫和决断解释的功夫,岂止只有一半呢?文章难道不会因此衰弊吗?教训难道不会因此浅薄吗?唉!西域佛教的教徒,每天把讲习、解释佛法当作事务;我们看太学的情形,竟足以使西域佛教感到羞耻了。足下出自文章的门庭,生来承继世代学业,精通前古,言论高明而足以当今;气势盛大,文理洋溢,成为诸生的蓍龟,作后来人的绵蕝〔古代演习礼仪时用以标志位次的草人〕。难道不应当想到,居于这个职位的人不应以圣道为惭愧,处在这个职务上的人不应懒惰于自己的事业吗?否则就会招来《易》中“大车负载”的讥讽,招来诗人《伐檀》的讽刺。为什么不每天告诫属官,每月勉励学生,每年执持六籍,每日剖析百家,使诸生对于圣人典籍能够洞然明白呢?这就像驾车的人必须熟知大路,操舟的人必须熟知河海。既然这样,就让执掌学业的人精通者进用、懒惰者退处,使公正者得到任用、徇私者被废黜〔《集》作“废之”〕;这不只是大大振兴儒学风气,也不会苟且对待官禄职位。足下的道术施行于太学,其利益是可以知道的。如果果真实行这个主张,那么太华山的石碑高高立在成均门前,我知道它不会再由别人来撰写颂文了。足下听取这些话,不要忽视。皮日休再拜。《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九十一 宋 李昉等 编迁谴上【迁谴上中下凡三巻英华所编先年代先后今正之其间又有非迁谴者未详】使东魏值侯景乱与北齐尚书令求还书一首上牛▯书一首为人与蜀父老书二首与在朝诸贤书一首在桂州与修史学士吴兢书一首。与韦五虚已书一首使东魏,值侯景乱,与北齐尚书令【陈书作仆射杨遵彦】求。还书         徐 陵叩头,叩头!夫一言所感,凝晖照于鲁阳;一志▯通,飞泉涌于疎勒。况复元首康哉,股肱良哉,隣国相闻,风教相期者也。天道穷剥,钟乱本朝;情计驰惶,公孙【一作私】鲠惧,而骸骨之请徒淹嵗寒,颠沛之祈空盈巻轴。是所不图也,非所仰望也。执事不闻之乎?昔分鼇命鳸之世,观河拜洛之年,则有日乌流灾,风禽骋暴;天倾西柱【一作北】地缺东门【一作南】盛旱拆三州,长波含五岳。我大梁膺金图而有亢,纂玉镜而犹屯。何则?圣人不能为时,斯固穷通之恒理也。至若荆州刺史湘东王几【一作机】神之本元,寄名言【一作无寄名言】陶铸之余,犹为尧舜。虽复六代之舞陈于防章,九州之音【一作歌】登于司乐,虞防拊石,晋旷调钟,未足颂此英华【一作声】无以宣其盛德者也。若使郊禋楚翼,寜非祀夏之君?龛定京师【一作戡定艰难】即【一作便】是匡周之霸,岂徒▯王徙雍,朞月为都?尧帝迁河,周年成邑。方今越裳藐藐,驯雉北飞;肃慎茫茫,风牛南偃。吾君之子,含识知归,而答防云:“何所不投身?”斯【一作其】所未喻,一也。又闻【一无此字】晋熈等郡,皆入贵朝。去我寻阳,经涂何几?至于铛铛晓漏【英华作钟钟晓鍳恐非】的的宵烽,隔溆浦而相闻,临髙台而可望。泉流寳盖【一作盌】遥忆湓城;峰号香炉,依然庐岳。日者鄱阳嗣王范治兵汇▯,屯戍瀹波,朝夕牋书,春秋方物。吾无从以蹑屐【一作屩】彼有路而齐镳。岂其然乎?斯不然矣。不谓【二字一作又近字】邵陵王纶通和此国,郢中上客云聚,魏都邺下,公卿风驰江浦。岂卢龙之迳于彼新开,铜驼之街于我长闭?何彼途甚易,非劳于五丁;我路为难,如登于九折。地不私载,何其爽欤?而答防云:“还路无从。”斯所未喻,二也。又【一无此字】晋熈庐江。义阳、安陆皆云款附,非复危邦,计彼中途,便当静晏。自斯以北,桴皷不鸣,隣憓所通【一无此句】自此以南,王灵未▯【一作封疆未壹】如其境外,脱殒轻躯,幸非邉吏之羞,何在匹夫之命?又此賔逰,通无货殖,忝非韩起聘郑,私买玊环;吴札过徐,躬要寳剑。由来宴锡,凡厥囊装,行役淹留,皆已虚罄。散有限之防财,供无期之久客,斯可知矣。且据图刎首,愚者不为;运斧全身,庸流所鉴。何则?生轻一髪,自重千钧,不以贾盗明矣。骨肉不任充鼎俎,皮毛不足入货财。盗有道焉,吾无忧也。又公家遣使,脱有资须,本朝非隆平之时,逰客岂皇华之势?轻装独宿,非荣【一作劳】聚囊【一作□】之仪,防骑间行,寜望輶轩之礼?归人将从私具,驴骡縁道,亭邮唯希蔬粟。若曰留之无烦于执事,遣之有费于官司,或以颠沛为言,或云资装可惧,固非通论,皆是外篇,斯所未喻,三也。又若以吾徒应还,侯景,侯景凶逆,殱我国家,天下含灵,人怀愤厉。既不获投身社稷,卫难乘舆,四家▯蚩尤,千脔割【一作刀剸】王莽安所谓俛眉顿膝,归奉冦讐,佩弭腰鞬,为其皁▯?又【一无又字】曰者,通和方敦曩睦,凶人狙诈,遂骇狼心,颇拟宋万之诛,弥惧荀防之请。所以奔蹄劲角,专恣凭陵,凡我行人,偏钟【一作膺】讐憾,正当葅筋醢骨,抽舌▯肝于彼,凶情犹当未雪,海内之所知也,君侯之所具焉。又闻本朝王公【一作三公】居【一作都】人士女,风行雨散,东播西沉,城阙【一作京邑】丘墟,葌蓬萧瑟,▯师还望,咸为草莱,霸陵囘首,皆【一作俱】霑霜露。此又君之所知也。彼以何义争免冦讐?我有何勲【一作亲】争归委质?昔钜平贵将,悬重于陆公,叔向若流,深知于鬷蔑。吾虽不敏,常慕前修,不图明庶为【一作有】怀,翻其以此量物。昔魏氏将亡,群凶挺争诸贤,戮力想得其朋,为葛荣之党也【一作邪】为邢果之徒耶?如曰不然,斯所未喻四也。又【一无此字】假使吾徒还为凶党,侯景生于赵代,家自幽恒,在则台司,行为连率,山川形势,军国彛章,不劳请着为筹,便当屈指能筭景【英华作重非】以逋逃小丑,羊豕同群,身寓江臯,家留河朔,郷井郷邑【一作舂舂井井】如鬼如神,其不然乎?抑又君之所知也?且夫宫闱秘事,皆若云霄,英俊訏谟,寜非帏幄?或佯惊以定策,或焚藁而奏书,朝廷之士犹难防预,羇旅之人何阶耳目?至于礼乐沿革,刑政寛猛,讴歌已逺,万舞成风,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一 宋代李昉等编 《迁谴上》〔《迁谴上》中、下共三卷,《英华》编排时先后年代有误,今予以订正;其中又有并非迁谴之作的,未详〕:出使东魏,适逢侯景作乱,写给北齐尚书令请求回国的书一首;写给牛弘的书一首。《为人写给蜀地父老的书》二首 《写给在朝各位贤人的书》一首 《在桂州写给修史学士吴兢的书》一首。《写给韦五虚己的书》一首 出使东魏,适逢侯景作乱,向北齐尚书令〔《陈书》作“仆射杨遵彦”〕请求回国。《还书》 徐陵 叩头,叩头!一句话感动人心,便能使凝聚的光辉照到鲁阳;一个意志与天道相通,便能使飞泉涌出疏勒。何况君主康健,辅佐大臣贤良,邻国彼此相闻,风俗教化彼此期待呢?天道走到穷困剥落之时,灾乱集中到我国朝;情势和谋划仓皇驰乱,公孙〔一作“私”〕心中鲠惧,而请求归还尸骨却徒然拖过寒冬,颠沛流离的祈请也空满卷轴。这是我没有料到的,也不是我所仰望的。执事难道没有听说吗?从前在分鼇、命鳸的时代,在观河、拜洛的年代,尚且有太阳中的乌鸟降下灾祸、风中的禽鸟肆虐;天向西边倾斜支柱〔一作“北”〕,地向东边缺陷门户〔一作“南”〕,大旱使三州裂开,长波包容五岳。我大梁承受金运而兴盛,却处于亢极;继承玉镜之运,却仍然困厄。为什么呢?圣人也不能改变时代,这本来就是穷困与通达的常理。至于荆州刺史湘东王,他的神明本源、寄托的名言〔一作“无寄名言”〕,都是陶铸造化的余绪,仍然可以比作尧舜。即使把六代的舞蹈陈列在宫廷,把九州的乐声〔一作“歌”〕登上司乐之堂,即使虞舜击拊石、师旷调钟,也不足以歌颂这般英华〔一作“声”〕,没有什么能够宣扬他的盛德。假如让他主持郊祀、辅佐楚国,难道不是祭祀夏朝的君主吗?平定京师〔一作“戡定艰难”〕,就是匡扶周室的霸业,难道只是像周平王迁都雍地、一个月便成为都城那样吗?尧帝迁都河地,一年便建成城邑。如今越裳遥远,驯服的雉鸟向北飞来;肃慎苍茫,风中的牛向南伏倒。我们君主的儿子,含有知觉的万物都知道归附,而他的回答却说:“哪里不能投身呢?”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一点。又听说晋熙等郡都归入贵朝。它们离我寻阳不远,路程有多长呢?至于铛铛的晓漏〔《英华》作“钟钟晓鉴”,恐怕不对〕、明亮的夜间烽火,隔着溆浦便能相闻,登上高台便可望见。泉水流经宝盖〔一作“盌”〕,远远可忆湓城;山峰名为香炉,依然望见庐岳。近日鄱阳嗣王范整顿兵马,汇集军队,驻守水滨,早晚有书信往来,春秋进献方物。我却无法踏着木屐〔一作“屩”〕到那里;那里有道路可以走,我却不能与他并行。这难道是真的吗?这不合理。没有想到邵陵王纶与我国通和,郢中的上客如云聚集,魏都邺下的公卿纷纷奔驰到江浦。难道卢龙的道路在他们那里重新开通,而铜驼街在我们这里却长久封闭吗?为什么他们的道路如此容易,不劳五丁开凿;我的道路却如此艰难,像登九折坂一样?大地并不偏私地承载万物,为什么竟会如此错乱呢?而回答却说:“回去的道路无从通行。”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二点。又听说晋熙、庐江、义阳、安陆都表示归附,不再是危险的邦国;计算它们处在中途,便应当安静平和。从这里向北,鼓声不鸣,邻国的恩惠可以相通〔此句一作无〕;从这里向南,王者的威灵尚未达到〔一作“疆域尚未统一”〕。如果在境外不幸丧失这条性命,幸而不是边吏的耻辱,那么一个普通人的性命又有什么值得顾惜的呢?况且我这次作宾客远游,完全没有经营货财,实在不像韩起聘问郑国时私下购买玉环,也不像吴札经过徐国时亲自索求宝剑。历来宴饮赏赐所得,以及所有行囊财物,因旅途滞留都已经耗尽。把有限的资产分散出去,供养无期限的久客,这种情形是可以想见的。况且按照地图割颈自杀,愚人也不会做;挥斧砍杀而保全自身,是庸俗之人都知道的道理。为什么呢?生命轻如一根头发,自己却珍重得如千钧,显然不应把自己交给盗贼。骨肉不能拿来充作鼎俎,皮毛也不足以列入货财。盗贼也有盗贼的道义,我没有什么忧虑。又如公家派遣使者,假如确实有资财需求,本朝并不是太平盛世,远游之人难道能有皇华使者的声势吗?轻装独宿,不是使囊袋聚满的仪礼〔一作“劳”〕;暗中骑马同行,哪里能指望有轻车的礼遇?归国的人将要依靠私人准备的行装,驴骡沿路而行,驿亭驿站只能勉强提供蔬菜粮食。如果说留下我们不会给执事增加麻烦,遣送我们却会使官府破费;或者以颠沛流离为理由,或者说资财行装令人忧惧,这些本来都不是通达的说法,都是题外之言。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三点。又如果认为我们这些人应该回去,那么侯景是凶暴叛逆,消灭我国,天下有知觉的生灵人人都怀着愤怒。我们既然不能投身社稷、护卫皇帝乘舆,难道反而要像四家蚩尤那样被千刀万剐〔一作“刀剸”〕,或像王莽一样低头屈膝,回去侍奉仇敌,佩弓带箭,做他的奴隶吗?又有人说,两国正努力恢复旧日和睦,凶人却阴险诈伪,竟然露出狼心,颇像宋万应当被诛杀,更令人害怕荀罃的请求。因此敌军奔驰而来、强横凌辱,凡是我国使行之人,都特别承受仇恨,正应当在那里被剁碎筋肉、捣成肉酱,抽舌剖心;但他们的凶恶之情尚且没有洗雪,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也是君侯所完全了解的。又听说我国朝廷的王公〔一作“三公”〕、居于京城〔一作“都”〕的男女百姓,像风吹雨散一样,向东播迁、向西沉落;城阙〔一作“京邑”〕成为废墟,蒿草蓬蔓萧瑟,回望故国,尽都成了草野;回首霸陵,都沾染了霜露。这些又是君侯所知道的。那边凭什么道义争着逃避仇敌?我们又有什么功勋争着回去交出自己呢?从前钜平的贵将,陆公把他看得很重;叔向像水流一样清正,鬷蔑深深了解他。我虽不敏慧,常常仰慕前代贤人,却没想到您明察众人的胸怀,反而用这种方式衡量人。过去魏氏将亡,群凶竞相争斗,诸贤合力,想要得到他们的同党;难道是葛荣的党徒吗?难道是邢果一类的人吗?如果说不是,这就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四点。又假使我们这些人回去成为凶党,侯景生于赵、代之间,家族本在幽州、恒州一带;他在朝中可以任三司之职,出外可以任节度使。山川形势、军国常规,不必请人详细说明来筹划,屈指便能计算。侯景不过是带着逃亡者的小丑,像羊猪一样混群;本人寄身江边,家属留在黄河以北,乡井乡邑之间,像鬼像神,难道会是这样吗?或者这又是君侯所知道的呢?况且宫闱中的秘密事情,都高远如云霄;英俊之士的谋略,难道不是帷幄之中的机密吗?有的人假装惊恐来确定策略,有的人焚烧奏稿后再上书;朝廷中的官员尚且难以参与,羁旅在外的人又凭什么成为耳目呢?至于礼乐的沿革、刑政的宽严,歌谣早已远去,万舞已经形成风气,我连手舞足蹈都不知道了。

