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英华卷四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四百八十八。宋。李昉等。编体用。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策二道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策【策目见四百八十七卷,与元稹同】独孤郁对臣闻天发生以雷雨,圣人发生以号令。天道、帝道竝行于上,羣僚庶物咸遂于下。伏惟陛下与天为仁,与雷作解。臣则蠢动之一物也,气下乃出,安知其由?比于金石草木物之无心者也,扣之或大鸣、小鸣,终始相生,清浊杂作,变而成文者,以圣人击考之,不得藏其声也。若臣者朴直蠢愚,陛下考之而无声,是不如金石草木之无心矣。敢不极闻以对。伏以陛下发徳音,访岩薮,招贤士,求直言,询可行之谋,垂不倦之听,欲使上获其益,下输其情,君臣之间驩然相与。此禹所以称大,汉所以称盛者,用此道也。臣何足以仰承之?臣以为有国不患无贤,患不能用贤;不患无直言,患不能容直言。今夫朝廷之大,百官之众,非无贤也,然陛下黈纩凝旒,或未之察。羣臣各黙黙来朝而退,虽有贤哲,孰能辨之?观易卦,干上坤下,否;坤上干下,泰。干为君,坤为臣。君意下降,臣诚上达,则是天地交泰之时也。君意不下降,臣诚不上达,则是天地不交,否之时也。若太宗文皇帝,每一视朝,未尝不从容问羣臣政之得失。下有一毫之善,上无不奬;上有一毫之失,下无不谏。或有引入禁内,或周旋禁中,疾则幸其第,没则临其丧。君臣之道可谓至矣。是以无遗才,无阙政,巍巍荡荡,与天无穷者,上下交泰也。秦帝胡亥信用左右,左右欲专秦柄,乃教胡亥曰:“陛下富有春秋,初即位,奈何与公卿廷决事?事即有悮,示羣臣短也。”于是胡亥常居禁中,羣臣希见者,不闻其过。天下所以乱者,上下不交也。伏惟陛下上法天,下法地,中法太宗。每坐朝宣防,使羣臣各有所陈。陛下赐之温顔,尽其啓沃言诲【疑作语】侍从之臣得以奉其职,左右有所思,以贻来代。谏诤之官与闻其政,而献替之使,此辈无有所补,黜之可也。使其稍识大体,陛下与之论道讲政,岂不可【一作或】裨?于万一也,孰敢不输其情乎?茍居位者不与之言,献直言者不与之用,又何必搜罗岩穴,逺访不用之人,勤求不信之言乎?贤者固不来也,来者又何言也?此体用之要求,贤济理之术,尽于是矣。惟陛下行之。若生人之困于衣食,而无恋本之心,但兵宿中原,如此实曰方面大臣之罪也。夫方面大臣,宜直播天子之休风,保抚其人如赤子,而乃倾其脂血,剥其生财,聚其技慧淫巧,以荡上心。天子诚以为物力有余,而不知其情也。执事者又未尝闻以生人艰苦为言,而得罪者岂其尽直而不用乎?夫王者居于九天之上,非臣痛激肝血,指明而言,亦何由而达也?若臣者草木孤贱,宜周旋其所以能而言之也。今天下困于商税不均,可谓甚矣。百姓之忘本,十而九矣。昔尝有人,有良田千亩,柔桑千本,居室百堵,牛羊千蹄,奴婢千指,其税不下七万钱矣。然而不下三四年,桑田为墟,居室崩坏,羊犬奴婢十不余一,而公家之税曾不稍蠲,督责鞭笞,死亡而后已。于是州伯邑长,方以人安赋集,攘臂于其间趂办朝廷用,升考绩,取彼逋责,均其所存,展转奔逃,又升户口,是以赋益重而人益贫,不均之甚一也。是故欲人之财赋均一,而无日蹙之患,宜视通邑之盈虚,使乡户坐于田,迭相隠覈其上下,不使贪官赃吏纷动其间,则有无轻重可得而均也。夫古有四人,今转加七,计口而十分之,其所以尽悴出赋而衣食其九者,农夫蚕妇而已。绛衣浅带以代农者,人十之一;缦胡之缨,短后之服,仰衣食县官者,人十之二;髠头坏衣,不耕不蚕,坐而供养者,人十之二;审曲面势以饬五材,鬻工而衣食者,人十之二;乘时射利,贸迁有无,取倍称之息而衣食者,人十之二;游手倚市,以庇妻孥,以给衣食者,人十之一;其余为农桑之数焉。农夫糠覈不足,而十人者畜马厌粱粟。蚕妇衣不蔽形,而十人者咸袭罗纨,是以性近儒则入仕,近武则从军,善计则贸迁,避事则髠削,技巧则为工师,拙奸则为驵侩。非戆愚专一无他膓者,孰肯勤体効力为稼穑之苦乎?且以田废而衣食罕者,户口所在减,而背本之利多,不均之甚,二也。陛下诚能寛农人之征而优乐之,杜众邪之门而困辱之,则农桑益而衣食有余也。自兵革以来,人多流散,版籍废絶,户口荡析,加以忧惧越于异乡,末以侥幸,利其茍且,寛之则偷于朝夕,勤【一作动】之则从而陷于邪。又讹言焉,屋室聚为瓦砾,田野俱为榛芜,赋税不均,居者日困,又为此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第四百八十八卷。宋代李昉等编。体用。才识兼优、明白体用的策问二道。