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英华卷六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宋。李昉等。编省上。上姚令公书一首为邵翼上张兵部书一首答左司崔员外书一首为崔仆射与郭令公书一首与郭令公书一首。与杨员外书一首。与李尚书书一首。上西川韦令公书一首。上韦尚书书一首。赠鄿州卢员外书一首。代李侍郎与山南严仆射书一首。送张尚书书一首上姚令公书 张九龄月日,左拾遗张九龄谨奏,记紫微令梁公阁下:公登庙堂,运天下者久之矣。人之情伪,事之得失,所更多矣。非曲学之説,小子之虑,所能损益之【集作亦】已明矣。然而意有不尽,未可息区区之懐。或有见容,亦犹用九九之术,以此道也,忍弃之乎?今君侯秉天下之钧,为圣朝之佐,大见信用,渇日【集作日渇】太平,千载一时,胡可遇也?而君侯既遇非常之主,已践难得之机,加以明方【集作若】镜中,运如掌上,有形必察,无徃不臻。朝暮羲轩之时,何云伊吕而已?际防易失,功业垂成,而举朝之众,倾心前人之弊,未尽徃徃疑【集作拟】议,愚用惜焉。何者?任人当才,为政大体,与之共理,无出此途。而曩之用才,非无知人之鉴,其所以失者,皆縁情之举。夫见势则附,俗人之所能也;与不妄受,志士之所难也。君侯察其茍附及不轻受,就而厚之,因而用之,则禽息之首为知已,而必碎;豫让之身感国士,而能漆。至于合如市道,亷公之门客,虚盈势比雀罗;廷尉之交情,贵贱初则许之以死殉体,靣俱柔,终乃背之而饱飞。身名已遂,小人恒态,不可不察。自君侯职相国之重,持用人之权,而浅中弱植之徒,已延颈企踵而至。谄亲戚以求誉,媚賔客以取容,情结笑言,谈生羽翼,万事至广,千变难知。其间岂不有才?所失在于无耻。君侯或弃其所短,收其所长,人且不知,深防之若斯,便谓尽私情于此軰。其有议者,则曰:「不识宰相,无以得迁;不因交游,无以求进【集作售】明主在上,君侯为相,安得此言犹出其口?此九龄所以为君侯至惜也。且人可徳化【集作诚感】难用【集作可】户説,为君侯之计,谢媒介之徒。即虽有所长,一皆沮【集作阻】抑,尊谋选众之举,息此【集作彼】讪上之失。祸生有胎,亦不可忽。呜呼!古人有言:「御寒莫若重裘,止」。谤莫若自脩,倄之至极,何谤不息?勿曰无害,其祸将大。夫长才广度,珠潜璧匿,无先容以求逹,虽后时而自安,今岂无之?何近何逺?但问于其类。人焉廋哉?虽不识之义,何不可?是知女不私,人可以为妇矣;士不茍进,可以为臣矣。惟【集作此】君侯之度内耳,安用小人之説?为固知山藏海纳,言之无咎,下情上通,气用和洽,是以不敢黙黙而已也。愿无以人故而废其言,以伤君侯之明,此至愿也。幸甚,幸甚。为邵翼作上张兵部书 萧頴士月日,应武艺超絶,举某乙谨上书侍郎公执事:某,汝颍儒家子,先人以文至尚书郎。今仆不肖,持七尺之躯,蹶张角力,为褒衣者所不见礼,犹复决短防,希余光。愿以羸疵之形,忽微之气,三寸之舌,百金之义,一朝而委诸执事,将纳之耶?拒之耶?呜呼!茍或拒之,士亦未易知也。诚为执事言之:仆防闻礼经,长习篇翰,多举大略,不求微防。且尤好史臣之言,自秦汉迄于周隋,驰乎千余载间,天人秘理,军国竒画,皆耳剽其论而为文,未止【一作甞】不喜润色求官,恶【一作要】拙莫能进趋,顾人事所先,则天资所阙,虽欲从士大夫之后,髙谈抵掌,取当代名,其不可得也,审矣。然每读太史公书,窃慕穰苴、乐生之髙义,常愿一寘戎车之殿,指麾部分,为天子捍城。近臣不知,明主未识,徒欲奋决,孰为引致?嗟乎!使古之二子复与仆同时于今,虽有败晋强燕之谋,亦不能自逹也,明矣。所谓论干戈于揖譲之代,则悖者信哉!是以伛僒其形,慙沮其色,与被坚执锐之伍,以驰逐撃刺为容,虽欲耻之,其可得已?侍郎亦不可谓仆无学而轻之。今圣主居安虑危,有备无患,以侍郎为深寄,故専任简稽之司,岂不欲旁求爪牙,式遏防虐?故将七擒是择,寜止百中为竒,则孙子之谋长于减灶,杜侯之力曽不跨鞍。盖古之有善阵不战者,未闻以投石防棘为全军也。侍郎懋衮之后,为善是学,朝称伟才,物饱宏议,固当纉韦平之业,为社稷之臣。使小人得驱驰下风,讣画见用,比萧何、韩信之事,顾不美乎?侍郎必不以仆为狂,使待罪末品,参一旅之长,受偏师之任,羽书狎至,▯火交驰,察以时候,占其气物,标利害之形,相山泽之险,乍聚乍防,一隂一阳,颷驰雷动,千变万化,使兵不血刃,势如川决。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宋代。李昉等编。省上。《上姚令公书》一首 《为邵翼上张兵部书》一首 《答左司崔员外书》一首 《为崔仆射与郭令公书》一首 《与郭令公书》一首。《与杨员外书》一首。《与李尚书书》一首。《上西川韦令公书》一首。《上韦尚书书》一首。《赠鄿州卢员外书》一首。《代李侍郎与山南严仆射书》一首。《送张尚书书》一首 《上姚令公书》 张九龄 某月某日,左拾遗张九龄谨奏,致书紫微令梁公阁下:您登上朝廷,主持天下政务,已经很久了。人的真伪、事情的得失,您见得多了。并不是那些曲学之士的言说、我这样的后辈所能思虑的,能够损益于您,这一点本来很明白。然而我的心意还有未尽之处,不能停止这番小小的情怀。假如您愿意容纳,也请仍把它当作九九之术来听取;这番道理,难道忍心弃置吗?如今君侯掌握天下权柄,辅佐圣朝,深受皇帝信任,日夜渴望太平,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哪里能够轻易遇到呢?而君侯既然遇到非同寻常的君主,已经踏上难得的机会,加上明察如镜中照物,运筹如掌上观纹,有形之物必能察知,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达到。早晚都可以达到羲皇、轩辕时代的境界,哪里只是做伊尹、吕尚而已呢?机会容易失去,功业将要完成,而满朝众人都一心倾向于革除前人的弊病,却往往没有完全消除疑议,我私下为此惋惜。为什么呢?任用人才必须适合其才,这是治理政事的大体;与人才共同治理天下,除此没有别的道路。从前任用人才,并非没有识人的鉴别力;之所以失败,都是由于掺杂了私情的举荐。看见权势便去依附,是俗人所能做到的;既不妄自接受,又不轻易接受别人,是志士所难做到的。君侯如果能察知那些苟且依附者和不肯轻易接受请托者,亲近并厚待后者,进而任用他们,那么禽息的头颅也会成为知己的凭证,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豫让受到国士般的知遇,便能够漆身吞炭以报答。至于那些把交结当作市井交易的人,廉颇门下的宾客,随着权势盛衰而来往,已经空虚得像张雀罗;廷尉的交情,起初无论贵贱都许诺以死相殉,后来脸面变得柔顺,最终却背弃诺言,满足地飞走。自身和名声已经达到目的,这正是小人的常态,不可不察。自从君侯担任相国、掌握用人权力以后,那些浅薄软弱的人已经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赶来了。他们谄媚亲戚以求声誉,讨好宾客以求容纳,感情结在笑谈之间,言谈一出便长出羽翼,事情极其广泛,变化难以察知。这些人中难道没有人才吗?他们的问题在于没有羞耻心。君侯有时舍弃他们的短处,收取他们的长处,旁人不了解其中缘故,深深防备到这种地步,便说您把全部私情都用在了这类人身上。有人议论说:‘不认识宰相,就没有办法升迁;不凭借交游,就没有办法向明主求进。明主在上,君侯任相,怎么还能让这种话从他们口中说出来?这正是九龄替君侯极为惋惜的地方。况且人是可以用德行感化的,却很难挨家挨户去劝说。为君侯计,应当辞谢那些充当媒介的人。即使他们有所长,也一概压制阻止,尊重选拔众人的举动,停止这种讥讽君上的过失。祸患的发生都有征兆,也不可忽视。唉!古人说过:‘抵御寒冷没有比穿厚皮衣更好的,止息诽谤没有比修养自身更好的。’修养自身达到极致,还有什么诽谤不能止息?不要说这没有害处,它的祸患将会很大。那些才华高、气度广的人,如明珠潜藏、宝璧隐匿,没有先行请托以求通达,即使晚一些也能自得其安,如今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无论远近,只要考察他们同类的人便知道。人怎么能隐藏自己呢?即使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道理,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由此可知,女子不私自求取,便可以做妇人;士人不苟且求进,便可以做臣子。这都在君侯的度量之内,哪里用得着听信小人的言说?我本来知道您能像山一样包容、像海一样容纳,言语不会获罪,下情能够上达,气氛因此和谐融洽,所以不敢默默不言罢了。希望您不要因为人的缘故而废弃他们的言论,从而损伤君侯的明察,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幸甚,幸甚。《为邵翼作上张兵部书》 萧颖士 某月某日,应武艺超绝、参加科举的某乙谨向侍郎阁下上书:我本是汝颍一带的儒家子弟,先父凭文章做到尚书郎。如今我没有出息,只凭七尺之躯,弯弓角力,被穿宽衣的士人所不以礼相待,却还要割断短衣,求取您的余光。希望把我这羸弱有缺陷的形体、微薄的气力、三寸之舌、百金之义,一旦全都托付给阁下,您是要接纳我,还是拒绝我呢?唉!假如拒绝我,士人也不容易被了解。请允许我实在地向阁下说明:我早年曾听闻《礼经》,长期学习篇章文翰,多数只举其大略,不求细微考证;尤其喜爱史臣的言论,从秦汉直到周隋,一千多年之间,关于天人关系的奥秘、军国大事的奇谋,我都耳闻其论而写成文章,从来不曾只喜欢修饰文辞以求做官,也不曾因为厌恶拙劣而不能进身;只是回头看人事所优先的地方,正是我的天资所欠缺的地方。即使想追随士大夫之后,高谈阔论、击掌谈笑,取得当代声名,也确实不可能。然而每次读《太史公书》,私下仰慕穰苴、乐生的高尚义气,常常希望置身戎车之中,指挥部署军队,为天子守卫城池。近臣不知道,明主没有识察,我徒然想奋发决进,又有谁来引荐我呢?唉!假使古代那两位贤人重新与我同时处在今天,即使有使晋国衰败、使燕国强盛的谋略,也不能自行通达,这一点很明白。所谓在礼让的时代谈论战争,确实是违背常理啊!因此我弯曲局促自己的形体,羞惭沮丧自己的脸色,同披坚执锐的军伍一起,以奔驰追逐、攻击刺杀作为容貌,即使想为此感到羞耻,又怎么能够呢?侍郎也不可说我没有学问而轻视我。如今圣明的君主居安思危,做到有备无患,因为倚重侍郎,所以专门任命您掌管军务考核的机构,难道不是想广泛寻求勇将,以制止强暴吗?所以即使选择能够七次擒敌的人,也宁愿不止把百发百中的射术视为奇能;这样看来,孙子的谋略胜过减灶之计,杜侯的力量也不曾跨上马鞍。古代即使有善于布阵而不战的人,也没有听说仅靠投石、设荆棘就能保全全军的。侍郎是懋衮之后,学习以行善为本,朝廷称您为奇伟之才,天下都饱受您的宏大议论;本来应当继承韦平的事业,成为社稷之臣。假使小人能在您麾下奔走,使计谋得到采用,能与萧何、韩信的事功相比,难道不是很美吗?侍郎一定不会认为我只是狂妄之言;即使让我待罪于末等官品,参与统领一旅,接受偏师的任务,军书频繁传来,烽火交相奔驰,我便考察时令,占察敌军气势和物候,标示利害形势,察看山泽险要,忽聚忽散,阴阳相变,像风驰雷动一样千变万化,使军队不必交战流血,形势就如江河决口般势不可挡。
与夫搴一旗,斩一卒,﨑岖行阵之末,以徼赏求名者,何其逺欤?如或人非。废言事,有可验,又得出疆塲之外,奉咫尺之书,因宜料敌,随事制变,使千古忠臣之节,凛然复存,则苏武虏【一作窘】中,尚能齧雪,傅生幕下,必斩楼兰,此一竒也。侍郎又不可谓仆大言,而疑之。以侍郎有卓立杰出之姿,虚心待士,贵不骄物,故小人越上下之分,持得失之端,私布之于侍郎,期不以众人见遇也。侍郎用仆,亦今日否,亦今日屈伸待命,惟所进退。某再拜。答左司崔员外书 权徳舆徳舆器用▯薄,无他才术,徒以木纳之姿,翫习圣贤之训。甞以为大朴【集作和】久防,世道交丧,师友之义缺,醨薄之风起,蚩蚩万情无所思向,衔愤结懐,惄然终日。前年得以行役,获觏徳容,始防泛爱,竟接清议。初论当世之理要,次陈情性之大端,终语道徳之宗【集作原】祖。澡雪百虑,泊然葆真,一闻至论,神开意警,不觉虚白澄旷,浃洽四支。则易直子谅,又其细也。当此之时,诚欲备门弟子之数,日展严师之敬,虽此志不遂,实念逾余涯。忘年之欢契,比伯仲。昨者奉问,洞见仁衷,且有退身丘樊之说。▯夫中人之性,或不以利回,而多以名败,或时能蹈义,而鲜能克仁。此诚细者可力,大端则循情而动矣。至于黜聦晦明,恬于退让,息浩然之气,哀乐不入,不然则乗时致位,以天下为已任,化醨为醇,泽流无垠,彛伦式叙,生生茂遂。此诚大君子之出处也。近古以来,作者实鲜,岂世运有在,或时无其人?间睹皇极综论之一篇,得之尽矣。然则或进或退,小屈小伸,岂足为执事者道也?又示问之中,情防备至,不弃弱植,仲以嘉姻,荀陈之义非所敢当。况司徒令子,为后来名軰,精识洞鉴,丞【集作诚】已得之,鄙人何堪后【疑作复】当此命?门闾之下,珉玉不侔,将何以祗承厚意?当叔寳逸少之目,恐累清徳,无任下情已具谘闻,敬承嘉命。寻冀拜谢感庆,伏深某再拜为崔仆射与郭令公书于邵某月日,某官某谨奏:记令公阁下,幽风固隂,月纪将暮,伏惟尊安,福履万夀无疆,幸甚,幸甚。某逺镇方隅,蕃蛮未靖,力防寄重,忧累交煎,虽无暇自谋,终分心逺难。一昨中使飞驿,王命急宣,特谕西戎侵偪郊甸,即日奔走,以副庙谋,神徃形留,岂遑夙夜?近知辇下人无动摇,复闻朝廷劳师薄伐。朱相公以幽燕劲骑,先启戎行;而令公以朔汉旧军,暂分兵要。始则圣略不世出,固推心与人;终则上台【一作才】应时湏同力戡难。朱分禀命而有进,令公遣戍而不疑。是皆存大业于至公,遂表无私以奉已。太白所以食▯,鲁阳所以廻晖,斯乃恊和万邦,岂必因依一代?昔者范宣子让徳,晋君以覇;蔺将军避怒,秦兵不侵,书之缣缃,名亦不朽。令公勲冠天地,力存宗社,每当一军,隠如敌国,若渉大川而令公能济,若火燎原而令公能防。厚徳及行苇,太和合阳春,谦尊而光,直方以载四方,延颈万邦,立程当今,执事在具瞻之上,将自下而弥髙,欲从损而弥益。一诺而千万人说,一谦而千万人让。况作相三朝,行师二纪,东征西怨,逺懐迩安,是以苍海之隅,莫不率俾。膏雨既滋于百谷,人伦复正于五常。当今日之嘉猷,何邃古之能拟?齐晋之际,其大此乎?某区区不才,谬司戎律,每欲刳心示众,甞胆酧恩,侧听逺方,有行【疑】君父忘寝与食,思奉前人,矧辱在下风,特防恩奬,欣逢千载之事,窃贺两君之好,感慕书绅,未知其极。谨遣某官某,奉献情言。书非尽言之具,盖陈赤实拳拳之分。某顿首再拜。
译这与在行阵末端艰难行军,拔下一面旗、斩杀一个士卒,以求赏赐、取得名声相比,距离是多么遥远啊!假如有人不是这样,废止空谈而专门论事,又有事实可以验证,还能走出疆场之外,奉上咫尺之书,根据情况判断敌情,随着事情变化而制定对策,使千古忠臣的节操重新凛然存在,那么苏武在匈奴俘虏之中尚且能够咬雪充饥,傅生在军幕之下也一定能够斩杀楼兰,这就是一件奇功。侍郎也不可说我夸大其词而怀疑我。因为侍郎有卓越杰出的姿态,虚心对待士人,尊贵却不骄傲待人,所以小人越过上下身份的界限,把得失的关键私下陈述给侍郎,希望不要像众人那样看待我。侍郎是否任用我,也就在今日;我也就在今日屈伸进退,等待命令,全听您决定。某再拜。《答左司崔员外书》 权德舆 德舆器量才能浅薄,没有别的才术,只凭木讷的资质,玩习圣贤的教诲。我曾认为,大道朴实的时代久已衰微,世道和教化一同丧失,师友之义缺乏,浇薄的风气兴起,愚昧纷杂的人情没有思想归向;我含愤结怀,整日忧思不安。前年因出行服役,得以拜见您的德容,才领受您广泛的爱护,终于接触到您的清正议论。起初您论说当世治理的要旨,其次陈述性情的根本,最后谈论道德的宗祖。您使我洗涤各种思虑,淡泊地保守真性;一听到至理名论,精神顿时开朗,意念也受到警醒,不觉胸中空明澄澈,四肢都感到融洽舒畅。至于易直、子谅之类,也不过是更细小的事情了。在那时,我确实想列入门下弟子之数,每天施行敬事严师的礼节;即使这个愿望没有实现,实际思念也超过我的生命边际。我们忘却年龄差别而成为欢契,亲密得如同兄弟。昨天承蒙您来信询问,我完全看见您的仁厚内心,并且听说您有退身山林的打算。唉!普通人的性情,有的不会因利益而改变,却多半会因名声而败坏;有时能够践行义,却很少能够坚持仁。这确实是细小事情还可以努力做到,而遇到根本大事便会随情而动。至于抑制聪明、保持昏默,安然处于退让,平息浩然之气,使哀乐不能侵入;或者相反,乘时取得官位,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使浇薄化为醇厚,恩泽流布无边,使常伦得到整饬,使万物生生不息、茂盛成长。这才是大君子的出处进退。近古以来,真正做到这一点的人实在很少,难道是世运自有安排,还是当时没有这样的人呢?偶然看到您《皇极综论》一篇文章,其中的道理已经尽在其中。既然如此,或进或退,稍受委屈或稍有伸展,哪里值得向执事您说呢?另外,您在来信中询问,情意备至,不嫌弃我根基浅薄,又要把令爱许配给我;这份情义,我实在不敢当。何况司徒的公子,是后来有名望的人,见识精深、鉴别透彻,您实在已经得到佳婿了,我这个鄙人怎么承当得起再次接受这样的命令呢?门闾之下,石与玉不能相等,我将凭什么恭敬承受您的厚意?承受叔宝、逸少那样的评价,我恐怕反而会连累您的清德。我内心的感情已经全部写信请您知晓,谨敬地接受美意。很快希望能够登门拜谢并表达感庆。谨再拜。某月某日,某官某谨奏:谨记致书令公阁下。深秋阴气凝固,月份将尽,恭敬地祝愿您尊体安康,福禄长寿无疆,幸甚,幸甚。某镇守遥远一方,边疆蛮族尚未平定,承受的责任重大,忧患和劳累交相煎迫;虽然无暇谋划自身,终究分心于远方的艰难。前些日子中使乘驿马飞驰而来,王命急切宣召,特意告知西戎侵犯逼近京畿,当天便奔走办理,以副庙堂谋划;精神已经前往,形体还留在此处,哪里顾得上早晚安寝?近来听说京城之下人心没有动摇,又听说朝廷劳师进行有限征讨。朱相公凭幽燕的精锐骑兵首先发动军队,令公凭朔方、汉地的旧军,暂时分兵承担要害。开始时是圣明的谋略千载难逢,本来就推心置腹地任用人才;最后则是上台【疑作“才”】应合时势,需要同心协力平定祸难。朱相公分领诏命而进军,令公遣兵戍守而毫不迟疑。这都是把国家大业存放在至公之心中,于是显明无私,只为奉行国家。太白星所以吞食凶星,鲁阳公所以挥戈使夕阳回光,正是为了协和万邦,哪里一定只因依附一代之人?从前范宣子谦让功德,晋君因此成就霸业;蔺相如避开怒气,秦兵因此不敢侵犯。这些事写在帛书上,名声也永不磨灭。令公的功勋冠绝天地,力量足以保存宗庙社稷;每当统领一军,威势就隐然如同敌国。好比渡过大河,令公能够使船渡达;好比烈火燎原,令公能够把它阻止。深厚的德行惠及路旁的芦苇,太和之气融合同阳春;谦逊却更加显耀,正直方正足以承载四方。万国都伸长脖颈仰望,以您为当今的准则。执事处在众望所归的地位,将要由低处更加升高,想要从减损之中更加增益。一句诺言就能使千万人欢悦,一次谦让就能使千万人互相退让。何况您辅相三朝,统领军队二十年,向东征讨而西方怨服,远方怀念、近处安定,所以直到苍海边角,没有不率领归附的。膏雨已经滋润百谷,人伦也重新端正于五常之中。处在今日这样的嘉美谋略之世,哪里有远古时代能够相比?齐、晋之际的盛大,难道能超过这里吗?我区区没有才干,却错误地掌管军政,每当想剖心示众、尝胆报恩,侧耳远听,只知君父为国事废寝忘食,想着继承前人的事业,何况我忝居您的下属,又特别蒙受恩赏,欣逢千载难遇的大事,私下庆贺两位君公的友好,感动仰慕,写在衣带上也难以表达尽头。谨派某官某奉上我的心意。书信并不是能够完全表达言语的工具,只是陈述我赤诚恳切的一片心意。某顿首再拜。
与郭令公书汾阳王令公阁下,伏惟戡难定祸,勲载王府;致君行已,徳冠当时。讲信脩睦,敦叙旧好,悉为古今第一。则【一作侧】小子在数科之一,而不能上逹,以自布露九泉之下,何以塞责?顷年令公先府君刺史于渭,家世出牧于岷,二境相接,数年脩好,睦为弟兄,契以金石。则令公之所闻见也,久矣。初以专经逊业,常假籍于渭之渚。于时使君文特以礼送问,以时务许以大名为之下榻,教之改业,复归以报命。先人从而诲焉。天寳中,沗以进士及第,其年判入超絶科,受校书。此则使君文人伦髙鉴,施及小子,不其神乎?永懐报徳,何日敢忘?庆流后嗣,日以昌大。及兹匡救,莫之与京。谬从庶官之列,黜于众人之下。爰自起居郎署,省闼未为令公所顾,以职在下位,不敢干进也。殊不知江海纳细以为大,山岳积壤以为髙。斯道日显,人皆是效。以不待扫门,愿陪下拜。有若公之令弟少府监知之为人工部赵侍郎,赏之为文户部李郎中,列之为友,皆朝廷俊选而不相鄙弃,庸可诬乎?夫有开必先,先兆所感。如小子者,使先文字之已足【一作及】于此。令弟爱之,贵婿终【一无此字】眷之及【及一作又】于此,而不能再登龙门,礼叙世旧,未之有也。谨奉尺书,尘黩执事,转于内屏以待命。死罪死罪,某再拜。
与杨员外书七官【一有人字】院长足下:怆与子别,虽以为晤,出处黙语,盖非一途。顷自除官,乗流则逝,性有定分,愚不可移,是进已无所干,退亦无所闷。到家喜骨肉之爱,出门全賔友之欢,陶然而不知乐之将至,亦何暇役耳目从智力哉?故知山林之士,入而不返者,宜每逍遥纵观。从亨【疑】多暇,近览古公避狄之地,▯想用文出畋之师,如其仁,如其仁,又其圣也?不逺闾井,頺然旧风。嗟乎!我生不辰,遭值世难,天未悔祸,人犹怨嗟。顾子弟之为邑,逼时政以多故,防寛信敏惠力行,不必果,长太息之复何可言【一作复可信言】猗那!杨生行道利物,勤于四海,君子之践中朝柄政,从容画计,抑有由也。勉旃良图,无以自媚,风味遐属,此情难论。甞当春台,梅栁动色,兴思与携手,伤如之何?时流好音,尚慰覊旅,幸甚幸甚!大尉告身在匠人,鱼朝处望为收取,逺代传庆,不欲失坠,慎尔无忽。因家人驰驿,临纸惘然。于邵顿首。
与李尚书书某顿首尚书姨夫阁下,伏惟秀岀天枝,挺生王国,十年分阃,八座居荣,善誉嘉声,闻于四海,幸甚,幸甚!某忝接末姻,早承余睠,南秦旅寄,特奉周旋,西掖宦游,叨聨清切,髙山景行,何日忘之?去年出守江华,未遑进路,猥当时议,且复拘留,满室遗孤立锥无地,朝求暮乞,日徃月来,外媿亲朋,内慙骨肉,屏居陋巷,不堪其忧,惟此絶粮,已复旬日,古人并食,今实当之。侧闻姨夫入朝,先以贫贱为意,颂声载路,谁不归心?某于池阳之间,获空闲数顷之地,誓将作劳陇畆,以望秋登,所乏耕牛佣赁,无讣。傥或哀此窘逼,许以后图,解倒悬之忧,广赒急之路,以德报怨,先哲格言,区区之心,窃慕此耳。輙肆干触,昧于是非,惩诸常情,岂敢逃责?痼疾暴发,末由造门,谨使家人投刺,不宣。某再拜。上西川韦令公书 符 载伏见自建功汧陇之后,天子念重付托,西蜀拥旄杖节,垂二十年,能断西戎之股臂,鉴南蛮之耳目,献骠国之弦管,摧芥热之横滑,四方仰首,威声赫然,是何才略如是之伟也?巴岷之人,防慈惠被法禁,秋霜膏雨不足为喻,是何政化如此之羙也?于戱!大丈夫生乎天地之间,功德富贵而已矣。今令公英姿玉色,照灼当世,勲业格皇天,崇髙如泰山,若使图丹青,刻钟鼎,为有唐一世之盛,令公独得之矣。某顷不自揆,谬隠匡庐间,其所务者不专文字,亦甞有意窥佐王治国之术,思树勲不朽之事,心长才短,难进易退,徘徊林壑,屡移星霜,齿髪萧索,无所成遂,虽命使然也,亦实慙赘【疑作质】钝。自成都违奉,驰心旌麾,髙卑势殊,分絶干请。一昨恋慕滋甚,不敢寜处,因脩状防,并献拙文。不谓沧溟量深,转防微细,猥见下答,仍赐褒宠,蓬荜之下,焕然有光,临风悚息,不知所措。某气性野直,寡俦少合,宇宙至广,逈无知音,遭逄知音,便是死所。伏惟令公上才宏识,杰出人表,律吕一动,变寒为温。伏知小生,爰自兹日至于没齿,无沉痼之恨矣。然九霄之鸿,假劲翮而飞者也;万斛之舟,假长风而逝者也。鸿与舟而不翮不风,皆摧頺朽蠧之物也,安能自运哉?輙敢比况轻尘视听,伏计令公发凾之际,当不哂飞逝也。新文五章,音以赏奏,重干宗匠,伏惟俯赐省览,幸甚幸甚。
译《与郭令公书》汾阳王令公阁下:恭惟您平定祸乱,功勋载入王府;使君主得到辅佐,推行自身德行,德望冠绝当时。讲求信义、修好睦邻、敦厚叙述旧日交情,实在都是古今第一等的事。那么小子我也在众多门生旧交之列,却不能上达,以便在九泉之下陈述自己,拿什么来塞住自己的责任呢?往年令公的先父任渭州刺史,我的家族世代出任岷地牧守,两地相接,多年修好,亲睦如兄弟,契合如金石;这些都是令公早已听闻、见过的。起初我以专治经学而退让,常常借居在渭水之滨。当时使君文特别以礼相待,亲自送我,询问时务,又把大名许给我,屈尊为我设榻,教我改学其他事业,再让我回去复命。我的先父也跟随他教导我。天宝年间,我忝列进士及第,当年判入超绝科,接受校书郎之职。这都是使君文在人伦方面高明的鉴识,施及我这样的小子,难道不是神奇吗?我永远怀念报答他的恩德,哪一天敢忘?福庆流传后代,日益昌盛。到了如今匡救国家的功劳,没有人能与您相比。我错误地列在普通官员之中,反而处在众人之下。自从起居郎任所以来,省闼之中还没有得到令公顾念;因为职位低下,我不敢求进。却不知道江海容纳细流才成为广大,山岳堆积尘土才成为高大。这种道理日益显明,人人都在效法。我不必等到扫门求见,也愿意陪同拜下。像令公的弟弟少府监知之任工部赵侍郎,赏识我的文章;户部李郎中把我列为朋友,他们都是朝廷选拔的俊才,却不鄙弃我,这难道可以诬说吗?凡有开启,必有先导;先兆所感,必有应验。像我这样的人,假使此前文字方面已经足以达到这里,令弟爱护我,贵婿最终也眷顾我,却不能再次登上龙门,按礼叙述世交旧情,这是从来没有的事。谨奉上一封尺牍,冒犯执事,转交内屏之中,等待命令。死罪,死罪。某再拜。《与杨员外书》七官【一作“人”】院长足下:悲伤地同您分别,虽说还可以相见,但出处进退、沉默言语,毕竟不是同一条道路。近来我自从被授官,便顺流而去;性情有固定的分限,愚拙也不能改变。因此进身已经没有什么可求,退居也没有什么可忧。回到家中,享受骨肉亲情;出了门,得到宾友的欢乐。我陶然自得,不知快乐将要到来,又哪里有闲暇役使耳目、运用智力呢?所以我知道山林之士,入山之后不再返回,是很应该逍遥纵观的。近来空闲很多,游览了古公避狄的地方,想象周文王出猎的军队;他们是多么仁厚啊,多么仁厚,又是多么圣明啊!这里离乡闾井邑不远,却颓然保留着旧日风俗。唉!我出生没有遇到好时辰,遭逢世间艰难;上天还没有悔改降祸,人们仍在怨恨叹息。想到您的子弟治理一邑,正逢时政多故,能够宽厚、诚信、敏捷、仁惠并且努力实行,不一定都能达到效果,我只能长长叹息,又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杨君奉行道义、利及万物,勤劳于四海;君子践履中朝柄政之任,从容谋划政事,大概是有原因的。勉力成就美好的谋略,不要以此自我取悦;远方遥寄这番情怀,其中心情难以言说。曾经当春日登台,梅花柳树都呈现生动色彩,兴起思念想同您携手同游,悲伤又能如何呢?时下流传的好消息,还足以慰藉羁旅之人,幸甚,幸甚!太尉的告身还在匠人那里,鱼朝处望您代为收取。希望远代传承这份庆幸,不要使它失落毁坏,千万谨慎,不要忽视。借家人乘驿传送,面对纸张不免惘然。于邵顿首。《与李尚书书》某顿首致书尚书姨夫阁下:恭敬地想您秀美出于天家,挺拔生于王国,十年镇守一方,位居八座而享有荣宠,美好的声誉传闻四海,幸甚,幸甚!某忝列末等姻亲,早年承受您的余恩;寄居南秦时,特别承蒙您周旋相助;在西掖任职游宦,又忝列清要,仰望高山、景慕德行,哪一天敢忘呢?去年出任江华太守,没有空暇进京,又恰逢当时的议论,于是再次被拘留。满屋遗孤,贫穷得没有立锥之地,早晨求借、晚上乞贷,日往月来,对外有愧于亲朋,对内惭愧于骨肉,闭居陋巷,难以忍受这种忧苦。如今竟然断粮,已经十多天了,古人并日而食,我现在确实亲身承受了。侧耳听说姨夫入朝,首先把我的贫贱放在心上,颂扬之声充满道路,谁不归心?我在池阳一带获得几顷空闲土地,发誓亲自劳作于田亩,希望秋天能够收获;只是缺少耕牛和雇工,没有办法解决。倘若您怜悯我这种困窘,允许以后设法相助,解除我倒悬般的忧患,扩大赈济急难的途径,以德报怨,这是先哲的格言,我私下所仰慕的也就是这个。冒昧地放肆求请,昏昧于利害是非;即使因此受到平常情理的惩罚,又哪里敢逃避责任?我的痼疾突然发作,无法登门,谨派家人投递名帖。不再多说。某再拜。《上西川韦令公书》 符载 我恭敬地看到,自从您在汧陇建立功勋以后,天子念及重大托付,让您在西蜀拥旄持节,已经将近二十年;您能够斩断西戎的臂膀,洞察南蛮的耳目,进献骠国的弦管,摧毁芥热等地的横暴叛乱,四方都仰首归向,威名显赫,您的才略为什么能如此伟大呢?巴、岷之人受到慈惠,沐浴在法令教化之中,即使秋霜膏雨也不足以比喻;您的政治教化为什么能如此美好呢?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不过求功德、富贵罢了。如今令公英姿如玉,光照当世,功勋与皇天相称,崇高如泰山;假使把您绘入图画、刻在钟鼎上,作为有唐一代的盛事,令公一人便全都拥有了。前些日子我没有估量自己,错误地隐居在匡庐之间,所致力的并不专在文字,也曾有意窥探辅佐君王、治理国家的方法,思考建立永垂不朽的功业;只是心志高远而才力短浅,进身困难而退隐容易,徘徊于山林沟壑之间,屡经星霜变换,牙齿头发日渐衰落,最终一事无成。虽说是命运使然,实际上也确实惭愧自己迟钝累赘。自从在成都违离拜奉之后,心神一直飞驰向往您的旌麾;彼此地位悬殊,情分已断,实在不敢有所请求。前些日子思慕更加深切,不敢安然自处,于是修写书状,并献上拙作。不料您胸怀如沧海般深广,反而看重我的微小,屈尊赐下答复,又给予赞誉宠遇,使我蓬门荜户之下顿然光彩焕发;面对风声惶恐屏息,不知如何自处。我性情野直,朋友少而契合者更少;天地虽然极其广大,却遥遥没有知音。如今遇到知音,便是死也无憾了。恭敬地想令公才华高、见识宏,杰出于世人之上;律吕一经奏动,就能使寒冷变为温暖。我深知小生从今日起直到终身,再没有沉疴积恨了。然而九霄之上的鸿雁,是凭借强劲的翅膀才能飞翔;载重万斛的船,是凭借长风才能远行。鸿雁没有翅膀、船没有长风,都只是摧残朽坏之物,怎么能自行运行呢?我冒昧以轻尘一般的身份,来烦扰您的视听;想来令公拆阅信函时,一定不会嘲笑我妄想飞驰远行。新作五篇,谨以文字呈上,重又冒犯宗师,恭敬地希望您俯察阅览,幸甚,幸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上韦尚书书伏惟尚书云霄之禄位,汧陇之勲业,河海之宇量,青萍之操持,斯事已形丹青,载在太常。野人复欲云云,则若咏沧溟之深,颂泰山之髙,识者闻之,以为悠悠腐儒。仆不晓事故,略而不书。某闻兽饥思食,士穷思遇,此生物之常也。其有食不济,遇不至,常情必然。某则否,何哉?夫兰有香,虽植蘙荟,必从风而扬之;士有道,虽混阘茸,必由人而彰之。某拜顔逾年,出入五谒,而善竟不闻于左右,顾不及于布褐,汨没尘土,造次覊旅,是缺行败德,充溢视聴之深也。射矢失中,求正诸已而已矣。不然,即黄金之台崔嵬造天,独不陪郭隗之后,从容而登之乎?然有志未遂于节下,将欲求遂于节下,伏惟少请详之,幸甚幸甚。顷年与友生数人隐居庐山中,时包祭酒牧于江州,小子荒唐,曽以短书干之。包公声闻君子也,一言感激,因为逺大。当是时,贤豪侁侁满盈,江湖翕然以风槩相与,亦屡为侯伯之有土者行束帛之礼焉。某皆抗词不应,斯鹍鹏一举之致,以方寸之地久违宁觐,顾瞻归路,敢逡廵乎?昨奔走万里,得伸拜庆,慈顔怡怡然,喜其如人亲戚隣里,亦防酒相贺。虽爵禄未及,而门户有光,稽古之力,实亦斯在。则古林之松桂,草堂之朋友,懐芳结念,相望于谷口,可胜言哉!今欲越三峡之湍濑,适九江之遐阻,以业就志,以家依山,青风白云相与终嵗,斯也者,非大官上列恢张特逹之赐,则无以自振焉。尚书功徳巍巍,与嵩华侔,善政如和▯美,深仁类阳春,宠材拯困多在辇下。今羽毛頺弱,大贤能煦而妪之,使其骞飞乎?今鳞介蟠屈,大贤能泽【一作雷】而雨之,使其腾骧乎?顾之即荣,重委之即废贱,通塞之路期于反掌,敢不虚中惕虑,敬俟遭值。伏惟非常施与之,幸甚幸甚。赠蕲州卢员外书 符 载去年春三月,某有谓暂出蓬户间,适值麾幢将度浔阳,严太守命某为贰食之客,偶于末席备聆嘉话,如和风扇春,膏雨泽物,真可爱也。玉斝未醉,兰挠遽动,襟绪百端,欝欝不开。后【疑】有逺役南征,千里夏徂,冬归道路萧条,音尘寂灭,至此而已。今者有襄汉之役,实逰郡境,誓将维舟泄宣曩懐。一昨至蕲阳岸下,属日晏水阔,风猛波起,帆席张快,不可偃落。眄睐失徒,烟露苍茫,杳杳驰心,怅然无悰。某深山耕渔之人也,不求干进,贵贱之异,何縁驱偪,窃向下风,听君子之议,采舆人之诵,若将时防践升朝廷。伏知君侯必能明礼乐,补教化,翊大君于皇极,保苍生于仁夀。夫如此,则善人,国之纪也,敢不防敬乎?敢不亲爱乎?拳拳之衷,正在此耳。方廹行迈,稍趋北路,延賔【一作顾】英华,恋慕滋笃。李山人丞以艺术日游门閤,问讯所止,将欲候起居,今故留之,用书冩懐。其他文一轴,盖执贽也,非敢夸也,不遗细陋,或见光宠,但愿抵襄汉,病夫拂拭耳目而俟之。某再拜。代李侍郎与山南严仆射书》吕温「仆射禀天全才,受国重寄,控全蜀咽喉之地,当狂防奔侮之冲。治【集作处】瘠土而其材甚丰,训羸师而其武可畏。少分麾下,潜运掌中,再开剑阁之扄,继献盐亭之防。应接制使,先假地征,掎角王师,且为乡道【集作▯】削叛臣之迹,释梓州之围,劳实居【集作陪】多无与让美【集作功无与让】圣上神武睿断,注意西南,一校之善否必知,一夫之劳逸必察。况阁下効彰朝论,事布人謡,精诚贯于神祗,茂伐悬于日月。岂复听簿书之微巧,诋笙簧之滥音?来示所虞,无足介意。某以寡薄,谬膺重任,举闗国计,动属军期,夙夜忧慙,未知所济。过防称奬,愧惕良深。唯托方岳至公,共守王度,物估小事,固无二三。许共遵行,亦如受赐,佩荷之至,无喻下情。某再拜。送张尚书书 欧阳詹前乡贡进士欧阳詹于洛阳旅舍再拜授仆人书献尚书阁下,某同众君子伏在尚书下风久矣。孟冬已寒,伏惟尊体动止万福。人生于世,今天下之人识与未识,有一善则愿知之,有一困则愿知之。尚书以为其人何如哉?愚以百年、二百年无一而已矣。尚书岂知身则其人乎?既知其人,某则愿知也【集作斯某所以愿也】凡今之人进路于长者,或以卑词褒颂为先者,亦或求人书状为先者。伏计尚书饱见之,英明特逹,必不之爱。小子固【集有直字】亦窃丑之。况以尚书茂徳雄才,则已腾于寰宇矣,岂假区区片言只字章明于身乎?以尚书川【集作山】容海纳,则自断于胷襟矣,岂在悠悠八行尺牍进退于人乎?知不然矣。某才拙鲁讷,不敢游词。某闽越人,向京师七千里【集有以字】去秋逺应直言极谏诏不逮试,便徃西秦。今冬将从慱学宏词科赴集期,昨至东洛,旧负人钱五万,卒然以逢某,则合还人。