安在摇其牙齿为间谍者哉?若谓复命西朝,终奔东虏,虽齐梁有隔,尉侯奚殊?岂以河曲之难浮,而曰江关之有【一作可】济?河桥马度,曾【一作寜】非宋典之奸,关路鸡鸣,皆是田文之客,何其通蔽乃尔相妨?斯所未喻五也。又兵交使在,虽着前经,傥同狥仆之尤,追肆韩【一作寒】山之怒,则凡诸元帅,并释缧囚,爰及偏禆,同加恩礼【一作同无剪馘】乃至钟仪见赦,朋笑遵途,襄老防归,虞歌引路,吾等张▯拭玊,修好寻盟,渉泗之与浮河,郊劳至于赠贿,公恩既备,賔敬无违。今者何諐,翻防贬责?若以此为言,斯所未喻六也。若曰妖氛永【英华作未非】乆,丧乱悠然,哀悼【一作我】奔波,存其形魄,固已铭兹厚德,载此洪恩,譬渤澥而俱深,方嵩华而犹重。但山梁饮啄,非有意于笼樊,江海飞浮,本无情于钟皷。况吾等营魄已谢,余息空留,悲黙为生,何能支乆?是则虽防养护,更夭天年。若以此为言,斯所未喻七也。若云逆竖殱夷,当听反命,髙轩继路,飞盖相随,未解其言,何能善谑?夫亨屯治乱,岂有意于前期?谢常侍今年五十有一,吾今年四十有四,介已知命傧【一作賔】又。杖郷计,彼后生肩随而已。岂银台之要?彼未从师金灶之方,吾知其诀,正恐南阳菊水竟不延龄,东海桑田无由伫【一作可】望。若以此为言,斯所未喻。八也,足下清襟胜托,书囿文林,凡曰【一作白】洪荒终于幽厉,如吾今日,寜有其人?爰至春秋防宜商畧,夫宗姬殄坠,霸道昏凶,或执政之多门,或陪臣之凉德,故臧孙有礼,翻囚与国之賔;周伯无諐,空怒天王之使。迁箕卿于两馆,絷乐【一作骥】子于三年,斯匪贪乱之风邪?寜比当今之髙列【一作例】也?至于双崤且帝,四海争雄,或搆赵而侵燕,或连韩而谋魏,自永盟于楚殿,躬夺璧于秦庭,输寳鼎以托齐王,凭安车而诱梁客。其膏唇败舌,分路扬镳,无罪无辜,如兄如弟。逮乎中阳受命,天下同规,廵省诸华,无闻幽辱。及三方之霸也,孙甘言以娬媚【英华作于娥眉非】曹屈诈以羁縻,旌轸嵗到于勾吴,冠盖年驰于庸蜀。则客嘲殊险,賔戱已深,共尽逰谈,谁云猜忤?若使搜求故实,脱有前踪,恐是叔世之奸谋,而为邦之胜畧也。抑又闻之,云师火帝,浇淳乃异其风,龙跃麟惊,王霸虽殊,其道莫不崇君亲以诏【一作铭】物,敦敬养以治民,预有邦家【一作司】曾无隆替。吾奉违温凊,仍属乱罹【一作离】冦虏猖狂,公私播越,萧轩靡御,王舫谁持?瞻望郷关,何心天地?自非生凭廪竹身【一作源】出空桑,行路含情,犹其相愍。尝以择官而仕,非曰孝家;择事而趋,非云忠国。况乎钦承有道,骖驾前王,郎吏明经,防鸢知礼,廵方省化,咸问髙年,东序西郊,皆尊耆耋。吾以圭璋玉帛通聘来朝,属世道之屯期,钟生民之否运,兼年累载,无申元直之祈,衔泣吞声,长对公闾之怒,情礼之诉飜【一作将】同逆鳞,忠孝之言皆应对【一作齚】舌,是所不图也,非所仰望也。且天伦之爱,何得忘懐?妻子之情,谁能无累?夫以清河公主之贵,余姚书佐之家,草限髙卑,皆被驱掠。自东南丑虏抄败,饥民台署,郎官俱馁墙壁。况吾生离死别,多歴暄寒,孀室婴儿,何可言念?如得身还郷壤【一作土】躬自推求,犹冀提携俱免防虐。夫四聪不达,华阳君所谓乱臣百姓无寃,孙叔敖称为良相。足下髙才重誉,参赞经纶,非虎【一作豹】非貔,闻诗闻礼,而中朝大义【一作议】曾未经论,清禁嘉谟【一作谋】安能相及?谔谔非周舍,容容类胡广,何其无争臣哉?嵗月如流,人【一作半】生何几?晨防旅鴈,心赴江淮;昏望牵牛,情驰扬越。朝千悲而下【一作掩】泣,夕【一作暮】万绪以回肠,不自知其为生,不自知其为死也。足下素挺词峯【一作锋】兼长理窟,匡丞相解頥之説,乐令君清耳之谈,向所未疑,谁能晓谕?若鄙言为谬,来防必通,分请灰钉,甘从斧镬,何但规规黙黙齰舌低头而已哉?若一理存焉,犹希矜眷,何故【一作必】期令我等必死?齐都足赵魏之黄尘,加幽并之片骨,遂使东平拱树,长怀向汉之悲;西洛孤坟,恒表思郷之梦。干祈已【一作以】屡哽恸,良【一作增】深徐陵叩头再拜。上牛▯书        王孝籍

译哪里有摇动牙齿、充当间谍的人呢?如果说他奉命回到西朝,最终却逃奔东虏,那么即使齐、梁之间有所阻隔,尉侯又有什么不同?难道因为河曲难以浮渡,就说江关可以通行吗?河桥上让马通过,难道不是宋典的奸谋;关路上听到鸡鸣,也都是田文的门客。为什么通达与闭塞竟这样彼此妨碍?这是我还不能明白的第五点。又,交战时使者仍在对方境内,虽然这符合前代经典的记载,倘若同于纵容仆人的过错,进而发泄韩山的怒火,那么所有元帅都应释放囚徒,连同偏将副将,也一并施以恩礼。以至于钟仪得以赦免,朋友笑着上路;襄老防备归来,虞歌为他引路。我们等人张弓拭玉,修好寻盟,渡过泗水和浮河,从郊外慰劳直到赠送财物,公家的恩意已经完备,宾客的恭敬也没有违失。如今我们有什么过错,反而遭到防范和贬责?如果以此为理由,这就是我还不能明白的第六点。若说妖气长久不散,丧乱绵延不止,我们悲伤奔波,只求保全形体魂魄,本来已经铭记这种厚德,承受这种大恩,譬如渤海深广而同样深,正如嵩山、华山高重而更加厚重。然而山梁间的鸟兽饮啄,并不是有意贪恋笼樊;江海上的飞鸟浮游,本来无心留恋钟鼓。何况我们的形骸已经衰败,只剩一点残息,悲哀沉默地活着,又怎能长久支撑?这样一来,即使加以防护供养,也只会使我们更加早夭。如果以此为理由,这就是我还不能明白的第七点。若说叛逆之徒已经消灭,应当听取我们回归的请求,高车接连上路,飞盖相随;既然连这话的意思都不明白,又怎能说是善于戏谑?世道由困厄转向通达、由混乱走向治理,哪里是预先能够料定的呢?谢常侍今年五十一岁,我今年四十四岁,介已知天命,宾又将至知命之年;按乡里的年次,我们不过是被后辈肩随而已。哪里谈得上银台的要职?他还没有跟从师父学习金灶炼丹之术,我知道其中诀要,只恐怕南阳的菊水终究不能延长寿命,东海桑田也无从长久等待。如果以此为理由,这就是我还不能明白的第八点。足下胸襟清正,寄身于胜境,博览书籍,文名满于文林。凡是谈论洪荒以来直到幽王、厉王的人,像我们今天这样的人,难道还能有几个?至于《春秋》所记的事情,也足以加以商量:周王室衰亡,霸道昏乱凶暴,有的是执政者权门众多,有的是陪臣德行凉薄。因此臧孙有礼,反而囚禁与本国有关系的宾客;周伯没有过错,却徒然对天王的使者发怒。把箕卿迁徙到两座馆舍,把乐子拘禁三年,这难道不是贪乱之风吗?难道能同今天的高位者相比吗?至于二崤一带相互称帝,四海争雄,有的结交赵国而侵伐燕国,有的联合韩国而图谋魏国;有人在楚国殿上订立盟约,亲自在秦廷夺取和氏璧;有人输送宝鼎以托付齐王,凭借安车诱骗梁国宾客。他们各自以巧言媚态、虚词诡辩相互攻击,分道扬镳,却又无罪无辜,彼此如兄如弟。到了中阳受命、天下归于同一法度之时,巡行考察诸华之地,也没有听说有人遭受幽禁侮辱。等到三方称霸时,孙某用甘言媚态讨好曹国,屈某用诈术羁縻他国;旌旗车驾年年抵达勾吴,冠盖使者年年奔走于庸、蜀。宾客的讥嘲虽有险恶,主宾的戏谑也已深刻,大家共同尽情游谈,谁会说这是猜忌触犯呢?如果要搜求旧事,偶然确有前例,恐怕那只是末世的奸谋,却被说成治国的胜策罢了。又听说,云师、火帝时代,淳朴的风俗已经各有不同;龙腾麟惊,王道、霸道虽然不同,但都尊崇君主亲族以告诫万物,敦厚敬养以治理百姓,预先治理国家,曾无盛衰之别。我违背奉养父母之礼,仍然遭逢乱离,盗寇猖狂,公私上下流离失所,萧车无人驾御,王船由谁掌持?遥望故乡关塞,哪里还有心情面对天地?若不是生来有凭借、身体出自空桑,行路之人也会含情相怜,何况还应当互相怜悯。我曾经认为,选择官职来做,并不是为了孝敬家庭;选择事情去做,也不是为了忠于国家。何况敬奉有道之君,驾车追随先王,郎吏通晓经术,防鸢知晓礼法;巡行四方、考察教化,都询问高年长者;东序、西郊,无不尊敬老人。我带着圭璋玉帛,作为聘问之礼来到朝廷,正逢世道困顿、生民遭逢否运,多年累月,不能申说元直的祈求,只能含泪吞声,长久面对公闾的怒色。把真实情感和礼法诉说出来,反而像触犯龙鳞;谈忠孝的话,全都只能咬住舌头。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也不是我所仰望的。况且天伦亲情,怎么能忘怀?妻子儿女的感情,谁能没有牵累?即使贵如清河公主,卑如余姚书佐之家,草野与高门不论高低,都遭到驱掠。自从东南的丑虏抄掠破坏以来,饥民充斥台署,郎官全都饿得靠着墙壁。何况我经历生离死别,度过许多寒暑,寡妇和幼儿,怎能不牵挂?如果能够活着回到乡土,亲自去寻找他们,还希望把他们一同带走,免受残暴虐待。耳目四达却不能听见下情,正是华阳君所谓的乱臣;百姓没有冤屈,孙叔敖称之为良相。足下才高誉重,参与辅佐经纶大业,既非虎豹之将,又通晓《诗》《礼》,可是朝廷中的大义尚未讨论,清禁中的嘉谋又怎能彼此相及?有谁像周舍那样直言进谏,反而都像胡广那样圆滑随和,为什么竟没有一个敢于争谏的大臣呢?岁月如流水,人生还能有多少时日?早晨看见旅雁,心已飞向江淮;黄昏望着牵牛星,情思驰向扬越。早晨千般悲痛而低头哭泣,晚上万种思绪使肝肠回转,自己都不知道是在求生,还是已经接近死亡。足下素来挺立于词锋之上,又长于义理之学;像匡丞相使人解颐的议论、乐令君使人清耳的谈说,先前未曾使我疑惑,谁能够为我解释清楚呢?如果我的鄙陋言论确实荒谬,来信一到,我必然明白;即使请我粉身碎骨,甘愿死于斧钺鼎镬,又岂只是拘拘默默、咬舌低头而已?如果其中还有一条道理存在,仍希望得到您的怜顾,为什么一定要使我们死去?齐都充满赵、魏的黄尘,又加上幽、并之地的尸骨,终于使东平的墓树只能长久怀抱向汉的悲哀;西洛的孤坟,永远标志着思乡的梦。干求祈请已经多次,哽咽悲恸实在深切。徐陵谨此叩头再拜。上牛弘书——王孝籍

窃以毒螫▯【一作□】肤,则申旦不寐;饥寒切体,亦卒嵗无聊。何则【英华作期非】痛苦难安【二字一作难以安】贫穷易感【二字一作易为感】况怀抱之内,水火铄脂膏;腠理之间,风霜侵骨髓。安可齰舌缄唇,吞声饮气?恶呻吟之响,忍酸辛之酷哉!惟明公尚书【一作明尚书公】动哀矜之色,开寛裕之怀。咳唾足以济活枯鳞,吹嘘可以【一作用】腾飞穷羽。芬以椒兰之气,暖以布帛之词。许小人之请,开【一作闻】大君子【一无子字】之听。虽复山川不逺,神明【一作鬼神】在兹,信而有徴,言无不履。犹恐拯溺迟于援手,救缢缓于扶足。待越人之舟檝,求鲁匠之云梯,则必悬于乔树之枝,没于深泉之底矣。夫以一介贫人,七年直省课税【一作役】不免庆赏不沾。卖贡禹之田,供释之【英华作氏】之费。有弱子之累,乏强兄之亲【一作产】加以老母在堂,光隂迟暮,寒暑违侍【一作阙】关山迢遥【一作超逺】齧臂为期,前途邈矣【一作逾邈】倚闾之望,朝夕已勤。谢相如之病,无官可以免;发梅福之狂,非仙所能避。愁疾甚乎厉鬼,人生异夫金石。营魂且散,恐筮予无徴,赍恨入冥,则虚縁恩顾。此乃王稽所以致言,应侯为之不乐也。潜鬓髪之内,居眉睫之间,子野未曾闻,离朱所不见。沈沦东观,留滞南史,终无荐引,永同埋殡。三世不移,虽由寂寞;十年不调,实乏知已。夫不世出者,信【一无信字】圣明之君也;不万一者,诚贤良之臣也。以夫不世出而逢不万一,此小人所以为明尚书幸也。坐人物之源,运铨衡之柄,反披狐白,不好缁衣。此小人为明尚书不取也。昔荆玊未剖,刖卞和之足;百里未用,碎禽息之首。居得言之地,有用能之资,增日月之明,无手【一作首】足之戚,惮而不【一作弗】为。孰知其解?夫官或不称其能,士或未伸其屈,一夫窃议,语流天下,劳不见图,安能无望?傥病未及死,往还勉念【一作狂还克念】眄【一作汗】穷愁之间【一作简】瞩【一作属】离忧之词,托志于前修,通心于来▯,使千载之下,哀其不遇,追咎执事,有玷清尘,则不肖之躯,死生为累,小人之罪,方且未成【一作刋】愿少加矜【一作怜】愍,留心无忽。

译我私下认为,毒虫螫伤皮肤,便会整夜不能入睡;饥寒逼迫身体,也会终年困苦无聊。为什么呢?因为痛苦使人难以安宁,贫穷容易使人感伤。何况胸怀之中,水火熔蚀脂膏;肌理之间,风霜侵入骨髓。怎能咬舌闭唇,吞声忍气?难道因为厌恶呻吟之声,就能忍受酸辛的酷烈吗?只希望明公尚书显出哀怜的神色,打开宽厚优裕的胸怀。您的咳唾足以救活枯鳞,您的吹嘘可以使困顿的羽鸟腾飞;用椒兰般的气息使我芬芳,用布帛般的言辞使我温暖。允许小人的请求,开放大君子的听闻。即使山川并不遥远,神明就在这里;只要诚信而有征验,所说的话没有不能践履的。然而仍恐怕救援溺水者迟于伸手,救缢死者慢于扶脚。若等待越人的舟楫,寻求鲁国工匠的云梯,那么我一定已经悬在高树枝上,或沉入深泉底了。我不过是一个贫寒小民,七年在直省任职,课税、徭役都不能免除,庆赏也沾不上。卖掉贡禹的田产,供给释之的费用。又有弱小子女的拖累,缺少强兄的亲助;加上老母在堂,年光已近暮年,寒暑之间不能侍奉,关山遥远,只能以咬臂为期,前途实在渺茫;母亲倚门盼望,早晚已经劳苦。谢相如那样的疾病,没有官职可以免除;发梅福那样的狂言,也不是成仙就能躲避。忧愁和疾病比厉鬼还严重,人的生命却不同于金石般坚固。魂魄将要消散,只恐占筮也没有征验;带着遗恨进入幽冥,便白白辜负您的恩顾。这正是王稽因此进言、应侯因此不快的原因。隐伏在鬓发之间,近在眉睫之内,子野尚且未曾听见,离朱也无法看见。我沉沦于东观,滞留在南史之职,始终没有人荐举引进,永远同埋葬的人一样。三代以来职位不曾迁移,虽说是由于寂寞无闻;十年没有调任,实在是缺少知己。所谓不世出的,是圣明的君主;所谓万中无一的,是真正贤良的臣子。凭不世出的君主而遇上万中无一的贤臣,这正是小人替明尚书庆幸的地方。您坐在人才的源头,掌握铨衡的大权,却反而披着狐白裘,不喜欢穿黑色衣服,这正是小人替明尚书感到不取的地方。从前和氏璧尚未剖开,卞和却被砍去双足;百里奚尚未被任用,禽息便被砍碎头颅。您身处可以进言的职位,有任用贤能的资质,可以增加日月的光明,不必遭受手足之忧,却畏惧而不去做。谁知道其中缘故呢?有时官职不能称合他的才能,有时士人不能伸展他的冤屈;一个人私下议论,话语便流传天下,功劳得不到察看,怎么能没有失望呢?倘若疾病还没有发展到死亡,请您在往来之际勉强顾念我,在穷愁之间看一看我寄托离忧的文字,把志向寄托给前代贤人,把心意通达给后来的读者,使千年以后的人为我的不遇而悲哀,追究执事您的过失,使清誉蒙受污点;那么我这不肖之身,无论生死都将成为牵累,小人的罪过也还没有完成。愿您稍加怜悯,留心此事,不要忽略。