才识兼优、明白体用的策问【策题见第四百八十七卷,与元稹相同】。独孤郁。臣听说,天以雷雨使万物发生,圣人以号令使万民兴起。天道和帝王之道同时在上运行,群臣和万物便都在下得到成就。伏惟陛下以天为仁,以雷作解。臣也不过是蠢动的一物,气息下降才会出声,哪里知道声音由何而来?臣与金石草木等没有心志的东西相近,敲击它们,有时大声,有时小声,始终相互应生,清浊之声交杂而出,变化而形成文理;圣人敲击考验它们,它们不能隐藏自己的声音。像臣这样朴直愚钝,陛下考问臣却没有声音,那就连金石草木等无心之物都不如了。臣岂敢不尽力陈说所闻来答对。伏以陛下发布德音,访问山林隐士,招致贤士,寻求直言,询问可行的谋略,表现出不知疲倦的听取之意,希望上面得到益处,下面能够倾吐实情,使君臣之间欣然相处。这就是禹之所以被称为伟大、汉代之所以被称为盛世所采用的道理。臣哪里足以仰承陛下的询问?臣认为,国家有贤才并不可忧虑,可忧虑的是不能任用贤才;没有直言并不可忧虑,可忧虑的是不能容纳直言。如今朝廷如此广大,百官如此众多,并非没有贤才,只是陛下垂下冕旒、塞住聪耳,或许还没有察觉他们。群臣各自默默地来朝又退下,即使有贤哲,谁能辨识他们呢?观察《易经》卦象,乾在上、坤在下,是否卦;坤在上、乾在下,是泰卦。乾代表君,坤代表臣。君上的意旨向下传达,臣下的诚意向上通达,这就是天地交泰的时候;君上的意旨不向下传达,臣下的诚意不上达,这就是天地不交、形成否卦的时候。像太宗文皇帝,每次临朝视事,从未不从容询问群臣政事的得失。臣下有一点善行,君上无不奖赏;君上有一点过失,臣下无不进谏。有时把臣下引入禁宫,有时让他们在宫中往来;他们生病,就亲临其宅;去世,就亲临其丧。君臣之道,可以说达到极致了。因此没有遗漏的人才,没有缺失的政事,巍巍荡荡,与天长存,这就是上下交泰。秦帝胡亥听信左右近臣,近臣想专擅秦国大权,就教胡亥说:“陛下年纪尚轻,刚刚即位,为什么要和公卿在朝廷上当面决定政事?事情一旦有误,就会把您的短处显给群臣看。”于是胡亥常居禁宫,群臣很少得见他,他也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天下之所以混乱,就是因为上下不相交。伏惟陛下上法天道,下法地道,中间效法太宗。每次临朝,都宣布政令,使群臣各有陈说。陛下赐给他们温和的脸色,让他们尽情进献启发劝谏之言【“诲”疑作“语”】;侍从之臣得以奉行自己的职分,左右近臣有所思考,也可以留给后代。掌管谏诤的官员参与听闻政事,而负责进言和纠正过失的使者,如果这些人一点补益也没有,贬退他们也可以。假使他们稍微懂得大体,陛下与他们讨论政道、讲论政事,难道不可以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吗【“可”一作“或”】?谁敢不吐露实情呢?如果居官者不与他们交谈,进献直言者又不被任用,那么又何必搜求山林中的隐士,远道访求不被任用的人,辛勤寻求不被信任的言论呢?贤者本来就不会来,来了又能说什么呢?这就是体用的要领、任用贤才以成治理的方法,全部都在这里了。惟愿陛下施行它。至于百姓困于衣食,却没有眷恋故土的心,只因军队长期驻扎在中原,这实在是方面大臣的罪过。方面大臣本应广泛传播天子的美好教化,像抚养婴儿一样保全安抚百姓,却反而榨取他们的脂膏血汗,剥夺他们赖以生存的财物,聚集奇技淫巧,以此扰乱君心。天子真以为物力有余,却不知道百姓的实情。掌事的人又从未把百姓生活艰苦的情况上奏,难道那些获罪的人全都是因为直言而未被任用吗?君王居处九天之上,如果不是臣下痛切激愤、指明实情来说,又怎么能够上达呢?像臣这样草木般微贱,理应婉转周旋,以便把自己能够说的话说出来。如今天下困于商税不均,可以说严重极了。百姓忘弃农业根本的,十人中有九人。过去曾有这样的人家,拥有良田千亩、柔桑千株、房屋百座、牛羊千头、奴婢千人,仅所纳税就不少于七万钱。然而不到三四年,桑田变成废墟,房屋崩坏,羊、狗、奴婢十中只剩不到一人,而官府的税额竟丝毫没有减免,督责鞭打,直到死亡才停止。于是州牧、县长正以人口安定、赋税聚集为名,在其中强行办理朝廷所需,提升考绩,追取拖欠的赋税,平均摊派到尚存的人家;百姓辗转奔逃,官府又增加户口数目,所以赋税越来越重,百姓越来越贫困,这是不均的第一种严重情形。因此,如果想使百姓的财赋均等而没有日益窘迫的忧患,就应当考察各个通邑的盈亏,使各乡户固定在田地上,轮流互相核查上下等第,不让贪官污吏在其中纷扰,那么财物的有无、赋税的轻重就可以得到均衡。古代有四种人,如今反而增加到七种;按人口计算,每十人中,竭尽力气缴纳赋税、靠衣食养活其余九人的,只有农夫和蚕妇。