译《上韦尚书书》伏望尚书拥有如云霄般显赫的禄位、汧陇之间的功勋事业、河海般宽广的器量和青萍般坚贞的操守,这些事已经绘入丹青,载于太常。像我这样的野人若再说这些话,就好比歌咏沧海的深广、赞颂泰山的高峻,明白的人听了,一定会认为我是悠闲迂腐的儒生。我不懂得世故,所以略去不写。我听说野兽饥饿便想吃东西,士人困穷便希望遇到机会,这是生物的常情。没有食物可得、没有机遇到来,通常的情形本来就是这样。可是我却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兰花有香气,即使种在蘙荟之间,也一定会随风播散;士人有道,即使混杂在庸俗之徒中,也一定要借助他人来彰显。我拜见您已经一年多了,出入拜谒五次,而我的才能终究没有被您左右听闻;只是没有机会接触布衣寒士,埋没在尘土之中,仓促地羁旅在外,这实在是我的品行有亏、德行败坏,深深充斥于您的视听之中了。箭射不中靶心,只能寻求从自己身上找正罢了。否则,即使黄金台高耸入云,难道我就不能跟在郭隗后面,从容登上去吗?然而我的志愿还没有在您门下实现,如今将要请求在您门下实现,伏望您稍加详察,幸甚幸甚。前些年我和几位朋友隐居在庐山中,当时包祭酒任职江州,我荒唐无知,曾经写短札求见他。包公是声望著于君子中的人,一句话使我受到感激,于是便把我看作远大之才。当时贤能豪杰纷纷聚集,江湖之士一致以风操气概相互交往,也多次替那些拥有封土的侯伯行赠送束帛的礼节。我都严词拒绝,没有答应;这正是鲲鹏一举而起的气势。因为长期离开方寸之地,不能前来安静拜见父母,回头看归去的道路,哪里敢再迟疑徘徊呢?昨日奔走万里,终于得以伸礼拜贺,慈亲的面容和悦,欢喜得就像亲戚邻里一样,也备办酒席相互庆贺。虽然爵禄还没有得到,但家门已经增光;我研习古典的功力,确实也正在这里。于是古林中的松树桂树、草堂里的朋友,怀念芳美、凝结思绪,在谷口遥遥相望,哪里说得尽呢!如今想越过三峡的急流险滩,前往遥远阻隔的九江,使事业完成志愿,使家室依傍山林,与清风白云相伴终年;这件事若不是大官上列广施特殊的恩赐,就没有办法振作自己。尚书的功德巍峨高大,可与嵩山、华山相等;善政如和▯的美好,深厚的仁德如春日阳气,受到宠爱的人才和被拯救的困苦之人,大多都在辇下。如今我羽毛衰弱,大贤能够温暖抚育我,使我高飞吗?如今我鳞甲蜷曲,大贤能够施泽降雨,使我腾跃奔驰吗?稍加顾念我,我便立即荣耀;重新委任我,我便不再卑贱。通达与困厄的道路,可能转眼间就改变,我怎敢不虚心警惕,恭敬等待机遇呢?伏望您施以非同寻常的恩惠,幸甚幸甚。赠蕲州卢员外书——符载 去年春天三月,我有事暂时走出蓬门,恰好遇到您的旌旗将要渡过浔阳,严太守命我作为陪席宾客,偶然在末席得以听到您的高论,如同和风吹拂春天、及时好雨滋润万物,实在令人喜爱。玉杯还没有喝醉,兰桨却突然开动,我心中思绪万端,郁结而不能舒展。后来【疑有】远行南征,夏天走过千里,冬天才归来,道路萧条,音信踪迹全无,事情到此而已。如今有襄汉之行,实际上要经过您的辖境,发誓要停船倾诉从前的怀抱。前一天到达蕲阳岸边,正赶上天晚水阔,风猛浪起,帆篷张满,船不能停泊。顾盼之间失去同伴,烟雾露气一片苍茫,心神遥遥驰向远方,惆怅而无欢乐。我是深山中耕田捕鱼的人,不求谋求仕进;贵贱的差别,凭什么会驱迫我呢?我私下向着您的下风,听取君子的议论,采听舆人的歌诵,仿佛将要及时登上朝廷。我深知君侯一定能彰明礼乐、补益教化,辅佐大君居于皇极,保护百姓获得仁德长寿。既然如此,您就是善人,是国家的纲纪,我怎敢不敬重?怎敢不亲近爱戴?我的拳拳真心,正在这里。眼下正被行程催迫,稍稍趋向北路,延请英才【一作顾】,恋慕之情更加深厚。李山人丞凭借技艺每天出入您的门阁,询问您停留的地方,将要前去问候起居,所以特意留下这封信,用来书写我的怀抱。另有文章一轴,大概是执贽之礼,并不是敢于夸耀;不要因为它细小浅陋而遗弃,或许可以蒙受您的光宠。只愿抵达襄汉,让我这个病人拂拭耳目等待您。某再拜。代李侍郎给山南严仆射的信——吕温 仆射禀受上天赋予的完全才具,接受国家重大的寄托,控制全蜀咽喉要地,正当狂暴敌寇奔突侵侮的要冲。治理贫瘠土地,却使它的物产十分丰盛;训练疲弱军队,却使它的武威足以令人畏惧。稍稍分派麾下力量,暗中运筹于掌握之中;重新打开剑阁关隘,接着献上盐亭的防御功绩。应接制使,先借用土地征发;与王师相互呼应,暂且充当乡导,削除叛臣的踪迹,解除梓州之围,劳绩确实很多,功劳没有谁能与您争胜。圣上神武而睿智果断,特别关注西南;一名校尉做得好不好,必定知道;一个士卒劳苦安逸,也必定察知。何况阁下功效显著,朝廷舆论彰明,事迹传布在人们的歌谣中,精诚贯通神祇,盛大功勋悬照日月。难道还会听信文书中的细小巧言,诋毁笙簧般的浮滥言辞吗?您来信所担忧的事情,不值得介意。我才疏德薄,却错误地承当重任;举动关系国计,行动常常关乎军期,早晚忧虑惭愧,不知如何才能有所成济。过分称扬奖赏,实在令我惭愧警惕。只愿托付方岳之臣的至公之心,共同遵守王法;事情即使细小,也本来没有两样。承蒙允许共同遵行,也如同接受赐予;感戴至深,无法用言语表达下情。某再拜。送张尚书书——欧阳詹 前乡贡进士欧阳詹在洛阳旅舍再拜,交给仆人一封信献给尚书阁下。我和众位君子在尚书的下风恭敬已久。初冬已经寒冷,伏望尊体起居万福。人生活在世上,如今天下之人,无论认识您还是不认识您,有一点善处便希望知道,有一点困厄也希望知道。尚书认为这样的人怎么样呢?愚见以为,一百年、二百年也未必有一个。尚书难道不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吗?既然知道有这样的人,我便希望被您知道。当今凡是向长者谋求进身的人,有的先用卑下言辞加以褒颂,有的先请求别人写书信状牒。我想尚书已经看得太多了,以您的英明通达,一定不会喜欢这种做法。我这个小子本来私下也以此为可耻。何况尚书的盛德雄才,早已声名传遍天下,难道还需要靠区区片言只字来彰明自身吗?凭尚书如山容海纳的胸襟,自然已经在胸中判断清楚,难道还要依靠悠悠八行书信来让别人决定进退吗?我知道不是这样。我才拙劣而鲁钝,不敢铺陈浮词。我是闽越人,距离京师七千里;去年秋天远赴应直言极谏诏,却没有赶上考试,便前往西秦。今年冬天将随从博学宏词科赴集期,昨天到达东洛。过去欠别人五万钱,突然遇到我,便都要求我还给债主。
又艰难困逼,唯一驴一马,悉以偿之。赁庑之下,如丧手足,兀然不能出门者再旬于兹矣。亦以窘逼,遍祈于人,人无非常所与,唯疋帛斗粟供朝夕,则才可过,其外则莫就。无车无储,寄人之庐,士之穷莫穷乎此也。今日有来相防者曰:“子之困至于是,何不以情闻于徐方南阳公乎?”明日有来相防者曰:“子之困至于是,何不以情闻于徐方南阳公乎?”某昼忖夜量,既先在尚书矣。义人,人异口同词,区区之心与议并俾忘干犯,以困投于尚书。尚书之力上,将驱云雷,清宇宙,副万乗之赖,答亿兆之望,岂独遗某所愿知之困乎?尚书下将爕隂阳,调风雨,合百神之意,允飞走之望,岂独遗某所愿知之困乎?救火之家,水虽在逺,不以逺而徃者,知其必能济患也。詹之困曽未拜伏,尚书所居洛阳西隣陜虢,北俯河阳,南接陈许,东有汴滑,舍东。西南北之近越千里,控于尚书者,亦知尚书必救所困焉。神游五侯之门,遍心择王公之量,匝方决意投于尚书。尚书留意焉,布露微辞,亦非容易。考试事毕,特冀拜伏,虽有蓄积,庶及靣。陈某再拜。
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一。宋李昉等编。省下。上张仆射书一首荅韩侍郎书一首上河阳李尚书书一首上盐鐡裴侍郎书一首与韦员外书一首上礼部裴侍郎书一首复崔尚书书一首节度上【刺史附】与路鄜州书一首与江州郑使君书一首寄徐泗张大夫书一首荅卢大夫书一首上张仆射书【建封】 韩 愈九月一日,愈再拜。受牒之明日,在使院中有小吏持院中故事节目十余事来示愈。其中不可者,有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终,皆晨入夜归,非疾病事故輙不许出。当时以初受命,不敢言。古人有言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抑而行之,必发狂疾。上无以承事于公望【一作忘】其将所以报徳者;下无以自立,丧失其所以为心。夫如是,则安得而不言?凡执事之择于愈者,非为其能晨入夜归也,必将有以取之。茍有以取之,虽不晨入而夜归,其所取者犹在也。下之事上,不一其事;上之使下,不一其事。量力而任之,度才而处之。其所不能,不强使为,是故为下者不获罪于上,为上者不得怨于下矣。孟子有云:「今之诸侯无大相过者,以其好臣其所【蜀本有受字】教,而不好臣其所【蜀本有以字】受教。」今之时与孟子之时又加逺矣,皆好其闻命而奔走者,不好其直已而行道者。闻命而奔走者,好利者也;直已而行道者,好义者也。未有好利而能【集无能字】爱其君者,亦未有好义而忘其君者。今之王公大人,惟执事可以闻此言;惟愈于执事也可以言此事【集作此言进又作言此言】愈防幸于执事,其所从旧矣。
译又因艰难困窘逼迫,只有一头驴、一匹马,也全都拿去偿还了。租住在廊屋下面,仿佛丧失手足一般,呆然不能出门,到今天已经二十多天了。又因为困窘逼迫,到处向人祈求;别人没有特别的东西给我,只给一匹帛、几斗粮食供我早晚食用,这样才勉强度日,除此之外便没有办法。没有车,也没有储蓄,寄居在别人的屋舍中,士人的困穷没有比这更甚的了。今天有人来劝我说:‘您的困厄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徐方南阳公呢?’第二天又有人来劝我说:‘您的困厄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徐方南阳公呢?’我白天思量、夜晚筹度,既然大家先已想到尚书。义士们异口同声,我这点心意与他们的议论相合,于是忘却冒犯,以困穷之身投奔尚书。尚书向上将驱使风云雷霆,扫清宇宙,满足万乘的依赖,回应亿兆百姓的希望,难道会唯独遗漏我这个希望被您知道的困厄吗?尚书向下将调和阴阳、调节风雨,符合百神的意愿,满足飞禽走兽的愿望,难道会唯独遗漏我这个希望被您知道的困厄吗?救火之家,水即使在远处,也不会因为远而不前往,是因为知道它一定能够救济灾患。我的困厄还没有来得及拜见您,尚书所居的洛阳西邻陕虢,北面俯临河阳,南面连接陈许,东面有汴滑,舍东…… 从西、南、北三面到这里近的也超过千里,受尚书控制的地方如此之近,我也知道尚书一定会救助困厄之人。我神游五侯之门,遍遍观察王公的器量,周游四方后决定投奔尚书。尚书请留意这件事;把我的微末言辞陈露出来,也并非容易。考试事情结束后,特别希望前来拜伏,即使有所积蓄,也希望能够赶上见面。陈某再拜。《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一。宋代李昉等编。省略下文。《上张仆射书》一首。《答韩侍郎书》一首。《上河阳李尚书书》一首。《上盐铁裴侍郎书》一首。《与韦员外书》一首。《上礼部裴侍郎书》一首。《复崔尚书书》一首。节度使上书【附刺史】。《与路鄜州书》一首。《与江州郑使君书》一首。《寄徐泗张大夫书》一首。《答卢大夫书》一首。《上张仆射书》【建封】——韩愈 九月一日,韩愈再拜。我接受任命文书的第二天,在使院中,有小吏拿着院中的旧例和十多条细则来给我看。其中有一条不可接受:从九月直到第二年二月底,每天都必须早晨进入、夜晚归来,不是疾病或事故,便不许出门。当时因为刚刚接受任命,不敢开口。古人说过:‘人各有所能,也各有所不能。像这样的事情,并非我所能做到的。’如果强忍着去做,一定会发狂得病。对上不能侍奉公望【一作忘】,也将无法用来报答恩德;对下不能自立,丧失自己所以为人的本心。既然这样,怎么能不说呢?凡是执事选择我的原因,必定不是因为我能早进晚归,而必定另有取用我的地方。如果另有取用我的地方,那么即使不早进晚归,您所取用的才能仍然存在。下属侍奉上司,不应只有一种方式;上司役使下属,也不应只有一种方式。应当量力任用,依据才能安排。对于他所不能做到的,不要强迫他去做;这样,做下属的不会获罪于上司,做上司的也不会怨恨下属。孟子说过:‘如今的诸侯没有很大的过错,是因为他们喜欢把自己不能教导的人当作臣属,却不喜欢把能够教导自己的人当作臣属。’ 如今的时代距离孟子的时代更加遥远了,人人都喜欢听到命令便奔走效劳的人,不喜欢能够纠正自己、奉行正道的人。听到命令便奔走的人,是喜好利益的人;纠正自己、奉行正道的人,是喜好义理的人。从来没有喜好利益却能爱戴君主的人,也从来没有喜好义理却忘记君主的人。如今的王公大人,只有执事您可以听到这些话;只有我韩愈对执事您
若寛假之,使不失其性;加待之,使足以为名。寅而入,尽辰而退;申而入,终酉而退,率以为常,亦不废事。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是也,必皆曰:「执事之好士也如此,执事之待士以礼也如此,执事之使人不枉其性而能有容也如此,执事之欲成人之名也如此,执事之厚于故旧也如此。」又将曰:「韩愈之识其所依归也如此,韩愈之不謟屈于富贵之人也如此,韩愈之贤能使其主待之以礼也如此。」苟如此,则死于执事之门无悔也。若使随行而入,逐队而趋,言不敢尽其诚,道有所屈于已。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此也【集无也字】皆曰:执事之用韩愈,哀其穷,收之而已耳。韩愈之事执事,不以道利之而已耳。茍如此,虽日受千金之赐,一岁九迁其官,感恩则有之矣,将以称于天下曰知已【集本叠知已二字】则未也。伏惟哀察其所不足,矜其愚,不录其罪,察其辞而垂仁采纳焉。愈恐惧,再拜。荅韩侍郎书 李 翺还示【集有云字】于贤者,汲汲唯公与不材耳。此言取人,得无太寛否?灼然太寛,夫又何疑此事?汲汲如嗜欲之未得,自以为胜。茍令君耳目所及,书记所载,未见其比。何意忽然当一时而更有人也?故具于后,以当讲学,且自道无愧,兼以为戯耳。如愚之于人,但患识昏知不足以察人,为累耳。茍以为贤,则不要前人相知相见,逢便见机巧有惠【集作慧】辩,故身虽否塞,而所进逹者不为少矣。其鉴赏称颂人,初未甚信,其后卒享盛名为贤士者,故陆歙州、韦简州皆是也。好善太疾,智识未精,彼胜于彼,则因而进之。或取文词,或以言论,或以才行,或以风标,或以政术,徃徃亦有不称于前多矣,不可以言其名,然亦未尝以为悔也。其中亦有痛与置力,后因礼节不足,或因尽言而诘之,前人既非贤良,遂反相毁损者,亦有其人矣。且厐士元云:「拔十失五,犹得其半」,真大贤之言也。如鄙人无位于朝,阨摧于时,栖栖惶惶,奔走耻辱,求食不暇,自一千年来,贤士屈厄未见有如此比者,尚汲汲孜孜,引驾【集作荐】贤俊,如朝饥求飱【集作食】如乆旷思通,如见妖丽而不得亲然。若使之有位于朝,或如兄侪得志于时,则天下当无屈人矣。如或万一有之,若陆歙州、韦简州之比,犹奔走在泥土,则当引罪在已,若狂若颠,朝虽饥不及求飱【集作飡】旷虽乆不敢思通,见妖丽闭眼而不观视,迁荣如鞭笞宫割之在躬,夫又何【集有荣字】乐而得安然也?不知此心自古已【集作以】来曾有人如是者否?不知代有圣人肩排而生,曾有一贤用心近于此者乎?若古或有之,幸示其人;如或无之,奈何乃言唯公与不材耳?
译,才可以谈论这件事。我有幸得到执事的知遇,已经有很久了。若您宽容放任我,使我不失本性;加以礼遇,使我足以成就名声。早晨寅时入内,到辰时结束便退下;申时入内,到酉时结束便退下,把这作为常规,也不会耽误事情。天下人听说执事这样对待我,一定都会说:‘执事爱惜士人,竟然如此;执事以礼待士,竟然如此;执事使人不违背本性而又能有所容忍,竟然如此;执事希望成全别人的名声,竟然如此;执事厚待故旧,竟然如此。’又会说:‘韩愈懂得自己的归依,竟然如此;韩愈不向富贵之人谄媚屈服,竟然如此;韩愈的贤能竟能使他的主人以礼相待,竟然如此。’如果真能这样,我即使死在执事门下,也没有遗憾了。如果让我随从队伍入内,跟着行列奔走,说话不敢完全表达诚意,行道又在自己身上有所屈折,天下人听说执事这样对待我,都会说:‘执事任用韩愈,只是怜悯他的困穷,把他收留下来罢了。韩愈侍奉执事,也只是为了借此求利罢了。’如果这样,即使我每天接受千金赏赐,一年之内官职升迁九次,我固然会感恩,却还不能把您称为天下所说的知己。伏望您怜悯体察我的不足,宽容我的愚拙,不追究我的罪过,察看我的言辞,施以仁恩而加以采纳。韩愈恐惧,再拜。《答韩侍郎书》——李翱 把信退还给贤者,急切寻求的只是公与不才我罢了。这句话用来取人,难道不是太宽了吗?显然太宽了,那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急切得像嗜欲尚未满足一样,自以为胜过别人。如果让您的耳目所及、文书记载之中,没有见过能与他相比的人,怎么忽然在同一时代又出现了别人呢?所以把这些详细写在后面,权当讲学,也算自我说明并无惭愧,兼且作为戏言罢了。像我对待人才,只担心见识昏暗、不足以察知人才,反而成为拖累。如果认为某人贤能,就不在意前人是否相知相见;遇到机会便能看出机巧,具有才智辩说。所以即使自身困厄闭塞,而所推荐通达的人也不少。我鉴赏称颂人物,起初并不很被人相信,后来终于享有盛名、成为贤士的,陆歙州、韦简州就是这样。喜好善人太过急切,才智见识尚未精审;认为这个人胜过那个人,就因而推荐他。有时取其文章辞采,有时取其言论,有时取其才能品行,有时取其风采仪表,有时取其治政方法,往往也有许多与先前判断不相称的,不能用言语说出他的名声,但我也从来没有因此后悔。其中也有我极力出力推荐的人,后来因为礼节不足,或因为把话说尽而责问他;前人既然不是贤良,便反过来毁谤损害我的,也有这样的人。况且庞士元说过:‘提拔十人,即使错失五人,也还得到一半。’这真是大贤人的话。像我这样在朝廷没有官位、在时势中困厄挫折、忙碌惶恐、奔走于耻辱之间、连求食都没有空闲的人,自一千年以来,贤士困穷困厄还没有像我这样的人;可是我仍然急切勤勉地引荐贤俊,像早晨饥饿时寻求食物,像久不通达时渴望通达,像看见美丽女子却不能亲近一样。如果让我在朝廷有官位,或者像兄长您同辈那样在当时得志,那么天下应当不会再有困厄的人。即使万一还有,像陆歙州、韦简州那样的人仍然奔走在泥土中,我便应当把罪过归于自己,像发狂像颠倒一样;早晨即使饥饿,也不敢顾求食物;即使久不通达,也不敢想求通达;看见美丽女子,闭上眼睛不去观看;升迁荣耀,就像鞭笞、割裂、宫刑施加于身上,又有什么快乐而能够安然呢?不知道从古以来,是否曾有人有过这样的心情?不知道历代圣人肩并肩降生,是否曾有一个贤人用心近于此?如果古代曾有,幸望指示那个人;如果没有,为什么竟说只求公与不才我呢
如或力不足,则分食以食之,无不至矣。若有一贤人,或不能然,则将乞丐不暇,安肯孜孜汲汲为之先后?此秦汉间尚侠行义之一豪隽耳。与鄙人似同,而其实不同也。三五日前,京尹从叔云:“某大官甚知重陆洿。”当时对云:“士所贵,人知者谓名。未闻则导【集作道】之家之贫则恤之,身之贱则进之,故也。”若陆洿之贤,彰然矣。某官之知,既甚矣。某官之位,日见天子,足以进人矣。开幕辟士,足以招贤矣。而皆未及陆洿。若如此之知,知与不知果同也?若实知,乃反不与,不如不知也矣。京尹不能对也。大凡身当位,得志于时,慎闭口,不可以言知人。若知人而不能进,未得志而气恬体安,不引罪在已,若颠若狂,与夫不知人者,何以异也?如离娄与瞽夫偕行而同坠沟中,或以无目不见坑而坠,或以心不在行,忧思之病而坠。所以坠则殊,其所以为坠则同也。天下皆离娄也,如瞽者鲜矣。则其坠者,离娄也【十八字集作天下如瞽者鲜则其坠者皆离娄也】心不在焉,故也。乐道此者,盖以自励,非欲刺乎富贵之人。当为再三读之,以代击髀而歌焉。翺再拜。上河阳李尚书书 杜 牧伏以三城所治,兵精地要,北鎻太行,东塞黎阳,在京河南,指为重轻。自艰难以来,儒生成名立功者,盖寡于前代,是以壮健不学之徒,不知儒术,不识大体,取其微効,终败大事,不可一二悉数。伏以尚书有才名徳望,知经义儒术,加以俭克好立功名,今横据要津,重兵在手,朝廷缙绅之士,屈指延颈,伫观徳政。况圣主掀擢豪俊,考校古今,退朝之后,急于观书,已筑七闗,取陇城,缉为郡县,命诛杂虏【集作今亲诛虏】收其土田,取其良马,为耕战之具,西复凉州,东取河朔,平一天下,不使不贡不觐之徒,敢自专擅。此实圣主之心事业已彰,臣下明明无不知之。伏自尚书树立鍜链,教训拣拔,法术尺寸取于古人,若受指顾,必立大功,使天下后学之徒,知成功立事,非大儒知古今成败者不能为之。复使儒生舒展胷臆,得以诲导壮健不学之徒,▯踪而使之,令其心服,正在今日。某多病早衰,志在耕钓,得一二郡,资其退休,以活骨肉,亦能作为歌诗,以称道盛徳,其余息心亦已乆矣。下情日增瞻仰恋徳之切,牧恐惧再拜。
译所以,坠落的方式不同,但导致坠落的原因相同。天下人都像离娄那样明察,盲人却很少;那么掉下去的,便是离娄了【集本作:天下如瞽者鲜,则其坠者皆离娄也】;这是因为心思不在这里。喜爱谈论这些,大概是用来激励自己,并不是想讥刺富贵之人。应当把它读上三遍,以代替拍着大腿歌唱。李翱再拜。因此,跌落的结果各不相同,但导致跌落的原因却是相同的。天下人如果都像离娄那样眼力敏锐,那么像盲人这样的人就很少了;那么,那些跌落的人,都是离娄啊【《集》中作:“天下像盲人这样的人很少,那么那些跌落的人全都是离娄啊。”】这是因为心思不在那里。喜欢宣说这番道理,大概是用来激励自己,并不是想要讥刺富贵之人。应当把它再三诵读,用来代替拍着大腿歌唱。翺再拜。《上河阳李尚书书》——杜牧 伏以三城所治理的地方,军队精锐而地势险要,北面锁住太行,东面堵塞黎阳;在京城以南、黄河以南,这些地方被视为轻重所系。自从艰难以来,凭借儒学成名立功的人,大概比前代少了;因此那些强壮却不学习的人,不懂儒术,不识大体,只取眼前小效,最终败坏大事,这样的事不可一一列举。伏以尚书有才名和德望,通晓经义儒术,又节俭自持、喜欢建立功名,如今横据要津,掌握重兵,朝廷缙绅之士无不屈指期待、伸长脖子,等着观看您的德政。何况圣主选拔豪杰俊才,考察古今,退朝之后急于读书,已经筑起七关,夺取陇城,整理为郡县,命令诛除杂虏【集作今亲诛虏】,收取他们的土地田产,夺取良马,作为耕战的器具;西面收复凉州,东面攻取河朔,统一天下,使那些不进贡、不朝见的人不敢擅自专断。这实在是圣主的心愿,事业已经彰明,臣下没有谁不知道。伏自尚书树立标准、锻炼人才、教导选拔人才,法术尺度都取法古人;如果接受您的指示,必定能建立大功,使天下后来的学习者知道,能够成功立事,不是通晓古今成败的大儒便不能做到。又使儒生能够舒展胸臆,得以教诲引导那些强壮而不学习的人,循迹而使他们服从,使他们心悦诚服,正是在今日。我多病而早衰,志向在于耕田垂钓;如果能得到一两个郡,凭此资助退居,以养活家人,也还能写作歌诗,用来称颂您的盛德;除此之外,我早已长久地安定心志。我的下情日益增加对您的瞻仰和眷恋,杜牧恐惧,再拜。
上盐鐡裴侍郎书伏以盐鐡重务,根本在于江淮。今诸监院颇不得人,皆以权势干求,固难悉议停替。其于利病,岂无中策?牧自池州、睦州,实见其▯。盖以江淮自废留后以来,凡有寃人,无处告诉。每州皆有土豪百姓,情愿把盐,每年纳利,名曰土盐商。如此之流,两税之外,州县不敢差役。自罢江淮留后以来,破散将尽。以监院多是诛求,一年之中,追呼无已。至有身行不在,须得父母妻儿,锢身驱将,得钱即放。不二年内尽,恐逃亡。今譬于【一本作如】常州百姓有屈,身在苏州,归家未得,便可以苏州下状论理披诉。至如睦州百姓食临平监盐,其土盐商被临平监追呼求取,直是睦州刺史亦与作主不得。非裹四千里粮,直入城投【集作役】使,即须破散奔走,更无他图。其间搜求胥徒,针抽缕取,千计百校,唯恐不多。除非吞声,别无赴诉。今有明长吏在上,旁县百里,尚敢公为不法,况诸监院多【集作皆】是以货得之,恣为奸欺。人无语路,况土盐商皆是州县大户。言之根本,实可痛心。比初停罢留后,众皆以为除烦去冗,不知其弊及于疲羸。即是所利者至微,所害者至大。今若防侍郎改革前非,于南省郎吏中择一清慎,依前使为江淮留后,减其胥吏,不必一如向前多置人数。即自岭南至于汴宋,凡有寃人,有可控告奸赃之辈,动而有畏。数十州土盐商免至破灭,除江淮之大残,为侍郎之隂徳。以牧愚见,莫过于斯。若问于盐鐡吏,即不欲江淮别有留后。若有留后,其间有【集作百】事自能申状谘呈,安得货财表里计防分其权力。言之可知。伏惟俯鉴微【集作愚】衷,不赐罪责。牧再拜。与韦员外书 刘 蜕蜕性甚【二字集作虽】防,顽识不及髙,尝以当今由文学求用,迟其显遇,在执事未知如何,蜕輙自爱而庶防不惑也。故进不暇视地,食不及卒哺,起居不忘于文,穷泰不忘于文,虽分不出【集有其字】畛,实爱且专也。执事以为爱乎?未也。蜕为人子二十二【集作六】年,唯初七年持瓦石为俎豆戏,其余卒不离前之志也。执事以为专乎?未也。伏念方今人人自谓力然,沛若有余,今日以执事如重星轮月,争下堂而观之,畏已后耳。宜乎人之心适在徃越,而使去有人正从越来执【集有事字】车而问于路。执事以为可教与否?如曰吾幸知其径途,安得勿教,则执事正可以其手呼而指画也。果遇他人以其有徃而犹不逆,则蜕云所爱而专者,有谒执事之余勇也。深如此而已,可则道合而服从,不可则道异而更学。
上礼部裴侍郎书临其事,不能茍有待,而先自请者,阁下以为难乎?赞功论美,近乎謟饰;词言已,近乎私;低陋摧伏,近乎防;窃广博张引,近乎不敬;钩深简尚,则畏不能动乎人;谐俪相比,又畏取笑乎后;情志激切,谓之躁;词语连绵,谓之续【集作俗】夫临其事而自言者,其难如此也。然不有听者之明,言者无病,则固当背惶踖株【一作踧】俟乎知者而自知也,用者而自用也。安能持一言于已难之时者哉?然或不得已而言之者,亦将自言而已矣。又岂敢因其时而遽言大体哉?蜕少时不知,小人通生有自可之事,树之为栀茜,种之为谷粟,贾于市,钓于江,亦以【二字集作弃】老也。无何罗络旧简,附防时律,怀笔啓【一作誉】于缙绅家,十二三年矣。谓丱而习之,齓而成基,壮而歴级,乗时无难,梗寒苦之疲。今者欲三十岁矣,所望不过抱闗输力,求粟养亲而已。何者?家在九江之南,去长安近四千里,膝下无怡怡之助【集作趣】四海无强大之亲。日行六十里,用半岁为徃来程,岁须三月侍亲左右,又留二月为乞假衣食于道路,是一岁之中独余一月在长安。王侯听尊,媒妁声深,况有疾病寒暑风雨之不可期者杂处一岁之中哉?是风雨生白发,田园变荒芜,求抱闗养亲亦不可期也。及今年冬,见乙【集作丁】酉诏书,用阁下以古道正时文【一作闻】以平律校羣士,怀才【集作道】负艺者踊跃至公。蜕也不度入春明门,请与八百之列,负阶待试。呜呼!蜕也材不良,命甚竒,时来而功不成,事脩而名不副,将三十年矣。今而复,阁下进之,蜕亦得以至公进;阁下退之,蜕亦得以至公退。进退者由阁下也,未可知也。干黩尊严,敢忘僇辱?情或须露,岂曰图私?不然,则蜕也岂敢?蜕再拜。