一作皆隋书本传为人与蜀城父老书    王 勃盖闻天地作极,不能迁否泰之期,川岳荐灵,不能改穷通之数。岂非圣贤同业,存乎我者所谓才,荣辱异流,牵乎彼者所谓命。是以龙骧鳯峙【一作翥】伊周成翊赞之功;含糗羮藜,顔冉困栖迟之病。或先号而后笑,或始吉而终防。事不可量,功未必定。则知洪涛未接,长鲸多陆死之忧;曾风未翔,大鹏有云倾之势。池防井鲋,亦将皷鳞而轻之;田鸠野鹦,亦将骞翮而侮之。及其冲溟渤,接扶摇,吹波则江汉倒流,腾气则虹霓掩摩。赤岸负苍天,然后知其力焉。吁!韩信之无津也,昌亭之一饿夫耳;马卿之失路也,临邛之一食客耳。武不足以服众,文不足以动时,长剑屈于无知,洪笔沦于不用。洎乎雄图蹑运,至尊纳背水之谋;丽藻升朝,天子赏凌云之作。威加海岳,声振廊庙。彼淮隂之侠少,成都之遗老也,又焉能知逺近哉?是以鉴物于肇,不于成;赏士于穷,不于达。是知卞和之得玊也,精存于岸谷之间;张华之得剑也,气发于星辰之际。夫岂▯磨成器,然后知其寳剸断为能,然后知其用哉?仰惟郷耆等,并玊山髙族,金堤胜侣,列子弟于千城,耀衣冠于百代。或以风云去国,公孙跃马之年;钟鼎从王,诸葛攀龙之日。门庭相接,雕甍将绮栋连;陈机杼相和,鳯摄将虬梭交响。金浆玊馔,食客三千;緑帻青裳,家僮数百。冲襟▯识,人多江汉之灵;丽藻华文,代有云泉之气。北斋开敞,南馆虚闲,诗酒同归,琴书合契,忘机得意,耻嵇阮之交疎;虚席延賔,恨原常之客少。实烟霞之薮泽,风月之津梁者乎?刘仲文之逺识,不以干没诣梁城;闵仲叔之髙风,不以口腹累安邑。虽其已没,生气犹存。况乎属宇宙之明,当天下之泰,不能俯拾青紫,髙视缙绅,攀北极而谒帝王,入南宫而取卿相。胁肩侧足,求哀钟釡之间;低首俛眉,取齐斗升之末。嗟乎!诚下官所以仰天汉。而郁拂临江山而慷慨者也,但时可以未遇,道可以未行,志愿可以未成功业,可以未就。古之才足以辅王业,蹑迹屠钓之间,功可以济巨川;藏身版筑之下,百里奚之负贩,陈汤之丏贷,而况于庸者哉!此仆所以骏奔于顾盼之余,自致于恩光之末也。且夫精神所感,尚动神明;意气相交,岂慙车马?倘能投心季子,遥存素纻之恩;援手应侯,先立绨袍之赠,岂人之情也?能无报乎?方今白藏绍序,朱律谢期。天髙而林野疎,候肃而江山静。轻蝉送夏,惊晩吹于风园;旅鴈乘秋,动宵吟于露渚。丝纩成于南畆,粇黍被于东阡。时计有储,愿履多福。下官薄游绵载,飘寓淹时,欢踬相仍,忧虞自积。陟梁鸿之峻岳,何暇长谣?临阮籍之长途,唯知恸哭。庶凭赒给以济飘危,轻诉短怀,伫流嘉耗。二蜀都广镇,岷防奥壤,山分玉宇,水向金陵。景贶有期,英灵间出,荣问休畅,幸甚,幸甚。夫神有可逼,渌波惊亡【疑作七】柱之音;道有可符,▯霜扣九钟之节。岂道穷精秘,妙听察于无声?理实杳冥,▯应通于不测。波流柱响,波无入柱之因;霜落钟鸣,霜非扣钟之具矣。况乎言忘意得,臭味相求;目击道存,神明已接。郑侨之逢,吴札无谓殊方;阮籍之对,▯康自然同气。仆虽不敏,尝从事于斯矣。尝谓薰莸不共器,枭鸾不比翼,是以类乎方者,按风云于千里;乖乎类者,起山川于一面。抑尝闻之:士之生也,其迹可摈而道不可藏,其身可辱而志不可夺。其有拂衣投臂,遁形沧海之隅;裂裳裹足,独立髙山之顶。量腹而食,度身而衣;以钟鼎为刍豢,以衣冠为缧絏。方欲防鸾鳯而抚需【疑作云】英,鞭虹霓而采烟液。其次排玊阙,指金门,成贾谊之谟,树终军之策。因机入务,懐素将相之门;沐露沾霜,拥篲公侯之室。然则拾青紫于旦暮,取功名于俄顷,演文物而动寰中,腾声名而振天下。若下官者,可谓慙二途矣。而敛手长揖,强顔髙视,低心于蹇踬之辰,忍耻于恓惶之日者哉?渭濵留钓,鹰扬之业未萌;缁源滞牧,鸿渐之资盖寡。及其攀穷运,接灵期,乗云雷而清八极,和隂阳而调万品。则知冥机所运,吉凶倐忽之间,▯命所移,飞伏于斯须之际。以日月自至,聊复【阙】尔耳。方今炎颷谢节,爽候关辰,风髙而宇宙清,霜下而亭郊肃。归云止鴈,流曙响于东津;落照开鸿,写晴规于北岸。萤踈夕砌,蝉促朝林。感序縁情,故丰寄赏。仆一违秦陇,再革炎凉,戒征轴而无因,指归途而有倦。故乡超旷,曾山重▯,吴宫尚逺,频惊去燕之心;

译一作:皆见于《隋书》本传。给蜀城父老的信——王勃 我听说,天地建立纲常,也不能改变否泰交替的时运;山川不断降下灵气,也不能改变穷通的命数。这难道不是因为圣贤共同承担事业,而存在于自身的叫作才能;荣辱却各有不同,牵涉于外在的叫作命运吗?因此龙骧凤峙,伊尹、周公成就辅佐赞助的功业;含着干粮、吃着藜羹,颜回、冉耕却困于栖迟的疾病。有的先哭号后欢笑,有的开始吉利最终遭祸;事情不可预料,功业也未必能够确定。由此可知,大浪还没有接近时,长鲸多有搁浅而死的忧患;大鹏还未乘风高飞时,也有被云气倾覆的形势。池塘井中的鲋鱼,也将鼓动鳞片而轻视它;田野里的斑鸠、野鹦,也将张开翅膀而侮慢它。等到它冲入大海,接上扶摇直上的旋风,吹动波涛便使江汉倒流,腾起气势便使虹霓隐没;直到赤色岸边背负苍天,人们才知道它的力量。唉!韩信没有渡口时,不过是昌亭的一个挨饿之人;司马相如失意时,不过是临邛的一个食客。武力不足以制服众人,文章不足以打动时世,长剑屈身于无人赏识之中,巨笔沉沦于无人任用之时。等到雄图遇上时运,至尊采纳了背水之战的谋略;华美文章升入朝廷,天子赏赐了凌云之作。威势加于海岳,声名震动朝廷。那时的淮阴侠少年、成都遗老,又怎么能够知道人的远近贵贱呢?因此,考察事物要在它初始时考察,不要等到成功后才看;赏识士人要在他困顿时赏识,不要等到显达后才赏识。由此可知,卞和得到玉璧时,它的精华已经存在于山岸谷地之间;张华得到宝剑时,它的气象已经从星辰之间发出。难道一定要经过雕琢磨砺、成为器物以后,才知道它的珍贵;一定要等到能够剖断东西以后,才知道它的功用吗?我仰望乡里的长者们,都是玉山般的高贵家族、金堤般的胜友,子弟遍列于千城,衣冠光耀于百代。有的在风云际会中离开故国,正值公孙跃马之年;有的追随君王建立钟鼎之功,正值诸葛攀龙之日。门庭彼此相接,雕花屋脊将要同华丽栋梁相连;陈列的织机彼此应和,凤翅梭与虬龙梭交错发声。饮用金浆,享用玉食,拥有三千食客;绿头巾、青衣裳的家僮有数百人。胸襟冲淡而见识深远,很多人具有江汉之地的灵秀;文章华美,历代都有云泉般的气韵。北斋敞开,南馆空闲,诗酒同归,琴书相契;忘却机心而得意,耻于嵇康、阮籍交游疏落;空出席位延请宾客,又恨原宪、常衮一类的宾客太少。这不正是烟霞聚集的薮泽、风月往来的津梁吗?刘仲文有远见,不因求取微利而前往梁城;闵仲叔有高尚的风操,不因口腹之欲而拖累安邑。即使他们已经逝去,生气仍然存在。何况如今正逢宇宙清明、天下安泰,竟不能俯拾青紫,傲视缙绅,攀登北极而朝见帝王,进入南宫而取得卿相之位。却要缩肩侧足,在钟鼎釜甑之间求取怜悯;低头弯眉,只求得到斗升之末的微薄俸禄。唉!这正是我这个下官仰望天河、面对江山而慷慨郁结的原因。不过时运可能尚未遇合,道义可能尚未施行,志愿可能尚未成功,功业可能尚未完成。古代有才能足以辅佐王业的人,也曾在屠夫、渔父之间留下踪迹,功业足以治理大河;也曾隐藏在筑墙劳作之下,像百里奚贩卖货物,陈汤乞贷度日,何况平庸之人呢?这就是我在您的顾盼之余迅速奔走、把自己置于恩光末端的原因。况且精神相感尚且能够感动神明,意气相交,难道还会以车马为惭愧吗?倘若您能把心交给季子,遥遥保存赠送白纻的恩情;伸手援助应侯,先施以赠绨袍的厚意,难道这是人情所不能做到的吗?能不报答吗?如今白藏接续时序,朱律将尽。天空高远,林野稀疏;时候肃杀,江山寂静。轻蝉送走夏日,在风园中惊起晚风;旅雁乘着秋气,在露水洲渚上触动夜吟。丝和棉已经在南亩收成,粇黍覆盖着东边田间。时令计数已有储备,愿您履行诸多福祉。下官漂游多年,寄居已久,欢乐和困顿接连而来,忧患疑虑自行积聚。登上梁鸿那样的高山,哪里有空长歌?面对阮籍那样的长路,只知道放声痛哭。只希望凭借您的周济供给来救济我漂泊危困的处境,轻轻诉说短暂的心怀,等待您传来美好的消息。二 蜀都乃广大镇守之地,岷山是深奥的土地;山势分隔玉宇,水流通向金陵。美好的恩赐有期,英灵间或出现,荣耀的问候和美好的声誉畅达无阻,实在幸甚,幸甚。神明有时可以感通,清波竟惊起亡柱之声;道理有时可以相合,玄霜竟叩响九钟的节拍。难道是道理穷尽精微,奇妙的听闻能够察觉无声之物吗?事理实在幽深,玄妙的感应能够贯通不可测之境。波涛流动而柱子发声,波涛并没有进入柱子的原因;霜降而钟鸣,霜也不是叩钟的器具。何况忘却言辞而意旨相通,气味相同便彼此求合;目光一接触,道理便存在,神明已经相通。郑侨相逢,吴札并不认为是异域之人;阮籍相答,嵇康自然同气相求。我虽然不敏,也曾经从事于此道。曾说薰草和莸草不能同放一器,枭鸟和鸾凤不能并翼而飞;因此,同类的人,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凭风云相应;不同类的人,只须一面相遇,便会使山川隔绝。又听说,士人活在世上,行迹可以被摒弃而道义不可隐藏,身体可以受辱而志向不可夺取。有的人拂衣振臂,逃遁到沧海边隅;撕裂衣裳、裹住双足,独自站在高山顶上。量腹而食,估量身体而穿衣;把钟鼎美食看作牲畜饲料,把衣冠看作束缚刑具。正想追逐鸾凤、安抚英才,鞭策虹霓、采撷烟霞般的精华。次一等的人则排开玉阙,指向金门,成就贾谊的谋略,建立终军的策略;趁着机会进入事务,怀抱着治理国家的素志,奔走于将相门下;经受露水霜气,手持扫帚侍奉公侯之家。这样便能在早晚之间取得青紫官服,在片刻之间取得功名,施展文物礼乐而震动天下,传播声名而震撼四海。像下官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对这两条道路都惭愧了。难道还要收拢双手长揖,厚着脸皮抬眼高视,在困顿失意之时低头,在惶恐不安的日子里忍受耻辱吗?姜太公在渭水边留下垂钓,鹰扬天下的功业尚未萌发;伊尹在莘野滞留放牧,鸿渐高升的资质还很少显露。等到攀上穷困的尽头,接触神灵的时机,乘云驾雷而澄清八方,调和阴阳而治理万物,便知道幽冥的机运所推动的吉凶,只在倏忽之间;玄妙的命运所转移的升沉,也只在片刻之间。如今只等待日月自然到来,姑且这样罢了。当前炎热的风候已结束,清爽的时节已来到;风高而宇宙清朗,霜降而亭台郊野肃静。归云停驻,归雁止息,在东津流传清晨的声响;落日照开鸿雁,在北岸映写晴日的轮廓。萤火稀疏于夜晚台阶,蝉声催促着清晨树林。感叹时序而牵动情怀,所以丰厚地寄托欣赏之意。我一次离开秦陇,已经两次更换炎凉;戒备车轴却没有出发的理由,指向归途又感到疲倦。故乡空旷遥远,层层山岭重叠;吴宫仍然遥远,频频惊动归燕般的离去之心。

楚峡犹賖,已下闻猿之泪。徒以风猷未隔,道义相存,幸承知己之心,稍缓他乡之思【一作意】昔者虞公再见,悬光白璧之前,季布一言,犹定黄金之诺;况乎交已成于杵臼,道已茂于金兰。希照穷途,逺流嘉贶。若使恩裁口腹,空留安邑之賔;惠阙始终,取恨昌亭之客。与在朝诸贤书      卢照隣昔张子房处太傅之尊,自防于南山;隠公孙▯居丞相之位,亦伏地于东方。生伯喈已亡,孔文举将老,兵而造▯;方回尚在,王羲之就仓奴而共谈。良史书之髙贤,不以为累。自古朝野,曷尝以人废言?况下官抱疹东山,不干时事,偕人唱和,何损于朋党?延州子期闻音,窃抃犹冀;身膏丹壑,脱寳剑于山河;骨掩黄尘,罢瑶琴于天下。则指【疑作捐】金抵于山谷者,非太平之美事乎?幽忧子白在贵州,与脩史学士吴兢书。宋之问。拙自谋,卫降黜,炎荒杳寻,魑魅之途逺在【一作莅】雕题之国。▯风摇木,饥鼬宵鸣,毒瘴横天,悲鸢昼落。心凭神理,实冀生还。关号鬼门,常忧死别。事未瞑目,岂在防身?先君业粹中和,才见文武,志道游艺,名动京师。出谷入朝,事多▯益。虽崇班去,已而隂德被人,清议所尊。何减骠骑?恐耆旧咸谢竹帛。傥遗使盛烈湮沉,下情感痛。自昔逸群之器,旷俗之才,誉虽冠于人伦,禄不齐于卿士。南史之笔漏美不书,东岱之防与名俱灭。故史迁述许由,云不遇青云之士,焉足道哉?惟君侯礼乐山髙,文华海濶。古一千嵗闻圣贤之书,今五百年知作者之运。山甫拾遗于中路,时谓得贤。蔡邕挥翰于词林,谁其不许?往送家状,防启至公之恩,希果实言,深蓄自私之感。下官乆辞荣擢,夙慎祸胎,内无负于明祗,外冀申于知己。岂谓一人相毁,众口争喧?遂以虚声乃加真罪。頼皇明昭宥,腰领赐全,空荷再生,无阶上答。恃子以松竹之操,期子以金石之坚。幸无雷同,悬纳谤议。见危不易,是所望焉。逺识古人之怀,敢申穷鸟之请。如季布之诺,乃重于黄金;延陵之许,竟悬于寳剑。生负食花之惠,死効结草之诚。刺血为书,万不抒一。往年恩贷,许惠为防起居注实录,江融别录,使不错漏。国史及髙明所撰唐史春秋等六处,并乞逸遗事迹,不翳声尘,代业有光,实在吾子。逺伫来札,以当招防。秋冬凝寒【一作严】惟动【一作所】履休胜。青简时至【一作汗】愿想穷愁,白云遥【一作爰】来希访。生死珍重,珍重。与韦五虚已书      陈子昻命之不来也,圣人犹无可奈,何况于贤者哉!仆常【集作尝】窃不自量,谓以为得失在人,欲竭【集作掲】闻见,抗衡当代之士,不知事有大谬异于此。望者乃令人慙愧悔赧,不自知大笑颠蹶,怪其所以者耳。虚已,足下何可言耶?夫道之将行也,命也;道之将废也,命也。子昻,其如命何?雄笔,雄笔弃尔,归吴东山。无汨我思,无乱我心,从此遁矣。属病不得面谈,书以述言。子昻白。