穿绛色衣服、束浅色腰带而代替农夫的人,占十分之一;戴缦胡冠缨、穿短后衣服、仰赖县官供给衣食的人,占十分之二;剃光头、穿破衣、不耕不蚕、坐享供养的人,占十分之二;审察曲直、面对地势来整治五种材料,靠出卖工艺养活自己的人,占十分之二;乘时逐利,转运买卖有无,取得加倍利息来养活自己的人,占十分之二;游荡不事生产、倚靠市场谋生,以庇护妻儿、供给衣食的人,占十分之一;其余才是从事农桑的人数。农夫连糠皮和谷粒都不够吃,而那十种人却养马养到厌食粱粟;蚕妇衣不蔽体,而那十种人都穿着罗纨。因此,性情接近儒术的就入仕,接近武事的就从军,善于计算的就经商,逃避事务的就剃发,精通技巧的就做工师,不善于奸诈的就做牙侩。若不是愚钝专一、没有其他心思的人,谁肯辛勤劳作、效力于耕种的艰苦呢?况且田地荒废而衣食缺乏的人家,户口因之减少;背弃农业根本所获得的利益却很多,这是不均的第二种严重情形。陛下若真能宽减农人的赋税,使他们生活优裕安乐;堵塞各种邪路,使从事这些行业的人困窘受辱,那么农桑就会增加,衣食也会有余。自从兵乱以来,百姓多有流散,户籍废绝,户口离散,又加上因忧惧逃到异乡;末业使人侥幸逐利,贪图苟且,放宽管理,他们就只顾眼前偷安;加以督促,他们又会因此陷入邪途。又有讹言传播,说房屋聚成瓦砾,田野全成荒芜,赋税不均,留下的人日益困苦,这也是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
伏望陛下勑百姓所在编为土著,不即归之旧乡,缮黄籍,生则书之,死则去之,庶男女之所生,户口之多少可得而知也。无田者给与公田,假种食,因其井泉,制为民居,艺桑麻,种蒲蔬,育狗彘,三年不输官。自初即于三年,人犹有之,他者所至得以重罪罪之,然后人安其生,乐其业,而无奔亡之患矣。安土则敦本,敦本则人庶矣。税均则敛轻,敛轻则人富矣。以此阜俗,不盛何为?以此济人,何难之有?若夫盐▯者,经国之所资,财用之大寳也。然而当今之务,若修其业,除其弊,亦可以无重敛之困也。夫盐▯之重弊,失于商徒操利权,州县不奉法,贾太重而利太烦,布帛精麤不中数矣。夫以商徒操利权,则其利有时而废,州郡不敢谁何,是劝农人以逐末也。州郡不奉法,则各私其人,而盗煮者行矣。贾太重则贫者不堪矣,吏太烦则縻费之者众矣,布帛精麤不中数则女工从损,风俗偷薄而上困矣。即如此,宜罢盐铁之官以省费,停郡府之政令以一其门,禁人为商以反其耕,损【一作捐】其厚贾以利其人,速其售而布帛必精,以齐其俗,以厚其利。如此亦可大裨于国,大頼于人矣。酒酤之人,罢之可也。夫既往之失,不能久于其道,将来之虞,中道尽也。自古帝王,未有不勤俭于其初,天下归焉;满假于其终,天下离焉。陛下以勤俭为恒,满假为戒,勤而不已,损之又损,慎终如初,守而勿失。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运行不息也。陛下其可息乎?可懈乎?晁错所以急绳七国者,欲尊天子,恐削弱,迟而祸大矣。主父所以推恩子弟者,因其欲而分裂诸侯之易矣。今天下一家,尽为郡县,无诸侯强大之患,无宗室葭莩之亲,而以推恩为言,臣恐未可以令天下也。齐桓之时,列国相倾,管夷吾欲辅覇业,恐诸侯先谋而为之备,是以脩其寓令,而兵食足焉。使战者必耕,耕者必战,无事则散之陇亩,有亊则授之甲兵,此古人之意,可行之验也。夫舜之所以为圣人,以其避贤任能也。五教契也,五谷弃也,五刑臯陶也,八音防也,虞伯益也,水土禹也,喉舌龙也,共工埀也。舜无事焉,是以执左契埀衣裳,而天下理。岂以必躬必亲,侵于百职,然后以为圣乎?必也信而显之,作而行之,任之而绩。用不立,则有窜三苗于三危,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兠于崇山,殛鲧于羽山,刑罚有可必加矣。孰敢用其私乎?儒家流者,示人以中而为之节,访其所至而导其不至,使夫君臣父子各得其正,此其所长也。然迂者为之,则执古以非今,凝滞而不变。夫责课者,所以俯仰百官也。然光武用之而非美者,责人之効重也。伏惟陛下取汉光武之求实,勿务速成,用汉元帝之崇儒,知其凝滞,任人而示之所为,端拱而不失其勇【疑】取舍之间,于此乎判矣。陛下不能用臣言,不当问也;谓臣不能言其事,不当来也。既来矣,陛下问状,宜直其辞。既问矣,微臣尽忠,宜采其策。尽忠者不易【一作容】持也,直者谁欲【一作肯】为也。忠未见尽,直必有恡恡构而直不悔,不信而忠不追者,盖有之矣。由未见其为。人也,非天之与,其刚健;地之与,其直方。内不疑其身,外不疑于人。忧君而不顾其已,济物而不求其利者,孰肯悃悃欵欵出于骨髓,发于肝膈,如此其切于天下乎?夫天下者,天下之天下也。天下安,微臣得保其生;不安,微臣不保其死。是以怀其効,以天下为忧;不怀其身,以天下为念。知所以责难于君者,宜尽忠言;知所以尽忠于已者,宜及【一作急】天下。如此,况陛下宗庙之重,其可忽乎?