译《上盐铁裴侍郎书》伏以盐铁是国家的重要事务,根本在江淮。如今各监院大多没有得到合适的人任职,都是凭借权势求取,实在难以全部议论停罢更换。对于其中的利弊,难道没有中正的办法吗?我从池州、睦州任职以来,确实看见了其中的弊病。大概自从废除江淮留后以来,凡是有冤屈的人,都没有地方申诉。每州都有土豪百姓,情愿经营食盐,每年缴纳利润,名叫土盐商。像这类人,除两税之外,州县不敢差役。自从罢除江淮留后以来,他们几乎全被破坏离散。因为监院多半诛求无度,一年之中追呼不停;甚至有人不在家,便拘拿他的父母妻儿,锁禁身体押来,得到钱才释放。不到两年便会全部耗尽,恐怕还会逃亡。现在譬如常州百姓有冤屈,身在苏州,尚未能回家,便可以向苏州递状申诉。至于睦州百姓食用临平监的盐,那些土盐商被临平监追呼索取,即使睦州刺史也无法替他们作主。除非裹着四千里路上的粮食,直接进城投靠使者;否则就只能破产离散、奔走求生,再无其他办法。其间搜刮胥吏,像用针抽丝、一缕一缕地取,千方百计,唯恐搜得不多。除非忍气吞声,别无申诉之路。如今即使上面有贤明的长官,相邻县方圆百里之内,尚且有人敢公开违法,何况各监院大多是用财货买来的职位,更会任意奸诈欺骗。百姓没有说话的道路,何况土盐商都是州县的大户。说到根本,实在令人痛心。当初刚刚停止罢除留后时,众人都以为这是除去烦杂、去掉冗员,却不知道弊病会波及疲弱百姓。这样看来,所得利益极小,所受伤害极大。如今若侍郎能够改正从前的过错,在南省郎吏中选择一名清廉谨慎的人,依照旧制任为江淮留后,减少他的胥吏,不必像从前那样设置很多人数;那么从岭南直到汴宋,凡有冤屈的人,凡是可以控告奸赃的人,一旦行动便有所畏惧。数十州的土盐商也免于破灭,这将除去江淮的大患,成为侍郎暗中的德行。以我的愚见,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如果询问盐铁官吏,他们一定不愿江淮另设留后;若有留后,其中有许多事情都能自行申状咨询,哪里还能用财货内外勾连、谋划分夺他们的权力呢?从他们的话便可以知道这一点。伏望俯察我的微忱【集作愚衷】,不要降罪责罚。杜牧再拜。《与韦员外书》——刘蜕 我的性情虽然很谨慎【集本作“虽”】,愚顽的见识又不够高明,曾经认为当今凭文学求取任用,显达的机会来得很迟;至于执事您对此如何看,我总是自爱而希望自己不受迷惑。因此,进身时没有空闲顾及处境,吃饭时来不及吃完一餐,起居行止不忘记文章,困穷或通达也不忘记文章;即使才能不出疆界,实在是喜爱而且专心。执事认为这是喜爱吗?还不是。我做人儿子二十二年【集作二十六年】,只有最初七年拿瓦石当作俎豆玩耍;其余时间始终没有离开从前的志向。执事认为这是专心吗?还不是。我想到如今人人都自称有能力,充沛得好像绰绰有余;今天他们把执事看得如重星轮月,争先走下堂来观看,只怕自己落后。难怪人的心已经到了远方的越地,却让一个正从越地来的人驾车,在路上询问于我。执事认为这样的人可教还是不可教?如果说:‘我幸好知道他的道路,怎么能不教他?’那么执事正可以伸手招呼他,指点讲解。果真遇到别人,因为他已经有了前往的志向,却仍不拒绝,那么我所说的喜爱和专心,就还有拜见执事的余勇。我的心意深到如此而已;如果可行,便与您道合而服从;如果不可行,便与您道不同而继续学习。《上礼部裴侍郎书》面对这件事,不能姑且等待,而要先自行请求,阁下认为这很困难吗?赞美功劳、议论美德,近于谄媚粉饰;言辞已尽,近于偏私;低声下气、摧折屈服,近于卑微;私下扩张博引,近于不敬;探究深奥、简择高尚,又害怕不能感动别人;讲究谐偶排比,又害怕后来的人取笑;情感志意激切,会被称为急躁;辞语连续绵长,会被称为庸俗。这就是面对事情而自我陈说的困难。然而,如果不是听者明察,言者本身没有过错,那么本来就应当惶恐不安地等待知者来知我、用者来自用。哪里能在自己困难的时候只拿一句话来求取机会呢?不过有时不得已而说,也只能自我陈说罢了。又哪里敢趁这个时候贸然谈论大体呢?我年轻时不知道,小人一生都有自己可以做的事:栽种栀子、茜草,种植谷粟,到市场上做买卖,到江中钓鱼,也就这样老去。没有多久,我罗列旧书,依附当时的律令,怀着笔在缙绅之家启发【一作誉】求进,已经十二三年了。我以为幼年学习,童年打好基础,壮年逐级进取,乘时而上并不困难,哪知艰苦困顿使我疲惫。如今将近三十岁,所希望的不过是守抱关之职、尽力效劳,求得粮食来奉养双亲罢了。为什么呢?我的家在九江以南,距离长安将近四千里,膝下没有和悦相亲的助益【集作趣】,四海之内也没有强大的亲族。每天行走六十里,要用半年作为往返的路程;每年还必须有三个月侍奉双亲左右,又要留下两个月在道路上求取假期和衣食,这样一年之中只有一个月能留在长安。王侯的尊贵,媒妁的声势,又何况疾病、寒暑、风雨这些无法预期的事情混杂在一年之中呢?这会使风雨催生白发,使田园变为荒芜,连求得抱关之职、奉养双亲也不可期待。到了今年冬天,我见到乙酉诏书【集作丁酉】,知道阁下要用古道匡正时文【一作闻】,按照平等的法则考校群士,于是怀才负艺的人踊跃来到公门。我要是不能进入春明门,请求列入八百人的行列,背负着台阶等待考试。唉!我的才干不好,命运很奇特,时机来到而功业不能成,事情修成而名声不相称,已经将近三十年了。如今如果阁下进用我,我也可以凭借至公而进;阁下退却我,我也可以凭借至公而退。进退取决于阁下,尚不可知。冒犯尊严,难道敢忘记受辱吗?只是情势有时必须表露,哪里是想图谋私利?否则,我刘蜕哪里敢这样做呢?刘蜕再拜。
复崔尚书书男子生而射四方,所以有四方之志,故怀其道,不可以退已【集作也】非其人,又不可以动心。今蜕也伏念仁人在位,野无君子,不敢隐忍自置,削简授仆夫,堂上犹逺,况千里之悠悠哉?亦将天未甚弃,果遇阁下,响不私岸谷,与髙下为应,不戮其使得复庐下,而又重币厚词,素未尝遇知【集作始】者,尝为齐桓公之明,活俘而相晏平仲之贤,赎▯而友。夫俘未至而鲍子先言之,桓虽智不逮,安得勿相?▯未言而晏子已见其色,虽智不逮,安得勿友?岂如左右无先言之人,阁下未见蜕之色,而与之叹息乎?与之教道乎?则斯然后心因阁下而动,已为阁下而知,不复遗恨,幸甚幸甚。虽然,敢不再拜以谢知已,而自道其所得罪。蜕早不量已,尝【集作常】欲与其道以死生乐之,自以得其位,即【集作则】欲立殊节于君友,不得其位,即欲垂长幅于后世。然而以为身屈则道不胜,语卑则道不明,以其諠哗不敢安已,矜道也不敢矜于口也。伏惟阁下以忘道而图已,孰若道胜而已?劳乎从俗而饱其亲,孰若道在有君子而后显其亲乎?阁下不以行已失态,天命拙塞,乃复书问曰:恃才傲物欤?论议险直欤?侪伍挤毁欤?夫承贵仕之后,身尊而食足,然踞辱卒吏,犹有防人于急【四字集作隐忍】况蜕近世无九品之官可以借声势,而又当时无绵络之旧,无一箪之食,设有乗人之气而穷贱夺其气矣,何能为也?使蜕一旦为病狂妄人而行之,俄而自成怪笑不止,人之怪笑也。然则希权门以媚嬖媵,随众口以赞曲私,瞻视行坐,倾身预起,则信乎对南面如濠壁之相峙也。如此,岂曰恃才傲物乎?险直之在已,不得其人而尽言之,则有杀身磔尸【一作终身杀戮非】之祸;得其人而尽言之,则有忠义谅正之名。使蜕前不得其人而言之,则身死。【集作辱】已乆得其人而言之,则安得困而至此?故岂曾论议险直乎?蜕伏以冠衣不完【集作髙】洁趋拜未识威【集无此字】仪。又伏念春秋时,四人受县而后见魏子,则古之人之见也,其不在受恩之后乎?谨重遣前使以谢殊遇,以结后计。蜕再拜。节度上【刺史附】与路鄜州书 沈亚之月日,沈亚之再拜稽首言:大夫阁下,亚之昨去长安时,歴别于所知亲友【集有门字】所知亲友谓亚之曰:「安所适?安所为?」亚之对曰:「适鄜,将假贷于诸侯。」所知亲友贺亚之曰:「鄜有长贤大夫也,喜文学仁义之道,故其所为文学仁义之道,欣欣焉。走其门者日有之。」亚之纳喜于心,充充焉,捶马走仆,忘其劳,失其怠。望阁下之境,日近日喜,及至之也,且观将谒之礼于其门,乃见纳客之官,奔奔而入,促促而出,言不及宣【集作吐】道不及陈。退居三日,不知所为,乃复听阁下采取賔士之道,髙下之等,则曰:「某自某方来,以某执事书为之轻重。书之多者,馆华【集作善】宇,饱善味;书之次者,又次之。其有无因而至者,虽辩智过人,犹以为狂,即与偶然之辈、侥幸之徒退栖陋室,与百姓杂处,饭恶味。」且走来阁下门者,亦不独尽穷饿无依而来,求粟帛于阁下,亦有抱其智、懐其才,闻阁下好贤而来,求臧否于阁下,而望其推引之济耳。今一贯而礼,一数而惠遗【集无此字】贤愚颠倒,而又以书不书而为之轻重。窃恐天下之士其来阁下之门者,皆相争赍书为粮,受阁下之惠者,不曰阁下之惠,而皆曰「某官之书礼我也」,何有媿于阁下?不唯不媿而已,亦有愤激于中【集作衷】而终怨怒者,诚【集作窃】恐阁下劳费以取无益。亚之之愚,独为阁下惜。伏惟【集作愿】阁下稍精接士之道,使贤愚明白。阁下能如此,则知言者【四字集作则四方之士】闻之,皆曰【集作谓】阁下不恡已之不至,而求其方直如此!」今亚之冐旌防之严,敢言于阁下,亦希知言之士闻之,知亚之不茍曲于阁下,而存其直如此,战兢无任。亚之再拜。
译《复崔尚书书》男子出生便要射向四方,所以有四方的志向;因此怀抱自己的道,即使不是合适的人,也不可以退缩;又不可以因此动摇心志。如今我刘蜕伏地想到仁人正在职位上,野外却没有君子,不敢隐忍而置身事外,削简写信交给仆夫;堂上尚且遥远,何况千里迢迢呢?也许上天还没有完全抛弃我,果真遇到阁下;您不会偏私而因地位高下改变态度,使我不被杀戮,让我能够返回草庐,又用厚重的礼物和丰厚的言辞相待。这正如齐桓公的明智,救活俘虏而任用晏平仲;又如晏平仲的贤能,赎出奴隶而与之交友。俘虏尚未到来,鲍叔牙已经先替他说话,齐桓公即使智慧不及鲍叔牙,哪里能不任用他?奴隶还没有开口,晏子已经从他的神色看出了才智;齐桓公即使智慧不及晏子,哪里能不与他交友?难道像您左右没有预先说话的人,阁下没有看见我的神色,却也会与我叹息吗?会对我教诲吗?若能这样,我的心才会因阁下而振动,已经被阁下了解,也不再留下遗恨,幸甚幸甚。虽然如此,怎敢不再拜谢知己,并说明自己所获罪过。我早年不自量力,曾经想要与自己的道同生共死、以之为乐;自以为得到职位,便想在君主和朋友面前树立特殊节操;得不到职位,便想给后世留下长篇著述。然而我认为,身体屈辱,道便不能胜过;言语卑下,道便不能彰明;因为不愿喧哗,所以不敢安于自身;因为矜持自己的道,所以不敢在口头上自夸。伏望阁下想一想:忘掉道而谋求自身,哪里比得上让道胜过自己?劳苦地随俗而使双亲吃饱,哪里比得上道存在于君子之中、然后使双亲显贵?阁下并不以我行为失态、天命困塞为由,反而回信询问:‘是倚仗才华而傲视他物吗?是议论险峻刚直吗?是同辈排挤诋毁吗?’一个人承受贵官厚禄之后,身份尊贵、衣食充足,尚且还会蹲下侮辱卑微小吏;何况我近世没有九品官职可以借助声势,当时又没有世代交结的旧情,连一箪食物也没有;即使有凭借他人气势之举,困穷卑贱也已经夺去了他的气势,哪里还能有所作为?假使我一旦成为疯狂妄为的人而这样做,不久便会自己成为令人发笑的怪人,也会被别人嘲笑。既然如此,若去巴结权门以媚惑宠妾,随从众人的口舌去赞美曲私,瞻视行坐、俯身预起,那么确实就像面对南面之君时有濠沟高墙相对峙一样。这样,难道能说是倚仗才华而傲视他物吗?险峻刚直存在于自己身上,遇不到合适的人而把话说尽,便有杀身裂尸【一作终身杀戮】的灾祸;遇到合适的人而把话说尽,便有忠义诚信正直的名声。假如我从前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便说了这些话,那么身体早已死亡【集作受辱】;如今既然遇到了合适的人而说了这些话,怎么还会困穷到这种地步?所以我哪里曾经议论险峻刚直呢?我伏地想到,自己的冠帽衣服不完整【集作高】洁净,谦恭趋拜还不懂得威仪。又想到春秋时期,四个人接受县邑之后才去见魏子;那么古人见人的礼节,难道不在接受恩惠之后吗?谨慎地再次派遣先前的使者来感谢特殊待遇,以便结成日后的打算。刘蜕再拜。节度使上书【附刺史】《与路鄜州书》——沈亚之 某月某日,沈亚之再拜稽首说:大夫阁下,我昨天离开长安时,逐一向所认识的亲友辞别【集有“门”字】。所认识的亲友问我:‘您要到哪里去?要做什么?’我回答说:‘去鄜州,将向诸侯借贷。’亲友祝贺我说:‘鄜州有长者贤能的大夫,他喜爱文学仁义之道,所以凡是从事文学仁义之道的人,都能欣欣然得到他的礼遇。每天都有到他门下去的人。’我把喜悦收在心中,满怀振奋,鞭打马匹催促仆人,忘了劳苦,也失去了疲倦。望见阁下的境地,一天天接近,一天天高兴;到了那里,正想在您的门前观察将要拜谒的礼仪,却看见接待宾客的官员,匆匆忙忙进去,又促促然出来,说话来不及吐露【集作宣】,道理来不及陈述。退居三日,不知如何是好,便又听说阁下采用选取宾士的办法,按高低等级区别对待,于是说:‘某人从某地来,凭某位执事的书信决定他的轻重。书信多的,住华美馆舍,吃美味;书信次等的,待遇也次等。那些没有凭借而来的,即使辩才智慧超过常人,仍认为是狂人,便和偶然来此的人、侥幸求进的人一起退居陋室,与百姓杂居,吃粗劣食物。’ 况且来到阁下门下的人,也不都是因为穷饿无所依靠而来、向阁下求取粮帛;还有人怀抱智慧、身藏才干,听说阁下喜爱贤才而来,是向阁下求取评定,盼望您推举援引以救济自己。如今一概用同样的礼节、一概用同样的恩惠馈赠贤愚,颠倒了贤愚,又以有无书信来决定轻重。我私下担心,天下士人来到阁下门下,都争着带书信作为粮食;接受阁下恩惠的人,不说是阁下的恩惠,而都说:‘某官的书信使我受到礼遇。’这样,阁下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不但不惭愧,心中还会愤激,最终产生怨怒。我实在担心阁下劳费精神,却取得没有益处的结果。凭我的愚见,只是替阁下惋惜。伏望阁下稍稍精审接待士人的方法,使贤愚清楚分明。阁下如果能够这样,那么知道此言的人【集作四方之士】听见后,都会说:‘阁下不吝惜自己的声望和地位,而求取人才的方式如此正直!’如今亚之冒犯旌旗之下的威严,敢于向阁下进言,也希望知道此言的士人听到后,明白亚之并没有苟且曲意迎合阁下,而是保存这样的正直之心,战战兢兢,不能胜任。亚之再拜。
与【一作上】江州郑使君书郢岸谪吏敬对所诘,引言为书,致于九江郡守郑阁下。诘之既深,安【集作焉】得默默已也?固折委谴之于章,遂用悉陈。惟听之,国朝天后之时,使四裔逹威徳之令,皆儒臣自。乔知之,陈子昻受命通西北两塞,封玉门闗,戎虏遁避,还而无酬劳之命,斯盖大时之有体,臣之常理也。然乔死于谗,陈死于枉,皆由武三思嫉怒于一时之情,致力尅害,一则夺其妓妾以加憾,一则疑其摈排以为累,隂令桑梓之宰拉辱之,皆死于不命。嗟乎!嗟乎!自是之后,临戎观危酌逸劳之状,为使者而儒臣莫与矣。前年天子以两河逐叛之兵,连岁不解,负挽之输而不造廪库,皆从便道为战士衣食之给于两河之间,岁尚赈赒。辇毂之下,执笏常谓请罢所讨者十八九,独谏大夫自以为习知叛臣之情,日就窘,请得徃道【集作导】愍痛以归之。既可所奏,即请以亚之为副。又以为古者单车为使,有功则为戎臣轻害之,遂于行请兵以自柄,诏书仍以便宜从事,又诏邯郸钜鹿兵各以百骑与俱,盖欲重击凿之椹【集作柄】也。及过平原郡城,而有常山卒分居之,谏大夫因令亚之为书檄之,书成,亚之题帛引弓射书于常山帅,帅得书以期请降,沧海之人闻之,降者日百有余辈。及沧海冦欵与符印偕至,即请以城归使者,是日徃受城,亚之复引前驱骑马先至沧海,同防与其徒系颈者,服缞不帯,伏军门之左,委命于使执事。于是谏大夫遣河南将石税部献阙下,税夜杀同防于平昌,亚之分道驰还以报,事道中不得乗,乃乗羸驱驰至具魏之门,守长皆为难,日昃不得食,因中病于南【集无此字】广武之门,歴再旬而谪书降,即奔上所委。今阁下罪谏大夫,以为狷急忘体,冐危取祸,习传不察其端本,附言和唱,敢避忌应对哉?昔者郦生凭轼下齐城七十,韩信刼而烹之,在前代且耳,况今持兵连营,淹岁经时,既费且败,万无以自塞之际,而使臣奉命诏衔,解覊裂网之恩,啓万死重生之路,起曝鳃就鼎之命【集作枯】彼不思于降,复何归矣?今习诗书,步规矩而进于是者,固未尝习武事,况亲于战鬭之间耶?必多武臣之言以为信,何者?重已之不,李祐避能而诚迈越之谈也。或亦有诘亚之曰:「李祐避壁,攻平原城,城危且急,尚不闻有效,且使臣居间,曾不逾月,而云城降者,何端?」亚之应之曰:「独不见童子之情乎?夫童子师与终身之益,何恶而不附?乳母蠕蠕之常恩而投恋肆喜,何者?气微意廹,则毅容之难洽,而告诉之言在前也。是则向使之卒被坚甲,持锐锋以相攻,差刚决于敌者,不瞬而殒,形丧魄矣。有如使臣之煦谕明白,宁有忘生趋死之伦乎?」此解析之言,诚不当为阁下说说,亦不能降听以委逹【集无逹字】书之丁宁者,盖欲流之于世,以俟通方之士次第于所悟耳。梗概之录,不文于词,亚之敬再拜。寄徐泗张大夫书 符 载明公材畧横世,气为人杰,旌节森然,先镇东徐,静则近邹鲁之士,讲诗导礼,动则驾貔貅之卒,肃清淮海,名闻休烈,风动四方,节士义夫,孰不投心?甚善,甚善,真天子文武大臣哉!载迂儒不才,越寻常间,敢以疎钝切懐风槩如是,星霜十周天矣。缅彼山川辽夐,萧条世多械束,末【一作莫】由造请,复欲牵文字试书功徳事无端绪,殆似行佞,懐缄浩思,殊郁郁不快也。适值去年秋,有冠军将军李圆者,道来自东,状貌不凡,三扣柴荆,载意其伟士,延坐与语,语酣中起,议及劒术,云尝以青萍贶公,乃发筐箧出阁下寳劒铭相示,载鉴裁不明,敢悬货人,因览文以异,劔覩劔以竒文,繇是凭之为聪明,依之为肺肠【一作腹】恣陈芜秽,妄有纪述,摭拾冠军之行迹,郑重执事之美【一作羡】茂得为通诚导意之因缘也。大凡人之有生处,而道徳不滋于身者,窃两曜之光明也;仕而功烈不被于世者,偷大君之珪组也。况乎属一词屯一事,上不陈教化,次不叙志意,皆游言也,岂曰文为一昨?讽公之制,耸文豪爽,立意徤激,首则见定忠固义之分,末则存【一作见】策勲树绩之心。识者谓公异日必帅诸侯,荡蕃虏,拔烽燧于近塞,洗腥臊于絶漠,黄河九曲为大国池沼,然后拜阊阖和隂阳,炎炎赫赫,载勲盟府,岂独拥旄按甲长于一方而已哉!载不量气力,庶慕区区之分,借如智虑短薄,无裨丝发,亦欲如班孟坚之比,为窦车骑刻燕然之石,公谓之何哉?载今蹷然飞书逺闻,伏以冠军缘公而徳彰,小子援公而思勇,即托记录之目,輙以葛溪劔志为名,属事相交闗,谨偕寓献。贵贱不侔,礼实异仪,轻用尘忝,临风震悚。阁下或为休庇,若将献酬,张布锦缋,铺映麻枲,命使令问讯江君奔走之仆,山中茅舎偶目详忆,耳不宣。载再拜。
译《与【一作上】江州郑使君书》郢岸的被贬官吏恭敬回答您所责问的话,援引前言写成书信,送给九江郡守郑阁下。您的责问既然这样深,哪里能够默默不言呢?本来想把折辱委屈和谴责写在文章中,于是全部陈述出来。请您听我说:本朝天后时期,使四方夷狄通达圣威德令的,都是儒臣。乔知之、陈子昂奉命沟通西北两处边塞,封闭玉门关,使戎虏逃避;回来以后,却没有得到酬劳的诏命。这大概是太平时代的体制,也是臣下通常的道理。然而乔知之死于谗言,陈子昂死于冤枉,都是由于武三思一时的嫉妒和愤怒,竭力加以陷害:一个是夺取他的妓妾来增加怨恨,一个是怀疑他排斥自己而把他视作祸患;又暗中命令桑梓的县宰凌辱他们,二人都死于非正常的命令。唉!唉!从这以后,面对战争、观察危险,斟酌安逸与劳苦的情状,作为使者而出行的儒臣便没有人参与了。前年天子因为两河讨伐叛军的战争多年不能解围,负担运输的人没有把物资送到粮仓,都沿便道把战士的衣食供给送到两河之间,每年还要赈济周恤。京城之下,执笏的官员常常有十分之八九请求停止讨伐;唯独谏大夫自认为熟知叛臣的情形,每天都处境窘迫,请求前往引导【集作道】他们,怜悯他们的痛苦,使他们归顺。既然认为他的奏请可以施行,便请求任命我沈亚之为副使。又认为古人乘单车出使,有功时却被戎臣轻易加害,于是出行时请求军队以掌握自己的权柄;诏书仍允许便宜行事,又下诏令邯郸、钜鹿的军队各以一百骑随行,大概是想加强攻击、凿穿敌阵的锋刃【集作柄】。等经过平原郡城,那里有常山士卒分驻;谏大夫便命令我写檄文给他们。檄文写成后,我把它题在帛上,引弓将书射给常山帅。常山帅得到书信,约期请求投降;沧海一带的人听说后,每天有一百多人投降。等沧海寇首带着符印一同到来,便请求把城归还使者。当天前往接受城池,我又率领前驱骑兵先到沧海;同防与他的部众都被捆住颈项,穿着丧服而不系带,伏在军门左侧,把性命交给使者的执事。于是谏大夫派河南将石税率部献俘于宫阙之下。石税夜间在平昌杀死同防,我分道奔驰回来报告;途中事情紧急,不能乘车,便乘着瘦弱的马奔驰到具魏之门,守长们都感到为难,太阳西斜仍不得进食,因而在南【集无此字】广武之门中病倒。过了二十多天,贬谪诏书下达,我立即奔赴所委任的地方。如今阁下责备谏大夫,认为他性情急切而忘记体统,冒险取祸;又沿袭传闻而不察事情的根本,附和言辞。敢问我怎能躲避禁忌而不作应答呢?从前郦食其凭轼进入齐国,使齐王投降了七十座城,韩信却劫持并烹杀了他;那还是前代的事,何况如今我军持兵相连扎营,年复一年,既耗费财力又遭受失败,正处在万般无法自我补过的关头,而使臣奉诏出使,带来解除羁绊、撕破罗网的恩德,开启了由万死而重生的道路,使将要曝鳃受烹的性命得以保存【《集》作“枯”】;他若还不考虑投降,又能归向哪里呢?如今学习《诗》《书》,遵循规矩而进取到这种地步的人,本来未曾学习武事,何况亲身处在战斗之中呢?他们必然会把许多武臣的话当作可信,为什么呢?是因为看重自己的不堪,而李祐避战,却把这种诚恳而超越常情的话说得很过分。也有人诘问亚之说:“李祐避开营垒,进攻平原城,城池危急,却还没有听说取得成效;况且使臣居间调解,曾未超过一个月,便说城已经投降,这是什么缘故?”亚之回答说:“难道没有见过童子的情状吗?童子的老师给他一生的益处,他有什么厌恶而不愿依附呢?乳母平常只是轻微的恩情,童子却投怀依恋、尽情欢喜,为什么呢?气势微弱而意志迫切,刚强的容貌难以相合,而申诉劝说的话却已经摆在面前了。假使先前让士卒都穿上坚固铠甲、拿着锐利兵器相互攻击,稍微刚烈决绝一些去对敌,也会转眼殒命,形体丧失、魂魄消散。如今有使臣这样温和明白地劝谕,难道会有忘记生路而奔向死地的人吗?” 这些剖析事理的话,本来不应当拿来向阁下反复陈说,也不能使您屈尊听取,以传达这封书信的恳切之意;只是希望把它流传到世上,等待通达事理的人依次从中领悟罢了。这只是记录大略,文辞并不华美。亚之恭敬地拜了两拜。寄给徐泗张大夫的信 符载 明公的才略横贯当世,气概是人中豪杰;旌节威仪森然,先镇守东徐,安静时便亲近邹鲁之士,讲习《诗》而教导礼义;行动时便驾驭勇猛的军队,肃清淮海。美名和盛德远播,声势震动四方,节义之士、仗义之人,谁不倾心归附?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天子的文武大臣啊!我符载是迂腐的儒生,没有才能,越出寻常身份,冒昧地以这种疏拙的心意仰慕您的风采,已经十年了。遥想山川辽阔遥远,世道萧条而又多有束缚,没有机会前来拜访;又想借文字试着书写功德,却没有头绪,几乎像是在行谄媚之事,心中怀着满腹思绪,实在郁闷不快。恰逢去年秋天,有位冠军将军李圆从东方来,仪表相貌非同寻常。他三次叩击柴门,我料想他是伟岸之士,便请他入座交谈。谈兴正浓时他起身,谈到剑术,说曾经把青萍剑赠给您,于是打开箱笼,取出阁下的宝剑铭文给我看。我鉴别裁量的眼力不明,却敢把它悬示给人;因阅读铭文而惊异,因观看宝剑而赞叹奇文,由此便凭借它来发挥聪明才智,依靠它来抒发肺腑【一作“腹”】,任意陈述鄙陋之见,妄自有所记述,搜集冠军将军的行迹,郑重赞美执事您的美好【一作“羡”】,得以作为通达诚意、表达心意的缘由。大凡人既然生存于世,而道德不能滋长于自身,就是窃取日月的光明;做官而功业不能施及世间,就是偷取大君的珪组。何况撰写一篇文章、办理一件事情,如果上不能陈述教化,次不能表达志意,便都是游荡无用的话,难道能称作文吗?我讽诵您的文章,只见文势高峻豪爽,立意刚健激越;开头显出确定忠心、坚守义理的原则,结尾则保存着谋划功勋、建立功绩的心志。识见卓越的人说,您将来一定会统率诸侯,荡平蕃虏,在边塞附近拔除烽燧,在绝远荒漠洗去腥膻,使黄河九曲成为大国的池沼,然后入朝拜见天子、调和阴阳,声势炽盛显赫,把功勋载入盟府,难道只是拥旄持甲、长久镇守一方而已吗?我不自量力,希望仰慕并尽一点微薄心意;即使我的智虑短浅,丝毫没有帮助,也想仿效班孟坚,为窦车骑在燕然山刻石记功,您认为怎么样?我如今急忙写信,远远传达消息,想到冠军将军因您而彰显德行,我这个小子因仰赖您而获得勇气,于是借用记载之名,便以《葛溪剑志》为题;事情彼此相关,谨随寓居之处一并献上。贵贱不相称,礼仪确实应有不同;轻率地来叨扰您,临风便惊惧惶恐。阁下如果加以休庇,若将有所回赠,张挂布帛锦绣,铺陈麻布粗织物,命使者传令问候江君,让奔走办事的仆人前往;山中茅舍偶然见到的情景,我已详细记忆在心,恕不一一陈说。符载再拜。
荅卢大夫书贞元元年八月二十五日,野人符载再拜顿首上书于观察使大夫卢公某:伏见古人,或出以行道,或处以向晦,皆其徳不昧,其迹不辱者,以其立身之本固,动静之分明也。载顾散细之材,无榱桷之用,违力妄进,祗取颠沛。故庐山南住,有一畆之宅,有友生五人,切切偲偲,更迭皷琴。意者疑立诚絜矩,师避地避言之义,岂曰嘉隐以干闻逹?是月二十一日,贤都水弟叔侄至止。伏奉书谕,猥加词饰。捧缄开读,光曜林壑,蕴蓄惭惧,若无凭依。伏惟大夫,天子硕臣,包甫冠申,文武皇皇,作藩于唐。以河海之广,涵游泳之物,曲存惠好,俯慰顦顇。则士君子相顾而言曰:以方伯髙明之尊,以野客草茅之贱,尚能降损怀抱,招纳以礼。况四方多士,得不望尘钦义,奔走于下风者耶?方今江湖上接鲸鲵之地,皇帝以襟帯轸虑,授大夫以安之。恭闻旄钺之至也,政不烦,吏不扰,帷幄多贤杰,军旅有叙事,黎人熙熙,各遂生性。爰及岩谷,亦云逍遥。是知凡在府廕,孰不幸甚?载诚宜被荷服,蹑芒屦,拜跪于旌防之下。常以山中气寒,婴内藏之病,髙风摇落,寝欲增剧。未申悃欵,良用震恐。候羸形支持,堪自兴运,端神肃气,侧听精微之论。伏惟少赐鉴烛,以逹愚悃,幸甚幸甚!不宣,载再拜。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二。宋。李昉等。编。节度下【刺史附】与于襄州【集作阳】书一首上【集作与】张徐州荐薛公逹书一首。代张籍与李浙东逊书一首上贾滑州书一首与京西节度使刑部尚书书一首。与池州李使君书一首与宣州崔大夫书一首与浙西卢郎中【集作大夫】书一首。幕职上与顾记室书一首上雍州髙长史书一首节度下【刺史附】与于襄州【集作阳】书 韩 愈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谨再【集无再字】奉书尚书阁下:夫士之能享大名,显当世者,莫不有先逹【集作进】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前焉;士之能垂休光,照后世者,亦莫不有后进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后焉。莫为之前,虽美而不彰;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是二人者,未始不相须也;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岂上之人无可援,下之人无可推欤?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疎也?以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謟其上;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故髙材多慼慼之穷,盛位无赫赫之光。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未尝干之,不可谓上无其人;未尝求之,不可谓下无其人。愈之诵此言乆矣,而未尝敢以闻于人。侧闻阁下抱不世【别本一有出人二字】之才,特立【集有而字】独行,道方而事实,巻舒不随乎时,文武惟其所用,岂愈所谓其人哉?抑未闻后进之士有遇知于左右,获礼于阁【集作门】下者?岂求之而未得耶?将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而未暇礼耶?何其宜闻而乆不闻也?愈虽不才,其自处不敢后于恒人。阁下将求之也【集无也字】而未得欤?古人有言曰【集无曰字】请自隗始。」愈今者惟朝夕刍米仆赁之资是急,是【集无是字】不过费阁下一朝之宴【集作享】而足也。如曰吾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焉,则非愈之所敢知也。世之龌龊者既不足以【集作与】语之,磊落竒伟之人又不能听焉,则信乎命之穷也。谨献旧所为文一十八首,如赐观览,亦足以知其志之所存焉【集无焉字】愈恐惧再拜。上【集作与】张徐州荐薛公逹书。愈闻士有已未逹而逹人者,大夫意宁实之哉?小子诚其人,今言则无故过濡恩惠,思以极报之谓也。伏惟阁下仁义风天下,任帝室宏竒名誉之美,刑政之威,化道【集作导】之事,使四方无声色之娱【集作则无四方声色之娱】金帛之富,车服之制以从之【一无此三字】则亦称显位雍容暇豫而【一作于】又何求?则可以取特逹不覊之士,奉之以非常之礼,俾耀名天下,答天子鸿恩。侧见河东薛公逹,年二十有六,抱惊世之伟材,发言挺志,夐絶【集作抜】天秀,服仁食义,融内光外,直刚简质,与世不常。想其升朝廷议,凛莹氷玉,隐慝潜奸,灭心铄谋。然今尚幽塞未光▯【集作弥非】缩铦利静【集作靖】居河洛,惟髙公之清风驱马千里,文以为贽,求拜华轩,公则见之矣【集作以】遇采【集作未】甚厚,惧左右者不明喜蔽能善,黩视听不以今之誉言【九字集作黩听不令之言】故小子忘惧激愤,献此惟公明之。夫垂纎饵溟泉,冀吞舟之鱼,则疎施薄礼,天下取特逹之士亦难,大夫其裁之。