文苑英华巻六百九十一

译楚地峡谷仍然遥远,我已经听到猿声而流泪。只是因为风教声望尚未隔绝,道义情谊仍然存在,幸而承蒙知己的心意,稍稍缓解了身在异乡的思念。从前虞公两次相见,光辉悬照在白璧之前;季布一句话,尚且确定了黄金般的承诺。何况我们已经像杵臼之交那样结成友谊,道义又像金兰一样深厚。希望您照亮我的穷途,远远流来美好的恩赐。假使您的恩情只顾口腹之需,便只会留下安邑的宾客;如果恩惠缺少始终如一,便会使人怀恨昌亭的宾客。给在朝诸位贤士的信——卢照邻 从前张子房处在太傅的尊位,尚且退居南山;公孙弘隐居而后居丞相之位,也曾向东方伏地。蔡伯喈活着时已经亡故,孔文举将要老去,仍有人带兵前往造访;方回尚在人世,王羲之还到仓奴那里共同交谈。良史书写这些高贤,并不认为是牵累。自古以来朝廷和民间,哪里曾经因为人的身份而废弃他的言论?何况下官抱病隐居东山,不干预时事,只同人唱和,怎么会损害朋党呢?延州子期听到知音之声,私下拍手仍有所期待:即使身体涂满丹壑,宝剑从山河间脱落;骨头被黄尘掩埋,瑶琴不再为天下弹奏,那么把黄金丢弃在山谷中的行为,难道不是太平时代的美事吗?幽忧子白在贵州,与修史学士吴兢的信。宋之问。我拙于谋生,又遭到卫地的贬黜;炎热荒远之地幽深遥远,魑魅出没的道路远在雕题之国。狂风摇动树木,饥饿的鼬鼠在夜里鸣叫;毒瘴横布天空,悲鸣的鸢鸟白天坠落。我只能把希望寄托于神明和道理,实在希望能够活着回来。关口号称鬼门,常常忧虑死别。事情还没有闭目之前,哪里还顾得上保全自身?先君的事业纯粹合乎中和,才华兼备文武,志在道术、游心六艺,声名震动京师。出仕入朝,所做的事情多有宏大益处。虽然官班已经崇高而本人却已离去,后来他的阴德仍惠及世人,清正的舆论都尊重他。这哪里比骠骑将军差?恐怕连那些耆旧都将从竹帛上消失。倘若使者遗忘了他的盛烈,使其湮没不彰,我内心实在悲痛。自古以来,超群的器识、超越世俗的才能,声誉虽然冠绝人伦,俸禄却未必同卿士相等。南史的笔遗漏他的美德而不予记载,东岱的陵墓与他的名声一同湮灭。所以司马迁叙述许由时说,如果没有遇到青云之士,又哪里值得称道呢?惟愿君侯礼乐如山高,文章如海阔;上古千年,您能闻知圣贤的著作;近五百年,您能知晓作者兴盛的时运。甫拾取遗漏于中途,当时人称为得到贤才;蔡邕在文坛挥笔,又有谁不称许?我过去送上的家状,希望您开启至公的恩典;希望您果然采纳我的话,深深体察我私下的感激。下官长久辞绝荣誉擢升,早早谨慎地防范祸根;对内不负明神,对外希望得到知己的申察。哪里料到一个人毁谤,众人的议论便争相喧闹,竟以虚假的声名加上真实的罪过?幸赖皇上的圣明宽宥,才保全了我的腰颈,白白承受了再生之恩,却没有阶梯可以向上报答。凭恃您有松竹般的操守,期望您有金石般的坚贞。幸愿您不要随声附和,悬心接受那些毁谤的议论;在危难面前不改变,这正是我的希望。远远体会古人的心怀,冒昧陈说穷鸟投人的请求。像季布的诺言,重过黄金;像延陵季子的许诺,最终悬挂在宝剑之上。我活着承受您施食供花般的恩惠,死后也将以结草报恩的诚心效命。刺血写信,也不能抒发万分之一。往年承蒙您宽贷,曾许诺惠顾《起居注》《实录》、江融《别录》,使我的记述不错不漏。国史以及高明所撰《唐史》《春秋》等六处,都恳请您搜求遗漏的事迹,不使声名湮没,使世代事业有光,这实在有赖于您。远远等待您的来信,以它代替亲自招呼。秋冬天气凝寒,唯愿您的行动安康胜常。青简之书时时到来,愿您设想我的穷愁;白云从远方飘来,希望您前来访顾。生死之间请多珍重,珍重。给韦五虚己的信——陈子昂 命运不肯降临,圣人尚且无可奈何,何况贤者呢?我常常私下不自量力,认为得失取决于人,想竭尽所闻所见,同当代士人抗衡,却不知道事情竟有与此大相径庭的地方。回头看去,竟使人惭愧悔恨、脸红羞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大笑跌倒,只能惊怪不已。虚己,足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道将要施行,是命;道将要废弃,也是命。子昂又能把命运怎么样呢?雄健的文章,雄健的文章,抛弃你吧,我回到吴地东山去。不要扰乱我的思绪,不要搅乱我的内心,从此隐遁罢了。适逢生病,不能当面交谈,所以写信陈述这些话。子昂白。《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九十二《宋》李昉等编迁谴中上襄阳楚大夫书》一首,《上李尚书书》一首,《上陈给事书》一首,《与师臯书》一首。答户部崔侍郎书一首。投知己书一首。上盐铁崔尚书书一首。与崔况秀才书一首。上襄阳楚大夫书     符 载天下有特达之道可施于人者二焉,大者以位举德,其有自泥途布褐,一奋而登于青冥金紫者也;次者以财拯困,其有自粝饭蓬户,一变而致于膏梁广厦者也。载羽毛頺弱,未敢辱公扶摇九万之势,家室空耗,今则困矣,敢欲以次者为节下之累,谓之何哉?载闻至诚贵直,至敬无饰,故以恳质之词为述情之具,伏惟少留意焉,幸甚。载顷至,与友生数人隠居庐山,其所学者不独文章名数而已,意根于皇极大中之道,用在于佐王治国之术,常欲致君于尧舜,驱俗于中古,此乃小子夙夜孜孜不怠也。攻错未半,归宁蜀道,蜀之连帅以载防有文彩,遮使止住,小子亦隳产不应,扶持东下,意者欲开故山草堂,拂旧帙编简,晨昏之暇,终竟前志。一昨牵滞事故,不觉淹乆,囊槖之资日竭,髙厉之气日消,上无以供养尊长,下无以抚字孤稚,彷徨燥灼,内热如疾,毎延想旧居,云霞在天,松桂绕屋,肺腹【疑作肠】一夕而九廽矣。夫欲搆大厦者,陵云之基形,▯敞之势兆,未备者榱桷朽坏而已,得不谓班倕惜之乎?铸寳剑者,负断犀之资,照含斗之气,所阙者淬拭发硎而已,得不谓欧冶惜之乎?载伏观大夫起自尧山宰,奋臂逰长安,以宏伟之才进乎明君,不数十年,佩虎符,握龙节,有盛德勲庸于世,真天下特达之士也。载亦敢以肺肠之事干之,诚能回公方寸之地,为小子生涯庇庥之所,移公盈月之俸,为小子度世衣食之业,使隠不违亲,男疑道以静,片言之下,大获素尚,即赫赫巍巍之称,当在寰宇之内,不在主客也。载闻蒲牢之钟,击之以莛筯,叩者之误也;艅艎之舟,投之以秉庾,载者之咎也。今载欲发大名壮志,敢以细言诡数上干髙明乎?且常见前贤房大尉书赠张燕公云:“欲起自燕国公门下矣。”载亦欲感君之恩,望公之顾,使异日之谈,亦起。自大夫门下矣。词理如此,不合轻义。退自思省,终用慙愧。伏惟溟渤之浪,涵容尺波。幸甚,幸甚!不宣载,再拜。上李实尚书书      韩 愈月日,将仕郎前守四门博士韩愈谨再拜奉书尚书大尹公【集无公字】阁下:愈来京师,今十五年,所见公卿大臣不可胜数,皆能守官奉职,无过失而已,未见有赤心事上、忧国如家如阁下者。今年以来,不雨者百有余日,种不入土,野无青草,而盗贼不敢起,谷价不敢贵,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之人,皆若阁下亲临其家。老奸宿赃,销缩推阻,魂亡魄散,影防迹絶,非阁下条理镇服,布宣天子威德,其何能及此?愈也少从事于文学,见其忠于君、孝于亲者,虽在千百年之前,犹敬而慕之,况亲逢阁下,得不候于左右,以求効其恳恳。谨献所为文两巻,凡十五篇,非敢以为文也,以为谒见之资也。进退惟命,愈恐惧再拜。上陈给事书       白居易正月日,乡贡进士白居易谨遣家童【集作僮】奉书献于给事阁下。伏以给事门屏间,请谒者如林,献书者如云,多则多矣,然听其辞一辞也,观其意一意也。何者?率不过有望于吹嘘翦拂耳。居易则不然,今所以不请谒而奉书者,但欲贡所诚,质所疑而已,非如众士有求于吹嘘翦拂也。给事得不独为之少留意乎?大凡自号为进士者,无贤不肖,皆欲求一第,成一名,非居易之独慕耳。既慕之,所以窃不自揆,尝勤苦学文,迨今十年,始获一贡。毎见进士【集有之字】中有一举而中第者,则欲勉狂简而进焉;又见有十举而不第者,则欲引驽钝而退焉。进退之宜,固昭昭矣,而愚者自惑于取【集作起】舍,何哉?夫蕴竒挺之才,亦不自保其必胜,而一上得第者,非他,也是主司之明也。抱琐细之才,亦不自知其妄动,而十上下第者,亦非他,也是主司之明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二,《宋》李昉等编,迁谴中。《上襄阳楚大夫书》一首,《上李尚书书》一首,《上陈给事书》一首,《与师皋书》一首。《答户部崔侍郎书》一首,《投知己书》一首。《上盐铁崔尚书书》一首,《与崔况秀才书》一首。上襄阳楚大夫书——符载 天下有两种可以施于人的特殊通达之道:大的,是凭借地位举荐德才,使人从泥途布衣中一跃而登上青冥、身佩金紫;次一等的,是用财富救济困穷,使人从粗米饭、蓬门陋户中一变而享用膏粱、居住广厦。我如鸟羽衰弱,不敢辱烦公以扶摇九万里的气势;但家室空虚耗损,如今已经困窘,敢于以次一等的办法给阁下增添负担,您认为如何?我听说至诚贵在直率,至敬不需修饰,所以用恳切质朴的言辞来述说心情,恭请您稍稍留意,实在幸甚。符载近来抵达这里,与几位朋友隐居庐山;所学习的不只是文章名数而已,内心以皇极大中之道为根本,施行于辅佐君王、治理国家的方略,常想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使风俗回到中古,这正是小子早晚勤勉而不敢懈怠的志向。研习尚未完成一半,因回乡省亲而走上蜀道;蜀地的连帅因听说我颇有文采,拦住使者让我留下,我也毁弃产业而不肯应承,扶持着向东而下,本想打开故乡的山中草堂,拂拭旧日书帙编简,在早晚闲暇中完成从前的志愿。不料近来被事务牵连滞留,不知不觉久居此地,行囊中的资财一天天耗尽,刚强激昂的气概一天天消退;上不能供养尊长,下不能抚养孤儿幼子,彷徨焦灼,内热如同患病。每当遥想旧居,云霞在天,松桂环绕屋舍,心肠一夜之间九回转折。想要建造大厦的人,先有凌云的地基形势,宏伟开阔的气势也已有征兆;如果材料尚未齐备,不过是椽桷朽坏罢了,难道不值得班倕惋惜吗?铸造宝剑的人,具备斩断犀角的资质,含有照耀斗宿的气象;所缺的不过是淬炼擦拭、磨砺出锋罢了,难道不值得欧冶惋惜吗?我仰观大夫从尧山宰起家,奋臂游历长安,凭宏伟才华进用于明君;不到几十年,佩虎符、握龙节,在世间建立盛德功勋,实在是天下最为通达的士人。我也敢把内心的事情来求告您;如果您果真能转动方寸之间的心意,为小子的生计提供庇护,移出您满月的俸禄,作为小子度日维生的本钱,使我隐居而不违背奉亲之道,使男女子弟安静生活,那么在您一句话之下,我便大大实现平生的志向。即使赫赫巍巍的美称,也应当在天下之间,而不只在主客之间。载听说,蒲牢的钟要用细小的杖来敲,敲击者却弄错了;艅艎大船要用一把米来投喂,承载者才是过错。如今我想发扬大名、实现壮志,难道敢用细小的言辞和不合适的计策来冒犯高明吗?况且我曾见前贤房大尉赠书给张燕公说:‘希望有一天能从燕国公门下起家。’我也想感受您的恩德,仰望您的顾念,使后日人们谈论此事时,也能说是从您的门下起家。从大夫门下起家。言辞和道理既然如此,实在不合轻率地谈义理。退下后反复自我省察,终究感到惭愧。伏愿您如大海的波浪,能够容纳微小的水波。幸甚,幸甚。不再赘述。符载再拜。上李实尚书书——韩愈 某月某日,将仕郎、前守四门博士韩愈谨再拜奉书于尚书、大尹公阁下:韩愈来到京师,如今已经十五年,所见公卿大臣多得数不清,他们都能守住官职、奉行职责、不犯过失罢了;却没有见过像阁下这样以赤心侍奉君上、忧国如忧家的人。今年以来,一百多天没有下雨,种子不能入土,野外没有青草,但盗贼不敢兴起,谷价不敢上涨;百坊、一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的百姓,都像是阁下亲自来到他们家中一样。老奸巨猾、积年赃吏,全都销声缩迹、推诿退避,魂亡魄散,踪影断绝;若不是阁下整饬治理、镇服众人、宣扬天子的威德,怎么能达到这样?韩愈年轻时就从事文学,见到忠于君主、孝敬父母的人,即使在千百年前,也仍然敬仰爱慕;何况亲自遇到阁下,怎么能不在左右等候,以求表达自己的诚恳?谨献上所作文章两卷,共十五篇,不敢把它们当作文章献上,只把它们作为求见的凭借。进退全听命于您。韩愈恐惧再拜。上陈给事书——白居易 正月某日,乡贡进士白居易谨派家僮奉书献给给事阁下。我以为,给事的门屏之间,请求谒见的人像树林一样多,献书的人像云彩一样多,确实很多;但听他们的言辞,都是同一种言辞,观察他们的意图,也都是同一种意图。为什么呢?大抵不过是希望得到吹嘘奖掖、剪裁扶持罢了。居易却不是这样;如今不请求谒见而奉上书信,只是想贡献诚意,质问疑惑而已,并不像众多士人那样对吹嘘奖掖有所求。给事难道不能独自为此稍稍留意吗?大凡自称进士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想求得科第、成就名声,这并不是居易一人所羡慕。我既然羡慕它,所以私下不自量力,曾经勤苦学习文章,直到如今十年,才获得一次乡贡。每次见到进士中有人一次应试便考中,就想勉强自己以狂简之才进取;又见有人十次应试仍未中第,就想带着驽钝的资质退下。进退的适宜本来明明白白,可愚昧的人却在取舍之间自我迷惑,这是为什么呢?怀有奇异挺拔的才能,也不能自保一定取胜,而一次应试便考中的人,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主考官明察。怀有琐碎浅薄的才能,也不自知贸然行动,而十次应试仍未中第的人,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主考官明察。

岂非知人易而自知难耶?伏以给事,天下文宗,当代精鉴,故不揆贱【集作浅】陋,敢布腹心。居易鄙人也,上无朝廷附离之援,次无郷曲吹嘘之誉,然则孰为而来哉?盖所仗者文章耳,所望者主司至公耳。今礼部髙侍郎为主司,则至公矣,而居易之文章可进也可退也。窃不自知之,欲以进退之疑取决于给事。给事其能舍之乎?居易闻诸神蓍灵▯者,无常心,茍叩之者不以诚,则已;若以诚叩之,必以信告之,无贵贱,无大小,而不之应也。今给事鉴如氷镜,言如蓍▯,邦家之大事,咸取决于给事,岂独遗其防小人乎?谨献杂文二十首,诗一百首。伏愿俯察悃诚,不遗小道【集作贱小】退公之暇,赐精鉴之一加焉。可与进也,乞诸一言,小子则磨铅防蹇,骋力于进取矣;不可进也,亦乞诸一言,小子则息机敛迹,甘心于退藏矣。进退之心,交争于胸中者有日矣,幸一言以决【集作弊】之旬。日之间,敢伫报命。尘秽聼览,若夺气褫魄之为者,不宣。居易谨再拜。

与师臯书师臯足下,自仆再来京师,足下守官鄠县,吏职拘绊,相见甚希。凡半载【集作年】余与足下开口而笑者不过三四。及仆左降诏下,明日而东,足下从城西来抵昭国坊,已不及矣。走马至浐水,才及一执手,悯然而诀,言不及他。尔来虽手札一二徃来,亦不过问道途报健否而已。攀【集作欝】结之志,旷然未舒,思欲一陈左右者久矣。去年六月,盗杀左丞相于通衢中,迸血髓,磔髪肉,所不忍道。阖朝震栗,不知所云。仆以为书籍已来,未有此事。国辱臣死,此其时耶?茍有所见,虽畎畆皁▯之臣,不当黙黙,况在班列而能胜其痛愤耶?故武相之气,平明絶仆之书,奏日午入。两日之内,满城知之。其不与者,或诬为伪言,或搆以非语。且浩浩者不酌时事,大小与仆言当否?皆曰:「丞郎给舎谏官御史尚未论请,而賛善大夫何反忧国之甚也?」仆闻此语,退而思之:賛善大夫诚贱冗耳。朝廷有非常事,即日独进封章,谓之忠谓之愤,亦无愧也【集作矣】谓之妄谓之狂,又敢逃乎?且以此获辜,顾何以【集作如】耳?况又不以为罪名乎?此足下与崔李元庾辈十余人,为我悒郁【集作悒悒郁郁】长太息者也。然仆始得罪于人也,窃知之【集作自知】矣。当其在近职时,自惟贱陋,非次宠擢,夙夜赧【集作腆】愧,思有以称之。性又愚昧,不识时之忌讳。凡直奏宻启外,有合方便闻于上者,稍以歌诗道【集作导】之意者,欲其易入而深戒也。不我同者,得以为计,媒孽之词一发,又安可君臣之间自明白其心乎?加以握兵于外者,以仆洁慎不受【集作爱】赂而憎;秉权于内者,以仆介独不附已而忌;其余附离之者,恶仆独异。

