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英华卷五十九

译《赞道赋》【告诫太子】　李百药 臣私下听闻先圣的格言，常常阅览典籍留下的法则。上天玄妙的造化，以及帝王建立国家的事业，都以人伦纲纪为根本，凭借立言和立德来建立。践行它，百姓便遵循大道；违背它，便无所顾念而造作过失。观察国家兴衰，如同权衡轻重；把吉凶置于绳墨之中衡量。至于接受天命、握有符箓、执掌权柄统治天下，顺应万物希望教化的愿望，以百姓之心为心，体察天地运行的深微，考察往古直到今日；于是每到乙夜仍尽力行善，珍惜寸阴而不愿劳损形体。因此能够使瀚海的坚冰消解，使寒冷的山谷变成温暖的树林；使天下人神都共同喜悦，使天地之间充满欢声。光明啊，盛大的唐朝；伟大啊，神圣的福庆。此时正是太始之初，时运降临于圣明君主；上天纵成皇太子，使国家根本稳固、身居正位。他机敏而见识宏远，神姿凝重而光彩照人。顾念三善而使之弘大，谨守四德而作为自己的行为。常常入朝趋庭而听闻礼教，时常问候父皇起居而增长恭敬；奉行圣人的训诫而周旋处事，明察上天昭示的明命。超过观乔木而望梓材的古人，以元龟和明镜作为鉴戒。自大道衰亡，礼教于是兴起，用来端正君臣关系，笃厚父子亲情。君臣之礼、父子之亲，使情义兼备而达到极致。确实只要弘扬它就能在人间实行，难道只有夏启、周诵，以及丹朱、商均才如此吗？既要雕琢自身，又要温习旧知而获得新知。只有忠诚恭敬，才称得上孝与仁；这样向下可以光照四海，向上可以照耀日月星辰。从前三王教导子弟，把四时的次序兼用于年龄差等的学习，使内外教化交相发明，所以先从礼乐开始。乐用来移风易俗，礼用来安定君上、教化百姓。并不是喜爱钟鼓之声，而是要宣达心志、调和精神；并不是贪恋玉帛，而是要克制自己、保全自身。生长在深宫之中，处在群臣之上，如果不深思王业，不自我弥补凶险【《周礼》用此字，见五十四卷《南郊赋》】，妄以为富贵是自然所得，倚仗尊贵而自我矜尚，必然放纵骄横，行动失礼【“啓”疑作“而”】，亲近奸谄而纵情淫逸，那么前星的光辉很快隐没，少阳之道也就断绝。即使以天下为家，所经历的平坦和险阻也不相同；有的因才干而被提升，有的因遭谗言而被贬黜。完全可以由此考察他们的祸福，观察他们的得失，请让我略作赋来陈述。希望披阅文章而核验事实。看隆盛周朝积累的德业，便是执掌符契而承受天命，依靠昌发成为太子，开启七百年的宏大基业。等到扶苏作为秦国副君，并不是在问望上有所亏缺，只因长嫡身份尊贵，被派去监守边塞亭障。祸乱刚开始时，黄金因寒冷而失去光泽；妖异离去后，火也不再向上燃烧。既然安置继承人的做法违背正道，便看见宗庙社稷迅速覆亡。汉朝长久延续，本来是明两之位交替产生；汉高祖迷惑于戚夫人而宠爱赵王，以天下大事作为儿戏。汉惠帝亲近张良、依靠贤臣，得以建立羽翼。在辽阔明亮之处【疑有脱文】，对邓通之类感到惭愧；汉成帝形成纵欲淫虐的风气，最终给强大的吴地留下祸患；又因争夺博戏而发怒，彻底动摇了太子之位。武帝即位时还年幼，知道防范太子年长后道义薄弱；周亚夫倚仗功劳，所以能够弘扬高祖的事业，继承三代遗风，迅速开辟通往西域的博望之路。汉武帝的明察还未完全显现，便哀叹时命奇异乖舛，遭遇江充的谗害；虽然借助兵力诛灭叛乱，最终却背弃义理而得到凶祸。汉宣帝继承帝位而喜好儒术，大道广泛施行；可叹他在德教上受到责难，却因忠直的言论而获得美名。起初从韦匡那里听闻大道，最终却在恭显手中获罪。汉宣帝太孙所学杂艺虽有不同，定陶王驰道却没有断绝；即使只是小小善行，仍被通达之士所重视，仍能在前代典籍中流传芳名。中兴后的继承者汉明帝、汉章帝都贤明盛美，通晓政治方术，也精通经礼；对兄弟极尽敬爱之情，厚待友爱兄弟。因此巩固东洛的遗基，继承西周的帝统。