属之于篇,勉之于上,是在陛下酌之而已矣。谨对。同前 白居易对,臣闻汉文帝时,贾谊上疏云:“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三。”是时汉兴四十岁,万方大理,四海太和,而贾谊非不见之所以过言者,以为辞不切,志不激,则不能廻君听,感君心,而发愤于至理也。是以虽盛时也,贾谊过言而无愧,虽过言也,文帝容之而不非,故臣不失忠,君不失圣,书之史策,以为美谈。然臣观自兹【一文粹作魏晋】以来,天下之理,未曾有髣髴于文帝时者,激切之言,又未有髣髴于贾谊疏者。岂非君之明圣不侔于文帝,臣之忠不追【集作逮】于贾谊乎?不然,何丧【集作哀】乱之时愈多,而公【集公作切】直之言愈少也?今陛下思禹之昌言而拜之,念汉之极谏而征之,病【集作废】虚文之无用者,奬至言之斥已者,询臣以可行之策,示【集作谕】臣以不倦之意,恳恻郁悼,发于至诚,真圣王思至理,求过言之明防也。
译伏望陛下命令各地把百姓编入当地户籍,不要立即遣返原乡;修治黄籍,活着就登记,死了就注销,这样男女出生的情况、户口的多少就可以查知。没有田地的人,给他们公田,借给种子和粮食;依靠当地的井泉,营造民居,种植桑麻、蒲草和蔬菜,饲养狗和猪,三年不向官府输纳赋税。自开始实行到满三年,仍有人留居当地;其他人无论到哪里,都应以重罪治罪。这样以后,百姓就能安于生活、乐于职业,而没有逃亡的忧患了。安定土著就会敦厚根本,敦厚根本人口就会繁盛。税赋均等,征敛就会减轻;征敛减轻,百姓就会富裕。用这个办法使风俗富盛,不兴盛还会怎样?用这个办法救济百姓,有什么困难?至于盐铁专卖,这是治理国家所凭借的资源,是财用中的大宝。然而当今的事务,如果整治盐铁业、革除其中弊病,也可以不受重税困扰。盐铁专卖最大的弊病,在于商人操持利润权柄,州县不奉行法令,商价过重而利息过多,布帛的精粗又不合标准。商人操持利润权柄,利润有时就会废失,州郡不敢过问,这是诱使农人追逐末业。州郡不奉法令,就各自偏袒自己的人,私煮盐铁者便会出现。价格过重,贫者承受不起;官吏过于烦扰,耗费资财的人就多;布帛精粗不合标准,女工便会受到损害,风俗变得偷薄,而君上也会困窘。既然如此,就应当裁撤盐铁官以节省费用,停止郡府各自的政令以统一管理渠道,禁止百姓经商以使他们回归耕作,减轻【一作“捐”】过高的商价以使百姓获利,迅速售出货物,布帛就一定精良;这样可以整齐风俗、增加百姓利益,也能大大补益国家、大大有利于百姓。卖酒的人,裁撤即可。对于已经发生的过失,不能长久沿着错误道路走;对于将来的忧患,要在中途就全部消除。自古帝王,没有不是在初期勤俭而使天下归附,到了末期自满而使天下离心的。陛下应以勤俭为常,以自满为戒,勤勉不止,减损再减损,谨慎地像当初一样对待结局,守住原则不要丧失。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运行不停止。陛下难道可以停息吗?可以懈怠吗?晁错之所以急切地约束七国,是想尊崇天子,担心诸侯势力削弱得太迟而祸患扩大。主父偃之所以向诸侯子弟推行恩泽,是利用他们的欲望,使诸侯容易分裂。如今天下统一为一家,全部成为郡县,没有诸侯强大的忧患,也没有宗室枝属亲王的关系,却还以推恩为言,臣恐怕不能用它来号令天下。齐桓公时期,列国互相倾轧,管夷吾想辅佐霸业,担心诸侯先行谋划而有所防备,所以修明寄寓于政令的办法,使军队和粮食充足。使作战的人一定务农,使务农的人一定能作战;无事时就把他们分散到田野,有事时就发给他们铠甲兵器,这是古人的本意,也是已经证明可以实行的方法。舜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能退让贤者、任用能人。五教由契掌管,五谷由弃掌管,五刑由皋陶掌管,八音由夔掌管,虞官由伯益掌管,水土由禹掌管,喉舌言语由龙掌管,共工由垂掌管。舜自己没有具体操劳这些事务,所以只需执掌左契、垂衣端坐,天下便得到治理。难道一定要事事亲自参与、侵扰百官职分,然后才算圣明吗?一定要做到信任并彰明他们,发动他们去实行,任用他们并考察功绩。若任用不能建立,就有把三苗流放到三危、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放逐到崇山、把鲧处死在羽山,刑罚也一定可以施加。谁敢任用私心呢?儒家一派,向人显示中正之道并为之制定节制,考察人所达到的程度,指导他尚未达到的地方,使君臣父子各得其正,这是它的长处。然而迂腐的人实行它,就会执守古法而非难今世,凝滞不变。考核督责,是用来考察百官的。但光武帝采用它却不算美善,是因为他过重地要求臣下取得成效。伏惟陛下取法汉光武求实的精神,却不要追求速成;采用汉元帝崇尚儒学的做法,同时知道它可能凝滞;任用人才并向他们显示应当做什么,端坐拱手而不失勇气【“勇”字疑】。