译答卢大夫书 贞元元年八月二十五日,野人符载再拜叩首,向观察使大夫卢公某上书:我恭敬地看过古人,有的出仕来推行政道,有的退处以等待昏暗的时世;他们都能使德行不昧、行迹不辱,是因为立身的根本坚固,行动和处静的原则分明。我自顾只是疏散微末的才能,没有栋梁之用;违背能力而妄自进取,只会招致颠沛。因此住在庐山南面,有一亩住宅,有五位朋友,彼此恳切勉励,轮流鼓琴。我的意思或许在于怀疑自己是否应当立诚、絜矩,效法避地、避言的道义,哪里是想以美好的隐居来求取声名通达呢?本月二十一日,贤都水的弟弟和侄子来到这里。恭敬地接到您的书信和训谕,蒙您过分地加以文饰。捧着信拆开阅读,光彩照耀山林沟壑,我内心惭愧恐惧,仿佛无所凭依。伏想大夫是天子的重臣,兼有甫、冠、申三甫的德行,文武才华盛大辉煌,为唐朝镇守藩屏。您如河海般广大,容纳游泳其中的万物,委曲地保存友好之意,屈尊安慰我这个憔悴之人。于是士君子相互顾望说:以方伯高明尊贵的身份,对一个野客草民般的卑贱之人,尚且能够降低身份、敞开胸怀,以礼招纳;何况四方的士人,怎能不仰望您的风采、钦佩您的义行,奔走来归附呢?如今江湖一带上接鲸鲵出没的地方,皇帝为此忧虑,把安定那里的任务授予大夫。恭敬地听说您的旄钺到达之后,政令不繁苛,官吏不扰民,帷幄中多有贤能杰出之士,军旅事务井然有序,百姓和乐,各自顺遂地生活;即使远及山岩谷地,也都说逍遥安宁。由此可知,凡在您的庇荫之下的人,谁不是万分幸运?我实在应该穿上荷衣,踏着芒鞋,在旌旗防地之下拜跪。只是常因山中气候寒冷,加上内脏有病,秋风吹落草木后,卧病情势将要更加严重。未能表达诚恳心意,实在非常惶恐。等到瘦弱的身体能够支撑,自能起身行动时,我当端正精神、肃整气息,侧耳聆听精微的教诲。伏望稍稍赐予鉴察照见,使我愚拙的诚意得以传达,实在万幸,万幸!不再详述。符载再拜。《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二。宋代李昉等编。节度使属官以下【刺史附】《与于襄州书》一首 《上张徐州荐薛公达书》一首。《代张籍与李浙东逊书》一首 《上贾滑州书》一首 《与京西节度使刑部尚书书》一首。《与池州李使君书》一首 《与宣州崔大夫书》一首 《与浙西卢郎中书》一首【《集》作“大夫”】。幕职以上 《与顾记室书》一首 《上雍州高长史书》一首 节度使属官以下【刺史附】《与于襄州书》 韩愈 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谨再【《集》无“再”字】奉书尚书阁下:士人能够享有盛大名声、显扬于当世,没有不是由负有天下声望的前辈来为他开路的;士人能够留下美好的光辉、照耀后世,也没有不是由负有天下声望的后辈来为他传扬的。没有人为他开路,虽然美好也不能显扬;没有人为他传后,虽然盛大也不能流传。这两种人从来都互相需要,然而千百年才相遇一次。难道是上面的人没有可以援引的,下面的人没有可以推举的么?为什么彼此需要如此迫切,却相遇得如此稀少呢?因此身居下位的人依仗自己的才能,不肯谄媚上位者;身居上位的人依仗自己的地位,不肯顾念下位者。所以高才之士多困穷忧戚,显赫的职位却没有光耀显著的功业。这两种人的做法都是错误的。未曾求取下位之士,不能说上面没有这样的人;未曾访求上位之士,也不能说下面没有这样的人。我吟诵这番话已经很久,却从未敢向人说起。私下听说阁下怀有世所罕见的才华,特立独行;道理正直而事实充实,收放进退不随时俗,文武才能任意施用,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那种人吗?还是没有听说后进之士有人受到您的知遇、在阁下门下得到礼遇吗?难道是您求取他们却没有得到吗?将是因为志向在于建立功业,事务专心于报效君主,即使遇到这样的人也无暇礼遇吗?为什么应当听到却长久听不到呢?我虽然没有才能,但自处立身不敢落后于普通人。阁下是将要访求人才而尚未得到吗?古人有句话说【《集》无“曰”字】:“请先从我开始。”我如今只是急需朝夕的粮米和仆役雇工费用,这不过花费阁下一次宴享的钱就够了【《集》作“享”】。如果说“我的志向在于建立功业,事务专心于报效君主,即使遇到这样的人也无暇礼遇”,那就不是我敢于过问的了。世上那些琐屑鄙陋的人既不足以同他们谈论,磊落奇伟的人又不能听到我的话,那么我的命运确实困穷了。谨献上过去所作的文章十八首,如果蒙您阅览,也足以知道我的志向所在【《集》无“焉”字】。韩愈恐惧,再拜。《上张徐州荐薛公达书》【《集》作“与”】。我听说有些士人自己尚未显达,却能使显达之人显名,大夫您认为薛实宁就是这样的人吗?小子认为他确实是这样的人,如今贸然说起,不过是承受了过分的恩惠,想尽力报答罢了。伏想阁下以仁义为天下之风,承担帝室宏大奇伟的名誉,以刑政的威严、教化的事业,使四方没有声色娱乐、金帛财富、车服制度来追随它;这样便可安享显位、雍容闲暇,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那么就可以选取特立独行、不受拘束的士人,用非同寻常的礼节奉待他们,使他们的名声光耀天下,以报答天子的洪大恩德。我私下见到河东薛公达,二十六岁,怀有惊世的伟大才材;发言挺拔,志向高远,卓绝而如天降英秀;奉行仁德、以义为食,内在充实而外在光明;正直刚强、简约质朴,与世俗常态不同。我想象他登上朝廷参与议论时,必如冰玉般凛然清莹,使隐蔽的罪恶和潜藏的奸邪消灭,使恶心诡谋销散。然而如今他还幽闭塞处、未能显扬【“光▯缩”字样疑有讹误,原意不明】,收敛锋芒,安静居于河洛;只是仰慕高公的清风,驱马千里,带着文章作为贽礼,请求拜见华美的车轩。阁下已经见到他了【《集》作“以”】,却未能厚加礼遇【《集》作“未”】;我恐怕左右近臣不明事理,因偏爱而遮蔽贤能,混淆视听,不肯采用当今赞誉他的话【《九家集》九字作“黩听不令之言”】,所以小子忘却恐惧,激愤进言,请您明察。如果在深海中垂下细小的诱饵,却希望钓到能吞舟的大鱼,那么礼数施得疏薄,想在天下取用特立独行之士,也同样困难,大夫请裁量此事。
代张籍与李浙东逊书日月前某官某谨东向再拜寓书浙东观察使中丞李公阁下,籍闻议论者皆云,方今居方伯连帅之职,坐一方得【集作能】专制于其境内者惟阁下,心事荦荦与俗辈不同,籍固以藏之【集作于】胷中矣。近者阁下从事李协律翺到京师,籍于李君友也,不见六七年,闻其至,驰徃省之,问无恙外,不暇出一言,且先贺其得贤主人。李君曰:「子岂尽知之乎?吾将尽言之。」数日,籍益闻所不闻,籍私独喜,常以为自今已【集作以】后不复有如古人者,于今忽有之,退而自悲,不幸两目不见物,无用于天下,胷中虽有知识,家无钱财,寸步不能自致。今去李中丞五千里,何由致其身于其人之侧,开口一吐出胷中之竒乎?因饮泣不能语。既数日,复自奋曰:「无所能人乃宜以盲废,有所能人虽盲当废【集有弃字】于俗辈,不当废于行古人之道者。」浙水东七州户不下数百万,不盲者何限?李中丞取人固当问其贤与不贤,不当计其盲与不盲也。当今盲于心者皆是也,若籍自谓独盲于目尔,其心则能别【集作固能计】是非。若赐之坐而问之,其口固能言也。幸未死,实欲一吐出【蜀本有心中二字】平生所知,见阁下能信,尚置【蜀本作致】之于门耶?籍又善于【集作为】古诗,使其心不以忧衣食乱【集有也字】阁下无事时,一致之座侧,使跪进其所有,阁下凭几而听之,未必不如听【集作聆】吹竹弹丝敲金击石也。夫盲者业专于艺必精,故乐工皆盲。籍倘可与此辈比并乎?使籍诚不以蓄妻子忧饥寒乱心,有钱财以济医药,其盲未甚,庶几复见天地日月,目得不废,则自今至死之年皆阁下之赐也。阁下济之以已絶之年,赐之以既盲之视,其恩轻重大小,籍宜如何报也?阁下裁之【集无之字】度之,籍慙腼再拜。
上贾滑州书愈闻儒服者不敢用他艺【蜀本作术】干进,又惟古执贽之礼,窃整顿旧所着文一十五章【集作首】以为贽,而喻所以然之意于此曰:「丰山上有钟焉,人所不可至,霜既降则铿然鸣,盖气之感,非自鸣也。」愈年二十有三,读书学文十五年,言行不敢戾于古人,愚故【集作固】泯泯不能自计,周流四方,无所适归。伏惟阁下昭融古之典义,含和【蜀本作华】发英,作唐徳元【集作臣】简弃诡说,保任皇极,是宜小子刻心竦慕,又焉得不感而鸣哉?徒以献策阁下方勤行役,且有负薪之疾,不得稽首轩堦,遂拜书家仆【集作童】待命于郑之逆旅。伏以小子之文可见于十五章之内,小子之志可见于此书与之进,敢不勉;与之退,敢不从【集作退】进退之际,实惟阁下裁之。
译《代张籍与李浙东逊书》某年某月某日前,某官某谨向东再拜,寄书给浙东观察使中丞李公阁下:张籍听说议论的人都说,如今担任方伯、连帅之职,坐镇一方而能够专制境内事务的,只有阁下;您的心志和作为卓然,与俗人不同,我本来已经把这些藏在心中了。近来阁下的从事李协律翱来到京师,张籍与李君是朋友,已经六七年未见;听说他到了,便赶去探望,问候平安之外,来不及说一句话,先向他祝贺得到贤明的主人。李君说:“你难道完全了解吗?我将把一切告诉你。”几天之中,张籍更加听到了从未听闻的事,私下独自欢喜,常以为从今以后不再会有像古人那样的人,没想到当今忽然有了这样的人;回来后却又为自己悲伤:不幸两眼看不见东西,对天下没有用处;胸中虽然有见识,家里却没有钱财,寸步不能靠自己前往。如今距离李中丞五千里,凭什么到达那个人身边,开口吐出胸中的奇才呢?于是饮泣不能说话。过了几天,又振作自己说:“没有才能的人才应当因眼盲而被世俗废弃;有才能的人即使眼盲,也应当被世俗同类废弃,却不应当被推行古人之道的人废弃。” 浙水以东七州的户口不少于数百万,不眼盲的人哪里有限?李中丞选取人才,本来就应当询问他贤能还是不贤能,不应当计较他眼盲还是不眼盲。当今心盲的人到处都是,像我张籍自己说只是眼睛盲罢了,我的心却能够辨别是非。如果您赐我座位并询问我,我的口本来就能够说话。幸而还没有死,实在想把平生所知一吐为快;如果见到阁下能够相信我,还能把我安置在您的门下吗?张籍又擅长作古诗,假使我的心不因忧虑衣食而受到扰乱,阁下闲暇无事时,把我带到座旁,让我跪着献上自己所有的诗作,阁下凭几听它们,未必不如听吹竹、弹丝、敲金、击石。盲人专心从事技艺,必然精通,所以乐工都多是盲人。张籍如果能与这些人相比吗?假使张籍确实不因蓄养妻子而忧虑饥寒、扰乱心志,又有钱财来救济医药,那么眼疾还没有十分严重,也许能够重新看见天地日月;眼睛得以不废,从今直到死亡的岁月,都是阁下的恩赐。阁下救济我已经断绝的余年,赐给我已经失明的视力,这恩德的轻重大小,我应当怎样报答呢?请阁下裁量、体察此事【《集》无“之”字】。张籍惭愧羞赧,再拜。《上贾滑州书》我听说穿儒服的人不敢凭借其他技艺求取进用,又想到古代执贽求见的礼节,私下整理过去所作的文章十五篇【《集》作“首”】作为贽礼,并在这里说明这样做的缘故:“丰山上有一口钟,是人所不能到达的地方;霜降以后它便铿然鸣响,大概是气息感应使它如此,并不是它自己鸣响。”我二十三岁,读书学文已经十五年,言语行为不敢违背古人;我本来愚昧沉默,不能自我估量,周游四方而无处归宿。伏想阁下明晓并融会古代典章义理,涵养和气而发扬英华,为唐朝的德臣,简弃诡异之说,保任皇极;这正是小子刻骨铭心、敬畏仰慕的,怎么能不受感发而鸣响呢?只是因为我献策时阁下正在勤于行役,而且又有负薪之疾,不能到台阶下叩首,于是写信让家仆【《集》作“童”】在郑地旅舍等候命令。伏想小子的文章可以在十五篇之中看到,小子的志向可以在这封信中看到;您若进用我,我岂敢不努力;您若退弃我,我岂敢不听从【《集》作“退”】。进退之间,实在只请阁下裁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十五章、十五章〕
与京西节度使刑部尚书书月日,客有昌黎韩愈者,谨再拜上书阁下:布衣之士,身居穷约,不借势于王公大人,则无以成其志;王公大人,功业显著,不借誉于布衣之士,则无以广其名。是故布衣之士虽甚贱,而不謟;王公大人虽甚贵,而不骄。其事势相须,其【文粹作而】先后相资也。今阁下为王爪牙,为国藩垣,威行如秋,仁行如春,戎狄弃甲而逺遁,朝廷髙枕而不虞。是岂负大丈夫平生之志愿哉?是岂负明天子非常之顾遇哉?赫赫乎,洸洸乎,功业逐日以新,名声随风而流。宜乎讙呼海隅,髙谈之士奔走天下,慕义之人,使或愿驰一传,或愿操一戈,纳君于唐虞,收地于河隍。然而未至乎【一作于】是者,亦盖有其说云【集作盖亦有说云】岂非待士之道未甚厚,遇士之礼未甚优?请粗言其事,阁下试详而听之。夫士之来也,必有求于阁下。夫以贫贱而求于富贵,正其宜也。阁下之财,不可以徧施于天下,在择其人之贤愚而厚薄等级之可也。假如贤者至,阁下乃一见之;愚者至,不得见焉,则贤者莫不至,而愚者日逺矣。假如愚者至,阁下以千金与之;贤者至,亦【集作又】以千金与之,则愚者莫不至,而贤者日逺矣。欲求得【集作待】士之道,尽于此而已矣。欲求士之贤愚,在于精鉴博采之而已矣。精鉴于已【集有也字】固已得其十七八矣;又博采于人,百无一二遗者焉。若果能【集作行】是道,愈见天下之竹帛不足【蜀本有以字】书阁下之功徳;天下之金石不足【蜀本有以字】颂阁下之形容矣。愈也固布衣之士也,生七岁而读书,十三而能文,二十五而擢第于春官,以文名于四方。前古之兴亡,未尝不经于心也;当世之得失,未尝不留于意也。尝【集作常】以天下之安危在邉,故六月于迈来观其师。及至此都,徘徊而不能速去者,诚恱。阁下之义,愿少立于堦墀之下【集作际】望见君子之威仪也。居十日而不敢进谒者,诚以左右无先为容也。惧阁下以众人视之,则杀身不足以灭耻,徒悔恨于无穷。故先陈此书,序其所以来之【集有之字】意。阁下其毋以为狂,而以礼进退之,幸甚【集本叠幸甚字】韩【集无韩字】愈再拜。与池州李使君书 杜 牧景业足下,仆与足下齿同而道不同。足下性俊逹,坚明,心正而气和,饰以温慎,故处世显明,无罪悔。仆之所禀,濶畧疎易,轻微而忽小,然其天与其心,知邪柔利已,偷茍谗謟可以进取,知而不能行之,非不能行之,抑复见恶之不能忍。一同坐与之交语,故有知之者,有怒之者。怒不附已者,怒不恬言柔舌道其盛美者,怒守直道而违已者。知之者皆齿少气锐,读书以贤才自许,但见古人行事真当如此,未得官职不亲形势,防防小【集作少】辈之徒也。怒仆者足以裂仆之肠,折仆之胫。知仆者不能持一饭与【集作资】仆。仆之不死已幸,况为刺史,聚骨肉妻子,衣食有余,乃大幸也,敢望其他?然与足下之所受性,固不得伍列齐立,亦抵足下疆垅畦畔间耳。故足下怜仆之厚,仆仰足下之多。在京城间,家事人事终日促束,不得日出所怀以自晓,自然不敢以辈流间期足下也。去岁乞假自江汉间归京,乃知足下出官之由,勇于为义。向者仆之期足下之心,果为不谬,私自喜贺。足下果不负天所付与,仆所期向二者,所以为喜且自贺也。幸甚幸甚!夫子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复曰:“不试故艺。”圣人尚以少贱不试乃能多能有艺,况他人哉?仆与足下年未三十为诸侯幕府吏,未四十为天子廷臣,不为甚贱,不为不试矣。今者齿各甚壮,为刺史各得小郡,俱处僻左,幸天下无事,人安谷熟,无兵期军须逋负诤诉之勤,足以为学,自强自勉于未闻未见之间。仆不足道,虽能为学,亦无所益。如足下之才之时,真可惜也。向者所谓俊逹坚明,心正而气和,饰以温慎,此才之可惜也。年四十为刺史,得僻左小郡,有衣食无为吏之苦,此时之可惜也。仆以为天资足下有异日名声绩业光于前后,正在今日,可不勉之?
译《与京西节度使刑部尚书书》某月某日,客居的昌黎人韩愈谨再拜向阁下上书:平民士人身处穷困卑约,如果不借助王公大人的势力,就无法成就自己的志向;王公大人功业显著,如果不借助平民士人的声誉,就无法扩大自己的名望。因此平民士人虽十分卑贱,却不应谄媚;王公大人虽十分尊贵,也不应骄傲。事情和形势彼此需要,先后之间相互资助。如今阁下是君王的爪牙,是国家的藩篱,威势施行如秋霜,仁德施行如春风;戎狄丢弃铠甲远远逃遁,朝廷高枕而卧,不再忧虑。这难道辜负了大丈夫平生的志愿吗?这难道辜负了英明天子非同寻常的顾遇吗?光明显赫,威武盛大,功业日新,声名随风流布。难怪海角欢呼,善于高谈的士人奔走天下,仰慕义行的人,有的愿意快马传递一封书信,有的愿意手持一支兵戈,使君主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从河水、汾水一带收复土地。然而还没有达到这种境地,也大概有其原因:难道不是您待士之道还不够厚,礼遇士人还不够优吗?请让我粗略说说其中的事情,阁下试着详细听取。士人前来,必然是对阁下有所求。以贫贱身份向富贵者求取,本来就是应当的。阁下的财富不可能遍施天下,只要根据人的贤愚而分出厚薄等级,就是可以的。假如贤者到来,阁下便接见他;愚者到来,却不能接见,那么贤者没有不来的,愚者也会日益远去。假如愚者到来,阁下给他千金;贤者到来,也同样给他千金,那么愚者没有不来的,贤者却会日益远去。求取、礼待士人的道理,全部就在这里罢了。想求得贤愚不同的士人,只在于精心鉴别、广泛采纳罢了。自己精心鉴别,本来已经能得到十之七八;再向众人广泛采纳,百人中没有一两个遗漏的。若果真能够实行这种道理,我看天下的竹帛也不够用来书写阁下的功德,天下的金石也不够用来歌颂阁下的形貌了。我本来就是平民士人,七岁开始读书,十三岁便能作文,二十五岁在春官考试中登第,凭文章闻名四方。前代的兴亡,没有不经过我的心思;当世的得失,没有不留在我的意念中。我曾认为天下的安危在于边疆,所以六月出发,前来观察军队。到了这座都城,徘徊而不能迅速离去,实在是因为仰慕阁下的义行,希望在台阶之下稍作停留,望见君子的威仪。住了十天却不敢进谒,实在是因为您的左右没有先替我说情。我害怕阁下把我看作普通人,那样即使杀身也不足以消除羞耻,只会留下无穷的悔恨。所以先陈述这封信,说明我前来的用意。阁下不要认为我狂妄,而请按照礼节决定对我的进退,那就万幸了【《集》本重“幸甚”二字】。韩愈再拜。《与池州李使君书》 杜牧 景业足下,我与您的年龄相同而道路不同。您的性情俊逸通达,坚定明敏,内心正直而气度平和,又以温厚谨慎修饰自己,所以处世显明,没有罪过和悔恨。我所禀赋的性情宽疏简略、疏忽轻率,轻视细微小事;然而我的天性和内心知道邪曲、柔弱、趋利、苟且、谗谄可以求取进身,却知道了也不能去做,并不是不能做,而是又厌恶得不能忍受。我只要同人坐在一起交谈,便因此有了解我的人,也有恼怒我的人。恼怒我的,是那些因为我不依附自己而恼怒的人,是那些不说平和柔顺的话来称道他们盛美的人,是那些因为我守持直道而违逆他们的人。了解我的人,都是年少气盛、读书而以贤才自许的人;他们只看见古人的行事,认为真应当如此,没有得到官职便不亲近权势,是防防小辈之类【《集》作“少辈”】。恼怒我的人足以撕裂我的肠子、折断我的小腿;了解我的人却不能拿一顿饭的钱来资助我。我的不死已经是幸运,何况如今做了刺史,聚集骨肉妻子,衣食有余,更是大幸,哪里还敢奢望其他?然而我与您所禀受的天性,本来不能排列在一起相提并论,也只能抵得上您疆界田垄之间的一小块地方罢了。所以您厚厚地怜悯我,我也深深仰慕您的恩德。在京城之中,家事人事整天催逼束缚,不能每天说出心中所想来自我表明,自然不敢以同辈交往来期待您。去年我请假从江汉一带回到京城,才知道您出任地方官的缘由,是因为勇于施行义举。过去我对您的期望,果然没有错,我私下十分欢喜庆贺。您果然没有辜负上天赋予您的才性,我对您的期望也没有落空;这两件事就是我欢喜并自我庆贺的原因。幸甚,幸甚!孔子说:“我年轻时地位卑贱,所以会许多鄙俗的事务。”又说:“没有得到任用,所以技艺广博。”圣人尚且认为,年轻、卑贱、未被任用,才因此能多才多艺,何况其他人呢?我与您年龄都未满三十岁便做了诸侯幕府的属吏,未满四十岁便做了天子朝廷的臣子,不能说十分卑贱,也不能说没有得到任用。如今我们年龄都很壮盛,各自做了刺史,各得一个小郡,又都处在偏僻地方;幸而天下无事,人民安定,谷物成熟,没有兵役、军需、拖欠、诉讼之类的劳苦,足以用来学习,在未曾听闻、未曾见识的领域自强自勉。我不足以称道,即使能够求学,也没有什么益处;像您这样的才华和时机,实在值得珍惜。先前所说的俊逸通达、坚定明敏、内心正直而气度平和、又以温厚谨慎修饰自己,这正是才华值得珍惜之处。四十岁做刺史,得到偏僻小郡,有衣食而没有做吏的劳苦,这正是时机值得珍惜之处。我认为上天赋予您的资质非同寻常,将来名声功业光耀前后,正在今日,怎能不努力呢?
仆常念生百代之下,未必为不幸,何者以其书具而事多也。今之言者必曰:使圣人微旨不传,乃郑▯辈为注疏【集作解】之罪。仆观其所觧释明白完具,虽圣人复生,必挈置数子坐于游夏之位。若使▯辈解释不足为师,安得圣人复生如周公夫子亲授微旨然后为学?是则圣人不生终不为学。假如圣人复生,即亦随而汨【一作滑】之矣。此则不学之徒好出大言,欺乱常人耳。自汉以降,其有国者成败废兴,事业踪迹一二亿万青黄白黒,据实控【集作空】有,皆可图画。考其来由,裁其长短,十得四五,足以应当时之务矣。不似古人穷天凿▯蹑于无踪筭于忽微然后能为学也。故曰:生百代之下未必为不幸也。夫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此乃随所见闻能不亡失而思念至也。楚王问萍实,对曰:吾徃年闻童謡而知之。此乃以童子为师耳。既参之于上古,复酌之于见闻,乃能为圣人也。诸葛孔明曰:诸公读书乃欲为博士耳。此盖滞于所见不知适变,名为腐儒,亦学者之一病。仆自元和以来以至今日,其所见闻名公才人之所讨论典刑制度征伐叛乱,考其当时参于前古,能不忘失而思念,亦可以为一家事业矣。但随见随忘,随闻随废,轻目重耳之过,此亦学者之一病也。如足下天与之性,万万与仆相逺。仆自知顽滞不能苦心为学,假使能学之,亦不能出而施之。恳恳欲成足下之美,异日冀受足下之教于一官一局而无过失而已。自古未有不学而能垂名于后代者,足下勉之。大江之南,夏候郁湿,易生百疾。足下气俊胷臆间不以悁忿是非贮之,邪气不能侵。慎隂【一作防】是脱大醉继饮,其他无所道。牧再拜。
与宣州崔大夫书某再拜。阁下以徳行文章有位于明时,如望江汉,见其去之呇天洸汪澶漫,不知其所为终始也。复自开幕府已来,辟取当时之名士,礼接待遇,各尽其意。后进防防以节业自持者,无不愿受阁下廻首一顾,舒气快意,自以满足。今藩镇之贵,土地兵甲及生杀与夺,在一出口。终日矜髙,与门下后进之士,权得失去就分寸铢黍【一作两】间,多是其人也。独阁下不自矜髙,不设堑垒,曲垂情意,以尽待士之礼,然后知后进防防以节业自持者,无不愿受阁下廻首一顾,舒气决意,自以满足。此固然也,非敢茍佞其词以取媚也。不知阁下俯仰延遇之去就,币帛筐篚之多少,饮食献酬之和乐,各用何道?闲夜永日,三五相聚,危言峻论,知与不知,莫不愿尽心于阁下。夀考福禄,祝之无穷。牧虽不肖,则亦千百间其一人数也。鹿鸣宴羣臣,诗曰:「既饮食之,复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賔得尽其心矣。」吉日诗曰:「宣王能慎微,接下无不尽心以奉其上焉。」自古虽尊为天子,未有不用此而能得多士尽心也。未有不得多士之尽心而得树功立业,流于歌诗也。况于诸侯哉?夫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司马迁曰:「自古富贵其名磨灭,不可胜纪。」静言思之,令人感动激发,当寐而寤,在饥而饱。伏希阁下濬之益深,筑之益髙,缄鐍之益固,使天下之人异日奉阁下之徳不替,今日则为宰相,长育人材,兴起教化。国朝房杜姚宋不足过也。某于流辈无所知识,承风望光,徒有输心効节之志。今谨录杂诗一巻献上,非敢用此求知,盖欲导其志,无以为先也。徃年应进士举,曾投献笔语,亦防亟称于时。今十五年矣,于顽懵中为之不已矣【集作乆】于其事【一有不字】能不稍工,不敢再录新述,恐烦尊重,无任惶惧。某再拜。
译我常常想到,生在百代之后,未必是不幸。为什么呢?因为典籍完备而事情很多。如今谈论的人一定会说:假使圣人的微妙旨意没有流传,那就是郑玄等人作注疏的罪过。我看他们的解释明白完备,即使圣人复生,也一定会把这几个人安排在子游、子夏的位置上。如果郑玄等人的解释不足以作为老师,那么难道要等圣人复生,像周公、孔子亲自传授微妙旨意之后才能学习吗?这样看来,圣人不再降生,便始终不能学习。假如圣人复生,也会随即被这些说法混淆了。这不过是不学习的人喜欢说大话,欺骗扰乱普通人罢了。自汉代以来,各个拥有国家的政权,其成败兴亡、事业行迹,哪怕一二亿万件青黄白黑的事情,都可以据实掌握、绘图说明。考察其来由,裁量其长短,十件中得到四五件,便足以应付当时的事务了。不像古人那样穷究天地、凿探玄理,追踪无迹之事,计算细微之处,然后才能学习。所以说,生在百代之后未必是不幸。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必定有可以作为我的老师的人。”这就是随时随地从所见所闻中学习,使其不致丧失,并加以思考。楚王询问萍实,回答说:“我往年听童谣而知道这件事。”这就是把童子当作老师。既参照上古,又从见闻中斟酌取舍,才能成为圣人。诸葛孔明说:“诸位读书,难道只是想做博士吗?”这大概是拘泥于所见而不知道随机应变,名义上叫腐儒,也是学者的一种弊病。我从元和年间直到今天,所见所闻的名公才人所讨论的典章、制度、征伐、叛乱,考察它们在当时的情形,参照前代古事,能够不忘记并加以思考,也可以成为一家事业。但随见随忘,随闻随废,轻视眼睛所见而看重耳朵所闻的过失,也是学者的一种弊病。像您这样的天赋性情,与我相差千万里。我自知愚顽滞涩,不能苦心求学,即使能够学习,也不能出仕施行。我恳切地想成就您的美名,只希望将来在某一官职、某一职掌中接受您的教导,不犯过失罢了。自古以来没有不学习而能名垂后世的人,您要努力。大江以南,夏季气候闷热潮湿,容易产生各种疾病。您的气概俊爽,胸臆之间不要把怨忿是非积存其中,邪气就不能侵入。谨慎防止脱衣后大醉接着饮酒,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杜牧再拜。《与宣州崔大夫书》某再拜。阁下凭借德行文章在清明时代身居高位,正如远望长江汉水,只见它离开山地,浩大、光明、宽广、漫无边际,却不知道它最终将流向哪里。自从开设幕府以来,您征召当时的名士,以礼接待、优厚待遇,各自都尽到了心意。那些后进之士,兢兢业业地凭借节操功业自持,没有不愿意得到阁下回头一顾的;一经得到,便舒展胸气、心情快意,自以为满足。如今藩镇地位尊贵,土地、兵甲以及生杀予夺,都在一言之间。整天自负高傲,对门下后进之士,只在权力得失、去留进退的分寸铢黍之间计较,多数都是这样的人。唯独阁下不自负高傲,不设置壁垒,委曲地垂示情意,尽到礼待士人的原则;于是我知道,那些后进之士,兢兢业业地凭节操功业自持的,没有不愿意得到阁下回头一顾的;一经得到,便舒气快意,自以为满足。这本来就是事实,我不敢苟且用谄媚的言辞来取悦您。我不知道阁下俯仰之间延请接待士人的取舍,赠送币帛、筐篚的多少,饮食酬答的和乐,分别采用了什么办法。闲暇的长夜和白日,三五人相聚,发表危峻之言、严正之论,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人,都愿意向阁下尽心。祝愿您长寿、福禄无穷。我杜牧虽然不肖,也算是千百人中的一个。鹿鸣宴上群臣,《鹿鸣》诗说:“已经给他们饮食,又充实币帛筐篚,用来表达深厚的心意,这样忠臣嘉宾才能尽情尽心。”《吉日》诗说:“周宣王能够慎重对待细微之处,接待下属没有不尽心来奉事君上的。”自古以来,即使尊贵如天子,也没有不采用这种办法而能使众多士人尽心的;没有得到众多士人尽心效力,也不能建立功业,使功业流传在歌诗之中。何况诸侯呢?孔子说:“君子担忧死后名声不能被称道。”司马迁说:“自古富贵之人的名声磨灭,数也数不清。”静下心来思考这些话,令人感动奋发,睡觉时惊醒,饥饿时仿佛饱足。伏望阁下把根基挖得更深,把墙筑得更高,把封缄锁闭得更加牢固,使天下人在将来奉扬阁下的德行而不衰替;今日则成为宰相,长久培育人才,兴起教化,国家朝廷的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也不能超过您。某在同辈中没有什么交游见识,只是承受您的声望、仰望您的光辉,徒然怀有输诚尽节的志愿。如今谨录杂诗一卷献上,不敢用它来求得知遇,只是想借此引导自己的志向,没有什么更好的先导。往年参加进士考试,曾经投献文章,也一度得到当时的称誉。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我在愚顽懵懂中一直没有停止写作【《集》作“久”】;对于这件事,不能说没有稍稍精进。我不敢再抄录新作,恐怕烦扰尊贵,实在惶恐。某再拜。
与浙西卢郎中【集作大夫】书牧顿首再拜。牧年二十六,由校书郎入沈公幕府。自应举得官,凡半载。既非生知,复【集作亦】未渉人事。齿少意锐,举止动作一无所据。至于报効施展,朋友与防吏事,取舍之道,未知东西南北宜所趋向。此时郎中一顾【一本有而字】怜之。手擕指画,一一诱教叮宁纎悉。两府六年,不嫌不怠,使牧无大过而粗知所以为守者,实由郎中之力也。去岁乞假,路由汉上。员外七官,以牧尝获知于郎中,惠然不疑,推置于肺腑【集作肝】间。牧恃郎中之知,亦敢自道其志。公私谋议,各悉所懐。一俯一仰,如乆而深者。久欲资郎中员外之为阶级,逺干尊重。欲望收防防笔伸纸以复,逾于三四。因曰:既阶级矣,爰【集作步】欲升堂与排闼而入者,事不同。日式微诗曰:何其处也,必有与也。言必有仁义与我所以处而不去也。进退计忖,不宜得罪。今敢谨写所为文一十四首,编为一巻,继进于后。爱之不倦,为之不已,不至于工,今以为献。无任慙惶,然特为进说之端,非敢因此求知,不胜攀恋惕惧之至。牧再拜。幕职上【此非郡幕】与顾记室书 徐 陵吾伏事天朝,本非旧▯殿下殊恩逺垂荐拔,故常战战栗栗,甘心痛谨,庶其愚老无负明据。近者既居台辖,惟务奉公。去年正月十五日,尚书官大朝元凯既集,丞郎肃然,忽有陈庆之见,陈暄者防簪钉额,绦布裹头,虏袍通踝,胡靴至膝,直来郎座,遍相排抱,或坐或立,且歌且咏。吾即呼舎吏责列,不答而走,反为憾恚,妄相防辱。至六月初,遂作盲书,便见诬谤。圣朝明鉴,悉知虚罔,惟云吾取徐枢为台郎,南司检问,了不穷推,承训劾为信言,致成隳免。此事寃枉,天下所无。吾市徐枢宅为钱四万,任人市估,文胜歴然,不防申理,见枉虚巧。二者,枢是故少府卿鳞之子,鳞殒身侯景之役,又为西台所赠兖州左卫,官位甚髙,未知其子何忝郎署。魏晋之前,如为又逺;宋齐以降,其例甚多。如徐爱、阮佃夫之子,可不得郎官耶?纪文卿、公向璡皆为列棘,岂冗杂曹郎乎?三者,枢入身梁朝解褐岳阳王小府墨曹,承圣时为故敬常晋安王讽席文墨,具存陜西官爵,乃多浮滥,更补台郎不为胜擢,未知何忽推宅货官?四者,徐领军节度自啓枢为郎,勅付选序。吾既不啓据,又不为选职所可,相闗止是得中侯相闻为呈啓而已,以此见罪,一何寃滥!吾昔在承华,是弟所悉,行年六十,无复侪俦,非意余生,忽此诬谤。尧有惊于谗说,孔将惑于拾尘,虽复圣主机明,不能委照。殿下徳髙两献,风美二南,亿兆归心,衣冠有托,乆愿通啓披诉。圣明伏见军戎【一作戎机】多务,所以不敢祈冐。弟与吾逰,眷烝【一作亟】廻星纪,故人如此,宁不矜叹耶?侍言有便,云何且为啓闻?一防神鉴照其枉直,方殖幽泉,无恨灰壤。伏觐谒帝承明绪言多次,服矜遗老,曲赐湔濯,则殿下前时妄泽,匪复偏私,遂吴良延荐之恩,无王丹所举之谬。吾得方辞武骑,永附梁賔,虽魏【疑作愧】家。丞庶呈秋实,缘弟深眷,故此敬凭干谒,非宜益懐悚慨。徐陵白上雍州髙长史书 李 峤八月十五日,三原县尉赵国李峤谨再拜奉书,明长史【一作长史明公】执事:尝闻诸师曰:“易称君子,或出或处。”盖君子与【一作以】时消息,从道污隆。故其处则闭重▯,坐虚白,龙盘凤跱【一作峙】桂郁兰芬,下生川岳之气,上发星辰之象;其出则摛景光,吐文质,风云相召,日月争明,抚八翼而登太阶,提七星而酌元气。夫然故终始享吉,进退利贞。今峤当休明之期权去就之分,沧州宻迩,未贞嘉遁之名【一作爻】阊阖洞开,不列亨衢之步。顾尝希仕尺寸,徇禄升斗,僮仆之与邻,趋走之为使,婆娑尘垢之下,踸踔藩篱之际,区区短怀,亦云可见矣。抑贫贱实难降志,颠沛不可违仁,是用终夜九廻,一朝三省,惧斯言之或玷,将细徳之为累。至于有文无害之政,得玉防寳之谈,服以周旋,庶乎闻逹,然以守其愚直,任此拙难【一作艰】入门无为言之侣,出谷罕求声之援,生平琴曲,唯以下调相哀;