五官在魏国时，没有听到德音，有人甚至受到妲己的讥讽；又自己以追逐禽兽为乐。即使才高学富，最终也因荒淫而获累。观察明皇留下的事业，才知道他建立了三世的宏大根基。后来有秦帝的浮华奢侈【一作“奢”】，又有汉武帝的才艺，遂使群臣被驱使劳役，却也无法挽救雕弊的局面。可叹某人以宽厚慈爱相表彰，多次对桃符一类的奇物感到重视而产生感应；接纳钜鹿的宏大规谋，最终能够扫除江表的污秽。举用边远荒服之人而反被拘系，惠帝居东宫时，考察前代遗迹，在圣德方面像最初一样。实在可惜御床之位；哀悼愍怀太子被废，遭遇烈风吹沙；即使穷尽性灵神艺，也还是败在凶邪手中，哪里能够奉养祖先祭祀、保全国家？只有韩非所赐的道理，才把经术看作宝物。考察政治治理的好坏，也要像文身一样加以黼藻修饰。欣喜于从愚夫中选取人才，惭愧于向遗老请教，终于使众多政绩达到安宁。首先得到人才，才是盛大的根本；尧舜以前的先哲，能使文王、武王留下余裕，因为众多贤士而兴起歌咏。衡量人的器能，审察他的操守品行，必须根据时机任职，不能违背原则而从政。如果对听取意见感到迷惑，对识别人感到昏暗，那么有道之人都会屈抑，无用之人必然伸展。谄谀者争相进用以求取媚悦，玩好之物即使不召也自行来到；直言正谏的人因为忠信而获罪，卖官鬻狱的人因为货贿而受亲近。于是损害了王法，败坏了常伦；九鼎因奸邪回转而远去，万姓希望得到抚慰，归向仁德。造化所生养的一切，只有人的灵性最为尊贵。审理狱讼不公，就会使人的生死走上不同道路；冤屈郁结而不能伸张，就会违背阴阳和谐的气息。士人的通达或困塞，系于审判者深文苛法；寿命的长短，悬于酷吏之手。因此帝尧画出罪犯图像，陈述体恤隐情的话；夏禹因罪人而哭泣，把哀怜同情做到极致。于是取法大壮卦，便修筑高峻宫宇、雕饰墙壁，建造瑶台琼室，哪里只是彩绘栋梁、装饰虹梁而已？有时登临凌云高台远望，有时通达天空以纳凉。极度醉饱而刑罚他人【见《左传》】，使人力竭命蹙而遭受自身祸殃。因此爱惜十家财产，汉文帝以彰显节俭而给后世留下福泽；即使形成百里园囿，周文王因百姓乐于来归而能够昌盛。那种赞美田猎而通行礼法，尤其看重节制饮酒的德行；至于醉后回去而得到福祉，是因为齐圣而温和有克制。如果酗酒而导致昏沉，沉溺其中而形成迷乱，就像殷纣王和灌夫一样，既亡家又危国。因此伊尹以沉湎酒色的宫室作戒，周公以使国家混乱的事留下法则。至于幽闲美善的女子，实在是君子的好配偶。辞去玉辇而割舍宠爱，本来就是班姬所引以为耻的；脱下簪珥而思考过失，也是宣姜的美德。也有导致晋国祸乱的骊姬、使周朝灭亡的褒姒，把妖邪尽载于图书，把凶悖推到违背人理的极点。

译倾城倾国的美色，应当使后世君王引以为鉴；美丽的容貌和妖冶的姿态，应当永远作为前史的镜鉴。又有田猎巡狩的礼制、驰马射箭的场地，如果不用正义节制，必然会自行陷入沉溺禽兽的荒乱。不只是外在形体疲惫到了极点，内心也会因此发狂。至于身居高位而不知畏惧，把奴役之徒当作玩乐，拿弓弩来娱乐，那只是小人的事情。身负宗庙社稷的崇高责任，执掌先王的名器，却与鹰犬一同奔驰，越过艰险而放纵马缰，仍厚着脸皮以捕获多为荣，独自内心惭愧。凭我这样微贱愚陋的人，竟承受不可估量的恩荣；从草野中提拔无能之人，使鄙陋之质也列于簪缨之间。幸逢天道运行、阴阳和泰，欣喜于太子的德业盛美而使万国安定。由于监国抚军之时空闲较多，常在肃成殿讲论经义。仰望并思考神明般敏捷的才智，感叹将成圣人的聪明。自从秋天礼聘贤人，足以把道归于春卿。正值芳年美景，时令温和，气候清爽。华丽的宫殿【疑有脱字】中帘幕安静，灌木森然，风云轻柔。花朵飘香，触动笑意；鸟儿娇啭，彼此鸣唱。面对万物繁盛的景色，仍然断绝迎来送往的杂念；依然践行大道而不厌倦，尽情玩赏并精研其理。命令我这庸才执笔记述，惭愧不能在天庭铺陈文采。不同于听洞箫而获得侍从之乐，也有别于飞盖游行而寄托情怀。