在取舍之间,区别就在这里。陛下若不能采用臣的言论,就不应当询问;若认为臣不能谈论这些事情,也不应当召来。既然臣已经来了,陛下询问事情的情况,就应当直截陈说;既然已经询问,微臣竭尽忠诚,就应当采纳这些策略。竭尽忠诚并不容易保持【一作“容”】,直言又有谁愿意【一作“肯”】说呢?忠诚尚未得到充分表现,直言必然有所顾惜;受到构陷而直言不悔、未被信任而忠诚不退的人,或许是有的,只是还没有显现出他们的作为。他们所具有的刚健,并非上天赋予;他们所具有的正直方正,也并非大地赋予,而是自己形成的。内心不怀疑自己,外在也不怀疑他人;忧虑君主而不顾自身,救济万物而不求个人利益。谁肯这样诚恳深切地从骨髓中发出、从肝膈中吐露,急切地关怀天下呢?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安定,微臣才能保全生命;天下不安,微臣连死也不能保全。因此臣心中只想着成效,把天下当作忧患;不顾念自身,把天下当作牵挂。知道怎样向君主提出责难的人,就应当尽说忠言;知道怎样对自己尽忠的人,就应当顾及天下。如此说来,何况陛下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怎么可以忽视呢?臣把这些编入篇章,向君上勉励进言,只有在陛下斟酌取舍了。谨此答对。同前 白居易。臣答:臣听说汉文帝时,贾谊上疏说:“可以为之痛哭的有一件,可以为之流泪的有两件,可以为之长叹息的有三件。”当时汉朝兴起已经四十年,天下各方大治,四海极为太平;但贾谊并不是没有看见这些,却仍然故意说得过分,是因为言辞不切直、志意不激切,就不能回转君主的听闻、感动君主的内心,使君主对至理发愤而行。因此,即使在盛世,贾谊说过激的话也不感到惭愧;即使话说得过激,汉文帝也包容他而不责怪他,所以臣下没有失去忠诚,君主没有失去圣明,史册记载此事,成为美谈。然而臣观察自此以来的情形【一作“魏晋”】,天下的治理从未有稍稍像汉文帝时期的,激切的言论也从未有稍稍像贾谊的奏疏。难道是君主的明圣不如汉文帝,臣下的忠诚不及贾谊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丧乱的时代越来越多,而公正直率的言论却越来越少呢?如今陛下思念禹的直言而向它行礼,想到汉代极力进谏的事而征求谏言,厌恶空虚文章的无用,奖赏斥责当时弊病的至言,询问臣可行的策略,向臣表示不知疲倦的心意;这种恳切悲悯、深沉忧悼之情出自至诚,真是圣王思求至理、寻求过激直言的明证。
斯则陛下之道已▯于前代【文粹有微字】臣之才诚【集作试】劣【文粹作効】于古人,輙欲过言以裨陛下明德万分之一也。裨之者,非敢谓言之必可行也,体用之必可明也,且欲使后代知陛下践祚之后,有朴直敢言之臣出焉,无俾文帝贾谊专美于汉代,然后退而俯伏以待罪戾焉,臣诚所甘心也。谨以过言,昧死上对。伏惟陛下赐臣之策,有思兴礼乐之道,念救疲甿之方,别【集作辨】惩往戒来之宜,审推恩寓令之要,至矣哉!陛下之念及于此,此实万叶之福也,岂惟一代人受其赐而已哉?臣闻疲【文粹作疾】病之作,有因縁矣【集作焉】救疗之方,有次第矣【集作焉】臣请为陛下究因縁,陈次第而言之。臣闻太宗以神武之姿,拨天下之乱,▯宗以圣文之徳,致天下之肥。当二宗之时,利无不兴,弊无不革,逺无不服,近无不和。贞观之功既成,而大乐作。焉虽六代之尽美无不举也,开元之理既定而盛礼兴焉,虽三王之明备无不讲也。礼行故上下辑睦,乐达故内外和平,所以兵偃而万邦怀仁,刑清而兆民自化,动植之类咸煦妪而自遂焉。虽成康、文景之理,无以出于此矣。洎天寳以降,政教浸微,冦既荐兴,兵亦继起。兵以遏冦,冦生于兵,兵冦相仍,迨五十载,赋征由是而重,人力由是而罢,下无安心,虽曰督农桑之课,而生业不固;上无定费,虽曰峻筦▯之法,而岁计不充。日剥月朘,以至于耗竭其半矣。此臣所谓疲病之因縁者也,岂不然乎?由是观之,盖人疲由乎税重,税重由乎军兴,军兴由乎冦生,冦生由乎政缺。然则未脩政教而望冦戎之销,未销冦戎而望兵革之息,虽太宗不能也;未息兵革而求征徭之省,未省征徭而望【集作求】黎庶之安,虽▯宗不能也。何则事有所必然,虽常人足以致;势有所不可,虽圣哲不能为。伏惟陛下将欲安黎元【集作庶】先念省征徭;将欲省征徭,先念息兵革;将欲息兵革,先念销冦戎;将欲销冦戎,先念脩政教。何者?若政教脩,则下无诈伪暴悖之心,而冦戎所由销矣。冦戎销,则境无兴发攻守之役,而兵革所由息矣。征徭省,则人无流亡转徙之忧,而黎庶所由安矣。臣窃观今天下之冦虽已尽销,伏愿陛下不以易销而自怠;今天下之兵虽未尽散,伏愿陛下不以难散而自疑。无自怠之心,则政教日肃;无自疑之意,则诚信日明。