译《与浙西卢郎中书》【《集》作“大夫”】杜牧叩首再拜。杜牧二十六岁时,由校书郎进入沈公幕府。自从应试做官,总共只有半年;既不是生来就明白事理,又没有经历人事。年少而意气锐进,举止行动全无依据。至于报效施展、朋友交往和办理官事、取舍进退的道理,不知道东西南北应该趋向何方。这时郎中一顾念我而怜悯我,亲手携带指点,逐一诱导教诲,叮咛细致周全。在两府任职六年,您不嫌弃我,也不懈怠,使我没有犯大错而粗略知道做官守职的道理,实在都是郎中的力量。去年请假,路过汉水之上。员外七官因为我曾得到郎中的知遇,欣然不加怀疑,把我推置在肺腑之间【《集》作“肝”】。我倚仗郎中对我的了解,也敢于说出自己的志向;公事私事的谋议,各自都尽情吐露心怀;一俯一仰之间,情谊如同相交已久而且深厚。我久已想借助郎中和员外作为进身阶梯,远远地求见尊贵,想请您收起笔来伸纸作答,已经超过三四次了。于是想到:既然已经有了阶梯,想登堂并推门而入,事情就不同了。《式微》诗说:“为什么还住在那里?一定有人和你在一起。”意思是一定有仁义之人和我相处,所以我才停留而不离去。反复筹算进退,不应当因此获罪。如今谨把所作文章十四首写出,编为一卷,接续在后面献上。喜爱它而不厌倦,写作它而不停止,虽然还没有达到精工,如今仍把它作为献礼。我实在惭愧惶恐;但这只是作为进言的开端,并不敢因此求取知遇,攀恋惕惧之情实在到了极点。杜牧再拜。幕职以上【此处不是郡府幕职】《与顾记室书》 徐陵 我承事天朝,本来不是旧属;殿下却以特别的恩德远远地推荐提拔我,所以我常常战战兢兢,甘愿痛切谨慎,希望自己愚昧衰老而不辜负您的明察。近来既然居于台省掌管职务,只努力奉公。去年正月十五日,尚书官署举行大朝会,元凯已经聚集,丞郎肃然端坐,忽然有陈庆之、陈暄等人出现;他们头上缠着防簪钉额,额头系着绛布,穿着下垂到脚踝的胡人袍服,胡靴高至膝盖,径直来到郎官座前,到处推挤拥抱,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且歌且咏。我立即叫来舍吏责令他们列队,他们不答便逃走,反而因此怨恨恼怒,妄自诬蔑侮辱我。到了六月初,终于写成诬陷我的匿名书信,便出现诬谤。圣朝明察,完全知道这是虚妄,却只说我取用徐枢为台郎;南司进行查问,完全没有穷究推审,承受训令便把弹劾当作实言,导致我被罢免。这件事的冤枉荒谬,天下没有第二例。我用四万钱买下徐枢的住宅,任凭他人估价,文书证据明明白白,却不允许我申诉,反而使我蒙受虚假巧诈之罪。第二,徐枢是故少府卿徐鳞的儿子;徐鳞在侯景之乱中殒身,又被西台追赠为兖州左卫,官位很高,不知他的儿子有什么不配做郎官。魏晋以前的例子或许太远,宋、齐以来这样的例子很多;像徐爱、阮佃夫的儿子,难道不可以做郎官吗?纪文卿、公向璡都担任列棘之职,难道会是冗杂的曹郎吗?第三,徐枢进入梁朝时,脱去布衣,任岳阳王小府的墨曹;承圣年间,做故敬常晋安王的讽席文墨,相关陕西官爵都具备,何况其中还有许多浮滥之职;如今补任台郎并不算破格升擢,不知为何忽然要以住宅买卖来推究官职?第四,徐领军命令徐枢任郎官,诏令交给选部办理。我既没有举荐他,也不掌选职,和此事的关系只是中侯把相识的事告诉我,请我代为呈递启奏而已;却因此获罪,实在多么冤枉荒谬!我过去在承华宫任职,这是弟弟您所熟悉的;如今已年近六十,往日同伴不复存在,本来没有想到余生还会遭遇这样的诬谤。尧尚且会因谗言而惊疑,孔子也将因拾尘之说而迷惑;即使圣主机敏明察,也不能完全照见一切。殿下的德行高过两位献公,风采美过《二南》,亿兆之众归心,士大夫有所依托。我早就希望写启陈诉,只是伏见圣明之时军务繁多,所以不敢冒昧祈求。弟弟您与我交游,已经屡次经历星纪轮回;老朋友如此,难道不值得怜惜叹息吗?如果侍言之职有方便机会,为什么不暂且替我启奏闻达?只要凭借神明的鉴察照见我的冤屈和正直,即使死后埋于幽泉,也无所遗恨。伏望您进谒皇帝时,在承明门陈说我的情况;若多次蒙受怜悯这位遗老,委曲地赐予洗雪,那么殿下从前错误施加的恩泽,便不再是偏私,也不会重蹈吴良延荐之恩、王丹举荐失误的过错。我得以改任武骑,永远依附梁朝宾客,虽然【“魏”疑作“愧”】愧对魏家。丞相等人呈上秋实,正因为弟弟您深厚眷顾,所以特地凭此恭敬地求见,并非适宜再增添惶恐感慨。徐陵白。《上雍州高长史书》 李峤 八月十五日,三原县尉赵国李峤谨再拜奉书,致长史明公执事:我曾听各位老师说:“《易》称君子,有时出仕,有时退处。”大概君子随着时势的消长,顺从道义的盛衰。因此他退处时便闭居重重玄门,安坐于虚白之室;如龙盘曲、如凤高踞,桂树郁茂、兰草芬芳,下方生出川岳之气,上方发出星辰之象。他出仕时便铺陈景光,吐露文质;风云彼此召应,日月争相增辉;抚持八翼登上太阶,提挈七星而酌饮元气。这样才能始终享有吉祥,进退都合于利贞。如今我正处在清明盛世,却要权衡出仕退处的分别;沧州近在咫尺,却不能守持高洁隐遁之名【一作“爻”】;宫门洞开,却不能迈步进入通达显贵的道路。回想自己曾经希望求取微小的仕进,追逐升斗俸禄,给僮仆做邻人、替人奔走听使,在尘垢之下盘旋,在藩篱之间蹒跚;这点微小心愿,也可以看得出来了。然而贫贱实在难以降低志向,颠沛也不能违背仁义,因此我整夜反复思虑,早晨多次自省,害怕这些话或许玷污自己,担心细小的德行反而成为拖累。至于施行有文治而无害民的政务,获得如玉般珍贵的谋议,穿戴其教化而周旋行事,或许可以闻达;然而我固守愚直,任凭这种笨拙艰难【一作“难”】的处境,能进入门内一同谈论的人很少,出谷求取声援的人也少;平生所作的琴曲,也只能以下调彼此哀怜。
畴昔朋逰,讵有中人见识?诚不几乎幽兰芳蕙,实有愧乎枯木朽株。自获忝微班,预闻贱事,佩纷纶之雅训,承肃穆之清尘,有日矣。亦曾越严序,趋下风,希口吻之芳音,候眉宇之阳气;而堂上百里鬷明,无撤器之因;门下三年毛遂,乏处囊之地。虽愿披心胆,欲进欵诚,云汉逾邈,风流遂逺。夫客果有能【或作客至不孤】不孤【或作果有】弹劒之石;士实难尽,谁知执矢之工?此昔人所以慷慨于神交,慇懃于知已者也。伏惟君侯日门翔照,天池抚翼,厨开铭鼎,庭列歌钟,吐亹亹之言,植堂堂之望。河阳春树,开四照于词林;洞庭秋水,清九流于心镜。若夫标置度量,权衡物理,萧公画策不深【一作探】▯逺之规;孟子持筹未极精微之数。粤若启【一作登】金阁,排玉堂,利见九五,差踪二八,或奏昌言,伏丹地【一作墀】而心啓,或【一作乃】廽天奬立【一作凭】紫枢而自逸,南宫秘署出入生光,西京神辅指麾成俗,固已羽仪振鹭,黼藻羣龙者焉。下走家本燕南,君侯昔临赵北,负书懐刺,方致维桑之礼,贲帛翘车行【一作幸】枉错薪之驾,恺悌之慈允洽,敷腴之好不忘。洎解褐中林,易农下邑,希光东壁,犹是贫女旧邻,激水西江,非复逹人前惠,鄙贱【一作陋】之质未改提奬之恩巳别。昔时姜桂早因得地而生,今兹桃李翻以无言受弃,岂非时亨其防,命基【一作塞】其通者乎?今余秩无几,解巾有日,便当敛襟初服,收拙后尘,何去何从,罢▯策之臧否,自开自落,任天地之荣枯,宜其巻舌吞声,灭形削迹,不干执事之纪,无烦左右之听,徒恨勤诚累岁而丹慊不通,服道弥年而白头成谚,所以低廽【一作徊】岐路,杼轴蓬心,搦翰操觚而不能自已者也。夫引徃纳来,江海所以深广,损上益下,乾坤所以光大,是故虚已之求有屈位而伸道,泛接之爱或开怀而受物。若乃崇峻宫垣,扃钥阃奥,使属睇之目隔愈深而照穷,仰止之心限弥髙而望絶,仰【一作御】宾以之失位,篲客以之亡【一作无】门,将恐慕义之夫思为黄鹄之举,企景之客不作真龙之逰。愿君侯垂古人之风,申国士之分,假其白璧之契,接以黄金之言,不忽当年要之卒岁,则重如熊掌,府中饶敢【一作取】义之賔,轻若鸿毛,节下有徇生之士矣。敢荐狂斐【一作妄】惟君侯择焉。峤再拜。
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二
译从前的朋友交游,哪里有中等之人的见识?我实在几乎像幽兰芳蕙,却确实有愧于枯木朽株。自从有幸忝列微末官班,得以参与听闻卑微事务,佩受您繁盛精雅的训诫,承受您肃穆清正的风范,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我也曾越过严整的次序,趋赴您的下风,希望听到您言语的芳香,等待眉宇间的温暖气息;可是堂上有百里鬷明那样的贤者,没有撤去器物来接待我的机会;门下有三年毛遂那样的处境,却缺少使我脱颖而出的囊中之地。虽然希望披露心胆,想进献诚意,但云汉实在遥远,风采流韵终于相隔更远。客人果真有才能,便不会孤独【或作“客至不孤”】;士人确实难以全部显尽,谁能知道执矢者的技艺呢?这就是古人因精神上的相知而慷慨、因知己而殷勤的原因。伏想君侯每日如飞翔的日光照耀四方,像在天池中振翼;厨中打开铭鼎,庭院排列歌钟;吐出绵延不绝的言论,树立堂堂正正的声望。河阳的春树,在文苑中开放四面照耀的光彩;洞庭的秋水,使心中明镜清澈而容纳九流。至于树立标准、安置尺度、衡量事理,萧公谋划的策略还没有探究宏远的规制【一作“深”】,孟子持筹计算也没有达到精微的程度。等到开启金阁、推开玉堂,处在九五之位而获得利见,差可追踪二八之贤;有时进献昌言,伏在丹地之上而心意开启;有时回天转意而受到嘉奖,立于紫枢之中而自得;南宫的秘密官署出入之间产生光彩,西京的神辅之地一经指挥便形成风俗,实在已经如振翅的鹭鸟、施展文采的群龙一般了。我家本在燕南,君侯昔日任职赵北。我背着书籍、怀揣名刺,正要前来致以维桑之礼,您却携带华美的帛礼、乘坐高车,屈尊驾临我这薪车陋居;您的和乐仁厚之慈,确实普遍施及,您的丰厚善意,我至今不敢忘怀。等到我脱去布衣,在中林任职,改任下邑,又希望借东壁之光,仍不过是贫女的旧日邻居;激水西江,也不再是达人从前的恩惠,我鄙陋的资质没有改变,而您提携奖掖的恩情却已经隔绝了。从前姜桂早因得到合宜的土地而生长,如今桃李反而因为默默无言而被弃置,难道不是时运使它的道路闭塞、命运使它的通达变为阻塞吗?如今我的任期没有多少日子了,解下头巾、退居的日期也已临近,正应当收起衣襟,穿回初服,收敛拙陋,追随前人之后;何去何从,就不再让龟策判定吉凶,任凭天地自有荣枯。应当闭口吞声,隐藏形迹,不干预执事的政务,不烦扰您的耳目。只是遗憾我勤恳忠诚多年而丹心未能通达,奉行道义多年却白头成了笑谈,所以徘徊在歧路,心绪纷乱如蓬草;提笔执简而不能自已,正是这个缘故。引进过去、容纳将来,是江海所以深广的原因;减损上位、增益下位,是乾坤所以光大的原因。因此,虚心求贤,有时虽屈尊位而能伸张道义;广泛接纳的仁爱,有时也能敞开心怀而容受人才。如果高高筑起宫墙,锁闭深宫内门,使想要瞻望的人目光隔绝得更加深远而无从看见,使仰慕您的人受到的限制更加高峻而绝望,那么仰慕宾客便会因此失去地位,驱逐宾客便会因此闭绝门径。我恐怕仰慕仁义的人会想着像黄鹄一样高飞,企盼光明的人也不再来作真龙之游。愿君侯垂示古人的风范,申明礼遇国士的情分,给予我白璧般的契合,以黄金般的言语相接,不要忽略当年相要约的承诺直到终年;这样,您的恩德便重如熊掌,府中将有许多敢于取义的宾客;您的恩德又轻若鸿毛,门下也会有愿意舍生相从的士人。冒昧献上狂妄浅陋之作,惟愿君侯裁择。峤再拜。《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三。宋。李昉等。编。幕职下。上绛州上官司马书一首与京西幕府书一首州县部与雍州崔录事司马录事书一首。与夏县崔少府书一首刑法部上狱中上陈后主书一首狱中上隋髙祖书一首上廵察覆囚使歴城张明府书一首。幕职下上绛州上官司马书 王 勃月日,龙门百姓某谨再拜奉书于司马上官公足下。盖闻灵化出于窈防,帝图寄于寥廓。圣人生而万物覩,太阶平而四国防。故曰:有非常之后者,必有非常之臣;有非常之臣者,必有非常之绩。至今雷奔雨啸,风前【疑作旋】电转,拾青紫于俯仰,取公卿于朝夕。云台廹汉,南宫列元宰之图;霜防罗门,北阙据名臣之第。尝见之矣。至若时非我与,雄略顿于穷途;道不吾行,髙材屈于卑势。孔宣父之英逹,位未列于陪臣;管公明之杰秀,名近终于郡属。有时无主,贾生献流涕之书;有志无时,孟轲养浩然之气,则亦有焉。岂非妙造无端,盛衰止乎其域?神期有待,动静牵乎所遇。向使太公失于周伯,则旗亭之屠父;韩信屈于萧何,则辕门之饿▯。又焉得鹰扬豹变,吐纳风云者哉?故曰:知与不知,用与不用,观夫得失之际,亦穷逹之有数乎?其有邀时誉,忘防耻,狥茍得,设向背于朝廷,立纵横于势利,举三寸之舌,屈辱豪门;奉咫尺之书,逡廵下席。皆自谓材足以动俗,智足以济时,钟鼎辉其顾盼,冠盖生其籍甚。岂知夫四海君子,攘袂而耻之乎?五尺微童,所以固穷而不为也。此盖庄周有言,所以得意而忘象,得象而忘言。语曰:谈何容易!易称书不尽言,知谈之不易,而欲言之尽,以是思之,良可知矣。下官者,康衢之贱耳。尝闻阙里之言,颇挂平舆之目。岂不知尘形俗状,游水镜而多慙;抱皷援鼙,偶雷门而自失?而欲刻鹄饰鳬,唐突扃余【疑】者邪?徒以登山泛海,庶测髙深;执炬传萤,希增日月。三奔九合,下官闻管仲之风;千载一时,君侯受鲍卿之托。是以敢陈其径庭【一作挺】不然则秋风明月,西江留独徃之因;桂峤松岩,南山有不羣之地。矧区区者而重髙明之阃阈?君侯极天分构,振琼树而韬霞;帯地疏源,握珠胎而冠月。鳞轩羽殿,瑶台降卿。相之荣,鹊印蝉簪,金社发,公侯之始。青臯独唳,望鸿渐而翻霞;丹穴髙鸣,对鹓池而矫雾。严助以贤良待诏,未厌承明;汲黯以方正拾遗,终荣卧理。藩维克振,既防来暮之歌;邦国不空,自有康沂之相。加以雄材广度,散琬琰于胷怀;逸气遒文,运风霜于掌握。廹青霄而构舎,烟霞之涯涘莫寻;振沧渤以流谦,江汉之波澜未测。耀灵桂于赵席,垂棘知归;辨羣籁于庄轩,悬匏自记【一作托】賔阶夕敝,清河销骥贽之虞;虚榻晨披,心【疑】礼得龙驱之地。方当翊赞宸极,羽仪台屛,岂徒偃仰州县劳事藩庭而巳哉?借如仆者,言不满于乡党,声不出于堂阈。东海取乐于箪瓢,南山毕志于文史。飡花佩叶,入兰室而谈▯;挹露攀霞,坐松扃而啸逸。扬子云之澹泊,心窃慕之;嵇叔夜之逍遥,真其好也。未尝露才扬已,饰小智以惊愚;假势凭时,托中人而树迹。遍逰天下,寒【一作容】心于将相之门,独守太▯;侧身于名利之境。尝谓奉琴巵于北牖,咏诗礼于南陔。坐商洛而折【一作浙】云英,临江湖而采烟液。生愿毕矣,而属鸾扃停逸,频虚不次之阶;鹤板徴贤,累发非常之诏。天下有道,吾岂匏▯承逹人一顾之荣辱?公车再辟之礼,平津侯之博物,终屈奉常;贾大夫之才名,犹逢绛灌。况庸者而可免于此乎?君侯要津先据,图海盛于当时;下官覆篑方勤,为山始于今日。虽陵深谷变,终非入室之宾;而昼咏宵吟,敢预升堂之列。夫以幽明不测,尺标见天下之心;巨细相倾,寸管合羲舒之度。岂非道存斯贵,理在必亨?覇畧近发于舆歌,皇图不隔于刍议。故有荣枯絶等,奉推毂而欣然;年势不侔,受分庭而罔愧。风规可接,惟君侯体之。今古未殊,则下官愿矣。常恨霜松列涧,万寻无罩月之期;露草滋山,寸茎有梢云之望。斯则声实困于兼济,才位难于俱立。况乎?地势不足以夸俗,容貌不足以动人,遑遑薮泽,安足以奉髙明之咳唾也?所冀蝇阶贱质,附云足而追飚,蚋序轻姿,托霜毛而絶海。委名励已,蛟镡伸独断之能;偶迹当仁,骊珠鲜闇投之惧。天衢可望,指鹏程而三休;巨壑难逰,伏龙门而一息。死罪云云。与京西幕府书刘蜕【见文粹集本】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三。宋代李昉等编。幕职下。《上绛州上官司马书》一首 《与京西幕府书》一首 州县部 《与雍州崔录事司马录事书》一首。《与夏县崔少府书》一首 刑法部上 《狱中上陈后主书》一首 《狱中上隋高祖书》一首 《上巡察覆囚使历城张明府书》一首。幕职下 《上绛州上官司马书》 王勃 某月某日,龙门百姓某谨再拜奉书给司马上官公足下。我听说,神妙的教化出自幽深玄远之处,帝王的宏图寄托于辽阔无边之境。圣人降生,万物都得以显明;太阶平正,四方都得到安宁。所以说:有非凡的时代,必有非凡的臣子;有非凡的臣子,必有非凡的功绩。直到今天,雷霆奔走、风雨呼啸,风转电驰之间,俯仰便能取得青紫之位,朝夕之间便能成为公卿。云台逼近汉宫,南宫排列着元宰们的画像;霜台罗列门庭,北阙据有名臣的宅第。这些我都曾见过。至于时运不肯给予我机会,雄才大略便困顿于穷途;道义不能在我身上施行,高才便屈服于卑下的势位。孔宣父才华英达,官位却没有列入陪臣之上;管公明杰出秀异,名声到最后也只接近郡属。有时没有明主,贾生便献上流泪的奏书;有志向而没有时机,孟轲便涵养浩然之气,这些情况也确实存在。难道不是玄妙的造化没有固定的端绪,盛衰只止于它所安排的范围吗?神明的期待有所等待,人的行动和静止都受所遭遇的时运牵制。假使太公失去周伯的知遇,他就只是旗亭中的屠夫;韩信若受萧何压抑,他就只是辕门下的饿役。又怎能有后来鹰扬豹变、吐纳风云的人呢?所以说,知与不知,用与不用,观察得失的关头,也许穷达本来就有定数吧?那些追求一时声誉、忘记廉耻、苟且求取利益,在朝廷面前设置迎合或背弃的态度,在权势利禄之间施展纵横手段的人,举起三寸之舌去屈辱豪门,奉上一尺见方的书信,却还要犹豫徘徊地退到下席。他们都自以为才智能够震动世俗,智慧足以挽救时局;钟鼎因他们的顾盼而增辉,冠盖也因他们而声势显赫。哪里知道四海君子会卷起衣袖而以他们为耻呢?即使五尺高的孩童,也会因此固守穷困而不肯这样做。这正是庄周所说的:得到意旨便忘记形象,得到形象便忘记言语。俗话说:谈何容易!《易经》说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知道谈论并不容易,却还想让言语完全表达出来,由此想来,确实可以明白其中的道理了。下官不过是通衢上的卑贱之人。我曾听过孔门的言论,也颇为平舆人所瞩目。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尘俗形貌,在水镜般的人物面前多有惭愧吗?手抱鼓槌,拿着鼙鼓,偶然来到雷门,却反而自失其声,难道还想刻画天鹅、装饰野鸭,冒犯您幽深的门庭吗?只是希望登山泛海,或许可以测量高深;举炬传递萤火,希望稍微增益日月的光辉。三次出奔、九次会合的事迹,下官听说过管仲的风范;千载难逢的时机,君侯接受了鲍卿的托付。因此冒昧陈述自己的浅陋。否则,在秋风明月之中,西江会留下我独自来往的踪迹;桂树高岭、松林岩穴,南山自有我不与人群同处的地方。何况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竟敢重视高明之家的门槛呢?君侯的天资如同极高的天柱,振动琼树而收敛霞光;德泽遍及大地,疏导源流,手握珠胎而高踞月上。您乘鳞车羽殿,像从瑶台降临的卿相。辅佐帝王的荣耀,如鹊印蝉簪;金印封社,正是成为公侯的开始。青色水泽中独自鸣叫,望着鸿雁渐飞而翻动霞光;丹穴之中高声鸣叫,面对鹓池而冲破云雾。严助以贤良身份待诏,尚且不厌承明之职;汲黯以方正身份任拾遗,最终以清静治理而获荣。藩镇纲维能够振作,已经免去百姓“来暮”的歌谣;国家不会空虚,自然会有像康沂那样的辅相。加上您雄才博大,胸中散发着美玉般的文采;气度超逸、文章劲健,风霜般的笔力运用自如。逼近青霄而构筑居所,烟霞的边际都无法寻到;振动沧海而流露谦德,江汉的波澜也无法测量。您在赵席上照耀如灵桂,垂棘美玉自然知其归处;在庄子之轩辨识群籁,悬匏自然记托宾客的台阶。晚上宾客离席,清河消除了骥马献礼的忧虑;早晨空榻披开,心中应当有礼遇龙驹之地。如今正当辅佐天子,成为台省的仪表,难道只是俯仰处理州县劳务、侍奉藩府而已吗?至于像我这样的人,言论在乡党中也不值得称道,声名更传不出厅堂门槛。我在东海以箪食瓢饮自得,在南山以文史终其志愿。餐花佩叶,进入兰室谈论玄理;吸饮露水、攀援霞光,坐在松木门户旁放声长啸,任情自适。扬子云的淡泊,我私下十分仰慕;嵇叔夜的逍遥,正是我真正喜爱的生活。我从不显露才华、夸耀自己,拿小聪明去惊动愚人;也不借助权势、凭借时机,托请中间人来树立名迹。我游遍天下,在将相门前寒心,却独自守着《太玄》,置身于名利的境地之外。我曾说,北窗下奉琴举杯,在南陔吟咏《诗经》《礼经》;坐在商洛山中折取云英,面对江湖采集烟霞般的灵液。这样一生的愿望本已满足,然而鸾门关闭,逸才受到阻滞,不次之阶屡屡空缺;鹤板征召贤人,非常诏书多次发布。天下若有道,我难道会像匏瓜一样,只承受达人一顾所带来的荣辱吗?公车再次征召的礼遇,以及平津侯那样博学多闻的人,最终还屈尊任奉常;贾大夫虽有才名,仍然遭逢绛侯、灌夫一类人的排挤。何况庸常之人,怎么能免于这种遭遇呢?君侯已经先占据了重要职位,在当时建立了盛大声名;下官如今才开始像堆土成山一样勤勉,成山的工程从今日开始。即使山陵变为深谷,也终究不能成为入室的宾客;但我白天吟咏、夜晚歌诵,仍冒昧希望列入登堂之列。幽明深浅不可测量,尺标却能显见天下人的心意;大小彼此相倾,寸管也能合于羲和运行日月的尺度。难道不是道义存在于此便尊贵,事理合乎正道便必然亨通吗?霸王的谋略已经近在民歌之中,皇帝的宏图也没有隔绝于草野的议论。因此,即使荣枯相差悬殊,也能奉行推毂之礼而欣然接受;即使年齿和势位不相称,承受分庭抗礼之遇也不会惭愧。可与您相接的风范,还望君侯体察。古今并无不同,那么下官的愿望也就满足了。常常遗憾霜中的松树排列在山涧,万丈高也没有遮蔽月光的机会;山中露草滋长,一寸草茎也有梢接云彩的希望。这就是声名与实际困于兼济天下,才华与地位难以同时建立。何况我的处所不足以向世俗夸耀,容貌不足以打动人心,惶惶然处在草泽之间,哪里足以承受高明者的一声咳唾呢?所希望的,只是让蝇虫般卑贱的资质依附云足而追随疾风,让蚋虫般轻微的身姿托靠霜鸟的羽毛而横渡大海。若能借您的名望自我激励,蛟龙之剑便能施展独断之能;若偶然得到机会而参与仁者之事,骊龙之珠也不必担心被暗中投弃。天衢尚可望见,指着鹏程而三次休息;巨壑难以游渡,伏在龙门之下稍作喘息。死罪死罪。《与京西幕府书》 刘蜕【见《文粹》集本】
汉武帝闻《子虚赋》,初恨不与相如同时,既而复喜。其人之在世也,若然者,居蓬蒿而名闻于天子,富贵固不足疑,其来爵土,固不足畏。其大,今按其本传云:「官则止于使者,居家初则甚贫。」呜呼!有才如相如,有好才如武帝,然而不逹者,蜕知之矣。于时,武帝以四境为心,中国耗弱,爵土酬于谋臣,金帛竭于战士。虽念一篇之《子虚》,固不能减十夫之口食,宜矣。蜕也生值当时,天下无事,以文争胜,得居第一,独蜕居家甚困,白身三十,过于相如者,盖无人。先闻《子虚》于天子,今又不然,使有闻之于今藩翰大臣,则其人自不废弃老死者也。呜呼!时异矣,事古矣。相如之时,虽遇天子,不能致富贵;于今之时,遇藩翰大臣,则足以叙材用。伏惟执事以文学显,用士之得失,无不经于心,谓小子之言何如哉?州县部与雍州崔录事司马录事书「李峤」月日,三原县尉赵国李峤谨再拜致书于崔录事司马录公【一作事】执事。峤闻彩异彰施,不足以遇离娄之目;声殊操畅,未可以接延陵之耳。况乎▯黄莫主,宫徴舛节,将何以移于好事,借赏知音者乎?伏惟公等思侔天假,道合神契,清襟与秋水俱映,缛藻共春葩竞发。风云感其声律,墙仭深其阃奥。羽陵缃简,遥开博综之门;洞庭金石,近入铿锵之韵。固以重规坐右,连华史笔,深思匠之真筌,毕文心之能事。峤学术芜浅,才艺寡薄,弓冶遗业,独事斯文;而衣冠后进,多慙接武。顷以三余暇景,四时风月,斗酒娱乐,嘤鸣感召。春还江北,时兴楚客之謡;木落淮南,乍动潘生之思。有同狂简,无近雅什。不意频降徳音,猥垂访逮,恭承嘉惠。揣摩虚寡,鉴淄水而慙容,遵夀陵而恧步。但以萤烛光耀,尚增辉于旸谷;畎浍微流,且朝宗于水府。敢缘斯义,上呈如别。大夫摅思,空拟于登髙;小子裁章,顾羞于调下。某再拜。
译汉武帝听到《子虚赋》,起初遗憾没有和司马相如同时代,后来又为之高兴。那个人活在世上时,如果是这样,即使身居蓬蒿之间而名声传到天子那里,富贵本来就不用怀疑,他将来获得爵位土地,也本来不用畏惧。至于其实际情形,如今按他的本传说:“官职只做到使者,居家时起初非常贫困。”唉!有像司马相如那样的才华,又有像汉武帝那样爱惜人才的皇帝,然而仍不能显达,这一点刘蜕已经知道了。当时汉武帝把四境安危放在心上,中原耗损衰弱,爵位土地都用来酬答谋臣,金帛也因战争而耗尽。即使记挂一篇《子虚赋》,本来确实不能减少十个人的口粮,不能显达也是应该的。刘蜕生逢当时,天下无事,凭文章争胜,若能取得第一,只有刘蜕居家非常困窘,年过三十还不显达,大概没有第二人。司马相如先因《子虚赋》被天子听闻,而如今情况又不同;假如有人能让藩翰大臣听闻,那么这个人自然不会被废弃而老死。唉!时代不同了,事情也已经成为古事。在司马相如的时代,即使遇到天子,也未必能取得富贵;在今天,若遇到藩翰大臣,却足以使才华得到任用。伏惟执事以文学显达,对于任用士人的得失无不放在心上,您认为小子的这些话怎么样呢?州县部 《与雍州崔录事司马录事书》 李峤 某月某日,三原县尉赵国李峤谨再拜致书于崔录事、司马录公执事。李峤听说,色彩奇异而光辉显著,也不足以遇到离娄那样的明眼;声调特殊而操守畅达,也还不能承接延陵季子的耳朵。何况玄黄没有主人,宫商音调失节,又凭什么移献给爱好此道的人,借以得到知音的欣赏呢?伏惟二公思想可与上天相配,道义与神明相合;清朗的胸襟与秋水一同映照,繁盛的文采和春花竞相开放。风云也被你们的声律所感动,墙仞般高深的门庭使人难以窥测。羽陵的缃简,远远打开了博学综合之门;洞庭的金石,近来传入铿锵的韵律。本来就可以在座右重重规劝,连续以华美文章书写史笔;深思作家的真正要旨,穷尽文章构思的全部能事。李峤学术浅陋,才艺单薄,祖传弓冶事业中,唯独从事文章;而面对众多士林后进,更惭愧不能接踵而行。近来趁三余闲暇、四时风月,以一斗酒自娱,因鸟鸣求友而有所感召。春天回到江北,时常兴起楚客的歌谣;树叶飘落于淮南,忽然触动潘岳的思绪。有时近于狂简,没有什么接近雅正的诗篇。没想到您屡屡降下美好的言辞,屈尊来访,我恭敬地承受这份厚意。揣度自己的空疏浅薄,面对淄水之清而惭愧自己的面容,学着寿陵人的步伐而惭愧自己的蹒跚。但即便萤烛的光芒,也还可以在旸谷增添光辉;细小的沟渠之水,也将向水府朝宗。冒昧借用这个道理,把这些话呈上,权当告别。大夫抒发思绪,徒然比拟登高;小子裁剪文章,回头惭愧音调低下。某再拜。
与夏县崔少府书安成足下,伏闻髙义之日乆矣。缅惟徽范,防想徳音。山川濶契,风月劳心。何尝不煎九廻苦,百虑向清风而披襟,仰髙门而企躅。然执事者庸讵知哉?盖理或宜符,虽违必契;物有彚感,虽逺必臻。龙虎郁风云,鱼龙【一作鸟】归林壑,同声相应。孔父精微之书,同翼共飞;马生通博之史,仆窃不逊,仰希古人,以为天下襟期【一作帯非】四海兄弟。欵平生于千载,感气义【一作意气】于一言。道或乖胶漆,不能同其异志;茍合楚越,无以异其同。万里比邻,宁须羣聚而防?百年叶契,何必偃伏而逰?昔者钟君西入,邀蒋生为臭味;延陵北逰,欵国侨为旧识。斯并未言而信,不介而亲,芬若椒兰,婉同琴瑟。何哉?诚相期之有素也。若下官者,落拓无系,支离少合。向尝効一艺于友朋,闗【一作开】一竒于卿相。形沦散冗,名弃草泽。通人未曾接,赏谈士不以挂言行为诮。累动成嗤鄙,然敢献区区之心者,徒以萤烛之光不逮日月,而禀照之理同;涓滴之水无觊江河,而体润之原一也。故輙布之于左右,以为魏蜀两俊可复生于今,吴郑两贤不独美于古。此褊心所度,足下岂有意耶?且仆智不効于一官,谋不周于千虑,徳慙季路,诉甚伯寮。畏此简书,就兹文墨。首路之日,驰情下风,不为燕雀聨翩,鸿鹄已逺。形留神徃,室迩人遐,孤此宿心,延竚何极?然喜遇贤季,得抒幽襟,直置心许,居然目击。窃以通家自任,更将覩奥为欢,聊下拂尘之榻,便登勒铭之座。芝兰在室,乆乆逾芳;花蕚连枝,韡韡交映。徒观其室居闲旷,庭草芜没,髙窓纳景,宻树栖烟。筵有丘中之琴,案多濠上之帙。懐情落落,无事草▯虚馆,隂隂自然纯白。此傲吏之遗赏,髙人之逺致也。加复披玩华藻,终朝忘倦。珠明玉润,云蔚霞舒,符彩相烛,稀声间起。雕逾绘素,采夺华虫之饰,韵动旋宫,响入。飞龙之奏,三月忘味,畴足为多?一朝投笔,于是乎在。想望光景,若覩清顔。下官才不逮人,学非通敏,徒以闻长者之余论,忝好事之末流。有时感激,斐然牵课,但短绠之才,嗟于不及;挈瓶之智,患在屡空。顷者闗塞覊游,风尘旅泊,抒情歌事,畧有短篇,未足追踵词人,亦以言其所志,窃不自外。思简知音,所冀南郢之声,时参委巷;东里之润,或被庸章,则驽骀获荐于九方,腹背可俦于六翮矣。仍恐豚肩祷薄,未足享盈车之报;犗饵非香,不能致吞舟之获耳。仆事巳清白,寻就西辕,仰承背夏,渉秋方期戾止。契濶不【一作未】防,我劳如何?勉敬风猷,时敦景行。李某谘【一作白】此篇六百八十七巻,重出,今削去注异同,为一作《刑法部上》。狱中上陈后主书 傅 縡夫人君【陈书作君人】者,恭事上帝,子爱下民【南史作黔黎】省嗜欲,逺謟佞,未明求衣,日旰忘食,是以泽被区宇,庆流子孙。陛下顷来酒色过度,不防郊庙之神,专媚淫昏之鬼,小人在侧,宦竖弄权,见【陈书作恶】忠直若仇讐,视黎民【南史作百姓陈书作生民】如草芥,宫女【陈书作后宫】曵绮绣,廐马食菽粟,百姓离散【南史作兆庶流离】转【陈书作僵】尸蔽野,货贿公行,帑藏损耗,神怒民【南史作人】怨,众叛亲离,恐东南王气自斯而尽矣【后主怒赐死】狱中上隋髙祖书于仲文【见隋书本传】臣闻春生夏长,天地平分之功;子孝臣诚,人伦不易之道。曩者尉廻逆乱,所在影从。臣任重闗河,地居冲要,尝胆枕戈,誓以必死。廻时购臣,位大将军,邑万户。臣不顾妻子,不爱身命,冐白刃,溃重围,三男一女相继沦没。披露肝胆,驰赴阙廷。防陛下授臣以髙官,委臣以兵革。于时河南凶冦,狼顾鸱张。臣以羸兵八千,扫除氛祲,摧刘寛于梁郡,破檀让于蓼堤,平曹州,复东郡,安城武,定永昌,觧亳州围,殄徐州贼。席毗【尉廽将也,英华作貔虎非】十万之众,一战土崩。河南蚁聚之徒,应时戡定。当羣凶问鼎之际,黎元乏主之辰。臣第二叔翼,先在幽州,摠驭燕赵,南邻羣冦,北捍旄头,内外安抚,得免罪戾。第五叔智,建旟黑水,与王谦为邻,式遏蛮陬,镇绥蜀道。臣兄觊,作牧淮南,坐制勍敌,乗机勦定,传首京师。王谅谦窃据二江,叛涣三蜀。臣第三叔义,受赈朝廷,恭行天讨。自外父叔兄弟,皆当重寄,或衔命危难之间,或侍卫钩陈之侧。合门诚欵,冀有可明。伏愿垂泣辜之恩,降云雨之施,追草昧之始,录涓滴之功,则寒灰更燃,枯骨还肉。不胜区区之至,谨冐死以闻。