缺少高雅言辞来歌诵德行，只想着报答恩德而把生命置之度外。我谨此下拜叩首，愿使您的声名永远流传。奉祝皇帝长寿无疆，冠绝古今而享有盛大美名。《灵台赋》　韦承庆 一年将尽，夜色将要遮蔽风声；霜气劲急，寒意逼人。月亮斜斜照到屋梁尽头，银河半垂到屋檐边。我心中耿耿，不能入睡；魂魄恍惚，尚未安定。于是整理衣服危坐，靠着几案长叹，反复思考古今的津要，久久怀想天地的境域。说到天地分开、古往今来，万物播生而形成万类，人类诞生而与天地人三才相配。人类生命最为尊贵，都把职分赋予灵台。所谓灵台，舍弃梓材【一作“含粹”】而建立，是神明停留之处；它思考四大运行的枢机，掌握五行生成的端绪，统领精气神灵的往来，包摄性命的终始。坎卦凭借智慧而宣达听觉，离卦借助光明而畅通视觉；六仪肃然承奉至尊，百骸运转而供其役使。它如群星拱卫北极，又如列国尊奉玉扆。它鼓动陶铸、化育万物，使形质与功用广泛开展；如土圭校准盈缩，如灰管调节寒暖。抚循天地两仪的运行，必定要靠它而休息恢复；观察众类的区分，也要等待它来积蓄壮大。幽深的室内借洞门得到光明，飞动的轩车凭轻轴转动。灵秀的竹子挺立在清露中，孤高的树木枝梢秀出云端。它高大时巍峨峻立，杰出而独自标举；向上冲犯日月，远远高出云霄。它深邃时，如大海停静，如深渊幽深；幽暗达万仞，沉静而清澄，潜藏于九重之中，隐蔽而闭塞。它平坦时，像大道平整如砥，是君子平易的处境；它险峻时，像蜀地门户锋利如剑，是小人跋涉艰难的道路。它充满性命的场域，极尽远望；情感的园囿广大，环顾四周。很少有开阔闲适而凝定的时候，多的是郁结壅塞而困迫；萌发一个念头便变化千端，出现一点机兆便牵动万事。没有半刻能够安静思考，于是终年陷入纷扰的欲望。大木粗达百围而有孔窍，长河分成九支而曲折；发怒时，烈火在狂风中扇动；喜悦时，春露在朝旭下融化；恐惧惊骇时，心怀仿佛坠落；忧愁郁结时，心念仿佛被捆束。有时漫漫如江川漂浮，有时迢迢如群山相连；繁乱的胸襟如雾气聚合，孤单的思绪像悬针一线相续。它奔驰时，像飞蛾纷乱地扑向明灯；追逐利益时，像饥乌翩翩争夺场上的粟米。力量刚刚受挫却独自驰骋，器量已经倾竭却仍不满足；对着剑首吹气，反而嘈杂得如同惊扰虞舜的《韶》乐；手握石玉却在荆山美玉前炫耀。细小尘埃不肯让山丘，巨大的海水却被排斥在井谷之外。沉浮没有定准，进退道路很多；忽而排斥低下而进向高处，忽而从有进入无。转眼一息便延续到万古，回眸一瞬便周流八方；形体寥寥局限于席榻，思虑却浩浩荡荡远及燕、吴。于是有时荣盛，有时显耀，如同奔驰驱逐；比飞猱攀援高大乔木还要骄健【作“蹻”】，超过奔跑的犀牛驰行长街。即使像织机一样不停运转，我也不知道它究竟要谋求什么。它兼具清浊，兼管善恶；有时舒缓，有时严密，稍稍依附便会有所增益。勇敢和怯懦在这里竞相呈现，明与暗因此彼此欺蔽。有时外表安静而内心躁动，有时内心恼怒而面容和悦；有时志趣相违而行迹偶合，有时言语可信而真诚却令人怀疑。眉睫相连而彼此对视，山河万重却仿佛都在眼前。没有人看见它深沉的真实，只能徒然看见它俯曲的虚浮形态。它类似阴阳不可测，等同神鬼难预知；不能用权衡来审察，不能用蓍草龟甲来占卜。人人争着衡量长短而以自我为标准，各自守住胜处而以自己为师。于是设置皇纲，悬立帝制；张开地网，举起天维。虽然众多条目都受到检束，却仍不能完全驾驭它。考察善恶于遥远祭祀，访问贤愚于群书记录。轩辕、颛顼凭它掌管符契，尧舜守持它而光照天下；商汤、周武凭它成为王，齐桓、晋文依仗它而成为霸主。弘扬圣道的人称为周公、孔子，放纵凶德的人则成为桀、跖。践行仁德，成就曾参、史鱼的操行；培育智慧，施行张良、陈平的谋策。六国由此开始争战交攻，三方由此形成鼎足对峙的局面。