政教肃则暴乱革心,诚信明则犷骜归命。革心则天下将萌之冦不遏而自销,归命则天下已聚之兵不散而自息。然后重敛可以【集作日】减,疲甿可以【集作月】安,富庶可日滋,困竭可日补。日安则和悦之气积,日富则廉让之风行。因其廉让而示之以礼,则礼易行;乘其和悦而鼓之以乐,则乐易达矣。举斯方而可以复。其盛用斯道而可以济其难,惩既往之失,莫先于诚;不明而政不修,戒将来之虞,莫大于冦;不销而兵不革,此臣所谓救疗之次第者也。岂不然乎?若【文粹作至于】齐行寓令之法,以覇诸侯;汉用推恩之谋,以惩七国。施之今日,臣恐非宜。何者?且今万方一统,四海一家,无邻国可倾,非夷吾用权之时【集作秋】也。虽欲寓令,今将何所寓耶?今除国建郡,置守罢侯,无爵土可疏,非主父矫弊之日也。虽欲推恩,恩将何所推耶?但陛下期【集作嗣】贞观之功,▯开元之理,必能【集作将】光二宗而福万叶矣。何区区齐汉之法,而足为陛下慕哉?精究之端倪,实在于此矣。又蒙陛下赐臣之问,有执契埀衣之道,委下专上之宜,敦儒学而业衰,责课实而政失者,此皆政化之所急,今古之所【文粹作所共】疑,而陛下幸念之,臣有以知天下之理兴矣。夫执契之道,垂衣不言者,盖已成之化,非谋始之谓也。委之于下者,言王者之理,庀其司,分其务而已,非谓政无小大,悉委之于下也。专之于上者,言王者之道,秉其枢,执其要而已,非谓事无巨细,悉专于上也。汉元优游于儒学而盛业竟衰者,非儒之过也,学之不得其道也。光武责谏于公卿而峻政非美者,非考课之累也,责之不得其要也。臣请为陛下别白而明之。夫垂衣不言者,岂不谓无为之道乎?臣闻无为而理者,其舜也欤?舜之理道,臣粗知之矣。始则懋于修已劳于求贤,明察其刑,明慎其赏,外序百揆,内勤万几,昃食宵衣,念其不息之道。夫如是,岂非大有为者乎?终则安于恭已逸于得贤,明刑至于【文粹作刑明至于】无刑,明赏至【文粹作赏】于无赏,百职不戒而举,万事不劳而成,端拱凝旒,立于无过之地。
译这样看来,陛下的治道已经比前代宏大【《文粹》有“微”字】;臣的才干实在比古人低劣【《文粹》作“効”】,却想说些过激的话,以补益陛下光明德行的万分之一。所谓补益,并不是敢说臣的话一定可以施行,也不是敢说体用的道理一定可以阐明,只是希望后代知道,陛下即位之后,有朴直敢言的臣子出现,不让汉文帝和贾谊独享汉代的美名;然后臣退下俯伏,等待罪责,这是臣甘心情愿的。谨以过激之言冒死上奏答对。伏惟陛下赐下的策问,涉及思考振兴礼乐的道理、救济疲困百姓的方法、辨明惩罚过去并警戒将来的适宜做法、审慎推恩和寄寓政令的要领,深远极了!陛下的思虑能够达到这里,实在是万世的福分,哪里只是一个时代的人得到恩赐而已?臣听说,疲病的发生有它的因缘,救治的方法也有先后次序。臣请求为陛下究明因缘,陈述次序。臣听说,太宗凭神武的资质,平定天下的乱局;玄宗凭圣明文德,使天下达到富庶。在这两位皇帝时期,有利的事业无不兴起,弊政无不革除,远方无不服从,近处无不和睦。贞观的功业成就以后,大乐便制作出来;其中六代乐舞的尽善之处无不采用。开元的治理确定以后,盛大的礼制便兴起;其中三王礼制的明备之处无不讲求。礼制施行,所以君臣上下和睦;音乐通达,所以宫内宫外和平。因此兵器停止而万国感受仁德,刑罚清明而百姓自然受到教化,动植物都得到温暖抚育而自行生长。即使成王、康王以及汉文帝、汉景帝的治理,也无法超出这里。到了天宝以后,政治教化渐渐衰微,盗寇接连兴起,战争也相继发生。战争用来遏制盗寇,盗寇又因战争而产生,兵乱相互接续,直到五十年,赋税因此加重,民力因此疲惫;下面没有安心生活的人,即使说是在督促农桑,也不能使生业稳固;上面没有确定的费用,即使说是严行盐铁专卖法,年度财政计划也不能充足。日削月减,以至于已经耗损了一半。以上就是臣所说疲病发生的因缘,难道不是这样吗?由此看来,百姓疲惫是由于税重,税重是由于军兴,军兴是由于盗寇产生,盗寇产生是由于政教有缺失。那么,政教没有修明就希望盗寇消灭,盗寇没有消灭就希望战争停止,即使太宗也做不到;战争没有停止就要求减省征发徭役,征发徭役没有减省就希望百姓安定,即使玄宗也做不到。为什么呢?事情有必然的规律,即使普通人也足以做到;形势有不可行之处,即使圣哲也不能强为。伏惟陛下想使百姓安定,首先应考虑减省征发徭役;想减省征发徭役,首先应考虑停止战争;想停止战争,首先应考虑消灭盗寇;想消灭盗寇,首先应考虑修明政治教化。为什么?如果政教修明,百姓就没有欺诈虚伪、暴戾悖乱之心,盗寇产生的根源便会消除。盗寇消灭,境内就没有兴师攻守的劳役,战争便由此停止。征发徭役减省,百姓就没有流亡迁徙的忧虑,百姓便由此安定。臣私下观察,如今天下的盗寇虽然已经全部消灭,仍希望陛下不要因为容易消灭而自我懈怠;如今的军队虽然还没有全部解散,仍希望陛下不要因为难以解散而自我怀疑。