译《与夏县崔少府书》安成足下,久已听说您的高尚义行。遥想您的美好风范,远远思念您的德音。山川阻隔而情谊相合,风月之中劳心思念。我何尝没有百转煎熬,把许多忧虑向着清风敞开胸襟,仰望高门而踮足企盼呢?只是执事怎么会知道呢?道理有时适宜相合,即使相隔也必然契合;万物同类相感,即使相距遥远也必然会到达。龙虎聚集风云,鱼龙归于林壑,同声自然相应。孔父精微的著述,可以同翼共飞;马生通博的史书,我私下并不逊色,仰慕古人,以天下人为知己、以四海为兄弟。把平生的情谊寄托于千载,把气义寄托在一言之中。道义若与人不合,即使像胶漆一样亲密,也不能使异志相同;如果楚越偶然相合,也不能说同道与异道没有区别。相隔万里也如同邻居,难道一定要聚集成群才相亲吗?相交百年而契合,何必一定伏处游历才能相知呢?从前钟子期西行,邀请蒋生结为知己;延陵季子北游,和国侨结为旧识。这些人都是不待言语便彼此信任,不用介绍便亲近相交,芬芳如椒兰,和谐如琴瑟。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彼此相期早有根基。至于下官,放纵失意而无所系属,支离孤独而少有合意。过去曾在朋友面前献上一种技艺,在卿相面前展示一点奇能;身形沉沦于散漫冗杂之中,名声被抛弃在草野之间。博通之人从未接纳我,欣赏谈论的人也不把我的言行挂在嘴上讥诮。屡屡行动便成为讥笑鄙薄的对象,然而我还敢献上区区之心,只是因为萤烛的光芒赶不上日月,但接受光照的道理相同;涓滴之水不敢希求江河,但滋润万物的本性相同。因此我把这些话冒昧陈述于左右,以为魏、蜀两位俊杰也可以在今天重新出现,吴、郑两位贤人也不只是古代独美。这是我狭窄的心意所能推度的,足下难道也有同样的想法吗?况且我的智慧不能胜任一官,谋略不能周全千虑,德行有愧于季路,申诉又过于伯寮。害怕这封书信,只好借此文字来表达。上路之日,我的心情奔驰在您的门下,不是燕雀还能轻快飞翔,而是鸿鹄已经远去。身体虽然留下,精神却已前往;房舍虽近,人却遥远,我孤独地守着这份旧日心愿,长久伫立的思念哪里有尽头?但庆幸遇到贤者季节,能够抒发幽隐的胸襟,径直把心意相许,仿佛亲眼相见。我私下以通家之好自任,更愿一睹您的深奥之处作为喜事;姑且放下拂尘的坐榻,便登上刻铭的座席。芝兰处在室内,时间越久香气越盛;花萼连着枝条,光彩相互映照。只见您的居室闲适空旷,庭草荒芜,高窗纳入景色,密树停留烟霭。席上有丘中之琴,案头多是濠上之书。胸怀洒落,无事便在空馆中撰写《太玄》;幽暗深静,自然归于纯白。这是傲吏留下的欣赏,也是高人深远的情致。又披阅玩味您的华美文章,整日都忘了疲倦。文字如明珠美玉般光润,像云气繁盛、霞光舒展;文采彼此照耀,稀有的声调间或响起。雕饰胜过绘画素绢,色彩夺过华虫之纹饰;韵律震动旋宫,声响传入飞龙之奏。即使听乐三月而忘记肉味,也有谁能比它更丰富呢?一旦提笔写作,正是在这种时候。遥想您的光彩风貌,仿佛看见清秀的容颜。下官才华不及他人,学问也不够通达敏捷,只是听到长者的余论,忝列好事者的末流。有时受到感发,勉强写出斐然之作,但短绳般的才能,常常叹息不能达到;像提着小瓶取水的智慧,又忧虑屡屡空竭。近来关塞羁旅,风尘漂泊,抒发情感、歌咏事物,略写了几篇短文,不足以追随词人的足迹,但也用来表达自己的志向,私下不敢自外于文坛。希望得到知音的删定,只愿南郢的雅声有时参入街巷之作,东里的润泽或许施及平庸文章;那么驽马也能被九方皋推荐,腹背也可与六翮相比了。仍然担心猪肩祭品太薄,不足以享受满车的回报;犍牛作饵不香,也不能招来吞舟的大鱼罢了。仆的事情已经办清,近日将到西边车辕之处;仰承您避开夏日,涉入秋季,才期望前来拜访。离散相隔不知多久,我的劳苦思念又如何呢?勉力恭敬地遵循您的风范,时时努力敦行美德。李某谨启。这一篇在第六百八十七卷中重复出现,如今删去注释中的异同,列为一篇《刑法部上》。《狱中上陈后主书》 傅縡 作为君主,应当恭敬侍奉上天,像父亲爱护子女一样爱护百姓,节制嗜好欲望,远离谄媚奸佞;天未亮就起身穿衣,太阳偏西还忘记吃饭,因此恩泽遍及天下,福庆流传子孙。陛下近来沉溺酒色过度,不敬奉郊庙之神,专门媚事淫昏之鬼;小人侍侧,宦官弄权,把忠正之人看作仇敌,把百姓视如草芥。宫女拖曳绮绣,马厩里的马吃着豆粟;百姓离散,尸体纵横遍野;贿赂公然流行,国库财物损耗;神明震怒,百姓怨恨,众叛亲离。恐怕东南的王气从此就要耗尽了。【陈后主发怒,赐傅縡死。】《狱中上隋高祖书》 于仲文【见《隋书》本传】臣听说,春天使万物萌生、夏天使万物成长,是天地平均施化的功劳;子女孝顺、臣下忠诚,是人伦不变的道理。从前尉迟迥反叛作乱,各地纷纷响应。臣肩负关河重任,地处冲要,卧薪尝胆,发誓必死报国。尉迟迥当时悬赏捉拿臣,许以大将军之位、万户食邑。臣不顾妻子儿女,不爱惜自身性命,冒着白刃冲出重围,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相继陷没。臣披露肝胆,奔驰前往朝廷,希望陛下授臣高官,把兵革之事委托给臣。当时河南凶恶的盗寇如狼回顾、鸱鸟张翼。臣凭八千疲弱的士兵扫除妖氛,在梁郡摧毁刘宽,在蓼堤击破檀让,平定曹州,收复东郡,安定城武,平定永昌,解除亳州之围,消灭徐州贼寇。面对席毗率领的十万大军,一战便使其土崩瓦解。河南聚集如蚁的乱徒,随即应时平定。正当群凶图谋问鼎、百姓无主之时,臣的第二叔父翼先在幽州,总领驾驭燕赵之地,南边邻接群寇,北边抵御旄头,内外安抚,使地方免于罪戾。第五叔父智在黑水建立旌旗,与王谦为邻,遏制蛮夷边陲,镇抚蜀道。臣兄觊任淮南牧守,坐镇制伏强敌,乘机剿灭平定,传送首级到京师。王谅、王谦私自占据二江,叛乱扰乱三蜀。臣的第三叔父义接受朝廷救援,恭敬地执行上天的讨伐。除父亲、叔父、兄弟以外,家门中人都承担了重要托付,有的在危难之间奉命出使,有的在宫禁近侧担任侍卫。全家竭诚效忠,希望其中的功劳能够得到明察。伏愿陛下施以哀怜罪人的恩惠,降下云雨般的恩泽,追念草创之初,记录涓滴之功,那么寒灰还会重新燃烧,枯骨也能重新生肉。臣内心万分恳切,谨冒死将此事奏闻。
上廵察覆囚使歴城张明府书李 峤月日,泾州安定县尉赵国李峤谨再拜上书明公足下:侧闻幽明三光,止水洞穷神之察;雷电六爻,连山绎噬肤之象。是以金祗献序,肃帝典于秋霜;瑞节宣风,播皇华于春泽。鷞鸠司谳,黄渉【疑作沙】俟清问之仁;神獬推奸,素简飞惠文之笔。賔舜门而伫穆,指轩郊而静害分听之寄,其在兹乎!伏惟某公孤官授社,昻臣疏宗。登雅誉于羣鳬,照袗黻于瑞鹊。青衣西指,标玉垒之英词;紫盖南浮,变金陵之间气。若乃地华承懿,天才嗣武,连十珥于中阳,垒双都于上国。遗编默览,粹识表于神聪;化池昭业,精艺邻于圣道。仙查泊宿,悬河通博望之津;天口飞钳,鬼谷谭纵横之术。文用足矣,学而优矣。然后铜章底务,弦佩维襟。泱泱大风,泛防歌而成韵;岩岩崇岫,应宓琴而度曲。诚招异感,春狎仁童;徳禅灵游,夜呼神女。属二星齐骛,八骏骈驱。议马良规,兹承不寃之裔;诛狼俊槩,是寄埋轮之风。廼者绣衣贰日,锦傅询风。下璿枢而禀涣,剂玉闗而致职。宰鲜东夏,旧辩淄渑;道防西源,近分泾渭。镐池十朱【疑】端衡制其轻重,清河二天直绳纠其枉紊。故使晨鸡辍唱于酸吻,夜鹊缄謡于苦哀。寘棘刬束薪之苛,食苗惬甘荼之戮矣。峤西垂之贱吏耳,技非専业,未始存于劒书;迹惟太简,居然弊于刀笔。顷以亨衢覩物,穷途迷方。自谷罕求声之资,挺险无择隂之暇。是用沿流委逝,遇抵而止。乗日愒景,沍隂斯【一作期】庇,而涸鳞不悬于枯肆。更想江湖哀羽,未摧于坠缴;缅窥云汉,退求鄙尚。旋顾微躯,虽质异凤毛,饰慙豹鞟。然嗣徽良冶,挹道圣衢。至于组织身文,筌蹄意象,照神交于千载,得奥旨于三复。贞筠范操,秉楛羽以铭丹;秀蕤敷简,搴菁华而抒素。砥砺希割铅之効,巾缇庶沾玉之资。岂期事以命迍,迹随冗摈?沉泣与泾泥共滓,悲歌将陇泉。俱咽彩,叨灵鉴,觖三献而孤愤,影昧天机,懐九方而累悒,顾以为探幽诣极,▯宰之贞分,阅秘甄微,知音之妙赏。且夫清英傃云,出于煨烬之末,光华孕日,生自泥沙之下。是知贱有可尊,明眸不忽陋而或寳,清耳无遗明公,衔綍帝廷,彯缨天阙,片言之赏,飞阚言【疑】于日署,尺一之奏,抗陈徳于星阶。伏冀晰鉴兰苗,缀思茅茹,俾夫集萤收曜,攀若华而繄【疑作翳】景,射鲋堙流,泝扶津而饮液,野籁叶编钟之韵,甘黎味和鼎之滋。则树李其缄,反抛【疑】知执,昔鳀濵据地,抗嘉言于直指,龙门蹈阃,邀逺好于司▯,两賔不嫌于黩进,二主无忤于欢接,并雕芳宪序,灼美清流。然则古之望今,亦犹今之视昔矣。投翰魄沮,授简心驰,不宣。某顿首。
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三
译《上巡察覆囚使历城张明府书》李峤 某月某日,泾州安定县尉赵国李峤谨再拜上书明公足下:我私下听说,幽明之间如同三光,止水般澄澈而能洞察神明隐微;雷电如同六爻,连山推演出咬肤之象。因此,金神掌管秋令,依秋霜肃整帝王法典;祥瑞的符节宣扬教化,在春日恩泽中传播《皇华》之诗。鷞鸠主管审判,黄沙等待清明审问的仁心;神獬推究奸邪,白简飞传惠文的笔法。宾客进入舜门而等待和穆,指向轩辕郊野而使祸害安静。分辨听察的使命,大概就在于此吧!伏惟某公孤高任官而受封社稷之寄,作为显贵之臣却出自疏远宗族。您在群鸭之中显出高雅声誉,在瑞鹊之间照耀袍服纹章。青衣向西而指,标举玉垒山的英辞;紫盖向南漂浮,改变金陵的秀异气象。至于地灵承受美德,天才继承武功,在中阳连接十珥,在上国筑起双都。默默阅览遗编,精粹见识表现于神明般的聪慧;教化之池彰显功业,精湛技艺接近圣人之道。仙人乘槎停泊,悬河般的博学通达博望之津;天口飞钳,鬼谷子谈论纵横之术。文章用途已经足够,学问也已经优长。于是以铜章办理政务,以弦佩维系胸襟。浩浩荡荡的大风,泛起《防歌》而形成韵调;巍巍高山,应和宓子弹琴而谱成曲调。确实能够招致奇异感应,春日亲近仁童;德行融合神灵遨游,夜里呼唤神女。恰逢二位星使一同奔驰,八匹骏马并驾齐驱。议论马良的美好规谏,如今承受了不冤枉后裔的重任;诛除豺狼、彰显俊杰气概,正寄托着埋轮使者的风范。近来绣衣使者辅佐日月,锦衣使者询问民风;从璇玑中枢下来承受诏令,经过玉门关而履行职任。治理东夏,过去就能辨别淄水、渑水;道路通达西方源头,近来分明泾水、渭水。镐池十朱【疑】端衡量其轻重,清河二天直接纠察其枉曲混乱。因此使清晨的鸡停止在酸楚的喉中啼唱,夜里的鹊封闭在苦哀中的歌谣;设置荆棘,铲除捆柴般的苛细刑罚,使食苗者满足于甘荼般的惩治。峤不过是西部边陲的卑微小吏,技艺没有专长,从未留心剑书;行迹只是过于简陋,竟困顿在刀笔之间。近来在通达大道上观察事物,却在穷途之中迷失方向;自身本来没有求声誉的资本,挺立于险境,也没有选择荫庇的闲暇。因此只能顺流任其漂逝,遇到阻碍便停下。趁着日光消磨时日,在凝寒阴暗之处求得庇护,使干涸的鱼不至于悬在枯竭的鱼市上。又想到江湖中的哀伤飞鸟,还没有被坠落的弓箭摧毁;遥望银河,退而寻求自己的鄙陋志趣。回头看看微小的身躯,虽然资质不同于凤毛,装饰却惭愧不如豹皮。然而继承美好的冶炼事业,汲取圣人道路的道义。至于组织文章、安排意象,照见神明般的交游于千载之后,在反复诵读中获得深奥旨意。以贞洁竹子作为操守的范式,执持楛木箭羽来铭刻丹心;秀美的花穗铺展在简册上,摘取精华而抒发本心。磨炼自己,希望获得割铅般的功效;手持缇帛,希望沾取美玉般的资质。哪里料到事情因命运困顿,行迹随着冗散而被摈弃?沉痛哭泣与泾水泥沙一同混浊,悲歌和陇泉一起哽咽;幸蒙明鉴,却因三献未被采纳而孤愤;身影昏暗,仰怀九方皋而屡感忧郁。回顾看来,这本是探寻幽微、达到极致,体现玄宰的坚贞本分;披阅秘密、甄别微妙,正是知音的美妙赏识。况且清美英秀的事物可以从灰烬末端产生,光华孕育于太阳,也可以从泥沙下面生出。由此可知,卑贱之物也有可以尊贵之处;明亮的眼睛不忽略陋物,或许还把它视为珍宝;清明的耳朵也不遗弃微声。明公衔持帝王的诏命,飘动冠缨于天阙;一句话的赏识,便可使声名飞扬于日署;一尺一寸的奏章,也能在星阶之前陈述美德。伏望您明察兰苗般的人才,缀辑茅茹般的微末思绪,使聚集的萤火收获光耀,攀援若木以遮蔽日影;使射中鲋鱼的细流得到疏通,沿扶桑之津上溯而饮取水液;让野间的声籁和编钟的韵律相和,让甘美的黎米具有调和鼎食的滋味。这样,树下李树便能缄默,反而抛弃【疑】知己执事;昔日鳀鱼之滨据守一方,向直指使者抗陈美言;龙门之下登临门庭,向司隶邀请远方知己。两位宾客都不嫌冒昧进谒,两位主人也不因欢然接待而忤逆;双方共同雕饰美好的法度,照耀清正的士流。如此说来,古人对今天的期望,也正如今天的人看待古人一样。投递书翰时魂魄沮丧,交付简牍时心神已奔驰而去,不能尽述。某顿首。《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四。宋。李昉等。编。刑法部下。谏刑书二首申宗人寃狱书一首救李邕书一首谏刑书【武后】 陈子昻将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陈子昻谨顿首冐死诣阙上疏。臣本蜀之匹夫,官不望逹。陛下过意擢臣草莽之下,升在麟台之间【集作阁】光宠自天,卓若日月。微臣固陋,将何克负?然臣闻忠臣事君,有死无二,懐佞不谏,罪莫大焉。况在明圣之朝,当不讳之日,方复钳口下列,俛仰偷荣,非臣之始愿也。不胜愚惑,輙奏狂昧之说。伏惟陛下少加察焉。臣闻古之御天下者,其政有三:王者化之,用仁义也;覇者威之,任权智也;强国胁之,务刑罚也。是以化之不足,然后威之;威之不变,然后刑之。故至于刑,则非王者之所贵矣。凡【集作况】欲光宅天下,追功上皇,専任刑杀以为威断,可谓策之失者也。伏覩陛下圣徳聪明,逰心太古,将制静宇宙,保乂黎人,发号施令,出于诚慊。天下苍生,莫不想望圣风,冀见神化。道徳为政,将待于陛下矣。且臣闻之,圣人出必有驱除,盖天人之符应休命也。日者东南微孽,敢谋乱常,陛下顺天行诛,罪恶咸服,岂非天意欲彰陛下神武之功哉?而执事者不察天心,以为人意,恶其首乱唱祸,法合诛屠,将息奸源,穷其党与,遂使陛下大开诏狱,重设严刑,冀以惩创于天下。逆党亲属及其交游,有迹渉嫌疑,词相逮引,莫不穷捕考劾,枝蔓【集作叶】蟠拏。大或流血,小御魑魅。至有奸人荧惑乗险相诬紏告,疑似冀图爵赏,呌于阙下者日有数矣。于时朝廷惶惶,莫有固志,海内倾听以相惊恐。頼陛下仁慈,悯斯危惧,赐以恩诏,许其大功巳上,一切勿论。时人获泰,谓生再造。臣愚【集作愚臣】窃亦欣然贺陛下圣明得天下之机也。不谓议者异见,又执前图。比者刑狱纷纷复起,陛下不深思天意以顺休期,尚以督察为理,威刑为务,使前者之诏不信于人,愚臣昧焉。窃恐非三皇五帝伐罪吊人之意。臣窃观当今天下百姓思安。乆矣,曩属北胡侵塞,西戎冦邉,兵革相图【集作屠】向歴十载,闗河自北转输幽燕秦蜀之西,驰骛湟海。当时天下疲极矣,重以大兵之后,屡遭凶年,流离饥殍【集作饿】死防略半。幸頼陛下以至圣之徳抚宁兆人,邉境获安,中国无事,隂阳大顺,年谷累登,天下父子始得相养矣。故扬州搆祸,始有五旬,而海内晏然,纎尘不动。岂非天下蒸庶厌凶乱哉?臣以此卜之,知百姓思安乆矣。今陛下不务▯默以救疲人,而反任威刑以失其望,欲察察为政,肃理寰区。愚臣暗昧,窃有大惑。且臣闻刑者政之末节也,先王以禁暴整乱,不得巳而用之。今天下幸安,万物思泰,陛下乃以末节之法察理乎?人臣愚以为非适变随时之义也。顷年巳来,伏见诸方告宻,囚累百千计,大抵所告皆以扬州为名,及其穷竟,百无一实。陛下仁慈,又屈法容之,傍诉他事亦为推劾,遂使奸恶之党决意相讐,睚眦之嫌即称有宻,一人被讼,百人满狱。使者推捕,冠盖如市,或谓陛下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宁所。臣闻自古圣人不有外患,必有内忧,理之然也。臣不敢以逺古言之,请借隋而况。臣闻长老言,隋之末代,天下犹平,炀帝不恭,穷黩威武,厌居皇极,自总元戎,以百万之师观兵辽海,天下始骚然矣。遂使杨▯感挟不臣之势,有大盗之心,欲因人谋以窃皇业,乃称兵中夏,将据洛阳,哮阚之势倾宇宙矣。然乱未逾月,而首足异处。何者?天下之弊未至土崩,蒸人之心犹望乐业。炀帝不悟,暗忽人机,自以为元恶既诛,天下无巨猾也,皇极之任可以刑罚理之。遂使兵部尚书樊子盖専行屠戮,大穷党与,海内豪士无不罹殃,遂至杀人如麻,流血成泽,天下靡然始思为乱矣。于是萧铣、朱粲起于荆南,李宻、窦建徳乱于河北,四海云摇,遂并起而隋族亡矣。岂不哀哉!长老至今谈之,委曲如是。臣窃以此上观三代,夏、殷、周兴亡,下及【集下逮】秦、汉、魏、晋理乱,莫不皆以毒刑而致败壊也。夫大狱一起,不能无滥,何者?刀笔之吏寡识大方,断狱能者多在急刻文深网宻,则共称至公。爰及人主,亦谓其奉法。于是利在杀人,罕能平恕。故狱吏相诫以杀为词,非憎于人也,而利在已。故上以希人主之防,下以图荣身之利。徇利既多,则不能无滥。滥及良善,则淫刑逞矣。夫人情莫不自爱其身,陛下以此察之,岂能无滥也?寃人吁嗟,感伤和气,悖乱羣生,疠疫水旱随之,则有凶年。人既失业,则祸乱之心▯焉而生矣。顷来亢阳愆候,宻云而不雨,农夫释耒瞻望,嗷嗷岂不由陛下之有圣徳而不降泽于【一有天字】下人也?傥旱遂过春,废于时种,今年稼穑必有损矣。陛下何不敬承天意,以泽恤人?臣闻古者明王重慎刑罚,盖惧此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四。宋代李昉等编。刑法部下。《谏刑书》二首 《申宗人冤狱书》一首 《救李邕书》一首 《谏刑书》【武后】 陈子昂 将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陈子昂谨顿首冒死到宫阙上疏。臣本是蜀地的平民,本来没有希望显达。陛下过分垂意,从草莽之下提拔臣,使臣升任麟台之中;恩宠来自上天,卓然如日月。微臣固陋,怎么能够承受这样的恩遇呢?然而臣听说,忠臣事奉君主,有死而无二心;怀有谄佞之心而不进谏,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何况身处圣明的朝廷,正值不避讳直言的时代,反而闭口居于下列,俯仰之间苟且偷取荣华,并非臣当初的愿望。臣不胜愚昧迷惑,冒昧奏陈狂妄浅陋的见解。伏惟陛下稍加察看。臣听说,古代治理天下有三种方式:王者教化天下,使用仁义;霸者以威势压服天下,任用权谋智术;强国胁迫天下,专事刑罚。因此,教化不足,才用威势;威势不能改变,才使用刑罚。所以到了刑罚这一步,就不是王者所看重的了。凡是想使天下光大、追述上皇功业,却专门任用刑杀来建立威断,都可以说是政策的错误。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圣德聪明,心志游于太古,准备制驭安定宇宙,保全治理百姓,发号施令都出于真诚。天下苍生无不仰望圣明风化,希望看到神妙的教化。以道德施政,正等待陛下去实现。况且臣听说,圣人出世,必然有为其扫除障碍的事情,大概是上天与人事相应、吉祥使命到来的征兆。近来东南有微小的叛乱,竟敢图谋扰乱常道,陛下顺应天意进行诛讨,罪恶之徒全都服罪,难道不是天意想彰显陛下神武的功业吗?可是执掌政事的人没有察知天心,反而把它当作人的意图;憎恶那些首倡祸乱的人,认为按法应当诛杀,于是想断绝奸邪源头,穷究他们的党羽,便使陛下大开诏狱,重新设置严刑,希望以此惩戒天下。叛党亲属以及与他们交游的人,只要行迹涉及嫌疑、供词彼此牵连,无不被穷追捕捉、拷问审劾,枝蔓盘绕,牵连不已。严重的流血,小的也被押去对付鬼魅般的狱吏。甚至有奸人乘机迷惑人心,互相诬告检举,以为只要有疑似之事便可求取爵赏,每天在宫阙下叫喊告发的有好几起。当时朝廷惶惶不安,没有人能坚定自守,海内侧耳听闻,彼此惊恐。幸赖陛下仁慈,怜悯这种危惧,颁下恩诏,允许功劳在大功以上者一概不追究。那时人们获得安宁,都说这是获得了再造之生。臣愚昧地也欣然庆贺陛下圣明,掌握了治理天下的时机。没想到议论者又有不同见解,再次执持从前的图谋。近来刑狱纷纷重新兴起,陛下没有深思天意以顺应吉祥时运,仍把督察作为治理之道,把威刑作为要务,使先前的诏令不能取信于人,愚臣实在不明白。臣私下恐怕这并不是三皇五帝讨伐罪人、慰问百姓的本意。臣私下观察,如今天下百姓思念安宁,已经很久了。过去北方胡人侵犯边塞,西方戎族侵扰边疆,战争彼此攻伐将近十年;关河之间从北方转运到幽燕、秦蜀以西,又驰骋于湟海。当时天下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加上大兵之后屡遭灾年,流离失所、饥饿而死的人几乎超过一半。幸赖陛下以至圣之德安抚万民,边境获得安定,中原没有战事,阴阳大为顺畅,年年谷物丰收,天下百姓的父子才开始能够相互供养。因此扬州构成祸乱,开始才五十天,海内便安然无事,细小的尘埃也没有动摇。难道不是天下百姓已经厌倦凶乱了吗?臣由此推断,知道百姓思念安宁已经很久了。如今陛下不致力于清静无为来救济疲惫的百姓,反而任用威刑而失去他们的期望,想以过分苛察来治理天下,臣愚昧暗浅,私下深感疑惑。况且臣听说,刑罚是政治的末节,先王用它来禁止暴乱、整治混乱,是不得已才使用的。今天下幸而安宁,万物都思求安泰,陛下却要用末节之法来察治吗?臣愚昧地认为,这不符合适应变化、随顺时势的道理。近年以来,臣看到各地告密,囚犯累计数以百千计,大抵所告都以扬州为名,等到穷究到底,百件中竟没有一件真实。陛下仁慈,又屈法宽容他们;旁边牵诉的其他事情也一并推问审劾,于是使奸恶之党决意互相报仇,稍有一点细小嫌隙便声称有秘密罪状;一个人被告发,百人充满狱中。使者前往推捕,车马冠盖多得像集市;有人说陛下爱护一个人却伤害百姓,天下众说纷纭,没有人知道哪里才是安宁之处。臣听说,自古圣人不是有外患,便必然有内忧,这是事理自然如此。臣不敢用遥远古代来谈,请借隋朝的事作比。臣听长者说,隋朝末年天下还算安定,隋炀帝不恭敬,极力滥用威武,厌弃居于皇位,亲自总领军队,率百万大军到辽海耀武,天下才开始骚动。于是使杨玄感凭借不臣的形势生出大盗之心,想借人事谋取皇位,便在中原起兵,准备占据洛阳,其咆哮张扬的势头几乎倾覆天下。然而叛乱不到一个月,首领和部众就身首异处。为什么呢?因为天下的弊病还没有达到土崩瓦解,百姓的心还希望安居乐业。隋炀帝没有醒悟,昏暗地忽视人心变化,自以为首恶既已诛除,天下便没有大奸猾之徒,皇位的职责可以用刑罚来治理。于是使兵部尚书樊子盖专门施行屠戮,彻底穷治党羽,海内豪士无不遭殃,终于杀人如麻,流血成泽,天下才普遍开始思谋作乱。于是萧铣、朱粲在荆南起兵,李密、窦建德在河北作乱,四海如云摇动,最终一齐兴起,隋朝宗族也因此灭亡了。难道不可悲吗?长者直到今天还谈论此事,曲折详情就是这样。臣私下由此向上考察三代夏、商、周的兴亡,向下考察秦、汉、魏、晋的治乱,无不因为酷刑而导致败坏。大狱一旦兴起,就不能没有滥刑。为什么呢?刀笔小吏很少懂得大体,能够断狱的人大多急迫苛刻、深文周纳、法网严密,却共同称赞他极其公正。甚至到了君主那里,也认为他奉行法律。因此狱吏从杀人中获利,很少能够平恕。狱吏彼此告诫以杀人为断狱之辞,并不是憎恨人,而是因为这样对自己有利;对上可以迎合君主的意旨,对下可以图谋自身荣利。趋逐利益的人既多,便不可能没有滥刑。滥刑波及良善,过度的刑罚就会大行。人的本性没有不爱惜自身的,陛下由此观察,怎么能没有滥刑呢?受冤的人叹息,会伤害天地和气,扰乱众生,瘟疫、水灾、旱灾便会随之而来,于是形成凶年。百姓一旦失去产业,祸乱的心思便会暗中产生。近来阳气过盛、时令失常,密云聚集却不下雨,农夫放下农具抬头张望,哀声嗷嗷,难道不正是因为陛下虽有圣德,却没有把恩泽降给天下百姓吗?假如旱情一直延续到春天,使适时播种被废弃,今年的庄稼必然会受到损失。陛下为什么不敬慎地承受天意,以恩泽救济百姓呢?臣听说,古代贤明的君王慎重对待刑罚,大概就是害怕这种后果。
书不云乎:“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陛下奈何以堂堂之圣,犹务彊覇之威哉?愚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且愚人安则乐生,危则思变,故事有招祸而法有起奸。傥大狱未休,支党日广,天下疑惑相恐,无辜人情之变,不可不察。昔汉武帝时,巫蛊狱起,江充行诈,惑乱京师,致令太子奔走,兵交宫阙,无辜被害者以千万数。当此之时,刘氏宗庙几倾覆矣。頼武帝得壶闗三老上书,廓然感悟,夷江充三族,余狱不论,天下以【一作少】安耳。臣每读汉书至此,未尝不为戾太子流涕也。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伏愿陛下念之。臣不避汤镬之罪,以蝼蚁之命轻触宸严。臣非不恶死而贪生也,诚恐负陛下恩遇。臣不敢以微命蔽塞聪明,亦非敢欲陛下顿息刑罚,望在恤刑耳。乞与三事大夫图其可否。徃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无以臣微而忽其奏,天下幸甚。臣子昻,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二承务郎守右卫曹防军臣陈子昻谨顿首昧死上言:臣闻昔者圣人务理天下者,美在太平;太平之美者,在于刑措。臣伏见陛下务太平之理,而未美太平之功。贱臣顽微,窃惑下列。臣前防天恩召见,恩制赐臣曰:「既遇非常之主,何不进非常之策?」臣草木微品,天恩降休,伏刻肌骨,不敢忘。舍今陛下创三皇之业,务三皇之理,大统已集,神化光明。虽伏羲、神农昔有天下,诚未足比。臣敢不竭节以効愚忠?臣闻自古圣王谓之大圣者,皆云尚徳、崇礼、贵仁、贱刑,刑措不用,谓之圣徳;不称严刑猛制,用狱为礼者也。故周有天下八百余岁,而唯颂成康;汉有天下四百余岁,而独称文景;皆由几致刑措者也。何则?刑者政之末节,非太平之资。臣窃考之于天,天贵生成;验之于人,人爱生育;旁稽于圣,圣务胜残;皆不云以刑为徳者。然则圣王养天下者,固当上务顺天,下务顺【集作济】人,不天不人,不可谓理。故曰:「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又曰:「唯天地万物父母,唯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然则为民父母,固当贵于徳养,不可务于刑杀。臣伏惟陛下圣徳至大矣,应天受命,有三皇之功;顺人正位,有三皇之业;拜图廵洛,有三皇之符;尊名显号,有三皇之册;明堂神【一作又】构,万象宣威,风雨顺时,百谷昌熟,可谓足为万代之规也。今天下百姓抱孙弄子,鼔腹以望太平之政矣。陛下为天地父母,固将务徳以顺养之,登于太和,以协皇极。今陛下之政虽尽善矣,然太平之理犹屈于狱官。何以言之?太平之朝,务上下乐化,不宜乱臣贼子日犯天诛。比者大狱增多,逆徒滋广。愚臣顽昧,初谓皆实,乃去月十五日陛下特察,诏囚李珍等无罪,明魏真宰有功【一有又字】召见髙正臣,又重推元万顷,百僚庆恱,皆贺【集作荷】圣明。臣乃知亦有无罪之人挂于疎网者,陛下务在寛典,狱官务在急刑,以伤陛下之仁,以诬太平之政,臣窃私恨之。頼陛下又独决天断,寛荡羣刑,死囚张楚金、郭正一、弓彭祖、王令基等,以凶恶之罪,特防全活朽骨,更肉万死再生,天地神祗,实用同庆。何以知之?臣伏见去年【集无此字】八月以来,天苦霖雨,自陛下赦李珍等罪,天朗气清,又九月十八日明堂享防,庆云抱日,五彩纷郁,龙章竟天,万品咸观,宇宙同庆。又其月二十一日,恩勑免楚金等死,初有风雨,变为景云,司刑官属皆所共见。臣闻隂惨者刑也,阳舒者徳也,庆云者佳【集作喜】气也。臣伏考之《洪范》,验之六经,圣人法天,天亦助圣,休咎之应,必不虚来。陛下法天垂仁,天助陛下仁化,狱吏急法则惨而隂雨,陛下赦罪则舒而阳和,君臣欢娱则嘉【集作喜】而见庆云,天意如此,陛下岂可不承顺之?夫刑者怒也,不可以承喜气,今又隂雨,臣恐过在狱官。况陛下明堂之理,本以崇徳配天之业,不以务刑,今垂拱法宫,且犹议杀,布政衢室,而未措刑,贱臣顽愚,尚疑未可,况巍巍大圣,光宅天下哉!今者系狱囚徒,多极法者,道路之议,或是或非,陛下何不悉召见之,自诘其罪,罪真实者,显示明刑,罪有滥者,严诛狱吏,使天下咸服,人知政刑以清,太平之治用登仁夀之域,岂非至徳克明哉!昔邓太后以天降旱,亲决洛阳囚徒,良史书之而以为徳,况陛下大圣,亿万超于邓后者乎?夫狱吏不可信,多弄国权,自古败亡,圣王所诫,陛下万代之业,千载之名,固不可使竹帛书之有亏于此也。伏愿熟察以美太平之风,贱臣不胜愚恳忠愤之至,輙投谏匦,昧死上闻。申宗人寃狱书【武后】
译《尚书》不是说过吗:“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 陛下凭堂堂圣德,为什么还要致力于强霸的威势呢?愚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况且愚昧的人,安定时便乐于求生,危险时便想着改变,所以事情有时会招来祸患,法律有时反而会激起奸乱。假如大狱不停止,牵连的党羽日益扩大,天下疑惑惊恐,无辜百姓人心的变化,就不能不察看。从前汉武帝时,巫蛊之狱兴起,江充施行欺诈,迷惑扰乱京城,导致太子奔逃,军队交战于宫阙之间,无辜受害者以千万计。在那时,刘氏宗庙几乎倾覆。幸亏汉武帝得到壶关三老的上书,豁然醒悟,诛灭江充三族,其余狱案不再追究,天下才得以安定。臣每次读《汉书》到这里,从未不为戾太子流泪。古人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后来的事情应当以它为借鉴。”伏愿陛下思念这一点。臣不躲避汤镬之罪,以蝼蚁般的性命轻率触犯天子的威严。臣不是不厌恶死亡而贪恋生存,实在是害怕辜负陛下的恩遇。臣不敢用微薄性命堵塞陛下的聪明,也不是敢于希望陛下立即停止一切刑罚,只希望您怜恤刑狱罢了。请允许臣与三事大夫共同商议可否。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追改;不要因为臣地位卑微就忽略这篇奏疏,天下将万分幸运。臣陈子昂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二 承务郎守右卫胄曹参军臣陈子昂谨顿首冒死上言:臣听说,从前圣人致力于治理天下,最美好的是太平;太平之美,在于刑罚停用。臣看到陛下致力于太平的治理,却还没有达到太平的美好功效。卑贱微末的臣子愚顽浅陋,私下对身处下列感到疑惑。此前臣承受天恩,被召见时,陛下恩制赐臣说:“既然遇到非凡的君主,为什么不进献非凡的策略?”臣不过是草木般微贱的人,承受上天般的恩宠,铭刻在肌骨之中,不敢忘记。如今陛下创立三皇的功业,致力于三皇的治理,大统已经汇聚,神妙教化光明。即使伏羲、神农从前拥有天下,确实也不足以相比。臣怎敢不竭尽气节来效忠,献上愚见?臣听说,自古圣王被称作大圣,都是崇尚德行、尊崇礼义、以仁为贵、以刑为贱;刑罚停用,才称为圣德;从不以严刑猛制、把用狱当作礼法而著称。因此周朝拥有天下八百多年,只有成王、康王时期受到歌颂;汉朝拥有天下四百多年,也只有文帝、景帝被称道,都是因为几乎达到刑罚停用的境地。为什么呢?刑罚是政治的末节,并不是实现太平的凭借。臣私下考察上天,上天以生成万物为贵;考察人事,人们爱护生养;旁证圣人,圣人致力于战胜残暴;这些都没有说把刑罚当作德行。既然如此,圣王养育天下,本来就应当上面致力于顺应上天,下面致力于顺应并救济百姓;既不顺天,也不顺人,就不能说是治理。所以说:“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取法于它。”又说:“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之灵;真正聪明的人做天下的君主,君主做百姓的父母。”既然是百姓的父母,本来就应当以德行养育百姓,不能专门致力于刑杀。臣伏惟陛下的圣德极其广大,顺应天意接受天命,具有三皇的功业;顺应人心端正帝位,具有三皇的事业;拜受图谶巡行洛阳,具有三皇的祥符;尊贵名号显赫,具有三皇的典册;明堂神妙构筑,万象宣扬威德,风雨按时而来,百谷昌盛成熟,可以说足以成为万代的规范。今天下百姓抱着孙子逗弄孩子,鼓腹而盼望太平政治。陛下作为天地的父母,本来应当致力于以德行顺养他们,使他们登上大和境界,以合于皇极。如今陛下的政治虽然已经尽善尽美,然而太平的治理仍被狱官所屈。为什么这样说呢?太平的朝廷,应该致力于上下乐于接受教化,不应有乱臣贼子天天触犯天诛。近来大狱增多,逆徒滋长。愚臣顽昧,起初以为他们都是真有罪,直到上月十五日陛下特别察验,下诏说明囚犯李珍等无罪,明白魏真宰有功,又召见高正臣,再次审推元万顷,百官欢庆喜悦,都祝贺圣明。臣这才知道,也有无罪之人被挂在稀疏法网之中的。陛下务求施行宽大的法典,狱官却专务严急用刑,因而损伤陛下的仁德,诬害太平的政治,臣私下实在为此痛恨。幸赖陛下又独断圣裁,宽免各种刑罚;死囚张楚金、郭正一、弓彭祖、王令基等人,虽然犯有凶恶之罪,陛下特意防止他们枯骨暴露,使他们获得活命,犹如重新生肉,使万死之人再生,天地神祇实在都同表庆贺。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臣恭敬地看到,去年【《文苑英华集》无此字】八月以来,天久苦于淫雨;自从陛下赦免李珍等人的罪,天气便晴朗清明。又在九月十八日明堂享防之时,庆云环抱太阳,五色纷繁浓郁,龙形彩云布满天空,万物全都看见,宇宙一同庆贺。又在那个月二十一日,恩诏免除楚金等人的死罪,起初有风雨,后来变成祥云,司刑官属全都亲眼看见。臣听说,阴惨是刑罚的象征,阳气舒展是德化的象征,庆云是祥瑞之气的象征。臣恭敬考察《洪范》,以六经为验证,圣人效法上天,上天也帮助圣人,吉凶祸福的感应必定不会无故而来。陛下效法上天施行仁德,上天就帮助陛下以仁德教化天下;狱吏严急执法,天气便阴惨而降雨;陛下赦免罪人,天气便舒展而和暖;君臣欢娱,祥气便显现为庆云。天意如此,陛下难道可以不顺承它吗?刑罚本来就是愤怒的表现,不可以用来承接喜庆之气;如今又阴雨连绵,臣恐怕过错在狱官。况且陛下在明堂举行典礼,本来是为了崇尚德行、配享上天的事业,不是为了专务刑罚。如今陛下垂拱坐在法宫之中,还在商议杀人;在衢室发布政令,却还没有停止刑罚。臣这样卑贱而愚顽的人尚且怀疑这样做不可,何况巍巍大圣的陛下呢!如今关押在狱中的囚徒,大多已经到了依法应处极刑的地步;道路上的议论,有的说是,有的说不是。陛下为什么不把他们全部召来亲自审问其罪?罪行确实存在的,公开显示明确的刑罚;罪行有滥用的,严惩狱吏,使天下人都心悦诚服,人人知道政令和刑法已经清明,使太平之治得以登上仁寿之域,这难道不是至高德行能够彰明吗?从前邓太后因为上天降旱,亲自审决洛阳的囚徒,贤良的史官记载此事并认为是德政,何况陛下大圣,远远超过邓太后亿万倍呢?狱吏是不可信任的,他们多半玩弄国家权力;自古以来国家败亡,这正是圣王所警戒的。陛下万代的事业、千载的声名,实在不能让史册记载在这里留下亏损。臣恭敬希望陛下仔细察看,以美化太平的风气。臣这个卑贱之人,愚诚恳切、忠心激愤到了极点,于是冒昧投入谏匦,冒死上奏,请陛下听闻。替宗室申诉冤狱的奏书【武后】