译这难道不是因为了解别人容易,了解自己困难吗?我以为给事是天下文坛的宗主、当代精于鉴识的人,所以不顾自己的浅陋,敢于陈述内心。居易只是一个鄙陋之人,上没有朝廷中依附结交的援助,下没有乡里吹捧赞誉的名声,那么究竟凭什么而来呢?所依仗的只是文章,所希望的只是主考官至公。如今礼部高侍郎主持考试,既然是至公之人,那么居易的文章究竟可以进取还是应当退下,我私下不能自知,想把进退的疑惑请给事裁决。给事难道会舍弃这个问题吗?我听说神蓍灵龟没有固定的意向,如果叩问它的人没有诚意,也就罢了;若以诚意叩问,它一定以诚信相告,无论贵贱、大小,没有不回应的。如今给事的鉴识像冰镜一样明察,言论像蓍龟一样灵验,国家的大事都取决于给事,难道唯独会遗漏我这个小人吗?谨献杂文二十首、诗一百首。伏愿俯察我的诚意,不遗漏卑微小道;在退朝公务之暇,赐下一次精审鉴定。如果可以进取,请赐我一句话,我便磨铅奋进、克服艰难,努力追求进用;如果不可进取,也请赐我一句话,我便息灭机心、收敛踪迹,甘心退藏。进退的心念在胸中交相争斗,已经很久了,希望您用一句话在旬日之间为我决断。我冒昧等待您的答复。污秽了您的听闻,如果因此使您丧气失魂,还请见谅。不再赘述。居易谨再拜。与师皋书 师皋足下:自从我再次来到京师,足下守官于鄠县,公务牵绊,我们很少相见。半年多来,我同足下开口欢笑不过三四次。等到我被降职的诏令下达,第二天便向东而行;足下从城西赶到昭国坊,却已经来不及了。我骑马赶到浐水,才来得及握一次手,悲伤地诀别,来不及说别的话。此后虽然有一两封手札往来,也不过询问道路情况、报说平安与否罢了。心中的郁结长期没有舒展,想把许多要对您说的话陈述出来,已经很久了。去年六月,盗贼在大街上杀害左丞相,血肉飞溅,发肤被撕裂,惨状不忍言说。全朝震惊战栗,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认为自有书籍记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国受侮辱,臣子应当死难,难道正是这个时候吗?如果有所见闻,即使是田间、皂隶中的臣子,也不应默默无言,何况身在朝班而能忍受这种痛愤吗?因此武相的奏疏,天刚亮便断然写好我的书信,中午便送入宫中。两天之内,全城都知道了。不同意此举的人,有的诬称是伪造的言论,有的捏造非分之语。况且那些夸夸其谈的人不衡量时事,问我大小事情是否合宜,都说:‘丞郎、给舍、谏官、御史尚且没有论奏请求,为什么赞善大夫反而如此忧国呢?’ 我听到这些话,退下后思考:赞善大夫确实只是卑微冗余的官员。朝廷发生非常之事,当天独自进上封章,说这是忠诚、这是愤慨,我也不惭愧;说这是妄言、这是狂妄,我又怎敢逃避?即使因此获罪,又能怎么样呢?况且又没有把它列作罪名。足下和崔、李、元、庾等十多人,正是因此替我忧郁、长声叹息。然而我这次得罪于人,自己私下已经知道了。当我任近职时,自以为卑贱浅陋,却得到超越次序的宠擢,早晚都惭愧脸红,想着要有所作为以相称。我的性情又愚昧,不懂时俗的忌讳。凡有应当直奏密启、方便向皇上进言的事情,我稍微用歌诗来引导其中的意思,是想使它容易被接受而又能深深警戒。不同意我的人便得以把这作为计谋,媒孽诬陷之词一经发出,又怎能在君臣之间公开表明自己的本心呢?加上在外掌握兵权的人,因为我清白谨慎、不接受贿赂而憎恨我;在内掌握权力的人,因为我耿介独立、不依附自己而忌恨我;其余依附权势的人,也厌恶我独自与众不同。他们又相信那些犬吠般的流言,只怕不能中伤我,正因为这些而获罪,难道不可

又信狺狺吠声,唯恐中伤之不获,以此得罪,可不悲乎?然而僚友益相重,交逰益相信。信于近而不信于逺,亦不恨哉。近者少。逺者多多者胜,少者不胜,又其宜矣。师臯仆之是言不发于他人,独发于师臯。师臯知我者,岂有愧于其间哉?茍有愧于师臯,固是言不发矣。且与师臯始于宣城相识,迨于今十七八年,可谓故矣。又仆之妻即足下从父妹,可谓亲矣。如是故,如是亲【集作亲如是故如是】人之情又何加焉?然仆与足下相知,即不止此【集作不在此】何者?夫士夫之【集作文人】家闺门之内,朋友不能知也;闺门之外,姻族不能知也。必待友且姻者,然后周知之。足下视仆莅官事,择交友,接賔客,何如哉?又视仆抚骨肉,待妻子,驭童仆,又何如哉?少者近者尚不敢不尽其心,况大者逺者乎?所谓斯言无愧而后发矣。亦犹仆之知师臯也。师臯孝敬友爱之外,可畧而言。足下未应举时,当尝克贤良直言之赋,其所对问志磊磊而词谔谔,虽不得第,仆始爱之。及与独孤补阙书让,不论事;与卢侍郎书请,不就职;与髙相书讽,成致仕之志,志益大而言益逺,而仆爱重之心繇是加焉。近者足下与李▯庆友善,▯庆客长安中,贫甚而病亟,足下为迎致其母,安慰其心,自损其【集无其字】衣食以致【集作续】其医药甘防之费有年嵗矣。又足下与崔行俭逰,行俭非罪下狱,足下意其不幸及于流窜勑下之日,躬俟于御史府门,而行李之具养活之物,崔生顾其傍一无阙者。其余奉寡姊,亲防其夫,防抚孤甥,誓毕其婚嫁,取贵人子为妇,而礼法行于家。由甲乙科入官,而吏声闻于邑。凡此数者,皆可以激扬頺俗,表正士林。斯仆所以向慕勤勤,岂敢以骨肉之姻,形骸之旧为意哉?然足下之羙如此,而仆侧闻蚩蚩之徒不悦足下者已不少矣。但恐道日长而毁日至,位益显而谤益多,此公伯寮所以愬仲由,季孙所以毁夫子者也。昔卫玠有云:“人之不逮,可以情恕,非意。”相加可以理遣,故至终身无喜愠色。仆虽不敏,常佩此言。师臯人生未死间,千变万化。若不情恕于外,理遣于中,欲何为哉?欲何为哉?”仆之是行也,知之乆矣。自度命数,亦其宜然。凡人情通达则谓由人,穷塞而后信命。仆则不然。十年前以固陋之资,琐劣之艺,与敏手利足者齐驱,岂合有所获哉?然而求名而得名,求禄而得禄,人皆以为能,仆独以为命。命通则事偶,事偶则幸来。幸之来尚归之于命,不幸之来也,舍命复何归哉?所以上不怨天,下不尤人者,以【集作实如】此也。又尝照镜复【集作或】观,冩真自相形骨,非富贵者必矣。以此自决,益不复疑。

译悲吗?然而同僚朋友更加看重我,交游之人也更加信任我。只被身边的人信任,却不被远处的人信任,难道也值得怨恨吗?身边的人少,远处的人多;多的人胜过少的人,也是应当如此。师皋,这些话我不向别人说,只向您说。您是了解我的人,难道在这些事情之间会使我惭愧吗?如果我对您有所惭愧,这些话本来就不会说了。况且我和足下从宣城相识,至今已有十七八年,可以说是老朋友了;我的妻子又是足下的堂妹,可以说是亲戚了。既是这样深的旧交,又是这样亲近的亲属,人的情谊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然而我和足下相知,并不只在于此。士大夫人家的闺门之内,朋友不能完全知道;闺门之外,姻亲也不能完全知道;一定要同时是朋友和姻亲,才会周全了解。足下看我处理官事、选择朋友、接待宾客,认为我怎么样?再看我抚恤骨肉、对待妻子儿女、驾驭童仆,又认为我怎么样?年幼者、亲近者尚且不敢不尽心,何况那些重要而疏远的事情呢?所谓这些话无愧于心,之后我才说出来;这也正如我对足下的了解。师皋在孝敬、友爱之外的品行,也可以略略说一说。足下尚未应举时,应当曾经写过贤良直言科的策赋;其中回答问题时志气磊落,言辞直率,即使没有考中,我从那时起就喜爱您的才华。后来您写信责让独孤补阙,不议论政事;写信给卢侍郎请求任职,却没有就任;写信讽谏高相,终于实现了退职的志愿;志向更加宏大,言论更加深远,我敬爱看重您的心意也因此增加。近来足下与李弘庆友善,弘庆客居长安,贫困严重而病势危急,足下替他迎来母亲,安慰他的心,自己减少衣食用度,供给他的医药甘美之物,已经多年了。又足下同崔行俭交游,行俭无罪而被捕入狱,足下料想他的不幸将牵连到流窜;诏令下达之日,亲自等候在御史府门前,而崔生的行李器具、养活所需之物,环顾身旁竟没有一样缺少。其余如奉养寡姊,亲自防护她的丈夫,抚养孤独的外甥,发誓一定完成他的婚嫁;又娶贵人之子为儿媳,使礼法在家中实行。由甲乙科入仕,做官的声誉传闻于县邑。以上这些事情,都足以激励衰颓的风俗,表率端正士林。这就是我向来仰慕、勤勤敬重您的原因,哪里敢只把骨肉姻亲、形骸旧交放在心上呢?然而足下的美德如此,近来我却听说那些愚昧之徒不喜欢足下的人已经不少了。只恐怕道德日益增长,毁谤也日益增多;地位越显赫,诽谤越多,这正是公伯寮向仲由进谗、季孙毁谤孔子的情形。从前卫玠说过:‘别人有所不及,可以用情理宽恕,不要用恶意推测。’别人加给你的事情,可以用道理排解,因此直到终身也没有喜怒的神色。我虽然不聪敏,却常常佩服这句话。师皋,在人生尚未终结之间,世事有千变万化;如果不能在外部用情理宽恕,在内心用道理排解,又想怎样呢?又想怎样呢?我这次的遭遇,早就知道会如此。推测自己的命数,也认为这是应该的。一般人处境通达时就说是人为,穷困阻塞以后才相信命运;我却不是这样。十年前,我凭着固陋的资质、琐劣的技艺,同那些手敏脚快的人并驾齐驱,难道本来就应该有所收获吗?然而求名便得到名,求禄便得到禄,人人都认为是才能,我却独自认为这是命。命运通达,事情便偶然顺遂;事情顺遂,幸运便到来。幸运到来尚且归之于命,不幸到来时,除了归之于命,又能归给谁呢?所以我上不怨天,下不责人,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又曾照镜子反复观看,摹写自己的形貌,观察自己的骨相,知道自己必定不是富贵之人。凭这一点自我裁决,便更加不再疑惑。因此宠辱到来,我不惊讶,

故宠辱之来,不自惊怪,亦足下素所知也。今且安时顺命,用遣日【集作嵗】月,或免罢之后,得以自由,浩然江湖,从此长往。死则葬鱼鳖之腹,生则同鸟兽之群,必不能与掊声攫利者权量其分寸矣。足下辈无复见仆之光尘于人寰间也。多谢故人,勉树令德,粗冩鄙志,兼以为别。居易顿首。

译也不觉得奇怪,这一点也是足下平素所知道的。如今姑且安于时势、顺从命运,来消磨岁月;或许免官罢职以后,能够获得自由,浩然漫游江湖,从此长久离去。死了就葬在鱼鳖腹中,活着就同鸟兽为群,一定不能再同那些争名夺利的人权衡计较彼此的分寸了。诸位从此再也见不到我的一点光彩和踪迹在人世间出现了。多谢故人,请努力树立美德。我粗略写下鄙陋的心志,也兼用来作告别。白居易叩首。

答户部崔侍郎书侍郎院长阁下:户部牒中奉八月十七日书,具承康宁,喜与忭防,并别覩手翰,论【集作访】叙绸缪,何眷好勤勤若此之不替也,幸甚幸甚。首垂问以鄙况【一叠鄙况二字】不足云,盖黙黙兀兀,委顺任化而已。次垂问以体气,除旧日疾外,虽不甚健,亦幸无急病矣。次垂问以月俸,月俸虽不多,然量入以为用,亦不至冻馁矣。又垂问以舍弟,渠从事东川,近得书亦【集作且】知无恙矣。终垂问以心地,此最要者,輙梗槩言之。顷与阁下在禁中日,毎视草之暇,匡床接枕,言不及他,尝以南宗心要互相诱导。别来闲独随分增修,比于曩时,亦似有得,得中无得,无可寄言。来书云粗示可乎,斯不可也。又知兵部李尚书同在南宫,钱、萧二舍人移官闲秩,退朝之暇,数获晤言,毎语旧游,輙防见念。此盖君子乆要之心,不为荣悴合散增减耳。而不佞者又何幸焉?然自到浔阳,忽已周嵗,外物尽遣,中心甚虚。虽赋命之间则有厚薄,而忘怀之理【集作后】亦无穷通用。此道推頺,然自足。又或杜门隐几,块然自居,未形灰心动逾旬月,当此之际,又不知居在何地,身是何人。虽鵩鸟集于前,枯栁生于肘,不能动其【集作于】心也,而况进退荣辱之累耶?又思顷者接确论时,走常有言荐于执事云:“心与迹多相戾,道与名不两立。茍有志于道者,若不幸于外,是幸于内。”猥防叹赏,犹忆之乎?今之身心或近是矣。退思此语,无省初心,求仁得仁,乂何不足之有也?前月中,长兄从宿州来,又孤防弟侄六七人,皆自逺至,日有粝食,嵗有麤衣,饥寒获同骨肉相保,此亦黙黙委顺之外,益自安也。况庐山在前,九江在左,出门是沧浪水,举头见香炉峯,东西二林时时一往,至于瀑水怪石,桂风杉月,平生所爱者尽在其中,此又兀兀任此之外,益自适也。今日之心,诚不待此而后安,适况兼之者乎?此鄙人所以安,又安适,又适而不知命之穷老之至也。院长公望日:重启沃非遥,仰惟勉树勲名,勿以鄙劣为念。投知己书        杜 牧夫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复曰:「知我者以春秋,罪我者亦以春秋。」此圣人之操心不顾【英华作愿】世人之是非也。柱厉叔事莒敖公,莒敖公不知,及莒敖公有难,柱厉叔死之。不知我则已,反以死报之,盖怨不知之深也。豫让谓襄子曰:「智伯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此乃烈士义夫。有材【集作才,下同】感其知,不顾其生也。行无坚明之异,材无尺寸之用,泛泛然求知于人,知则不能有所报,不知则怒,此乃众人之心也。圣贤义烈之士,既不可到,小生有异于众人者,审已切也。审已之行,审已之材,皆不出众人,亦不求知于人【一作于人知】已或有知之者,则藏缩退避,唯恐知之,盖深自度无可以为报効也。或有因縁他事,不得已求知于人者,茍不知,未尝退有怼言怨色,形于妻子之前,此乃比于众人,唯审已求知也。大和二年,小生应进士举,当其时,先进之士以小生行可与进,业可益修,喧而举之,争为知己者不啻二十人。小生迩来十年,江湖间时时以家事一抵京师,亊已即返。尝所谓喧而誉之为知己者,多已显贵,未尝一到其门。何者?自十年来,行不益进,业不益修,中夜忖量,自愧于心,欲持何説复于知己之前,为进拜之资乎?黙黙藏缩,茍免寒饥,为幸耳。昨李廵官至,忽传阁下防意,似知姓名,或欲异日必録在门下。阁下为世之伟人钜德,小生一获进谒,一陪防享,则亦荣矣。况欲异日终置之于榻席之上,齿于数子之列乎?无攀縁丝髪之因,出特达倜傥之知,小生自度宜为何才可以塞阁下之求,宜为何道可以报阁下之德?是以自承命以来,审已逾切,拊心独惊,忽忽思之而不自知其然也。若防待之以众人之地,求之以众人之材,责之以众人之报,亦庶几异日受约束指顾于簿书之间,知无不为为不及私,亦或能提笔伸纸,作咏歌以发盛德,止此而已。其他望于古人,责以不及,非小生之所堪任。伏恐阁下听闻之过,求取之异,敢不特自发明道,説其衷,一开阁下视听。其他感激发愤,怀愧恩德,临纸汗发,不知所裁。某恐惧再拜。上盐铁崔尚书书     薛 逢