没有自我懈怠的心,政教就会日益严肃;没有自我怀疑的意念,诚信就会日益彰明。政教严肃,暴乱者便会改变心志;诚信彰明,强悍傲慢者便会归顺。改变心志,天下将要萌发的盗寇不用遏制就会自行消灭;归顺,天下已经聚集的军队不用驱散就会自行停息。然后沉重的征敛可以逐日减轻,疲困的百姓可以逐月安定,富裕繁盛可以日益增长,困乏枯竭可以日益恢复。百姓日益安定,和悦之气就会积聚;百姓日益富裕,廉洁谦让的风气就会流行。因势利用百姓的廉洁谦让而向他们施行礼教,礼就容易推行;乘着他们的和悦之情而用音乐鼓舞他们,乐就容易通达。推行这套方法,就可以恢复盛世;充分运用这套道理,就可以救济危难。惩戒过去的过失,没有比诚心更重要的;政教不明而政治不能修治,警戒将来的忧患,没有比盗寇更大的;盗寇不消灭,战争就不能革除。这就是臣所说救治的先后次序,难道不是这样吗?至于齐国施行寄寓政令的办法来称霸诸侯,汉朝采用推恩的谋略来惩治七国,把它们施用于今日,臣恐怕不合适。为什么?如今天下万方统一、四海如一家,没有可以倾覆的邻国,不是管夷吾施展权谋的时候【《集》作“秋”】。即使想寄寓政令,现在又要寄寓到哪里呢?如今废除封国、建立郡县,设置太守、罢免诸侯,没有爵位封土可以疏分,不是主父偃纠正弊病的时日。即使想推恩,恩又要推给谁呢?只要陛下期望继承【《集》作“嗣”】贞观的功业,弘扬开元的治理,就一定能光大太宗、玄宗的事业,使万代得到福祉。齐、汉那些小小的办法,哪里值得陛下仰慕?精细探究事情的端绪,关键确实就在这里。又承蒙陛下赐下策问,询问执掌契符、垂衣而治的道理,委任臣下、君上专掌的适宜做法,崇尚儒学而事业衰败、考核督责求实而政治失误的问题。这些都是政治教化的急务,是古今共同疑惑的地方,而陛下有幸加以思考,臣因此知道天下的治理将要兴盛了。所谓执掌契符、垂衣而不言,指的是教化已经成就以后的状态,不是谋划开始时的做法。把事务委托给臣下,是说君王治理天下,应当整治各主管部门、分派各种事务而已,并不是说政事无论大小都全部交给臣下。把权力专掌于君上,是说君王应当掌握枢纽、执持要领而已,并不是说事情无论大小都全部由君上专擅。汉元帝优游于儒学而盛大事业终于衰败,不是儒学的过错,而是学习儒学没有掌握正确方法。光武帝向公卿责求谏言而严峻的政令并不美善,不是考核制度造成拖累,而是责求臣下没有掌握要领。臣请求为陛下分辨清楚并说明它。所谓垂衣而不言,难道不是指无为的道理吗?臣听说,无为而能治理天下的,大概就是舜吧?舜治理天下的道理,臣粗略知道一些。开始时,他勤勉修养自身,辛劳寻求贤才;明察刑罚,明慎赏赐;对外安排百官,对内勤理万机;日过中时才吃饭,夜里还穿衣而起,思虑着永不停息的道理。像这样,难道不是大有作为吗?到了最后,他安于恭敬自持,因得到贤才而安逸;刑罚明察,终于达到无刑;赏赐明白,终于达到无赏;百官不用告诫便能举职,万事不用劳神便能成功;端坐拱手、凝神垂旒,处在没有过失的境地。
夫如是,岂非真无为乎?故臣以谓无为者,非无所为也,必先为而后致无为也。【集作必先有为而后至于无为也】老子曰:无为而无所不为,盖谓是矣。夫委下而用私,专上而无効者,此由非所宜委而委之也,非所宜专而专之也。臣请以君臣之道明之。臣闻上下异位【文粹作宜】君臣殊道。盖大者简者,君道也;小者繁者,臣道也。臣道者,百职小而众,万事细而繁,诚非人君一聪所能徧察,一明所能周鉴【集作览】也。故人君之道,但择其人而任之,举其要而执之焉已矣。昔九臣各掌其事,而唐尧秉其功以帝天下;十乱各効其能,而周武总其理以王天下;三杰各宣其力,而汉髙兼其用以取天下。三君者不能为一焉,但执要任人而已。亦犹心之于四肢九窍百体也,不能为一焉,然而寝食起居,言语视听,皆以心为主也。故臣以为,君得君之道,虽专之于上,而下自有以展其效矣;臣得臣之道,虽委之于下,而人亦无以用其私矣。由此而言,光武督责而政未甚美者,非他昧君臣之道于小大繁简之际也;元帝优游而业以浸衰者,非他昧无为之道于始终劳逸之间也。二途俱失,较然可知。陛下但举中而行,则无所惑也【集作矣】臣伏以圣策首章曰:「上获其益,下输其诚」;其末章则又曰:「兴自朕躬,无悼后害」。此诚陛下思酌下言,乐闻上失,勤勤恳恳,虑臣辈有所隠情者也。臣敢不再竭狂直,以副天心之万一焉。臣闻古先圣王之理也,制欲于未萌,除害于未兆,故静无败事,动有成功。自非圣王则异【文粹作昧】于是,莫不欲逞其【集作于】始悔追于终,政失于前,功补于后,利害之效可畧而言。且如军暴而后戢之,兵乱而后遏之,善则善矣,不若防其微,杜其渐,使不至于暴乱也。官邪而后责之,吏奸而后诛之,惩则惩矣,不若审其才,得其人,使不至于奸邪也。人馁而后食之,冻而后衣之,惠则惠矣,不若轻其徭薄其税,使不至于冻馁也。举一知十,不其然乎?今陛下初嗣祖宗,新临蒸庶,承多虞之运,当鼎盛之年。此诚制欲于未萌,除害于未兆之时也。伏愿陛下敬惜其时,重慎于事。既往者,且追救于弊;后将来者,宜早防于事。先夫然,保邦恒在于未危,恭已常居于无逸【集作过】三五之道,夫岂逺哉?臣生也幸,得为唐人,当陛下临御之时,覩陛下升平之始,则是臣朝闻而夕死足矣。而况充才识之贡,承体用之问者乎?今所以极千虑,昧万死,当盛时献过言者,此诚微臣喜朝闻、甘夕死之志也。不然,何轻肆狂瞽,不避斧锧若此之容易焉?伏惟少垂意而览之,则臣生死幸甚。谨对。