臣闻古人言:「为国忠臣者必【集作半】死【集有而字】为国谏臣者必死。」然而至忠之臣不避死以谏主,至圣之主不恶直以废忠臣。幸逢陛下至圣大明,好忠爱直,每正言直谏,特见优容。今陛下丕【集作方】御寳图,以临阳舘,崇阐▯化,宁济苍生,固臣真心洁意愿陛下至徳与三皇比矣。然臣伏见陛下有至圣之徳,左右无至忠之臣,犹使上下不通,内外壅隔,臣窃惧之,恐后代或以为圣朝无至忠之臣,故臣敢冐万死,越职上奏。伏乞天恩寛臣喘息,毕尽忠言。臣闻上有圣君,下无枉臣。昔舜诛四凶,尧不罪舜;周公诛管蔡,成王不罪周公;霍光诛燕王,昭帝不罪子孟。何者?此数公皆为国讨贼,为君殄雠,假虽擅权,犹不可罪,况奉君命而执法者乎?臣伏见宗人嘉言,有至忠之诚,抱徇公之节,执法不挠,为国殄雠。顷者逆子贼臣,隂构祸难,潜图宻计,将危社稷。当时逆节初露,朝野震惊,頼陛下神武之威,天机电断,得奉圣决,恭顺天诛,不顾躯命,不避彊御,唯法是守,唯恶是雠。幸能察罪明辜,穷奸极党,使伏法者自首情实,天衢得以清泰,万国得以欢宁,诚是陛下神断之明,抑亦尽忠之效。陛下所以自监察御史擢拜为凤阁舎人者,岂不以表其臣节,报其竭诚,使天下之人知其忠恳者也?当此之时,忠必见信,行必见明,自谓専一事君,无二也。今乃遭诬罔之罪,被构架之词,防见疑之辜,困无验之告【集作诘】幽穷诏狱,吏不见明,肝血赤心,无所控告。母年八十,老病在牀,抱疾喘息,朝不保夕。今日身幽狱户,死生断絶,朝防国荣,夕为孤囚,臣窃痛之。顷者至忠,而今日受赂,辜负圣主,忧及慈亲,诚足痛恨。臣比者固知不免此祸,不能度徳量力,贪荣冒【集作昧】进,以讼受服,谁能免尤?向使辞宠让荣,陈力就列,雷同众辈,勤恪在公,与全躯保妻子之臣,恭默圣代。臣固知今日未招此患,何者?古人云:「盗憎主人,被尧诛者不能无怨。」顷来执法诛罪,多是国之权豪,父雠子怨,岂可胜道?亲党隂结,同恶相从。假使为脯肉为葅醢【集作假使肝为脯肉为醢】宗诛族灭,肝脑涂地。彼凶雠者【集作也】未足以快其心。况防国宠荣,位显朝列,凶雠切齿,怨讟何穷?臣窃恐今日之辜,巳是雠怨者相结构矣。陛下至圣明察,岂不为之照鉴【集作降照】哉?傥万一雠诬滥罪,使凶嚚者得计,忠正者见辜,为贼报雠,岂不枉苦?夫孤直者众,邪之所憎;至公者羣恶之所疾。寡不敌众,孤不胜羣,共【集作羣一作构】诬成罪,圣不能救。自古所有,非止于今。古者吴起事楚,抑削庶族以尊楚君,楚国既彊,吴起防戮。商鞅事秦,専讨庶孽以明秦法,秦国既覇,商鞅极刑。晁错事汉,诸侯威彊,七国骄侈【集作奢】将陵王室,错削弱其势以尊汉景帝,不悟惑奸臣之说,遂族灭晁氏。以此三臣,岂不尽忠愿保其君?然而身死族灭,为雠者所快,皆当代不觉,而后代伤之。圣主明君,可不为之痛伤耶?臣以嘉言,虽无三子之智,窃恐获罪或与之同。伏惟陛下仁慈矜怜悯察。且臣闻汉高祖谋楚,与陈平金四万斤,及其为帝,不问金之出入。何者?立大功者不责小疵,有大忠者不求小过。所谓圣主之至道者也。陛下豁逹大度,至圣寛仁,超于汉髙祖,固巳逺矣。龌龊小吏,何足为陛下深责哉?伏愿天恩矜愚赦罪,念功补过,乞其终养老母,获尽余年,岂非圣主之恩,仁君之惠,有礼有训,善始善终哉?臣于嘉言,亲非骨肉,同姓相善。臣知其忠,然非是丘园之贤,道徳之茂,大雅明哲,能保其身。假使获罪于天,身首异处,盖如一蝼蚁耳,亦何足可称?然臣念其曾一日承恩防圣主任【集作驱】使,而不以赤诚取信,今乃负罪见疑,臣实痛之。恐累圣主之明,伤其老母之夀。身污明法,为后代所悲。臣知其忠,岂能无惜?所以敢冒万死,乞见矜怜。臣若言非至忠,茍有侥幸,请受诛斩。伏表惶恐,魂魄飞扬。救李邕书【见六百一十八巻表门】孔璋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五。宋。李昉等。编。谏诤上。谏陈后主书一首谏唐太宗诘难公卿书一首谏灵驾入京书一首谏政理书一首
译臣听说古人说:“做国家的忠臣,必定会死【《文苑英华集》作‘半’】;做国家的谏臣,必定会死。”然而最忠诚的臣子不躲避死亡来劝谏君主,最圣明的君主不厌恶直言而废弃忠臣。臣有幸遇到陛下这样至圣至明的君主,喜爱忠诚,爱惜正直,每当有人正言直谏,总是特别加以宽容。如今陛下大规模登临帝位,以君主之尊统御天下,弘扬玄妙的教化,安宁救济百姓,这本来正是臣以真心诚意希望陛下的至高德行能够与三皇相比。然而臣恭敬地看到,陛下有至圣的德行,身边却没有至忠的臣子,仍然使上下不能沟通,内外阻塞隔绝,臣私下对此感到害怕,恐怕后代会因此认为圣朝没有至忠之臣,所以臣才敢冒犯万死,越过职分上奏。伏望天恩宽容,使臣能够把忠言说完。臣听说,上面有圣明的君主,下面就不会有枉屈的臣子。从前舜诛杀四凶,尧不责怪舜;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成王不责怪周公;霍光诛杀燕王,昭帝不责怪子孟。为什么呢?因为这几位公卿都是替国家讨伐贼寇、替君主消灭仇敌,即使说他们擅自掌权,尚且不应加罪,何况奉君主命令而执掌法令的人呢?臣恭敬地看到宗室嘉言,具有最忠诚的心志,怀抱奉公的节操,执法不屈,为国家消灭仇敌。近来逆子贼臣暗中构成祸乱,秘密策划阴谋,将要危害国家。当时叛逆的迹象刚刚显露,朝廷内外都震惊了。幸赖陛下神武的威势,明察天机,迅速作出决断,使嘉言得以奉行圣明的裁决,恭敬地执行上天的诛罚,不顾性命,不避强暴权势,只守法律,只把恶人视为仇敌。幸而能够查明罪行、辨清罪责,穷尽奸党,使伏法的人自己供出真实情况,天街得以清平,万国得以欢悦安宁。这固然是陛下神明决断的功效,也实在是嘉言竭尽忠诚的效果。陛下之所以把他从监察御史提升为凤阁舍人,难道不是为了表彰他的臣节、报答他的竭诚,使天下人知道他的忠恳吗?在那个时候,忠心一定会被信任,行为一定会被明察,他自以为专心一意地事奉君主,没有二心。如今却遭受诬陷欺罔的罪名,承受罗织构陷的言辞,被加上将要受到怀疑的罪责,困在没有证据的控告【《文苑英华集》作‘诘’】中,幽闭于诏狱,官吏不肯明察;一片肝血赤心,却无处申诉。母亲年已八十,年老多病卧在床上,抱病喘息,早晨还不知道能否活到晚上。如今嘉言本人幽闭在狱门之内,生死与外界隔绝,早晨还享受国家的荣宠,晚上便成了孤独的囚徒,臣私下实在为他痛心。前些时候还是最忠诚的人,如今却被说成收受贿赂、辜负圣主,忧患又牵连慈母,实在令人痛恨。臣近来本来知道自己难免遭遇这种祸患,只是不能揣度德行、估量力量,贪恋荣宠而冒昧进取,因诉讼而受到牵累,谁能免于过失呢?假使当初辞去宠禄、谦让荣誉,陈述自己的才力而就任职位,和众人一样随声附和,在公事上勤勉谨慎,像那些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的臣子一样恭敬沉默地处在圣明时代,臣本来知道今天不会招来这种祸患。为什么呢?古人说:“盗贼憎恨主人,被尧诛杀的人不能没有怨恨。”近来执法诛罪,所触犯的多是国家的权贵豪强;父亲的仇、儿子的怨,哪里说得尽?他们的亲党暗中结交,同恶相助。即使把嘉言剁成脯肉、做成肉酱【《文苑英华集》作‘假使肝为脯肉为醢’】,灭掉他的宗族,使肝脑涂地,那些凶恶的仇敌也还未必能够满足心意。何况嘉言曾受国家宠幸,荣华显贵,身居朝廷班列,凶恶的仇敌咬牙切齿,怨恨诽谤哪里会有穷尽?臣私下恐怕今日加给他的罪,已经是仇怨之人相互勾结造成的了。陛下至圣至明,难道不能照察此事吗?倘若万一仇敌诬陷而滥加罪名,使凶顽之人得逞,使忠正之人获罪,替贼人报了仇,岂不是冤屈痛苦吗?孤高正直的人总是众多邪恶所憎恨,最公正的人总是群恶所嫉恨。少数不能敌过多数,孤立的人不能胜过群体;共同诬陷便能造成罪名,即使圣人也不能挽救。自古以来这种事情一直都有,不只是今天如此。古代吴起事奉楚国,抑制削弱庶族来尊奉楚君,楚国强盛以后,吴起却遭到杀戮。商鞅事奉秦国,专门讨伐庶孽来彰明秦法,秦国称霸以后,商鞅却遭受极刑。晁错事奉汉朝,诸侯势力强大,七国骄横奢侈,将要侵犯王室,晁错削弱他们的势力来尊奉汉景帝,却没有觉察奸臣的说法,最终使晁氏被灭族。这三位臣子难道不是竭尽忠诚、希望保全君主吗?然而他们都身死族灭,成为仇敌所快意的对象,都是当时的人没有觉察,后代却为之悲伤。圣明的君主,难道不可以因此痛惜吗?臣以嘉言为例,虽然没有这三人的才智,私下恐怕获罪也会与他们相同。臣恭敬希望陛下仁慈,怜悯并明察此事。况且臣听说汉高祖谋划攻取楚国时,曾给陈平黄金四万斤;等到他成为皇帝,并不追问这些黄金的出入。为什么呢?建立大功的人不责求小过,有大忠的人不追究小错。这就是所说的圣明君主的最高原则。陛下豁达大度,至圣宽仁,远远超过汉高祖,实在已经相差很远了。那些狭隘琐碎的小吏,哪里值得陛下深加责备呢?臣恭敬希望天恩怜悯愚臣、赦免他的罪过,念及他的功劳而补偿他的过失,请允许他终身奉养老母,使他能够度过余年。这难道不是圣主的恩典、仁君的恩惠,合乎礼法而且有始有终吗?臣和嘉言并不是骨肉至亲,只是同姓而彼此友善。臣知道他的忠诚,但他并不是隐居乡野的贤人,也不是道德特别高尚、具有大雅之才和明哲之智、能够保全自身的人。假使他获罪于天,身首异处,也不过像一只蝼蚁罢了,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然而臣想到他曾经有一天承受圣主的恩宠,接受驱使【《文苑英华集》作‘任’】,却没有凭赤诚取得信任,如今反而负罪而被怀疑,臣实在为此痛惜。臣恐怕这会损害圣主的明察,也会伤害他老母的寿命;他自身玷污于明法之下,成为后代悲叹的对象。臣既然知道他的忠诚,难道能不感到惋惜吗?所以才敢冒犯万死,请求得到怜悯。臣如果所说的不是至忠之言,假如其中有求得侥幸的私心,请接受诛杀斩首。臣捧着这篇表章惶恐不安,魂魄飞扬。《营救李邕书》【见第六百一十八卷“表”门】孔璋 《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五。宋代李昉等编。谏诤上。《劝谏陈后主书》一篇 《劝谏唐太宗诘问刁难公卿书》一篇 《劝谏灵驾入京书》一篇 《劝谏政事治理书》一篇
论时政书一首谏陈后主书【书奏,即日斩之】章华【见《陈书》本传】昔髙祖南平百越,北诛逆虏;世祖东定吴防,西破王琳【湘州刺史王琳不应命,世祖平之】髙祖克复淮南,辟地千里。三祖之功,亦至勤矣。陛下即位于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艰难,不知天命之可畏,溺于嬖宠,惑于酒色。祀七庙而不出,拜妃嫔而临轩。老臣宿将,弃之草莽;謟佞谗邪,升之朝廷。今疆场日蹙,隋军压境。陛下如不改▯易张,臣见麋鹿复游姑苏台矣。谏唐太宗诘难公卿书【已见六百二十三巻】刘 洎谏灵驾入京书【中宗即位初年】陈子昻梓州射洪县草莽愚臣陈子昻谨顿首冒死献书阙下。臣闻明主【旧唐书作王】不恶切直之言以纳忠,烈士不惮死亡之诛以极谏。故有非常之策者,必待非常之时;有【一作得】非常之时者,必待非常之主。然后危言正色,抗议直辞,赴汤镬而不廻,至诛夷而无悔。岂徒欲诡代夸俗,厌生乐死者哉?实以为杀身之害小,存国之利大,故审计定议而甘心焉。况乎得非常之时,遇非常之主,言必获用,死亦何惊?千载之迹,将不朽于今日矣。伏惟大行皇帝遗天下,弃羣臣,万国震惊,百姓屠裂。陛下以徇齐之圣,承宗庙之重,天下之望喁喁如也,莫不冀防圣化,获【唐书作以】保余年。太平之主将复在于今【一作兹】日矣。况太后又以文母之贤,叶轩宫之耀,军国大事,遗诏决之。唐虞之际,于斯【唐书有为字】盛矣。臣伏见诏书,梓宫将迁坐京师【一作西京】銮舆亦欲陪幸,计非上策,智者失图。庙堂未闻【一有有字】骨鲠之谋【一作谟】朝廷多【一有见字】有顺从之议。愚臣窃惑【唐书无此字】以为过矣。伏自思之,生圣日,沐皇风,摩顶至踵,莫非亭育,不能歴丹凤,抵濯龙,北面玉阶,东望【唐书作面】金屋,抗音而正谏者,圣王之罪人也。所以不顾万死,乞见【唐书作陈】一言,愿蒙听览,甘就鼎镬。伏惟陛下察之。臣闻秦据咸阳之时,汉都长安之日,山河为固,天下服矣。然犹北假胡苑【一作宛】之利,南资巴蜀之饶。自渭入河,转闗东之粟,逾沙絶漠,致山西之寳,然后能削平天下,弹压诸侯,长辔利策,横制宇宙。今则不然,燕代迫匈奴之侵,巴陇婴吐蕃之患,西蜀疲老千里运【一作嬴】粮,北国丁男十五乗塞,岁月奔命,其弊不堪秦之首尾,今为阙矣。即所余者,独三辅之间尔。顷遭荒馑,人被荐饥,自【新唐书作薄】河而西,无【一作莫】非赤地,循陇已【集作以】北,罕逢青草,莫不父兄转徙,妻子流离,委家防业,膏原润莽,此朝廷之所备知也。赖以宗庙神灵,皇天悔祸,去岁薄稔,前秋稍登,使羸饿之余得保沉【一作性】命,天下幸甚,可谓厚矣。然而流人未返,田野尚芜,白骨纵横,阡陌无主,至于蓄积犹可哀伤。陛下不料其难,贵从先意,遂欲长驱大驾,按节秦京,千乗万骑,何方取给?况山陵初制,穿复未央,土木工匠,必资徒役,今欲率疲▯之众,兴数万之军,徴发近畿,鞭朴羸老,凿山采【唐书作载】石,驱以就功,但恐春作无时,秋成絶望,凋瘵遗噍,再罹饥【一作艰】苦,傥不堪其▯,有一【一作必有】逋逃子来之颂,其将何词以述【六字一作将何以述之】此亦宗庙之大机,不可不深【一作审】图也。况国无兼岁之储,家鲜匝时之蓄,一旬不雨,犹可深忧,忽如水旱,人何以济?陛下不深察始终,独违羣议,臣恐三辅之▯不止如前日矣。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圣人包六合为宇,歴观邃【一作逺】古以至于今,何尝不以三王为仁,五帝为圣?故虽周公制作,夫子着明,莫不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为百王之鸿烈,作千载之雄图【一作贞规】然而舜死陟方,葬苍梧而不返,禹防羣后,殁稽山而永终,岂其爱蛮夷之乡而鄙中国哉?实欲将【一作将欲】示圣人之【一无之字】无外也,故能使坟籍以为美谈,帝王以为髙【一作懿】范。况我巍巍大圣,轹帝登皇,日月所照【一作临】莫不率俾,何独秦丰之地可置山陵,河洛之都不堪园寝?陛下岂【一有可字】不察之愚,臣窃为陛下惜也。且景山崇丽,秀冠羣峯【一作岑】北【一作南】对嵩邙,西望汝海,居祝融之故地,连太昊之遗墟,帝王图迹纵横左右,园陵之美,复何加焉?陛下曾未察之谓其不可,愚臣鄙见,良足尚矣。况瀍涧之中,天地交防,北有太行之险,南有宛叶之饶,东压江淮,食湖海之利,西驰崤渑,据闗河之寳。
译《论时政书》一篇 《劝谏陈后主书》【奏书上呈后,当天便将章华斩首】章华【见《陈书》本传】从前高祖向南平定百越,向北诛灭叛逆的胡虏;世祖向东平定吴地和会稽,向西击破王琳【湘州刺史王琳不接受命令,世祖将其平定】;高祖收复淮南,开拓土地千里。三位祖先的功业,也实在非常勤劳了。陛下即位至今五年,却不思考先帝创业的艰难,不知道天命是可敬可畏的,沉溺于宠妃,迷惑于酒色。祭祀七庙却不亲自出席,拜见妃嫔却临轩受朝。老臣宿将,被弃置在草野;谄媚奸佞、进谗邪曲之人,却被提升到朝廷。如今疆场日益收缩,隋军压迫边境。陛下如果不改弦更张,臣将看见麋鹿重新在姑苏台上游荡了。《劝谏唐太宗诘问刁难公卿书》【已见第六百二十三卷】刘洎 《劝谏灵驾入京书》【唐中宗即位初年】陈子昂 梓州射洪县草野愚臣陈子昂恭敬叩头,冒死向宫阙献上奏书。臣听说,明主【《旧唐书》作‘王’】不厌恶尖锐直切的言论,以此采纳忠言;壮烈之士不畏惧死亡的诛罚,以此把劝谏做到极致。所以有非常之策,必定要等待非常之时;有非常之时,必定要等待非常之主。然后才能面色严正地说出危急之言,直截地提出抗议,赴汤蹈火也不回头,直到被诛灭也不后悔。难道只是想用诡异的言论欺骗世代、夸耀风俗,厌恶生存而喜爱死亡吗?实在是认为杀身的祸害小,保全国家的利益大,所以审慎计议后便甘心如此。何况如今遇到非常之时,碰上非常之主,所说的话一定会被采纳,即使死了又有什么可惊惧的?千载以来的功业,将在今天成为不朽之迹。臣恭敬地想到,大行皇帝遗弃天下,离开群臣,万国震惊,百姓如同被屠杀撕裂。陛下凭借早慧而齐圣的德性,承受宗庙的重任,天下人的期望如同喁喁私语一般,人人都希望蒙受圣明教化,得以保全余生。太平之主将要重新出现在今日了。何况太后又有文母那样的贤德,配合轩宫的光辉,军国大事都由遗诏决定。唐虞盛世的际会,在这里达到了极盛。臣恭敬地看见诏书,灵柩将迁往京师安置【一作西京】,皇帝的车驾也想陪同前往;臣认为这不是上策,是有智慧的人失算了。朝廷没有听到刚直鲠切的谋议【一作谋略】,朝廷中却多有顺从的议论【一处有‘见’字】。愚臣私下对此迷惑【《唐书》无此字】,认为这是错的。臣自己想来,生逢圣明时代,沐浴皇帝的恩风,从头顶到脚跟,无不受到养育,却不能经过丹凤门、抵达濯龙园,面向玉阶,向东面对金屋【《唐书》作‘面’】,发出声音正直劝谏,那就是圣王的罪人。因此臣不顾万死,请求陈述一言,愿陛下加以听览,即使甘愿赴鼎镬也在所不辞。伏望陛下明察。臣听说,秦国占据咸阳的时候、汉朝建都长安的时候,凭山河为险固,天下已经臣服了;然而仍然要向北借助胡苑【一作‘宛’】的便利,向南凭借巴蜀的富饶,从渭水进入黄河,转运关东的粮食,越过沙漠,输送山西的财宝,然后才能削平天下、控制诸侯,以长绳和利策纵横制驭宇宙。如今却不是这样,燕地、代地受匈奴侵扰,巴地、陇地被吐蕃侵害,西蜀疲敝的百姓千里运粮,北方国家的成年男子十五岁便要登上边塞,年年月月奔走效命,疲弊不堪,秦国东西两端的弊病,如今都集中出现了。现在所剩下的,只有三辅之间罢了。近来又遭遇荒年饥馑,百姓屡受饥饿;从黄河以西,没有不是赤地的地方,沿陇山以北,很少遇到青草;没有不是父兄辗转迁徙、妻子儿女流离失所的,抛弃家园产业,尸体和膏血布满原野荒草之间。这些都是朝廷完全知道的。幸赖宗庙神灵保佑,皇天悔改而停止降祸,去年收成稍薄,前一个秋季略有收获,使疲弱饥饿的人们得以保全性命,天下实在非常幸运,可以说恩泽深厚了。然而流离的人还没有回来,田野仍然荒芜,白骨纵横,田间道路没有主人,至于储蓄积聚,仍然令人悲哀。陛下没有估量其中的艰难,偏要尊重先帝的遗志,于是想让大驾长驱前进,按节停驻在秦京,千乘万骑,到哪里去取得供给?况且山陵刚开始营造,墓穴还没有穿凿完成,土木工程和工匠必然需要民夫;如今却想率领疲惫的百姓,兴发数万军队,从京畿附近征发民夫,鞭打羸弱老人,凿山采石【《唐书》作‘载’】,驱赶他们去完成工程,只恐怕春耕没有时间,秋收完全无望,衰败困病、残存苟活的人们再次遭受饥饿【一作‘艰苦’】。倘若他们不堪劳弊而逃亡,出现一个逃民讥刺朝廷的歌谣,将用什么言辞来述说呢【六字一作‘将何以述之’】?这也是宗庙的大事和关键,不能不深思【一作‘审慎谋划’】。何况国家没有可供两年使用的储备,百姓家中很少有能维持一时的积蓄,即使十天不下雨,尚且足以令人深深忧虑,突然遇到水旱灾害,百姓凭什么得到救济?陛下不深察事情的始终,只是违背群臣的意见,臣恐怕三辅的困弊不会只像前些日子那样。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圣人把六合包容为屋宇;纵观遥远的古代直到今天,什么时候不是把三王称为仁,把五帝称为圣呢?所以即使周公制定礼乐,孔子加以阐明,也无不祖述尧舜,效法文王、武王,以成就百王的伟大功业,建立千载的宏伟规划【一作‘正直的法则’】。然而舜死后登临南方,葬在苍梧而没有回来;禹会合群臣,死在会稽山而永远终止生命,难道是因为喜爱蛮夷之乡而鄙视中原吗?实在是想借此表明圣人没有内外之分,所以能使典籍把这件事当作美谈,使帝王把它作为崇高【一作‘美善’】的典范。何况我巍巍大圣,超过帝王而登临皇位,日月所照耀【一作‘所临’】之处没有不顺从的,为什么偏偏只有秦、丰之地可以安置山陵,而河洛的都城却不能安置陵寝?陛下难道不察看这些吗?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况且景山高大秀丽,秀美冠绝群峰【一作‘群岑’】,向北【一作‘向南’】面对嵩山和邙山,向西远望汝海,处在祝融的故地,连接太昊的遗墟,帝王的遗迹纵横分布在左右,园陵的美好,还有什么地方能超过这里呢?陛下竟然没有察看便说这里不可用;臣的浅陋见解,实在值得重视。况且瀍水、涧水之间,天地交会,北面有太行山的险要,南面有宛地、叶地的富饶,向东压制江淮,享有湖海的利益,向西通达崤山、渑池,占据关河的宝藏。
以聪【一作圣】明之主,养淳【一作纯】粹之人,天下和平,恭已正南面而巳。陛下不思瀍洛之壮观,闗陇之荒芜,遂【唐书作乃】欲弃太山之安,履焦原之险,忘神器之大寳,徇曾闵之小节。愚臣暗【一作防】昧,以为甚也。陛下何不览谏臣之策,采行路之謡,谘谟【集作谋】太后,平章宰辅,使【一作协】苍生之望知有所安,天下岂不幸甚?昔者平王迁周,光武都洛,山陵寝庙不在东京,宗社坟茔并居西土。然而春秋美为始王,汉书载为代祖,岂其不愿孝哉?何圣贤褒贬于斯滥矣?实以时有不可,事有不然,盖欲遗小存大,去祸归【一作存】福。圣人所以为贵也。夫小不忍则乱大谋,仲尼之至诫。愿【一作伏惟】陛下察之。若以臣愚,不用朝议,遂行臣恐闗陇之忧,无时休也【一作息】臣又闻太原蓄钜万之食,洛口积天下之粟,国家之寳【唐书作资】斯为大矣。今欲舍而不顾,背以长驱,使有识惊嗟,天下失望。傥防窃狗盗,万一不图,西入陜州之郊,东犯武牢之镇,盗敖仓一杯之粟,陛下何以遏之?此天下之至机,不可不深惧【唐书作料】也。虽则盗未旋踵,诛刑巳及,灭其九族,焚其妻子,泣辜虽恨,将何及焉?故曰先谋后事者逸,先事后图【一作谋】者失。然而【一无此字】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斯言不徒设【一作云】也。愿陛下念之。臣西蜀野人,本在林薮,幸属交泰,得逰王国,故知不在其位者不谋其政,亦欲退身岩谷,灭迹朝廷,窃感娄敬委辂,干其非议,图汉策于万全,取鸿名于千古。臣何独怯而不及之哉?所以敢触龙鳞,死而无恨,庶万有一中,或垂察焉。臣子昻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一作皆文粹谏政理书【武后垂拱初】月日,梓州射洪县草莽愚臣陈子昻谨冒死稽首百【集作再】拜,献书阙下。臣子昻,西蜀草茅贱臣也。以事亲余暇得读书,窃少好三皇五帝、王覇之经歴,观丘坟,旁览代史,原其政理,察其兴亡,自伏羲、神农之初,至于周隋之际,驰骋数百年,虽未得其详,而略可知也。莫不先本人情,而后化之,过此以徃亦无神异。独轩辕氏之代,欲问广成子以至道之精理于天下,臣虽竒之,然其说不经,未足信也。至殷髙宗,亦延问傅说,然才救弊,未能宏逺。自此之后,殆不足称。臣每在山谷,有愿朝廷,常恐没代而不得见也。岂知霑沐圣化,未天天年,幸得逰京师,覩皇风,亲逢大圣之诏布于天下,问于贤士大夫曰:“何道可以调元气?”贱臣孤陋,诚未足知,然臣窃观自古帝王问政之原,备矣,未有能深思逺虑、卓絶今古【集作古今】如陛下者也。故贱臣不胜区区,愿竭固陋以闻见言之,虽未足对扬天休,然或万一有可观者,敢冒昧阙廷奏书以闻。伏惟皇太后陛下少加察焉。臣闻之于师曰:“元气者,天地之始,万物之祖,王政之大端也。天地之道,莫大乎隂阳;万物之尊,莫大【新唐书作灵】乎黔首;王政之贵,莫大【唐书作先】乎安人。”故人安则隂阳和,隂阳和则天地平,天地平则元气正矣。是以古先帝代,见人之通于天也,天之应乎人也,天人相感,隂阳相和,灾害之所以不生,嘉祥之所以作。遂【一作遂作】则观象于天,察法于地,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于是养成羣生,奉顺天徳,故人得安其俗,乐其业,甘其食,美其服,隂阳太和,元气以正,天瑞降,地符升,风雨以时,草木不落【唐书作茂遂】▯龙麟凤在郊薮矣。洎颛顼、唐虞之间,不敢荒宁,亦克用理,故其书曰:“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乃命羲和钦若昊天,歴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亦能和也【唐书作和之得也】至夏徳衰,亡殷政微防,桀纣昏暴,乱于天道,杀戮无罪,放弃忠良,遂竭天下之力,殚天下之货,作为瑶台,起乎琼室,极荒娱之乐,穷耳目之玩,倾宫之女至数千人,竒技淫巧以亿万计,信巫鬼,听谗邪,遂为糟丘酒池,炮烙之刑,一朝牛饮者三千人,龙逢不胜其忧谏而死,箕子不堪其愤,囚为奴。于是隂阳大乖【唐书作乖行】天地震怒,山川鬼神发见灾异【唐书作发妖见灾】疾疫大兴,妖孽并作,而桀纣不悔,卒以灭亡,此【集无此字】和之失也。逮周文武创业,顺天应人,诚信忠厚,加于百姓,徳泽休泰,兴乎颂声,成康之时,刑措三【唐书作四】十余年,天人之道始和矣。幽厉之末,复乱厥常,苛慝暴虐,诟黩天地,百川沸腾,山冡崒崩,人以【唐书作用】愁怨疾疠为作,故其诗曰:「昊天不佣,降此鞠凶;
译凭借聪明【一作‘圣明’】的君主,养育淳厚【一作‘纯粹’】的百姓,天下和平,恭敬地端坐而面南听政罢了。陛下不考虑瀍水、洛水一带的壮丽景观,也不考虑关中、陇右的荒芜,却想抛弃泰山般的安稳,踏上焦原般的险地,忘掉神器的大宝,追求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小节。愚臣昏暗【一作‘防’】,认为这实在太过分了。陛下为什么不采纳谏臣的策略,听取道路上的歌谣,向太后咨询,与宰辅共同评议,使苍生的愿望知道有所安定,天下难道不是大幸吗?从前周平王迁都,光武帝建都洛阳,山陵和寝庙不在东京,宗庙社稷的坟茔都在西方土地。然而《春秋》赞美他们作为始王,《汉书》记载他们作为代代的祖先,难道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尽孝吗?为什么圣贤的褒贬在这里竟然失当了呢?实在是因为时势有不可行之处,事情有不能如此之理,大概是想舍弃小处而保存大局,避开祸患而归向【一作‘保存’】福泽。这正是圣人所看重的。小事不能忍耐,就会扰乱大计,这是仲尼最重要的告诫。愿陛下明察。若因为臣愚昧,不采用朝廷的议论,执意出行,臣恐怕关中、陇右的忧患将没有止息之时【一作‘没有休息’】。臣又听说,太原储存着巨万的粮食,洛口积聚着天下的粮米,国家的财物【《唐书》作‘资’】,这才是最重要的。如今却想舍弃这些而不顾,背弃它们长驱直入,使有识之士惊叹,使天下人失望。倘若盗贼暗中窃取,万一没有预料到,他们向西进入陕州郊外,向东侵犯武牢镇,盗取敖仓一杯之粮,陛下凭什么阻止他们?这是天下最关键的事情,不能不深深害怕【《唐书》作‘料’】。即使盗贼还没有转身离开,诛杀的刑罚已经施加,灭掉他们九族,焚烧他们的妻子儿女,等到为无辜者哭泣、为此悔恨,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先谋划后做事的人安逸,先做事后谋划【一作‘谋’】的人失败。然而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给别人看,这句话并不是徒然设立【一作‘说’】的。愿陛下记住它。臣是西蜀的乡野之人,本来居住在山林草泽之间,幸逢君臣交泰,得以游历王国,所以知道不在其位就不谋划其政;但也想退身岩谷,消除在朝廷中的踪迹。臣私下感念娄敬丢下车驾,承受非议,谋划使汉朝万全的策略,取得千古的美名,臣难道偏偏胆怯而赶不上他吗?所以才敢触犯龙颜,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希望万一有一言说中,或许能够得到陛下垂察。臣子昂诚惶诚恐,叩头叩头,死罪死罪。一作“皆《文粹》”。《劝谏政事治理书》【武后垂拱初年】某月某日,梓州射洪县草野愚臣陈子昂恭敬地冒死叩头,百拜【《文苑英华集》作‘再拜’】,向宫阙献上奏书。臣子昂,是西蜀的草野卑贱之臣。利用侍奉双亲以外的空暇读书,私下稍稍喜好三皇五帝、王霸的经籍和事迹,考察三坟,旁览历代史书,推究政事治理,观察兴亡,从伏羲、神农初始,直到周、隋之际,纵横驰骋数百年,虽然不能知道全部详情,大略却可以明白。没有谁不是先以人情为根本,然后教化百姓;超过这一点以后,也没有什么神异可言。只有轩辕氏的时代,想向广成子询问天下至道的精微道理,臣虽然觉得奇异,但那种说法不合经典,不足以相信。到了殷高宗,也曾延请傅说询问政事,然而只能救济弊病,不能宏大深远。从这以后,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了。臣每当身在山谷之中,常常希望朝廷能够兴盛,只是总担心终身不能得见。哪里知道能够沾受圣明教化,还没有享尽天年,便有幸游历京师,看见皇帝的风范,亲自遇到大圣的诏令布告天下,向贤士大夫询问:“用什么方法可以调和元气?”臣卑贱孤陋,确实不足以知道答案;然而臣私下观察,自古帝王询问政事的根本,已经完备,没有谁能够像陛下一样深思远虑、超绝古今【《文苑英华集》作‘古今’】。所以卑贱的臣子不胜区区之诚,愿意竭尽固陋的见识,把自己听见和看到的说出来;虽然不足以答扬上天的美意,但或许万分之一有可取之处,臣也敢冒昧在宫阙之前上奏禀告。伏望皇太后陛下稍加察看。臣从老师那里听说:“元气,是天地的开始、万物的祖本,是王政的大端。天地的规律,没有比阴阳更大的;万物之中最尊贵的,没有比百姓【《新唐书》作‘灵’】更大的;王政最重要的,没有比使人民安定【《唐书》作‘先’】更大的。”所以人民安定,阴阳就调和;阴阳调和,天地就平和;天地平和,元气就端正。因此古代先帝,看见人能够与天相通,也看见天能够回应人;天人相互感应,阴阳彼此调和,于是灾害不发生,祥瑞兴起。于是他们观察天象,考察地法,裁成天地的规律,辅助天地的适宜之处,来辅佐百姓;于是养育万物,顺奉天德。因此人民得以安于习俗,乐于职业,甘于饮食,美于服饰;阴阳极其和顺,元气因而端正;天降祥瑞,地呈符应,风雨按时而来,草木不凋落【《唐书》作‘茂盛’】,龟、龙、麒麟、凤凰都出现在郊野。到了颛顼、唐尧、虞舜之间,不敢荒废安逸,也能够以此治理天下,所以典籍说:“百姓都明白事理,协和万邦,黎民于是改变而达到和睦。” 于是命令羲氏、和氏恭敬地顺应昊天,推算日月;敬慎地颁授星辰运行的规律和人们的时令,也能够使天下和谐【《唐书》作‘和谐的结果’】。到了夏朝德行衰败、殷朝政事衰微的时候,桀、纣昏庸暴虐,扰乱天道,杀戮无罪之人,放逐抛弃忠良,于是耗尽天下的力量,竭尽天下的财货,建造瑶台,修起琼室,极尽荒淫游乐,穷尽耳目的玩赏;后宫女子多达数千人,奇异技艺和淫巧之物以亿万计;相信巫鬼,听信谗邪,于是造成酒糟之丘、酒水之池,施行炮烙之刑,一旦饮酒如牛的人便有三千人。关龙逢不堪忧虑劝谏而死,箕子不堪愤懑,被囚禁而沦为奴隶。于是阴阳大大乖乱【《唐书》作‘乖行’】,天地震怒,山川鬼神显现灾异【《唐书》作‘发妖见灾’】,疫病大规模流行,妖孽一同出现,而桀、纣仍不悔改,最终因此灭亡。这就是和谐的失误。到了周文王、周武王开创基业,顺应天意、回应人心,把诚信忠厚施加于百姓,德泽美盛安泰,兴起了歌颂之声;周成王、周康王时期,刑罚搁置了三十多年【《唐书》作‘四十余年’】,天人之道才开始调和。周幽王、周厉王末年,又重新扰乱常道,苛刻邪恶,暴虐无道,亵渎天地,百川沸腾,山丘高峰突然崩塌,人民因愁怨和疫病而作乱,所以诗说:“昊天不公正,降下这巨大凶灾;