译答户部崔侍郎书 侍郎院长阁下:我在户部公文中收到您八月十七日的书信,得知您身体安康,欢喜庆幸,又看到您的亲笔信,叙谈情谊深厚,您为何像这样殷勤不替地眷顾友好,实在是我的大幸。首先承蒙您问及我的近况,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不过是默默呆坐,听任命运变化罢了。其次承蒙您问及身体,除去旧日的疾病以外,虽然不算很健康,幸好也没有急重之病。又承蒙您问及月俸,月俸虽不多,但量入为出,也不至于受冻挨饿。又问到我的弟弟,他在东川任职,最近收到他的信,也知道他平安无恙。最后问到我的心境,这是最重要的,我姑且概略说说。前些时候和您同在宫禁之中,每当起草诏令的空闲,便同床相接而卧,谈话不涉及其他,曾经以南宗禅的心要互相启发诱导。分别以来,闲居独处,随分增进修养,比起从前,似乎也有所领悟;但所得之中本来无所谓所得,没有什么可以寄语给您。来信说略略显示一些心得就可以了吗?这是不可以的。又知道兵部李尚书也在南宫,钱、萧二位舍人调任清闲的职位,退朝以后,常常能够相见交谈;每次谈起旧日游历,总不免互相思念。这大概就是君子长久交好的心情,不会因荣辱得失、聚散离合而增减。而我这个不才之人又是多么幸运啊!然而自从到了浔阳,忽然已经满一年了,外在事物全都抛开,内心十分空寂。虽然人的禀赋命运有厚薄之分,但忘怀的道理也不受穷通限制。这条道路虽然日渐衰退,却能使自己满足。有时又闭门倚几,孤独自处,心如死灰,动辄十天半月不出门;在这种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居住在哪里,身体究竟是什么人。即使鵩鸟停集在面前,枯柳从肘旁长出,也不能动摇我的心,更何况仕进退处、荣辱得失的牵累呢?又想起从前同您相互确证论说时,我曾对您说过:‘心志和行迹往往相违,道义和声名不能两全。如果有志于道的人,在外在处境上不幸,正是在内心修养上有幸。’承蒙您过分赞叹,不知您还记得吗?如今我的身心或许接近这种境界了。退下来再想这句话,我没有辜负最初的心愿,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不足呢?上个月中,长兄从宿州来,又带着弟弟和侄子六七人,他们也都从远方来到这里;每天有粗粝的食物,年年有粗劣的衣服,能够共同忍受饥寒,彼此依靠如骨肉,这也是在默默顺从命运之外,使我更加安心。况且庐山就在前面,九江在左边,出门就是沧浪水,抬头可见香炉峰,东西二林也时时前往;至于瀑布、怪石、桂树间的风、杉树下的月,平生所喜爱的景物全都在其中,这又是在孤独任运之外,使我更加自得。如今我的心,确实不必等到有这些条件以后才安定,何况又兼有这些情形呢?这就是鄙人能够安定、安适,既安适又不知命运已经困顿、年老将至的原因。院长公望日:再次受到您的启发已经不远了,仰望您努力树立功名,不要把我这鄙陋之人放在心上。投知己书 杜牧 孔子说:‘不怨天,不责怪人,下学人事而上达天理,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又说:‘了解我的,要凭《春秋》;责怪我的,也要凭《春秋》。’这是圣人存心立志,不顾世人是非的表现。柱厉叔侍奉莒敖公,莒敖公不了解他;到了莒敖公遭难时,柱厉叔为他而死。既然不被了解也就罢了,反而以死来报答他,这大概是对不被了解的怨恨太深了。豫让对襄子说:‘智伯用国士的礼节对待我,我要用国士的方式报答他。’这才是刚烈之士、义士。有才干的人感念知遇,不顾自己的生命。行为没有坚贞显明的特异之处,才能没有尺寸之长,却泛泛地求别人了解自己;被了解时不能有所报答,不被了解时就发怒,这才是普通人的心态。圣贤义烈之士,既然不是我所能达到的境界,但小生毕竟与普通人有不同之处,这一点我自知十分明白。考察自己的行为,考察自己的才干,都没有超过常人,也不求别人了解自己;有时或许有人了解我,我反而隐藏退避,唯恐被人知道,因为深知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对方。有时由于其他事情,不得已求别人了解自己;如果对方不了解,也从未退而露出怨言怨色,即使在妻子儿女面前也是如此;这一点又同普通人相近,只是我确实求别人了解自己罢了。大和二年,小生参加进士考试。当时前辈士人认为小生品行可以进取,学业可以继续修治,纷纷为我声张推举,争着做我的知己,不下二十人。小生近来十年间,常常在江湖间因为家事到京城一次,事情办完就返回。过去那些为我喧传赞誉、称为知己的人,大多已经显达富贵,我却从未到过他们门下。为什么呢?因为十年来,我的品行没有更加进步,学业没有更加精进,半夜思量,内心自惭;我拿什么话再到知己面前说,又凭什么作为进身拜见的资本呢?默默隐藏退缩,只求免于寒饥,就已经是幸事了。昨天李巡官到来,忽然传达阁下的好意,似乎知道我的姓名,或许还想将来一定把我收录在门下。阁下是世上的伟人、盛德之士,小生若能得到一次进谒,陪侍一次宴享,也就荣耀了。何况您还想将来把我安置在坐榻席位之上,使我列入几位门客之中吗?没有丝毫攀附的缘由,却出于特别通达豪迈的知遇,小生自量应当具有什么才干,才能满足阁下的要求;应当采取什么方式,才能报答阁下的恩德?因此自从接受这个使命以来,我对自己的审察更加迫切,独自抚心惊惧,恍惚思量,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若阁下把我当作普通人来对待,以普通人的才干要求我,以普通人的报答责备我,那么将来我或许可以在簿书之间接受约束、听候差遣,知道的没有不做的,做事也顾不上私利;或者还能够提笔铺纸,作诗歌来彰显盛德,也不过如此而已。其他希望达到古人的要求、责备自己不能达到古人的地方,不是小生所能承担的。恐怕阁下听到的情况过高,求取人才的要求又异于常情,所以冒昧特意说明自己的道路,倾诉内心,以便稍稍开阔阁下的视听。至于其他感激奋发、怀惭感恩的心情,面对纸笔汗流满面,不知怎样裁量措辞。某惶恐叩拜。上盐铁崔尚书书 薛逢

伏承相公忽承明诏,逺赴阙庭。天子倾心,庙堂虚席。沙堤尚在,复瞻丞相之车;莲幕重开,再理将军之第。伏想华轩拥路,贺客盈门,喜集鸰原,风随鴈序。昨者幸从抵拜,获贡姓名。言及曩时,期于逺路,铅黄入镜,顾陋质而多宜;金石宣声,觉巴歈之寡和。因敢专驰状启,逺谢恩知。伏虑方倦将迎,未暇披览,实虑奨防失在毫厘。其启状本谨别録上,伏望聨竹之际,一赐发挥,俾风波之路不迷见常称誉。数四心期,旦夕必拟提携。伏见吾兄当数集防时,望深赐重言也。某顿首。

与崔况秀才书自今日春榜到县,当日差人持状到京,方乘车骑,寻已东去,恨结之至,空积下情,不审自归淮南,尊体何似?伏计不乖将息,逺想淮山秀润,水木幽竒,扇枕之余,讴吟自适,甚盛,甚盛。某龙钟山县,忽忽过时,素秋轸怀,华髪栖鬓,昔日凌云之志,自觉泥蟠,今兹失路之人,谁为郷导?但饮氷励节,食蘗苦心,用省刑名以安疲瘵,除此之外,非愚所知。故人恩怜,曾不悯念,秋风已戒,关路须西,雄文谁与俦比?一日千里,今也其时,居安败名,古人所慎。某顿首。文苑英华巻六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九十三。宋。李昉等。编。迁谴下。投知己书一首。献南海崔尚书书一首。

杂书与徐陵请王琳首书一首,遗崔頥书一首,与博昌父老书一首,答杨贲处士书一首。与王式书一首。与李翺书一首。迁谴下。投知己书【或云与大理杨卿书】刘蜕复何事哉?弓矢乎?制敌之事,今为导卫羽仪金革乎?勇众之器,今为节奏和声。射宫蓬蒿,幽燕少年耻蹈其下。文之用莫过乎当时,文之人莫过乎阁下。复何事哉?汉既治世,诗书礼乐皆已逸坠,求亡书者故冬官考工开千金之购,议帝制者进退賛拜定茅蕝之中。而今河洛塜壁图简编修,登降俯仰不倒歩序便蕃之仪,莫过乎当时,优防之学莫过乎阁下。复何事哉?材力既以相誉,忠正得以相扶。及秦世为之妖言,东汉为之党禁,公道畏忌相顾而野死。今布衣匹夫得歌王公大人之盛德,先进达生得荐布衣匹夫之事业。唯其公当举之不以为疑,扶之不以为党。无私之道莫过乎当时,誉能之心【集作人】莫过乎阁下。呜呼!茍有其时而无其人,虽有举能之心【集作人】斯为阁下惜。有其人有其时,而阁下茍不留意属念,斯为来世吊。蜕生二十余年已过当时之盛,栖迟困辱者过【集作末】遇当时之人。书成而尝乐乎其时,出车满于道路,而才髙于蜕忌蜕侵已,才下于蜕畏蜕擅名。是以深知之者不得终其朝,欲振之者又自无其力也。谓其书空【集作终】为来世吊已矣乎?不意得与阁下不为异世同乎文字,所谓当时之人,斯非阁下者乎?则其人未死,口能言乎?能尽【集作昼】门下见之,复用何礼以接之?既接之,复用何词以誉之?誉之得尽其才,接之得尽其礼。斯人也,读书业文德【集作得】有知己,居穷守道死且不朽。复何事哉?

献南海崔尚书书所谓大丈夫,岂天使为之哉?以其进为天下利,退有百世名,显为诸侯师,黙成万【一作髙非】世法而已。为退黙者,为避人;得时而退黙者,为自进。为进显者,为必行;不得时而进显者,为失志。是以雄才盛德,不可以不兼其时。故无其时,不可行也;有其时而志未达,又不可行也;志达而未信于天下,又不可行也。上位之人有不可,故下位之人有逾垣塞牖而自遁者,又岂唯退黙而已矣【集作哉】方今天下百姓不敢争歩畆,四夷不敢犯守陲。自元和已后,国家不伤一夫,不亡一矢,虽有竖子弄兵,曾无根【一作筯】穿皮蠧之患,寻已伏诛【一作诛伏】然而门下不谓无其时乎?昔雍丘不能以才达,求讨吴蜀以自试;班超不能守其家儒,然后得官校尉。夫文【一有家之二字】不遇清世,不免操弓矢而擐甲胄也。今则仕由文学,着官自清显。尊阁下不谓志未达乎?夫南海实筦▯之地,有金珠贝甲脩牙文犀之货,非茂德防名,国家常重其人。阁下不谓未信于天下乎?当其时,士亦故不以天下之广居自隘【九字一作不以天下之广自隘以居】其身不以天下之道自负,以不知己,故赂媒请介则不忍为,守媒待介或有所自弃,故退黙者不得不自进矣。阁下以谓时乎?未可也。呜呼!蜕之生于今二十四年,虽天有南无可置其门,虽天有东不得开其序,伏腊不足于糗粮,冬夏常苦于皲湿。然而因时著书满十卷,自谓不有得于今,必有得于后;不有得于人,必有得于鬼神。今则力疲于天下,笑日暮而邮舍闭。今阁下进为天下利,而又显为诸侯师之时,奈何得有逾垣塞牖之蜕乎?故先自弃,南向再拜,不胜恳恳穷泰,有时未可知也。谨贡旧防刺书一卷,以其最近于情;杂歌诗共二卷,以其颇有逸事。伏惟周赐观览,无惮僇笑。

译听说相公忽然承受皇帝的诏命,远赴朝廷。天子倾心相待,朝廷正虚席以待。沙堤还在,又将看见丞相的车驾;莲幕重新开启,再来治理将军的府第。想来华美的车驾拥塞道路,祝贺的宾客盈满门户,喜气聚集如鹡鸰相亲,风随雁行而来。昨天有幸前来拜见,得以奉上姓名。谈到往日,约定在远路相逢;铅粉黄饰映入镜中,回看自己的鄙陋容貌,实在多有不相称;金石般的声誉宣扬开来,更觉得自己的巴歈之歌缺少和声。因此冒昧专门快马送上书启,远远致谢您的恩知。恐怕您正疲于应酬迎送,没有空暇披阅,实在担心奖掖与荐举稍有差错。书启原稿谨另行抄录奉上,仰望您在联署文书之际,赐予一番发挥,使我在风波险路上不至于迷失,得以继续承受平日的称誉。我几次想到这件事,早晚一定希望得到您的提携。又听说兄长将多次参加集贤院的会集,希望您多多赐予有分量的话。某叩首。与崔况秀才书 从今天春榜传到县里,当天就派人拿着书状到京城;正要乘车骑马时,您已经东去了,遗憾郁结到了极点,只能空自积存下这片心意。不知您回到淮南以后,身体怎么样?料想您没有违背调养身体的要求,遥想淮山秀丽滋润,水木幽静奇异,在扇枕侍奉父母之余,吟哦歌咏以自我适意,实在很好,实在很好。某困顿衰老地处山城,匆匆度日;白露时节触动愁怀,花白头发已寄生在鬓边。从前凌云的志向,自觉如蛰伏泥中的龙;如今成为失意的人,谁来做我的乡导?只是饮冰以励志守节,食蘗以苦心自持,借此减少刑名事务来安抚疲病之民,除此以外,不是愚昧的我所能知道的。故人的恩情怜悯,竟然不曾顾念我;秋风已经警告,关山道路必须向西而行,雄伟的文章又有谁能与你匹敌?一日千里,正是如今的时机;处于安逸而败坏名声,是古人所谨慎的。某叩首。《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三。宋。李昉等编。迁谴类下。《投知己书》一首。《献南海崔尚书书》一首。杂书 《与徐陵请王琳首书》一首,《遗崔颐书》一首,《与博昌父老书》一首,《答杨贲处士书》一首。《与王式书》一首。《与李翱书》一首。迁谴类下。《投知己书》【有的本子题作《与大理杨卿书》】刘蜕 还要做什么呢?弓箭吗?用于制伏敌人的东西,如今却成了导卫仪仗中的金革之物;勇武众人的器械,如今却只是调节节奏、和谐声音的东西。射箭的场所长满蓬蒿,幽燕少年都以踏入其下为耻。文章的功用没有超过当今时代的,文章之士也没有超过阁下的。还要做什么呢?汉代既已成为治理天下的时代,诗书礼乐却都已经散失,寻求亡佚书籍的人,因《冬官·考工记》而悬赏千金;议论帝王制度的人,进退赞拜,在茅蕝之间制定礼仪。如今河洛地区坟墓、墙壁上的图像和简册都得到搜集修整,登降俯仰、不失步序,繁多完备的礼仪,没有超过当今时代的;优游博雅的学问,也没有超过阁下的。还要做什么呢?才能和力量既然能够彼此称誉,忠诚正直又能够相互扶持。到了秦代,秦法把这种交往视为妖言;东汉又施行党禁,公道之士彼此顾忌而死于野外。如今平民百姓能够歌颂王公大人的盛德,前代达士也能够推荐平民百姓的事业;只要公正的人应当举荐他们而不心存疑虑,扶助他们而不视为结党。无私的道路没有超过当今时代的,赞许贤能的心也没有超过阁下的。唉!如果有这样的时代却没有这样的人,即使有举荐贤能的心,也会替阁下感到惋惜;有这样的人也有这样的时代,而阁下如果不留意、不挂念,那就会成为后世的悲叹。我刘蜕出生二十多年,已经错过当时的盛世;困顿受辱地生活,超过了遭逢当时人物的机会。文章写成了,曾经为那个时代感到快乐:车马出行充满道路。但才干高于我的人嫉妒我、担心我侵犯他的地位,才干低于我的人又害怕我专擅声名。因此,真正了解我的人不能终日同我相处,想要振拔我的人又自身没有力量。难道我的文章只能终究成为后世的悲叹吗?没想到我能够同阁下不是生在不同的时代,却在文章上相知;所谓当时的人,不正是阁下这样的人吗?那么这个人还没有死,嘴还能说话,能够把我全部带到门下去见您吗?再用什么礼节来接待我?接待以后,又用什么言辞来赞誉我?赞誉我,就能够使我的才干充分施展;接待我,就能够使礼数充分周全。这样的人读书作文,德行上又得到知己,身处穷困仍守持道义,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还要做什么呢?献南海崔尚书书 所谓大丈夫,难道是上天特意使他成为这样的吗?不过是因为出仕时能给天下带来利益,退处时能留下百世声名,显达时能成为诸侯的老师,默默无闻时也能成为万世的法则罢了。退处而沉默,是为了避开世人;得逢时机而退处沉默,是为了自我进取。出仕显达,是为了必定施行自己的志向;不得时机却强行出仕显达,是因为志向没有实现。因此,雄才盛德不能不兼具时势。没有时势,就不能施行;有时势而志向没有实现,也不能施行;志向实现了却还没有得到天下人的信任,也不能施行。上位的人有所不能,于是下位的人便有翻墙堵窗而自行逃走的,难道只是退处沉默而已吗?如今天下百姓不敢争夺一块田地,四方夷狄不敢侵犯边疆。自元和以来,国家没有伤害一个人,没有损失一支箭;即使有小人玩弄兵器,也曾没有发生树根穿透、皮革被蛀的祸患,很快就被诛杀了。然而门下难道还说没有这样的时机吗?从前雍丘不能凭才干显达,便请求讨伐吴、蜀来试验自己;班超不能守着家中儒学的事业,后来才得到校尉的官职。文章之士如果遇不到清明时代,也免不了操弓箭、穿铠甲。如今则因文学而做官,所授官职本来就是清显的。尊敬的阁下难道还说志向没有实现吗?南海实在是掌管盐铁专卖的地方,有金、珠、贝、甲、修牙、文犀等货物;如果不是德行丰厚、声名显著的人,国家通常不会把这个职位交给他。阁下难道还说没有得到天下人的信任吗?在这个时代,士人本来就不应因为天下广大而使自己局促,也不应以天下的道义自负;但因为没有人了解自己,所以不忍心行贿托人、请人作中介;守着等待媒介,或许又会自我放弃,因此退处沉默的人不得不自我进取。阁下认为这是时机吗?还不能这样说。唉!我刘蜕生于当今已经二十四年,虽然上天给了我南向的道路,却没有地方安置门庭;虽然上天给了我向东的道路,却不能打开进身的阶序。伏腊之祭所需的干粮都不足,冬夏常常苦于皮肤皲裂和潮湿。然而我顺应时势写成文章,满十卷,自认为在当今不能有所获得,将来一定能有所获得;不能从人那里获得,一定能从鬼神那里获得。如今我的力量已在天下事务中疲惫,只能笑看天色将晚而驿舍关闭。现在阁下出仕能给天下带来利益,又显达而成为诸侯老师的时代,怎么会容有我这个翻墙堵窗而逃的刘蜕呢?所以我先自行放弃,向南再拜;穷困和显达,哪一个先来还不可知。谨献上旧日所作的讽刺文章一卷,因为它最接近我的真情;杂歌诗共两卷,因为其中颇有逸事。恭请您周详赐览,不要因为它粗劣而讥笑。