文苑英华卷八十八
译像这样,难道不是真正的无为吗?所以臣认为,无为并不是无所作为,而是必须先有所作为,然后才能达到无为【《集》作“必先有为而后至于无为也”】。老子说:“无为而无所不为”,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把事务委托给臣下却让他们任用私心,或者君上专掌一切却没有成效,是因为把不应当委托的事委托了,把不应当专掌的事专掌了。臣请求从君臣之道来说明。臣听说,上下位置不同,君臣道路有别【《文粹》作“宜”】。大而简要的,是君道;小而繁多的,是臣道。臣道所涉及的百官职分既小又多,万事既细又繁,实在不是君主一人的耳目所能全部察知、一人的明察所能周遍照见。所以上君之道,只是选择人才加以任用,举出要领并加以掌握罢了。过去九位臣子各自掌管事务,而唐尧总摄他们的功业,因而称帝于天下;十位贤臣各自施展才能,而周武王总合他们的治理,因而称王于天下;汉高祖的三位杰出臣子各自发挥力量,而汉高祖兼用他们的才能,因而取得天下。这三位君主不能事事亲自去做,只是掌握要领、任用人才罢了。这也如同心对于四肢、九窍和全身各部位,心不能代替它们一一行动,但人的睡眠饮食、起居、言语、视听,全都以心为主。所以臣认为,君主得到君主之道,即使把权柄掌握在上面,臣下自然也能施展功效;臣下得到臣下之道,即使把事务委托在下面,臣下也没有机会运用私心。由此说来,光武帝督责百官而政事没有达到很美善的地步,并非别的原因,只是没有明白君臣之道在大小、繁简之间的区别;元帝优游于儒学而事业渐渐衰败,也不是别的原因,只是没有明白无为之道在开始与结束、劳苦与安逸之间的区别。这两方面的错误都很明显,可以看出。陛下只要举中道而施行,就没有什么可迷惑的了【《集》作“矣”】。臣伏见圣策第一章说:“上面得到它的益处,下面输送它的诚意”;末章又说:“兴起从我自身开始,不忧虑后来的祸害。”这实在是陛下思量、斟酌臣下的言论,乐于听闻君上的过失,勤勉恳切,担心我们有所隐瞒实情。臣岂敢不再次竭尽狂直之言,以稍稍符合天心呢?臣听说,古代先圣先王治理天下,是在欲望尚未萌发时制止它,在祸害尚未显现时除去它,所以静止时没有败事,行动时便有成功。若不是圣王,就不同于此【《文粹》作“昧于是”】,无不想在开始时逞强,到了最后才追悔;政事先失误,功业后来补救,利害得失大略可以这样说。比如军队暴乱以后才收拾,兵器作乱以后才遏制,虽说也是好事,却不如防范细微之处、堵塞渐变的趋势,使它不至于暴乱。官府邪曲以后才责罚,官吏奸邪以后才诛杀,虽说是惩治了,却不如审察其才干、选得合适的人,使他们不至于奸邪。百姓饥饿以后才给他们食物,受冻以后才给他们衣服,虽说是施惠了,却不如减轻徭役、削薄税赋,使他们不至于饥寒。举一反十,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陛下刚刚继承祖宗大业,开始临御众民,承受多灾多难的时运,正当国家鼎盛的年岁。这正是应该在欲望尚未萌发时制止、在祸害尚未显现时除去的时候。伏愿陛下敬重并珍惜这个时机,处理政事慎之又慎。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应当追究并救治其弊病;对于将要到来的事情,应当及早防范。先做到这些,那么保全国家始终在国家尚未危亡之时,恭敬自持始终处在没有安逸过度【《集》作“无过”】的状态;三代圣王的道理,难道离我们很远吗?臣能够生在世上很幸运,得以成为唐朝人,又在陛下临朝统治时,看到陛下开创太平的开始,那么臣即使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已经满足了。何况臣还充当才识之士前来应贡,承受体用之问呢?如今臣之所以用尽千般思虑,冒着万死,在盛世献上过激之言,实在是微臣“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心愿。否则,为什么会如此轻率地放纵狂妄愚昧的言论,毫不避斧钺刑戮呢?伏惟陛下稍加留意而阅览它,臣无论生死都感到万分幸运。谨此答对。《文苑英华》第八十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