秦始皇焚烧书籍而放纵暴虐，巨儒诵读典籍却崇尚偏僻；伯嚭进谗于伍子胥而获诛，靳尚诋毁屈原而受斥；孟轲打开匣子挥动匕首【原文疑有误】，如同窥视屋柱而抗拒白璧【原文疑有误】。萧何与朱买臣起初和谐，后来却产生嫌隙；余耳起初友好，最终也结下仇隙。有人宠信包藏欺诈者而亲近自身牢固【原文疑有误】，有人包藏邪念而依附于石氏【原文疑有误】。考察古今反复曲折的变化，典籍中郁积着纷繁事实。这些并不是外物所缠绕，实在是内心自身的敌人。至于没有损益，不盈不虚；澄澈虚明如同镜子，坦荡宏大的器量如同天空。安静时凝聚精神而合于大道，行动时应对万物而修成功业。在形象之外获得至无之境，在天下之间驾驭妙有之理；既与大道吻合而悬解，又兼忘万物而达到大同。象罔之珠容易寻得，橐籥的作用无穷无尽；进入幽冥而超越宇宙，飞翔在寥廓之中而挣脱樊笼。这是上圣的神妙之理，遥远地先于事机而感通；凡人的情识实在无法达到，只能仰望其高大余光。至于居于义、依于仁，栖息于贞正，践行顺理；尊崇礼让的门户，建立温和恭敬的高墙。奔赴正直险壑而保全忠诚，处在龙乡而坚持信义；处于损卦仍能斟酌时势，处于遯卦也不怨怒【一作“道在恒而不振”】。游览书籍园圃而采撷芬芳，汲取文章之河而洗濯滋润；遵循雅正法度而成为准则，服从美善言论而排遣吝惜。这就是美善之士的清正规范，实在是我们这些人的追求。保持柔弱的操守而知道自我勉励，整饬自己的行为而达到谨慎。想着不嫉妒，也不贪求；断绝彼此摩擦和互相伤害。感慨地放下笔而长久思考，姑且把声音缀入最后的韵脚。《动静交相养赋》【并序】白居易 白居易常常看到如今立身处世、从事政务的人，有的在行动方面失误，有的在安静方面失误；这是因为行动和安静都没有得到适当的时机与道理。因此叙述其中的所以然，用来警戒自己。奉命题作《动静交相养赋》。

译天地有恒常的道理，万物有恒常的本性。道不可能始终静止，要用行动来帮助它；本性不可能始终活动，要用安静来帮助它。调养它们，二者都能保全并彼此得利；不调养它们，二者都会受伤并互相成为祸患。因此圣人取法震卦来振奋自身，取法复卦来认识天命【一作“诸”】。所以庄生【一作“子”】说：“用智慧来调养恬静最容易，这就是说要用……来调养正道。”我观察天象，其中有一定的规律：太阳明亮，月亮就暗；太阳昏暗，月亮就明。明暗彼此调养，昼夜才形成。我观察一年四时的功用，其中也有一定的规律：阳气前进，阴气就退；阳气退却，阴气就前进。进退彼此调养，寒暑才顺序运行。躁动本来出于静止，所以躁动如同百姓，静止如同君主；用百姓来养君主，是教化的根本，这就是行动养护静止的道理。存在产生于无，所以无是母，有是子；用母来养子，是生成的道理，这就是静止养护行动的意义。行动的功用，表现在气候上是春天，表现在鸟身上是飞翔，表现在舟上是船桨，表现在弩上是机括。没有行动，静止将依凭什么？静止的功用，表现在虫上是蛰伏，表现在水上是停流，表现在门上是门闩，表现在车轮上是止轮木。没有静止，行动又凭借什么？到这里才知道，行动之中潜伏着静止，静止之中依靠着行动。我凭什么知道它们交互调养的道理呢？由此可以看出，人生活在世上，出仕和退处彼此补济，必定有适宜行动的时机，不可能像匏瓜一样长久悬挂而不食。人要修养自身，曲直相互循环，必定有适宜屈曲的时候，所以尺蠖不可能长久伸展。唉！如今的人只知道行动可以成就功业，却不知道不合时宜地行动也必然【一作“亦”】会带来凶祸；只知道安静可以建立德行，却不知道不合道理地安静也会成为祸害。伟大啊，行动和静止之间的关系！圣人也认为它很难把握：行动在先就会错过时机，行动在后又会赶不上时机；两者交互调养之间，容不得丝毫差错。因此老子观察玄妙之道，颜回懂得时机的关键。唉！如果没有这两位君子，我将同谁一道归依呢？《文苑英华》卷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