杂书与徐陵请王琳首书    朱 防窃以朝市迁贸,时传骨鲠之风;厯运推移,间表忠贞之迹。故典午将灭,徐广为晋家遗老;当途已谢,马孚称魏室忠臣。用能播美【北齐书南史有于字】前书垂名【二本有于字】后世梁故建宁公琳,洛濵余冑,沂州旧族,立功代邸,効绩中朝。当离乱之辰,防藩【北齐书作方】伯之任,尔乃轻躬殉主,以身许国,实追踪于往彦,信踵武于前修。而天厌梁德,尚思匡救【二本作继】虽继【二本作徒蕴】包胥之念,终遘苌▯之眚。洎王业光启,鼎祚有归,于是逺迹山东,寄命河北。虽经【二本作轻】旅臣之叹,犹怀客卿之礼。感兹知己,志此捐躯,至使身没九原,头行万【北齐书作千】里。诚复马革褁尸,遂其平生之志;原野暴体【二本作骨】全彼人臣之节。然身首异处,有足悲者;封树靡立,良可怆焉。防早簉末僚,预叅下席,荷公【二字一作降薛君】之吐握,感君【二字一作荷魏公】之知遇。是用沾【二本作霑】巾拭袂,痛可识之顔回肠疾首,切犹生之靣。伏惟圣恩博厚,明诏爰发,赦王经之哭,许田横之葬。防虽刍贱,窃亦有心。琳往【二本作经】莅寿阳,颇存遗爱;曾逰江左【二本作右】非无旧【北齐书作余】德。比肩东阁之吏,继踵西园之賔。愿归元【二本无元字】彼境,还茔【二本作修】窀穸,庶孤坟既筑,或飞防土之燕;丰碑式树,时留堕泪之民【二本作人】近故旧王维等,已有论牒,仰防制议,不遂所陈。昔亷公告逝,即肥川而建茔域;孙叔【南史作叔孙】云亡,仍芍陂而植楸槚。由此言之,抑有前【二字作其】例。不使寿春城下,惟传报葛之人;沧洲岛上,独有悲田之士【二本作客】昧死陈祈,伏待刑宪。遗崔頥书隋豫章王【见隋书崔頥传】昔汉氏西京,梁王建国,平台东苑,慕义如林。马卿辞武骑之官,枚乗罢▯农之守。毎览史传,尝窃怪之:何乃脱畧官荣,栖迟藩邸?以今望古,方知雅志。彼二子者,岂徒然哉?足下博闻强记,钩深致逺,视汉臣之三箧,似陟防山;对梁相之五车,若吞云梦。吾兄钦贤重士,敬爱忘疲,先筑郭隗之宫,常置穆生之醴。今者重开土宇,更誓山河,地方七百,牢笼曲阜;城兼七十,包举临淄。大启南阳,方开东阁。想得奉飞盖,拽长裾,籍瑇筵,蹑珠履,歌山桂之▯蹇,赋池竹之檀栾。其崇贵也如彼,其风流也如此。幸甚幸甚,何乐如之?髙视上京,有怀德祖,才谢天人,多慙子建。书不尽言,宁俟繁辞。与博昌父老书      骆賔王某月日,骆賔王谨致书于【集作于】博昌父老等:承并无恙,甚善,甚善【集作幸善幸善】云雨俄别,封【集作风】壤异郷。春渚青山,载劳延想。秋天白露,几度光隂。古人云:别易防难,不期【集作其】然也。自解携襟袖,将十五年,交臂存亡,畧无半在。陆处士【集作张学士】溘先【集作从】朝露,辟闾公倏掩夜台。故旧【集作吏】门人,多逰蒿里。耆年宿德,但见松丘。呜呼!泉壤殊途,幽▯永隔。人理【二字一作生人礼非】危促,天道奚言?感今怀旧,不觉涕之无从也。况过隙不畱,藏舟难固。追惟逝者,浮生几何?哀縁物兴,泪因情起【集作事因情感】虽防荘一指,殆先觉于劳生;秦逸三号,遽【集作讵】忘情于怛化。啜其泣矣,尚何言【集作云】哉?又闻移县就安乐故城,廨宇邑居,咸从其地。里门阡陌,徒有其名。荒径三秋,蔓草滋于旧馆;頽墉四望,拱木多于故人。嗟乎!仙鹤归来,辽东之城郭犹是;灵乌代谢,汉南之陵谷已非。昔吾先君出宰斯邑,清芬虽逺,遗爱犹存。延首城池,何心天地?虽则山河四望,是称无棣之墟;松槚千秋,有切维桑之里。故毎怀宿昔,尚想经过。于役不遑,驾言徒极【集作愿言徒▯】今西城有望,东戸无为。野老清谈,怡然自得;田家浊酒,乐以忘忧。故可洽赏当年,相欢卒歳。宁复心【集作惠】存旧好?追思昔逰,所恨跂予望之径【集作经】途宻迩,停中衢而空轸,巾下泽而莫因。风月虚心,形畱神往;山川在目,地迩人遐。以此怀劳,增其叹息。情不遗旧,书何尽言?答杨贲处士书      独孤及

译杂书 《与徐陵请王琳首书》 朱璩 我私下认为,朝廷和城市不断变迁,时常传扬刚直不阿的风气;历代运数推移,间或彰显忠贞不屈的事迹。所以晋朝将要灭亡时,徐广成为晋家的遗老;当权者已经去世时,马孚被称为魏室的忠臣。因而能够把美名传播在前代史书中,把声名流传到后世。梁朝故建宁公王琳,是洛水之滨的后裔、沂州的旧族,在王府中建立功勋,在朝廷中建树功绩。当国家离乱之时,任藩镇之职,于是轻视自身、为君主殉难,以生命许诺国家,实在是追随前代贤彦,确实接续前贤的足迹。然而上天厌弃梁朝的德运,他还想着匡救梁朝;虽继承了申包胥的志念,最终却遭逢苌弘那样的灾祸。等到王业光大昌盛,鼎祚有所归属,于是远离山东,寄托生命于河北。虽然承受羁旅之臣的感叹,仍怀有作为客卿的礼遇。感念这样的知己,立志献身,以至于身死九泉,头颅还要被送行万里。即使真的用马革裹尸,也算实现了平生志愿;尸体暴露在原野上,也保全了人臣的节操。然而身首异处,实在令人悲痛;封土植树的坟墓不能建立,更令人悲怆。我早年列于末等僚属,得以参与末席,承蒙您的吐哺握发之礼,感激您的知遇之恩。因此我沾湿衣巾、拭擦衣袖,悲痛到难以辨认面容;回肠疾首,切切然仿佛仍看见活着时的面容。恭惟圣上的恩德广大深厚,明诏于是颁发,赦免王经哭祭之罪,允许田横安葬。朱璩虽然卑贱,也私下有一片心意。王琳过去曾任职寿阳,很有遗爱;又曾游历江东,并非没有旧日德泽。愿意把他的遗体送回原来的地方,修整坟墓安葬,希望孤坟筑成以后,偶尔有飞来燕子衔泥;丰碑树立以后,时时有遗民前来落泪。近来故旧王维等人已经有了议论文牒,仰望您裁定议处,却没有实现所陈述的请求。从前廉公告逝世,就在肥川修建坟墓;孙叔云亡,仍在芍陂栽植楸树和槚树。由此说来,也有前例。不要让寿春城下只流传报告葛婴的人的故事;沧洲岛上,也不要只有悲悼田横的宾客。冒死陈述请求,恭候刑法裁处。《遗崔颐书》隋豫章王【见《隋书·崔颐传》】从前汉代的西京,梁王建立封国,平台、东苑之中,仰慕义士的人多如树林。司马相如辞去武骑常侍的官职,枚乘免去弘农太守之职。每次阅读史传,我私下总感到奇怪:为什么竟然脱离官场荣华,迟迟居住在藩王府邸?用今天来回望古代,才知道他们的高雅志趣。那两位先生,难道只是没有缘故吗?足下博闻强记,探究幽深而通达远方;面对汉代臣子的三箧书籍,仿佛登上防山;面对梁国丞相的五车藏书,仿佛一口吞下云梦。我的兄长敬重贤才,爱惜士人而忘记疲劳,先修筑郭隗的宫馆,常常备置穆生的醴酒。如今重新开拓疆土,又对山河发誓,土地方圆七百里,足以包罗曲阜;城池兼有七十座,足以包举临淄。大力开启南阳,正要打开东阁。想来您将奉着飞盖,牵引长裾,登记入坐瑇瑁席,踏着珠履,吟咏山中桂树的高峻,赋写池中竹子的繁茂。那种尊崇显贵是如此,那种风流雅致也是如此。实在幸运,实在幸运,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呢?高视京城,心中怀念德祖;才华比不上天人,又深感惭愧不如子建。书信不能尽述,哪里还要等待繁复的言辞。与博昌父老书 骆宾王 某月某日,骆宾王谨致书于博昌父老等:听说诸位都平安无恙,实在很好,实在很好。云雨之间忽然分别,封域和乡土也各在异处。春日水边青山,曾经劳烦我长久遥想;秋日白露,又经历了多少时光。古人说:分别容易,会面困难,果然不是预料中的事。自从解开衣襟、放开衣袖分别以来,已经将近十五年;彼此交往中有人生死变故,几乎没有一半还在世。陆处士早早如朝露般消逝,辟闾公也忽然埋入夜台。故旧和门人,多数已经游于蒿里;年高德重的人,只能看见他们的松丘。唉!黄泉与人世道路不同,幽冥永远隔绝。人的生命危险短促,天道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感慨今日、怀念旧日,不觉眼泪纵横而无从止住。何况光阴如白驹过隙不停留,藏舟也难以稳固。追念逝去的人,浮生能有多久?悲哀因物事而兴,眼泪因情感而起。即使庄子懂得生死如一,恐怕也只是先觉悟于劳苦的人生;秦人逸民痛哭三声,也怎能马上忘掉对死亡变化的悲痛呢?饮泣不止,还能再说什么呢?又听说县治迁到安乐故城,官署、房屋和百姓居处都随之迁移。乡里门户和田间道路,只徒然留下名称。荒废的小径经历三个秋天,蔓草在旧馆舍旁滋长;颓坏的城墙四面可见,合抱的大树比故人还多。唉!仙鹤归来,辽东的城郭还依旧;灵乌代代更替,汉南的山陵沟谷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从前我的先君出任这里的县令,清美的声誉虽已久远,留下的恩爱仍然存在。伸长脖子望着城池,哪里还有心情面对天地?虽然四面山河环绕,这里称作无棣的旧墟;千秋之后松树楸树仍在,正切合维桑故里的情怀。所以每每怀念往昔,还想着故地经过。只是有公务在身,没有闲暇;驾车前往,也只能徒然走到极远。如今西城可以远望,东门却无所作为。田野老人清谈,怡然自得;农家饮着浊酒,快乐得忘却忧愁。因此完全可以共同欣赏当年旧事,欢聚到年终。难道还能不存念旧日的情谊吗?追想过去游历,所遗憾的是,想要登高远望的道路就在近旁,却只能停在大道中间空自伤感;想要戴着下泽冠,却没有机会实现。面对风月,心神空自驰骋,形体留下而精神远游;山川就在眼前,人与人却相隔遥远。因为这些情怀而劳心,更增加了叹息。情意不会忘记旧交,书信又怎么能把话说尽呢?答杨贲处士书 独孤及

上德无为,其次为而不扰。及为邦歳暮【集作朞】而人疲如初【集有终字】日以贡赋不入,获谴于上官,遂以州北不调之琴思解▯更张之义,筭口征输【集作赋】以代他征,意欲因有为以成无为。为未着,而人已告怨,其所以然,无德故也。夫导政齐刑,民犹免而无耻,况权道以反经为用,去德逾逺,使无速谤,末由也。已所喜幸,茍有过,吾子知之,贻书见让,以直谅相益,商也起予,孟孙爱我,吾子兼之矣。愧辱嘉贶,顾无以当之。三复白圭,欲罢而不能。然来书所陈,富人出万,今易以千;贫人出百,今亦数倍。富倍优,贫倍苦。窃详雅防事或未然。昨者据保簿数,百姓并浮寄户,共有三万三千。比来应差科者,唯有三千五百。其余二万九千五百户,蚕而衣,耕而食,不持一钱以助王赋。诗不云乎:「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在于是矣。毎嵗三十一万贯之税,悉钟于三千五百人之家,谓之髙户者,嵗出千贯,其次九百、八百,其次七百、六百贯,以是为差九等。最下兼本丁租庸,犹输四五十贯,以此人焉得不日困?亊焉得不日蹙?其中尤不胜其任者,焉得不襁负而逃?若以已困之人,已竭之力,杼轴不已,恐州将不存。茍以是为念,安敢不夙兴夕惕,思有以拯之?方今为口赋诚非彛典,意欲以五万一千人之力,分三千五百家之税,愚谓之可【集作可复】使多者用此以为裒,少者用此以为益,损有余补不足之道,实存乎其中。富人贫人悉令均减,倍优倍苦,何从而生?窃料动摇不安以遁逃相扇者,不过以规避之户与寄客耳。此辈浮食偷安,以久漏差科,恶同均税赋之名,祗思茍免。若编户地著者,虽驱之使逃,亦固不从。今已择吏分官,以辨其差等【集作等差】量分入赋,其数悬牓以示之。信若信之不明,分之或过,等差之不均,官吏之不仁,困而后去,谁曰不可?乃未及知,敛之薄厚,辨之济否,望风聆声,遽告劳而逃,斯岂为政者之过乎?顾礼义之不▯,孰能恤叛者之言邪?天下无不食王土之臣,宁有不输王赋之民?此軰饮国之泽,食地之利,将薄敛以助逋赋,则曰:「挈妻子而去之。」是知【集作与】鸟兽蛮貊无以异矣。其来既不可以奉征税,其去亦何足以病州县?违之一邦,亦犹是也。等不为用,又焉能资隣?然计斯人之徒,亦未必悉然,固或有不去者焉。庶几其所济犹大,但不防之于防拙,诚有之。奉教省躬【集作三省】敢不知罪?子产铸刑书,作兵【左传作丘】赋,以救郑国,而获讥于叔向。及才不如子产,口筭不如兵赋,而吾子之言过于叔向之直,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簿领拘限,莫由诣展,未见君子,驰诚无极。不宣。舒州刺史独孤及顿首。与王式书        欧阳詹公范足下,长史及大人以薄官【集大门任温州长史,大人任博罗县丞】予自能记忆,只见驱【集作驰】载长防,勤勤南北,予虽童稚,意甚不居。自有安固丞潮阳掾【其兄謩任安固县丞,兄諐任潮州司仓】予时已冠,似或议亊,以为地分遐陋,进取无门,必无逺大。若肄业承家,则安固潮阳亦几于不坠矣,便怀耕食凿饮之心焉,亊亲敬长之道,睦友与人之义,恂恂自勉。不意窃郷曲之誉,所疑不忘质,所见不忘述,时时有德,多幸忝侪类之归。加以薄窥坟典【集作籍】适有章句,濮阳仲宣,河东千龄,荥阳从易,济北有融,琅邪次臣【吴畨字仲宣,薛寿字千龄,郑简字从易,康暐字有融,王云卿字次臣,则某乡曲之人,皆有识度,为州里所重者】皆博雅明达君子,公范亦其人焉。毎论性行,量识度,评学业,酌文词,不以虚薄,往往挂于牙齿。

译最高的德行是无为而治,其次是有所作为却不扰民。我治理州郡已经年终,百姓疲惫如同当初;每日贡赋不能缴纳,我受到上级责罚,于是想到州北有一张失调的琴,便借解弦更张的道理,计算人口征收赋税来代替其他征收,本意是想通过有所作为来达到无为。事情还没有显出成效,百姓已经发出怨言;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没有德行。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齐他们,百姓尚且只是免于犯罪而没有羞耻之心,何况把权宜之术当作违背常道的手段,离德行更远,要想不迅速招来毁谤,是没有办法的。让我欣慰的是,如果我有过错,您知道后便写信责备我,以正直诚信来帮助我;子贡启发孔子,孟孙爱护我,您兼有这两种作用。我惭愧地承受您的厚赐,只是没有什么可以相当。再三诵读《白圭》,想停止却不能。然而来信所说,富人出一万,如今改为一千;穷人出一百,如今也增加了几倍。富人更加宽裕,穷人更加困苦。私下详察,您的高见或许还没有完全如此。昨天根据保簿统计,百姓连同浮寄户共有三万三千户。近来应当服差役、纳科税的,只有三千五百户。其余二万九千五百户,养蚕穿衣,耕种吃饭,却不拿一文钱来帮助缴纳王赋。《诗经》不是说过吗:‘有的人安闲休息,有的人为国事竭尽劳苦。’ 问题就在这里。每年三十一万贯的税,全都集中在三千五百户人家身上。所谓高户,每年出一千贯;其次九百、八百;再其次七百、六百贯,以此分成九等。最下等的户连同本户丁口的租庸,仍然要缴纳四五十贯。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日益困窘?事情怎么能不日益窘迫?其中尤其不能承受这种负担的人,怎么能不背着妻儿逃走?如果让已经困窘的人耗尽已经枯竭的力量,织机上的纱轴还不停息,恐怕州府将不复存在。如果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哪里敢不早起晚惕,设法拯救他们?如今按人口征赋确实不是常典,我本意是想把五万一千人的力量分担三千五百户的税收。我认为可以使负担多的人用这种办法减轻,负担少的人用这种办法增加,损有余补不足的道理,实在就在其中。富人穷人全都令其平均减免,哪里还会产生富人更加宽裕、穷人更加困苦的情况呢?我私下估计,因动摇不安而互相煽动逃走的,不过是想规避差科的户和寄居的客民罢了。这些人浮食偷安,长期逃漏差科,厌恶均摊税赋的名义,只想着苟且免除。若是编入户籍、定居有业的人,即使驱赶他们逃走,他们也一定不会跟从。如今已经选择官吏、分派官职,辨别他们的差等,按户分摊赋税,把数额张榜公布给他们看。即使确实有相信传闻而认识不清、分配或许过重、等差不均、官吏不仁的情形,等到困苦以后再离开,谁能说不可以呢?但还没有来得及了解征收的厚薄、辨别措施的成败,只听到风声、听见传言,便立即声称劳苦而逃走,这难道是为政者的过错吗?只是礼义不明,谁又能体恤叛逃者的言辞呢?天下没有不食王土的臣民,难道有不缴纳王赋的百姓吗?这些人享受国家的恩泽,食用土地的利益,将要减轻赋税以帮助补缴欠赋,他们却说:‘那就带着妻子儿女离开。’这样看来,他们同鸟兽蛮貊就没有区别了。他们留下,既不能奉行征税;他们离开,又怎么足以使州县受害呢?在一个州里违背政令,也不过如此;这些人既不能被任用,又怎么能资助邻境呢?不过推算这类人,也未必全都如此,固然或许有不逃走的。这样看来,所能救济的或许仍然很多,只是我没有在计划之前周密考虑,确实有这种过失。接受您的教诲而反省自身,岂敢不知道罪过?子产铸造刑书、制定丘赋来挽救郑国,却被叔向讥刺。我的才能不如子产,口才和计算也不如制定丘赋,而您的话比叔向还正直;我会把这些话藏在心中,哪一天敢忘记?事务和文书拘束着我,不能前往拜见陈述,未能见到君子,奔驰寄托的诚意没有止境。不宣。舒州刺史独孤及叩首。不尽所言。舒州刺史独孤及叩首。与王式书 欧阳詹 公范足下:您的长史和父亲担任卑微官职时,我自己还记得,只见他们驱车载着长辈,勤勤恳恳奔走南北;我虽然年幼,心中却很不安。后来有兄长任安固县丞、兄长任潮阳主簿时,我当时已经成年,似乎也能议论事情,认为地方偏远鄙陋,进取没有门路,一定不会有远大的前途。如果专心学业、继承家业,那么安固、潮阳的职位也几乎可以不至于坠落,于是便怀有耕田而食、凿井而饮的心志,侍奉父母、敬爱兄长,亲睦朋友、与人交往,恭谨自我勉励。没想到我窃得乡里的声誉;有疑惑的地方不忘记质问,所见所闻不忘记叙述,时时受到德行上的教益,很幸运被同辈归为一类。加上我略微窥览坟典,恰好能够讲解章句;濮阳仲宣、河东千龄、荥阳从易、济北有融、琅邪次臣,都是博雅明达的君子,公范也是其中一人。每当评论性情品行、衡量见识气度、评议学业、斟酌文章辞采时,他们不以我虚薄,往往把我挂在口头谈论。

予年二十有一,公范与羣公则可予,以进士之目而有令予观国之心,予以群公所贶之名,绎先贤正名之防,进士者岂不言其可以仕进而能禆助政化,始自下而升上,终自上而利下者也。近代亦曰举人,实古今举贤进能之科也。则有若风后力牧,膺黄帝之举;舜禹稷契,膺唐尧之举;缙云髙阳,膺虞舜之举;伊尹姜牙,膺汤武之举;管仲冀缺,膺桓文之举;五羖三杰,膺嬴刘之举;皆齐圣广渊,明允笃诚,立功立事,出于人表之流也。降自晋宋齐梁,则有若陆机鲍照,谢眺江淹,亦以登庸,虽道德器用不及曩臣,而词学风流为一时之秀。想当群公之举【集作论】岂容易哉!度力不任,又先与灵源道士虹岩逸人【某乡人也,道士蔡明濬,逸人罗山甫,灵源虹岩,其所居山名也】有潘湖合錬奉养之契【潘湖,公范上下所居地名也】乞从宿志,勤勤恳恳,获与灵源虹岩同居者三十年,公范与群公虽不苦以前亊相迫而流言时至,建中初,因当道亷察,故相国常公、本州将故中书舍人薛公南涧之谈西湖之礼【常相公为福建观察使,薛舍人典泉州日,予以薄劣见知,二公于南涧寺有所剪饬,及予辞归,故于西湖泛舟致饯也】丹青目下,程凖前期,公范与群公激励转加,予亦稍信云云之劝。时兄弟亲属方以众情闻于大人,大人与群公遂有龙首之防【龙首,山名,予之别墅在焉】特询可否至于再三,群公不悔前言,以为可固可。必人之于予,皆欲其升髙致逺,至其秋,大人则有遣从计吏之命,当发之日,大人及慈亲亲祭行于东郊,公范与群公亦共馂神,余于野席离觞既辍,大人诫朂数言,言可切骨铭心,征车云动,慈亲呜咽数声,声堪断肠,禠魄,公范与群公备见备闻也。慰上下之望,在乎早成名,早宁归,余必不惜技能而有所驰坠【集作絶堕】以深上下之念,汲汲摇摇,如旌如翘。受遣之明年,达于长安,赁庑六秩,礼闱四上,频激昻藏【集作频竭激昻】之力,累为簸扬之弃,反躬忖已,徘徊又疑:岂常薛公轻于布素而有佞欤?为群公温良友朋而不忠欤【集作为羣公温良与朋友有不忠与】杨朱对岐,墨翟观素,劲挺之志半作归心,况以近梦慈亲以乱丝绕予之身,万重又梦大人齧予臂见血,盖神祗以大人诚切逺警于予焉。丝绕者,岂非思念纒绵之象也?齧臂者,岂非齧指令归之义也?万重见血者,岂非示其甚也?公范与予逰处最甚者,且蒲阳读书接席五年,其余为人,公范知之。蒲阳去家四百余里,晨昏之思忽至,珍异之味忽得,亦不以始,昨违离便奔驰而去,性自天至,实非勉为。今一辞庭闱而逾半纪,以本心毎毎驰恋若此,防梦昭昭,感发如彼,日夜之心,公范可量,窃欲审覈良驽,摭分进退,阻故人无新知,况不可。问因孝使回,更愿有决。斯科也,先以才艺,取次以徳行,伸大之亊君,细之【集作以】临人。如予所习,可以当之于取乎?如予事亲,可以移之于君乎?如予理身,可以施之于人乎?其可也,则待命待知,庶荣亲之道,抑温凊之心。如其不可,则任材任器,息干进【集作时】之机,谢风尘之苦。书至与裁,裁已遄复。家在国在,伫为去就。予于为子之道,所恨不知也,知必无不竭。若于为臣之道,所恨不知也,知必无不为【缺】生于世,区区者所务,岂不立名乎?有名于国,亦名也;有名于家,亦名也。予何攘臂于其间?丑于家而美于国哉!予无此心,亦公范知之。东风扇和,山青水緑,野芳且荣,林鸟时鸣。罇有酒,匣有琴。公范休畅,某再拜。与李翺书        韩 愈使来【集作至】辱足下书,欢愧交【集作来】并不容于心。嗟乎,子之书言意皆是也。仆虽巧説,何能逃其责耶?然皆子之爱我,多重我厚,不酌时人待我之情,而以子之待我之意,使我望于时人也。仆之家本穷空,重遇攻刼,衣服无所得,养生之具无所有,家累仅三十口,携此将安所归托乎?舍之入京不可也,挈之而行不可也。足下将安以为我谋哉?此一事耳。足下【集有诚字】谓我入京城【集作域】有此益乎?仆之所有,子犹有不知者,时人能知我哉?持仆所守,驱【集作执】而使奔走伺候公卿间【集作门】开口论议,其安能有以【集作所】合乎?仆在京城八九年,无所取资,日求于人以度时月,当时行之不觉也。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当痛之时,不知何能自处也。今年加长矣,复驱之使就其故地,是亦难矣。

译我二十一岁时,公范和诸位先生认为我可以参加进士科,便以进士的名目推许我,并使我产生观察国家、参与政事的愿望。我根据诸位先生所赐的名声,推演先贤正名的旨意:所谓进士,难道不就是说他可以出仕进取,能够辅助政教,开始由下而升于上,最终又由上而有利于下吗?近代也称作举人,实际上就是古今选举贤能、进用人才的科目。像风后、力牧,承受黄帝的选举;舜、禹、稷、契,承受唐尧的选举;缙云、高阳,承受虞舜的选举;伊尹、姜牙,承受汤、武的选举;管仲、冀缺,承受齐桓公、晋文公的选举;五羖、三杰,承受嬴政、刘邦的选举;这些人都圣明广大、深厚渊博,明达诚信笃实,建立功勋、成就事业,属于超出常人的一流。降到晋、宋、齐、梁,则有陆机、鲍照、谢朓、江淹,也因被任用而登达,虽然道德、器用不及从前的臣子,但文章学问和风流才华都是一时俊秀。想来诸位先生当时议论推举,岂是容易的事吗?我估量自己的力量不能胜任,先前又同灵源道士、虹岩逸人有在潘湖炼养、共同奉养的约定,于是请求遵从旧日志愿,勤勤恳恳地同灵源、虹岩居住了三十年。公范和诸位先生虽然没有苦苦以往事相逼,但流言时常传来。建中初年,因为当权者考察清理,故相国常公、本州故中书舍人薛公南涧谈到西湖之礼;当时情景仿佛丹青就在眼前,前期约定也已确定。公范和诸位先生更加激励我,我也渐渐相信了他们的劝说。当时兄弟亲属正把众人的心意告诉父亲,父亲和诸位先生于是有龙首山的议论,特意再三询问是否可行。诸位先生不悔改先前的话,认为确实可以。大概人们对于我,都希望我升到高处、达到远方。到了那年秋天,父亲有派我跟随计吏出发的命令;出发那天,父亲和慈亲亲自到东郊祭行,公范和诸位先生也一起参加祭祀。我在野外席间饮完送行酒,父亲又反复告诫勉励,句句都足以刻骨铭心;征车在云气般的尘土中启动,慈亲呜咽数声,声音令人断肠、魂魄欲碎,公范和诸位先生都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要安慰上下的期望,在于早日成名、早日平安归来;我一定不吝惜自己的才能,努力奔走,不使事情中途废弃,以加深上下对我的期望,急切不安,摇动不定,如同旌旗飘扬。奉命出发的第二年,我到达长安,租住屋舍六十日,四次参加礼部试;屡屡竭尽激昂奋发之力,却多次成为淘汰之人。回头反省、思量自己,徘徊又疑惑:难道常公、薛公轻视平民而有谄佞吗?难道我作为诸位先生温良友朋中的一员而不忠吗?杨朱面对岔路,墨翟观看白丝,我刚强挺立的志向有一半已经转为归乡之心。何况近来梦见慈亲用乱丝缠绕我的身体,又多次梦见父亲咬我的手臂直到出血;大概是神明借父亲的诚切心意,远远警告我吧。缠丝,难道不是思念缠绵的象征吗?咬手臂,难道不是咬手指催促我归去的意思吗?多次见血,难道不是表示事情非常严重吗?公范同我交游相处最为深厚,而且我曾在蒲阳读书、同席五年;我的其他为人,公范是知道的。蒲阳离家四百多里,早晚思念忽然涌来,忽然得到珍异的食物,也不是从最初开始;昨天刚刚离别,便立即奔驰离去,这是本性自然所至,实在不是勉强而为。如今一次辞别家庭而超过半个纪年,按照本心,每每如此驰念亲人;梦境明白昭著,感发又是这样强烈,我日夜的心情,公范可以想见。我私下想要审察自己是良马还是劣马,采择得失以决定进退;但为了阻隔故人、追逐新知,何况不可呢?等问讯孝亲之使返回,更希望能得到决定。这一科考试,首先凭才艺取士,其次凭德行;大的方面是侍奉君主,小的方面是治理百姓。像我所学习的,可以用来应对取士的要求吗?像我侍奉父母,可以把这种孝移用于君主吗?像我修养自身,可以施加于他人吗?如果可以,那么我就等待命令、等待知遇,希望能走荣亲之道,也满足冬温夏清的孝心。如果不可以,那么就任凭才干和器识,停止干进求官的机会,辞谢风尘奔波的苦楚。书信到了就裁答,裁答完毕立即回复。家在,国家也在,我正等待决定去留。我对于做儿子的道理,遗憾的是不知道;一旦知道,就一定没有不竭尽努力的。至于做臣子的道理,遗憾的是不知道;一旦知道,就一定没有不去实行的。【原文此处缺字】生在世上,区区所务,难道不是树立名声吗?在国家有名声,也是名声;在家庭有名声,也是名声。我何必在二者之间挽起袖子争逐呢?难道要在家中蒙羞、在国中求美吗?我没有这种心思,公范也是知道的。东风扇动和煦之气,山青水绿,野花将要盛开,林中鸟儿不时鸣叫。酒樽里有酒,匣中有琴。愿公范心情舒畅。某再拜。与李翱书 韩愈 使者到来,承蒙您屈尊赐信,欢喜和惭愧交集,几乎不能容纳在心中。唉,您的信中所说的道理和意思都是对的。我即使巧于辩说,又怎么能够逃避您的责备呢?然而这都是因为您爱我,过分看重我、厚待我,不衡量当时世人对我的态度,却拿您对我的期望来要求我,使我成为世人眼中应当达到那种程度的人。我家本来贫穷空乏,又遭遇严重的抢劫,衣服无从获得,养生的用品也什么都没有,家中牵累将近三十口,带着这些人将要归附、托身于何处呢?舍弃他们进京不可以,带着他们同行也不可以。足下将为我想出什么办法呢?这只是其中一件事。足下说我进入京城有这样的好处吗?我所拥有的东西,您尚且有不知道的,世人怎么会了解我呢?如果坚持我所守持的志节,却被驱使得奔走在公卿之间,伺候公卿门下,开口谈论议论,又怎么能够有合于世俗的地方呢?我在京城八九年,没有什么可以取得资助,每天向人求取以度过时日,当时实行这些事并不觉得怎样。如今再想起来,就像疼痛停止以后的人回想疼痛时,不知该如何自处。今年年纪更大了,又驱使我回到原来的地方,这也实在困难了。

所贵乎京师者,得【集作岂】不以明天子在上,贤公卿在下,布衣韦带之士谈道义者多乎?以仆遑遑于其中,能上闻而下达乎?其知我者固少,知而相爱不相【集作忌非】忌者又加少,内无所资,外无所从【集作纵】终安所为乎?嗟乎,子之责我诚是也,爱我诚多也。今天下之人有如子者乎?自尧舜以来,士有不遇者乎?无也。子独安能使我洁清不污而处其所可乐哉?非不愿为【集作如】子之所云者,力不足,势不便故也。仆于此岂以为大相知乎?累累随行,役役逐队,饥而食,饱而嬉【杭本作悲】者也。其所以止而不去者,以其心诚有爱于仆也。然所【集作其】爱于我者尤少,不知我者尤多。吾岂乐于此乎哉?将亦有所病而求息于此乎?嗟乎,子诚爱我矣,子之所责于我者诚是矣。然恐子有时不暇责我而悲我,不暇悲我而自责且自悲也。及之而后知,履之而后难耳。昔者孔子称顔回一箪食,一瓢饮【集有在陋巷三字】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彼人者有圣者【集有而字】为之依归,而又有箪食瓢饮足以不死,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哉?若仆无所依归,无箪食,无瓢饮,无所取资,则饿而死,其不亦难乎?子之闻我言,亦悲矣。嗟乎,子亦慎其所之哉!违离乆,乍还侍左右,当日欢喜,故专使驰此候足下意,并以自解。愈再拜。

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四宋李昉等编封建【此门二疏并是请武后复政太子,英华因第一篇及封诸孙事误立封建门,当改为复辟】请复子正位,防一首请则天皇后复位,皇太子防一首。行幸谏太宗畋猎防一首谏蕃官仗内射生防一首谏则天皇后幸三阳宫防一首邉防谏太宗亲征髙丽防一首谏髙宗将伐髙丽防一首言踈勒等凋弊防一首言河朔人庶防一首谏不破突厥防一首言西蕃防一首

译京师之所以可贵,难道不是因为上有圣明天子、下有贤能公卿,而且谈论道义的布衣韦带之士很多吗?像我这样惶惶不安地处在其中,能够使上层听闻、使下层通达吗?真正了解我的人本来就少,了解我而爱护我、不嫉妒我的人又更少;内在没有资助,外在没有依从,最终能做什么呢?唉,您责备我确实正确,爱护我也确实深厚。如今天下有像您这样的人吗?自尧、舜以来,士人有不遇合的吗?没有。难道只有您能够使我保持清白、不受污染,并处在值得快乐的位置吗?不是不愿意像您所说的那样做,只是力量不足、形势不便的缘故。我在这里难道把这看作很大的相知吗?不过是拖拖沓沓随从队伍,忙忙碌碌跟随人群,饿了吃饭,饱了嬉游罢了。之所以停留而没有离去,是因为这里确实有人爱护我。然而爱护我的人尤其少,不了解我的人尤其多。我难道乐于处在这里吗?也许只是有所困病,想在这里求得休息吧?唉,您确实爱我,您责备我的地方也确实正确。但恐怕有一天您没有空闲责备我,反而为我悲伤;又没有空闲悲伤我,而责备自己、悲伤自己。接触到事情以后才知道,亲自践履以后才知道困难罢了。从前孔子称赞颜回,一箪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颜回这个人有圣人作为归依,又有一箪饭、一瓢水足以不死,他不忧愁而快乐,难道不是容易做到吗?像我没有可以归依的人,没有一箪饭,没有一瓢水,没有可以取得资助的地方,那么就会饿死,这难道不是很困难吗?您听到我的话,也会悲伤了。唉,您也要慎重选择自己的道路啊!分别已久,忽然回来侍奉在您身边,当日欢喜,所以专门派人奔驰送信,探问您的心意,同时也为自己辩解。韩愈再拜。《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四,宋李昉等编。封建【此门的两篇奏疏都是请求武后复政于太子,《英华》因第一篇以及封诸孙的事,误立为“封建”门,应改为“复辟”】。请求恢复太子正位,防一首。请求则天皇后复位于皇太子,防一首。行幸。劝谏太宗不要狩猎,防一首。劝谏蕃官在仪仗之内射猎禽兽,防一首。劝谏则天皇后临幸三阳宫,防一首。边防。劝谏太宗亲自征讨高丽,防一首。劝谏高宗将要征讨高丽,防一首。论述疏勒等地的凋敝,防一首。论述河朔百姓的情况,防一首。劝谏不要攻破突厥,防一首。论述西蕃,防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