昊天不惠,降此大厉【唐书作戾】不先不后,为瘥【唐书作虐】为瘵。」天地生人之理,复悖于兹矣。呜呼,岂不哀哉?岂不哀哉?近者有隋氏,亦不克终厥初。隋髙帝之有天下也,以六合为家,方将对越天人,传之万代。至炀帝承平,自以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欲穷宇宙之观,极逰宴之乐,以为人主之急务也。于是乃凿御渠,决黄河,自伊洛之间而属之扬州,生人之力既弊,天地之藏又泄。炀帝方欣然以为得计,将后宫防女数百千人,遂泛龙舟逰三江五湖之间。当其得意也,视天下如脱屣耳。其后百姓搔弊,灾变数兴,吏人贪暴,其政日乱,隂阳感怒,彗孛以出。炀帝不悟,自以为天下安于泰山,方率百万之师以事辽东,当时山东父子不得相保也。天厌暴政,人懐乱亡,故辽东之役未归,而中国之难已起,身死逆【唐书作人】手,宗庙以隳【唐书作为墟】其故何哉?逆天人【唐书作元气】之理。也是以臣每察天人之际,观祸乱之由,迹帝王之事,念先师之说,昭然着明,信不欺尔。不意陛下以大圣之虑,见天人之心,将欲调元气之纲,返淳和之治。自非陛下合【唐书作含】天地之徳,有日月之明,谁能渺然逺思,欲求太和于元气哉?此昔日伏羲氏之所以本天人而为三皇首也。愚臣暗昧,不胜大愿,愿陛下为大唐建万代之策,恢三圣之功,传乎子孙,永作鸿业,千百年间,使继文之主有所守也。非甚无道,不失厥嗣,陛下可不务之哉?臣伏见天皇大帝得天地之统,封于太山,盛徳大业,与天比崇矣。然尚未建明堂之宫,遂朝【唐书作享】上帝,使万代鸿业今犹阙然。臣愚意者,岂非天皇大帝知陛下圣明,必能起中兴之化,留此盛徳,发挥陛下哉?不然,何所与让而未作也?今陛下欲调元气,睦人伦,跻俗仁夀,兴风礼让,舍此道也,于何理哉?故臣不胜区区蝼蚁之诚,思愿陛下念先帝之休意,恢大唐之鸿业,于国南郊建立明堂,使宇宙黎元,遐荒夷貊,昆虫草木,天地鬼神,灿然知陛下方兴三皇五帝之事,与天下更始,不其盛哉?昔者黄帝合宫,有虞总章,唐尧衢室,夏后代室,羣圣所以调元气,理隂阳于此教也。臣虽未学,窃尝闻明堂之制也,有天地之则焉,有隂阳之统焉。二十四气,八风,十二月,四时,五行,二十八宿,莫不率备。故顺其时而为政也,则风雨时,寒暑平,万物扬茂,五谷丰稔,元气不错,隂阳以和。逆其时而为政也,则水旱兴,疾疫起,虫螟为害,霜雹成灾,隂阳不和,元气以错。故昔者圣人【集有所字】以为政教之大业也。是以臣愿陛下为大唐建万代之策者,意在兹乎?陛下若不以臣微而废其言,乞以臣此章与三公九卿,贤士大夫议之于朝【集作廷】傥事便于今,道不逺古,即请陛下徴天下鸿生钜儒,贤良豪俊之士,博通古今皇王政理之术,与之按《周礼》月令而建之。臣必知天下庶人子来,不日而成也。乃正月孟春,陛下乗銮辂,驾苍龙,载青旂,佩苍玉。三公九卿,贤士大夫,鸿儒硕老,衣冠之伦,朝于青阳左个,负斧扆,凭玉几,南面以听天下之政。于是遂发大号,宣布四方,各顺十二月之令,无敢有逆。乃命太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无失经纪,以初为常。陛下遂躬籍田,亲蚕以劝天下之农桑,养三老五更以教天下之孝悌,明讼恤狱以息天下之淫刑,除残去暴以致天下之仁夀,脩文尚徳以止天下之干戈,察孝兴防以除天下之贪吏。鳏寡孤独,疲癃羸老,不能自存者,赈恤之。后宫美人,非三妃九嫔八十一御女之数者,出嫁之。珠玉锦綉,雕琢伎巧之饰,非益于理者,悉弃之。巫鬼淫祀,诳【唐书作营】惑良人者,禁杀之。陛下务以至诚,躬服质素,以为天下先。愚臣以为不出数年之间,将见太平之化也。天人之际既洽,鬼神之望允塞,然后作雅乐,洁粢盛,宗祀天皇于明堂,以配上帝,使万国各以其职来祭,岂不休哉。臣伏惟陛下至徳明圣,未有能越行此道者也。故臣窃以为此化一成,则人伦之道自睦,刑罚之原自息,兵革之事不兴,还淳之途可见,仁夀礼让,稼穑农桑,不言而自致也。是以贱臣未得为陛下一二论之,何者?圣人之教,在于可大可久者,故臣欲陛下振领提纲,使天下自理也。然臣窃独有私恨者,恨陛下方欲兴崇大化,而不知国家太学之废,积岁月矣。堂宇芜秽【唐书作皇堂埃芜】殆无人踪,诗书礼乐,罕闻习者,陛下明诏尚未及之,愚臣所以有私恨也。臣伏闻天子立太学,可以聚天下英贤,为政教之首,故君臣上下之礼于是兴焉,揖让罇俎之节于此生焉,是以天子得贤臣,由此道也。
译昊天不仁惠,降下这巨大灾祸【《唐书》作‘戾’】;不早不晚,造成病患【《唐书》作‘虐’】,造成灾害。”天地生养人民的道理,又在这里被违背了。唉,难道不悲哀吗?难道不悲哀吗?近来有隋氏,也不能善终其初年的事业。隋高帝拥有天下时,把六合当作自己的家,正要使天人相合,把帝业传到万代。到了隋炀帝承继太平,自以为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便想穷尽宇宙的景观、极尽游宴的快乐,认为这是君主最急迫的事务。于是开凿御渠,疏通黄河,从伊水、洛水之间连接到扬州,百姓的力量已经疲敝,天地的储藏也被耗泄。炀帝正欣然以为得计,将后宫妃女数百千人带上龙舟,漂游在三江五湖之间。他得意的时候,把天下看得如同脱掉的鞋子一样。后来百姓疲惫困敝,灾变屡次发生,官吏和人民贪婪暴虐,政治日益混乱,阴阳感到震怒,彗星、孛星于是出现。炀帝没有觉察,自以为天下安稳如泰山,却率领百万军队进攻辽东;当时山东地区的父子不能相互保全。上天厌弃暴政,人民心怀乱亡,所以辽东战役尚未结束,中原的祸乱已经兴起;炀帝死于叛逆之手,宗庙因此毁坏【《唐书》作‘成为废墟’】,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违背了天人【《唐书》作‘元气’】的道理。因此臣每当考察天人与人的关系,观察祸乱的缘由,追寻帝王的事迹,思考先师的学说,便觉得这些道理昭然显明,确实没有欺骗我。臣没有料到陛下凭借大圣的思虑,已经看见天人之间的本心,将要调和元气的纲纪,恢复淳厚和谐的政治。如果不是陛下具备天地的德性【《唐书》作‘含有’】,具有日月般的明察,谁能够渺然深思远虑,想在元气中求得太和呢?这正是从前伏羲氏以天人为根本而成为三皇之首的原因。愚臣昏暗,不能胜任心中的大愿,愿陛下为大唐建立万代的策略,恢弘三位圣人的功业,传给子孙,永远成为宏伟事业,使千百年后继承文德的君主有所遵守。只要不是极其无道,就不会失去帝位继承,陛下难道不应当努力实行吗?臣恭敬地看见,天皇大帝得到天地的正统,在泰山封禅,盛大的德行和功业与上天同样崇高。然而还没有建立明堂宫,举行朝享【《唐书》作‘享’】上帝的典礼,所以使万代的宏伟事业至今仍有缺失。臣愚昧地想,难道不是因为天皇大帝知道陛下圣明,必定能够兴起中兴的教化,所以留下这项盛德让陛下来发扬吗?不然,为什么要把这件事留给陛下而自己没有建成呢?如今陛下想调和元气,和睦人伦,使风俗达到仁寿,兴起礼让之风,舍弃建立明堂这一道路,还能从哪里得到治理的道理呢?所以臣不胜区区蝼蚁般的诚心,想要请求陛下顾念先帝的美好意旨,恢弘大唐的宏伟事业,在国都南郊建立明堂,使宇宙中的百姓、遥远荒僻地区的夷狄、昆虫草木、天地鬼神,都灿然知晓陛下正在兴起三皇五帝的事业,与天下重新开始,这岂不是盛大吗?从前黄帝建合宫,有虞氏建总章,唐尧建衢室,夏后氏建代室,群圣用来调和元气、治理阴阳的教化就在这里。臣虽然没有学问,私下曾听说明堂的制度,其中具有天地的法则,具有阴阳的纲统。二十四节气、八风、十二个月、四时、五行、二十八宿,没有不完备的。所以顺应时令而施行政令,风雨就按时而来,寒暑就调和,万物茂盛,五谷丰熟,元气不发生错乱,阴阳因此和谐;违背时令而施行政令,水灾旱灾就兴起,疫病就发生,虫螟为害,霜雹成为灾害,阴阳不和,元气因此错乱。所以从前圣人【《文苑英华集》有‘所’字】把它作为政教的大业。臣所以希望陛下为大唐建立万代策略,心意就在这里吗?陛下如果不因为臣微贱而废弃臣的言论,请把臣这篇奏章交给三公九卿、贤士大夫,在朝廷【《文苑英华集》作‘廷’】上议论;倘若事情适合今天,治道又不远离古代,就请陛下征召天下博学的大儒、贤良豪俊之士,广泛通晓古今皇王政事治理之术的人,与他们按照《周礼·月令》来建立明堂制度。臣必定知道天下百姓会像儿子归父亲一样前来服役,不久便可建成。到了正月孟春,陛下乘坐銮辂,驾驭苍龙,载着青旗,佩戴苍玉。三公九卿、贤士大夫、博学大儒、硕德老臣以及穿戴衣冠的官员,在青阳左个朝见陛下。陛下面向南方,背靠斧扆,凭倚玉几,听取天下的政事。于是发布大号令,宣布四方,各自顺从十二月的政令,不敢有所违逆。又命令太史掌守典章,奉行法度,观察天象;日月星辰的运行没有失去常规,以此作为恒常。陛下于是亲自耕种籍田,亲自养蚕,以劝勉天下农桑;奉养三老五更,以教导天下孝悌;明察诉讼,体恤狱囚,以止息天下滥用的刑罚;除去残暴,消灭暴虐,以使天下达到仁寿;修明文教,崇尚德行,以停止天下的战争;察举孝子,兴起廉洁【一作‘廉’】,以除去天下的贪官。鳏寡孤独、疲病羸弱和年老之人,不能养活自己的,给予赈济抚恤。后宫美人中,不在三妃、九嫔、八十一御女数目之内的,让她们出宫嫁人。珠玉锦绣、雕琢技艺和奇巧装饰中,对治理没有益处的,全部丢弃。巫鬼之事和过度的祭祀,会欺骗迷惑善良百姓的,禁止并杀掉。陛下务必以极大的诚意,亲自奉行质朴俭素,为天下做表率。愚臣认为,不出几年之间,就将看见太平的教化。天人之间已经和谐,鬼神的愿望确实已经满足,然后创制作雅乐,洁净祭品,在明堂祭祀天皇,以配享上帝,使万国各自带着本国职贡前来祭祀,岂不是美善吗?臣恭敬地认为,陛下至德明圣,没有谁能够超过您而实行这条道路。因此臣私下认为,这种教化一旦形成,人伦之道自然和睦,刑罚的根源自然止息,兵革之事不再兴起,恢复淳朴的道路可以看见;仁爱长寿、礼让之风、农作稼穑和男耕女桑,不用言说便会自然达到。臣没有把这些一一为陛下论述,为什么呢?圣人的教化,在于能够扩大并且能够长久的事情,所以臣希望陛下振举纲领、提挈大要,使天下自然得到治理。然而臣私下独自有一件遗憾的事:遗憾陛下正想兴起并崇尚宏大的教化,却不知道国家的太学已经废弃多年。殿宇荒芜污秽【《唐书》作‘皇堂埃芜’】,几乎没有人的踪迹;诗书礼乐,很少有人听闻和学习。陛下的明诏还没有涉及此事,这就是愚臣私下遗憾的原因。臣听说,天子建立太学,可以聚集天下英才,作为政教的首要之地;所以君臣上下的礼节由此兴起,揖让和宴饮礼节由此产生。天子能够得到贤臣,也要通过这条道路。
今则荒废委而不论,而欲睦人伦,兴礼让,失之。于本而求之,于末岂可得哉?况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壊;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奈何天子之政,而轻礼乐哉?臣所以独窃有私恨者也。陛下何不诏天下胄子,使归太学而习业乎?其【集作斯】亦国家之大务也。臣愚防所言事,未曲尽者,恐烦圣览。陛下恕臣昏昧,请赐他日别具奏闻。论时政书【睿宗景云中】柳泽。顷者【一有因字】韦氏险诐【新唐书作蛊乱】奸臣同恶,赏罚紊弛,纲纪纷沦,政以贿成,官因宠进,言正者获戾,行殊者见疑,海内寒心,实将莫救。頼神祗【旧唐书作明】祐徳,宗庙降灵,天讨有罪,人心不休【诸本作人用不保】陛下睿谋神圣,勇智聪明,安宗庙【一作社】于巳危,拯【新唐书作振】黎庶于将溺。今厐眉鲐背,欢欣踊跃,望圣朝之抚辑,听圣朝之徳音。今陛下蠲烦省徭,法明徳举,万邦恺乐,室家胥庆。臣又闻:危者安其位也,亡者保其存也,乱者有其治也【危者至理也十八字一作危者安其位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伏惟陛下安不忘危,治不忘乱,存不忘亡,则克享天心,国家长保矣【一作也】诗》曰:罔【一作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伏惟陛下慎厥终,惟其初,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书》曰:尔【一无此字】惟徳罔小,万邦惟庆;尔【一无此字】惟不徳罔大,坠厥宗甚可畏也,甚可惧也。伏惟陛下慎之哉。夫骄奢起于亲贵,纲纪乱于宠幸,愿陛下禁之于亲贵,则天下风随【唐书作随风】矣;制之于宠幸,则天下法明矣。《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若亲贵为之而不禁,宠幸挠之而见从,是政之不行,令之不一则奸诈斯起,暴乱生焉。虽严刑峻政,朝戮【新唐书作施】暮戮,而法不行矣【十四字一作虽严刑制戮而法不行矣】纵陛下亲之爱之,莫若安之福之,宠禄之过,罪之渐【新唐书作阶】也,非安之也,骄奢之淫,危之本【新唐书作梯】也,非福之也。前事不忘,后之师也。伏惟陛下精【新唐书作敷】求俊哲【新唐书有使字】朝夕纳谏【一作诲】纵有逆于耳,谬于心者,无速之以罚,姑筹之以道,省于厥躬。虽木朴妄误【唐书作忌忤一作忌讳】愿恕之以直用。开谏诤之路也。或有顺于耳、便于身者,无急之以赏,当求诸非道,稽之典训,其不叶于徳,必寘之以法,用杜侧媚之行也。有进【一作羞】淫巧于陛下者,遽黜之,则淫巧息矣;有进忠谠于陛下者,遽赏之,则忠谠进矣。臣又闻生于富者骄,生于贵者傲。石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逸所自邪也。”《书》曰:“罔淫于逸,罔逰于乐。”穆王有命曰:“实頼前后左右有位之士,绳愆纠谬,格其非心。”今储宫肇建,王府初【新唐书作复】啓,至于僚友,必惟妙择。今骄奢之后,流遁未变;慢逰之乐,余风或存。夫小人弄臣,易合于意;竒伎淫巧,多适于心。臣恐狎于非徳,滋为奢怠。《书》曰:“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僻侧媚,其惟吉士。”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伏愿采温良博闻之士,恭俭忠鲠之人,任用【一无用字】以为东宫及诸王府官,仍请东宫量署拾遗补阙之职,令朝夕讲论,出入侍从,受以训诰,交修不逮。臣又闻驰骋畋猎,令人心【诸本无心字】发狂。名教之中,自有乐地。承前贵戚,鲜克由礼,或打毬击皷比周伎艺【一作术】或飞鹰奔犬盘逰薮泽,此甚为不道,非进徳修业之本也。《书》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又曰:“无若丹朱傲,惟慢逰是好,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伏惟陛下诞降谋【一作谟】训,敦劝学业,示之以好恶,陈之以成败,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图之于未萌,虑之于未有,则福遐禄厚【一作福禄常享】与国并休矣。臣又闻富不与骄期,而骄自至;骄不与罪期,而罪自至;罪不与死期,而死自至。信明语可诫之矣【一作信矣斯语明哉至诫】顷者韦庶人、安乐公主、武延秀等,可谓贵矣,可谓宠矣,权侔人主,威震天下,然怙侈灭徳,神怒人弃,岂不谓爱之太极,富之太多,不节之以礼,不防之以法,终转吉为凶,变吉【一作福】为祸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自死,不其然欤?
译如今太学荒废,任其废弃而不加讨论,却想和睦人伦、兴起礼让,这是失去了根本而去寻求末节,怎么可能得到呢?况且君子三年不举行礼,礼一定会败坏;三年不演奏乐,乐一定会崩坏。为什么天子的政事反而轻视礼乐呢?这就是臣私下独自感到遗憾的原因。陛下为什么不下诏让天下的贵族子弟返回太学学习呢?这【《文苑英华集》作‘斯’】也是国家的大事。臣愚昧地所说的事情,还有没有详尽之处,恐怕会烦劳圣明阅览。请陛下宽恕臣的昏昧,容许臣改日另行详细奏闻。《论时政书》【唐睿宗景云年间】柳泽。近来【一处有‘因’字】韦氏险恶奸邪【《新唐书》作‘蛊乱’】,奸臣与她同恶,赏罚紊乱废弛,纲纪纷乱沦丧,政事凭贿赂而成,官职因宠幸而升迁,正直进言的人获罪,行为与众不同的人受到怀疑,海内寒心,实在将没有人能够挽救。幸赖神灵【《旧唐书》作‘明’】保佑德化,宗庙降下灵应,上天讨伐有罪,人心没有止息【各本作‘人用不保’】;陛下谋略睿智神圣,勇敢明智而聪明,在国家已经危急时安定宗庙【一作‘社稷’】,在百姓将要沉溺时拯救【《新唐书》作‘振’】黎民。如今白眉长者、鲐背老人都欢欣踊跃,盼望圣朝加以安抚整合,听到圣朝的恩德之音。如今陛下免除烦扰、减少徭役,法令明白、德行得到举扬,万国和乐,家家相互庆贺。臣又听说:危险的局面要使它安定,灭亡的国家要使它保存,混乱的局面要使它得到治理【“危者至理也”十八字一作“危者安其位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伏望陛下在安定时不忘危险,在治理时不忘混乱,在保存时不忘灭亡,就能够享有上天的心意,国家长久保全了【一作‘也’】。《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开头的,很少有能够有始有终。”伏望陛下慎重对待结局,如同慎重对待开始;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尚书》说:“你只要有德,没有小的德行,万国就会庆贺;你只要没有德,没有大的恶行,也会使宗庙坠亡。”这是非常可怕的,也是非常值得警惧的。伏望陛下慎重对待此事。骄傲奢侈起于亲近尊贵之人,纲纪混乱起于宠幸之人;愿陛下在亲贵之人那里禁止骄奢,那么天下的风气就会随之改变【《唐书》作‘随风’】;在宠幸之人那里加以约束,那么天下的法令就会清明。《诗经》说:“给妻子作榜样,推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庭和国家。”如果亲贵之人这样做却不加禁止,宠幸之人从中扰乱而陛下又听从,那么政令就无法施行,命令就不能统一,奸诈便由此兴起,暴乱便由此产生。即使早晨施用严刑,晚上又施用严刑,法令仍然无法施行【十四字一作‘虽严刑制戮而法不行矣’】。纵然陛下亲近他们、爱护他们,也不如使他们安定、使他们得福;过度给予宠爱禄位,是他们获罪的阶梯【《新唐书》作‘阶’】,不是使他们安定;骄奢淫逸,是使他们陷入危险的根本【《新唐书》作‘梯’】,不是使他们获得福祉。前事不忘,是后世的老师。伏望陛下精心求取俊杰贤哲【《新唐书》有‘使’字】,早晚接受劝谏【一作‘教诲’】;即使有逆耳之言、心中不快之事,也不要急于用刑罚处置,姑且用道理筹划,反省自身。即使是木讷朴拙、妄言错误【《唐书》作‘忌忤’,一作‘忌讳’】的,也愿陛下因为他的直率而宽恕并任用他,以此开启劝谏争辩的道路。有人说顺耳的话、做对自身有利的事,不要急于奖赏,应当考察其中是否合乎正道,用典籍训诫加以核验;如果不合于德行,就必须依法处置,以杜绝侧媚的行为。有人向陛下进献淫巧之物【一作‘羞’】,立即罢黜他,淫巧之风就会止息;有人向陛下进献忠诚正直的言论,立即奖赏他,忠谠之言就会增多。臣又听说,生长在富裕环境中的人容易骄纵,生长在尊贵地位中的人容易傲慢。石碏说:“臣听说,爱护儿子,就要用合乎义理的方法教育他,不让他进入邪路;骄奢淫逸,正是邪路的由来。”《尚书》说:“不要沉溺于安逸,不要游荡于享乐。”周穆王有命令说:“实在要依赖前后左右有职位的士人,纠正过失,匡正错误,使他回到不正的心念上来。”如今太子宫开始建立,王府刚刚启用【《新唐书》作‘复启’】,至于属官朋友,一定要精心选择。如今骄奢之后,流连放纵的习气还没有改变;轻慢游荡的享乐,残余风气或许仍然存在。小人和弄臣容易迎合心意,奇技淫巧大多适合人的心情。臣恐怕一旦习惯于不合德行的事情,奢侈怠惰就会越来越严重。《尚书》说:“谨慎选择你的属官,不要任用花言巧语、装出好脸色、善于逢迎谄媚的人;只有任用吉善之士。” 臣下正直,君主后来就能正直;臣下谄谀,君主后来就会自以为圣明。伏愿陛下选取温和善良、博学多闻之士,恭敬节俭、忠诚鲠直之人,任用他们担任东宫及诸王府的官员;仍请在东宫量才设置拾遗、补阙等职,使他们朝夕讲论学问,出入随侍,从而接受训诰,彼此修治所不及之处。臣又听说驰马、奔走、打猎,会使人的心发狂。(各本没有“心”字。)名教之中,自有可以获得快乐的地方。从前的贵戚,很少有能遵循礼法的,有的打毬击鼓,结交钻营,沉溺于技艺(一本作“术”);有的放鹰逐犬,盘游于湖泽山林之间。这实在是极其不合道义的行为,并非进德修业的根本。《尚书》说:“内则沉溺于女色,外则沉溺于禽兽。”又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放纵游乐,在家中与人淫乱,从而断送自己的世代。”伏惟陛下广施谋略训诫(一本作“谟训”),敦促勉励他们学习,向他们说明应当喜爱和厌恶的事,陈述成败的道理,以义制约行事,以礼约束内心,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就谋划,在祸患尚未出现时就考虑,那么福泽深远、禄位丰厚,就能同国家一起长久安乐了。臣又听说,富贵不会约定骄纵,但骄纵自然会到来;骄纵不会约定罪过,但罪过自然会到来;罪过不会约定死亡,但死亡自然会到来。这确实是明白而值得警戒的话(一本作“信矣,斯语明哉,至诫”)。近来韦庶人、安乐公主、武延秀等人,可以说是尊贵了,可以说是受宠了,权势几乎等同于君主,威势震动天下;然而他们倚仗奢侈而毁灭德行,使神明愤怒、众人离弃,难道不是因为宠爱他们到了极点、使他们富贵太过,却不以礼法节制,不以刑法防范,最终把吉祥转为凶祸,把福气(一本作“吉”)变成灾祸吗?俗话说:“千人所指,即使没有病也会自行死亡。”难道不是这样吗?
书曰:殷鉴不逺,在彼夏王。今陛下何劝之【诸本无之字】岂非皇祖谋训之则也?今陛下何惩之【诸本无之字】岂非中宗【一作孝和】宠任之甚也?礼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可不慎哉!夫宠爱之心,人则不免【一作则不能免】去其太甚,闲之礼节,适则可矣。今诸王公主驸马,亦陛下之所亲爱也。骄狂【二唐书作矫枉】之道,在于厥初,鉴戒之义,其则不逺。使观过务善,居宠思危,庶夙夜惟寅,聿脩厥徳。经曰:在上不骄,髙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书曰:制官刑,警于有位。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徇【一作殉】于货色,恒于逰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逺耆徳,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防;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甚可畏也,甚可惧也。伏惟陛下必察而明之,必信而劝之。有奢僭骄怠者,削其禄封;有朴素脩业者,锡以车【唐书作绅】服,以惩【诸本作朂】其非心,使奉其命。无使乆而忽之,无使逺而坠之。臣闻:非知之难【一作知之非艰】行之惟难【一作艰】又曰:常厥徳,保厥位,厥徳匪常,九有以亡。伏惟陛下慎之哉!前车之覆,实惟明证,先王之训诫【一作可】以终吉。若陛下奉伊尹之训,崇傅说之命,不作无益,不啓私门,刑不差,赏不滥,则惟徳是辅,惟仁【二唐书作人】之懐,天禄永终,景福是集。傥陛下忽【唐书作忘】精一之徳,开恩幸之门,爵赏有差,刑罚无当,则忠臣正士亦不复谈矣。一作皆唐文粹
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六。宋。李昉等。编。谏诤下。上封事书一首
论教本书一首初授拾遗上书一首
译《尚书》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那夏王身上。”如今陛下以什么为劝戒(各本没有“之”字),难道不是把皇祖的谋略训诫作为法则吗?如今陛下以什么为惩戒(各本没有“之”字),难道不是因为中宗(一本作“孝和”)过分宠爱任用的教训吗?《礼记》说:“爱一个人却知道他的缺点,憎恶一个人却知道他的优点。”这能不慎重吗?宠爱之心,人人都难免;但应去掉过分之处,用礼节加以约束,适度就可以了。如今诸王、公主、驸马,也是陛下亲近爱护的人。骄纵狂妄的道路,起始于最初;鉴戒的意义,前车之覆并不遥远。(二《唐书》作“矫枉”。)让他们看到过失便努力行善,身居宠荣便想到危险,希望他们早晚都恭敬谨慎,从而修养自己的德行。《经》说:“居于上位而不骄傲,地位虽高也不会危险;节制用度、谨慎法度,财物虽满也不会溢出;这样才能长久守住尊贵。富贵不离开自身,然后才能保全社稷。”《尚书》说:“制定官府的刑法,用来警戒居官任职的人。若有人敢在宫中长久歌舞,在室内酣饮高歌,这叫作巫风;若有人敢追逐财货女色,长久游荡打猎,这叫作淫风;若有人敢轻慢圣人之言,违逆忠直之士,疏远年高有德者,亲近顽劣童子,这叫作乱风。只有这三种风和十种过失,卿士中有一种出现在自己身上,家族一定会败亡;诸侯国君有一种出现在自己身上,国家一定会灭亡。这实在可怕,实在令人恐惧。伏惟陛下务必明察并使人明白,务必信受并加以劝勉。对于奢侈僭越、骄傲怠惰的人,削减他的俸禄和封爵;对于朴素勤学、修治事业的人,赐给车(《唐书》作“绅”)和服饰,以惩戒(各本作“勖”)他们的非分之心,使他们遵奉法令。不要让这种事久而被忽视,不要让它因距离遥远而坠失。臣听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是难事。”(一本作“知之非艰”。)又说:“保持自己的德行,才能保住自己的职位;德行不能长久保持,九州就会因此灭亡。”伏惟陛下谨慎对待它吧!前车倾覆,正是明白的证明;遵循先王的训诫(一本作“可”),最终就会吉祥。假如陛下遵奉伊尹的训诫,尊崇傅说的教诲,不做无益之事,不开启私人的门路,刑罚不失当,赏赐不滥施,那么天下只会辅佐有德之人,只会怀念仁德(《二唐书》作“人德”)之人,天赐的禄位便可长久,盛大的福气也会聚集而来。倘若陛下忽视(《唐书》作“忘却”)专一纯正的德行,开启恩宠幸进的门路,爵位赏赐失去差等,刑罚施用不合当,那么忠臣正士也就不再进言了。一本作“皆”,《唐文粹》如此。《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六。宋代李昉等编。谏诤类下。《上封事书》一首。《论教本书》一首。《初授拾遗上书》一首。
论进奉书一首与人论谏书一首直谏书一首上封事书 张九龄五月二十日,宣义郎左拾遗内供奉臣张九龄谨再拜昧死上书,开元神武皇帝陛下:臣所上事,以臣愚见,并当时尤切,不敢饰词,伏愿陛下亲览可否之宜,幸甚,幸甚。臣伏以陛下自克清内难,光宅天下,常欲跻人于富夀,致国于太平,圣虑每勤,徳音屡发。然犹黎人未息,水旱为忧。臣窃伏思之,有由然矣。臣闻乖政之气,发为水旱,天道虽逺,其应甚速【新唐书作迩】昔者东海枉杀孝妇,旱者乆之。一吏不明,匹妇非命,则天为之旱,以昭其寃。况今六合之间,元元之众,莫不悬命于县令,宅生于刺史。陛下所与共理,此尤亲于人者也,多非其任,徒有其名。致旱之由,岂惟孝妇一事而已?是以亲人之任,宜得其贤;用才之道,宜重其选。而今刺史县令,除京辅近处雄望之州,刺史犹择其人,县令或备员而巳其余江淮陇蜀三河诸处,除大府之外,稍稍非才。但于京官之中,出为州县者,或是缘身有累,在职无声,用于牧宰之间,以为斥逐之地。或因势附防,遂忝髙班。比其势衰,且无他责,又谓之不称京职,亦乃出为刺史。至于武夫流外,积资而得官,成于经乆,不计于有才。诸若此流,尽为刺史。其余县令以下,固不可胜言。盖甿庶所系,国家之本,务本务之职,反为好进者所轻,承弊之人,每遭非才者所扰。陛下圣化从此不宣,皆由不重亲人之选,以成其弊,而欲天下和洽,固不可得也。古者刺史入为三公郎官,出宰百里,莫不迓有所重,劝其所行。臣窃恠近俗偏轻此任,今朝廷卿士入而不出,于其私情遂自得计。何则?京华之地,衣冠所聚,子弟之间,身名所出,从容附防,不劳而成。一出外藩,有异于此。人情进取,岂忘于私,但立法制之不敢违耳。原其本意,固私是欲,今大利在于京职,而不在于外郡。如此,则智能之士,欲利之心,日夜营营,宁肯复出为?刺史、县令,而陛下国家之利,方頼智能之士。此辈既自固而不行,在外者又技痒而求入。如此,则智能之辈常无亲人者。陛下又未格之以法,无乃甚不可乎?故臣愚以为,欲理之本,莫若重刺史、县令。此官诚重,智能者可行,正宜悬以科条,定其资歴。凡不歴都督、刺史【唐书有虽字】有髙第者,不得入为侍郎、列卿;不歴县令【唐书有虽字】有善政者,亦不得入为台郎、给舎。虽即逺处都督、刺史,至于县令,以次差降,以为出入,亦不得十年频在【集作任】京职,又不得十年尽任外官。如此设科,以救其失,则内外通理,万姓获安【集作宁】如积习为常,遂其私计,陛下独宵衣旰食,天下亦未之理也。又古之选用贤良,取其称职,或遥闻而辟召,或一见而任之。是以士修素行,不图侥幸,羣小不逮,亦用息心,以故奸慝自止,流品不杂。今天下未必理于上古,而事务日倍于前,诚为不正其本,而设巧于末。所谓末者,吏部条章动盈千百,刀笔之吏辨析毫厘,节制抢攘,溺于文墨,胥徒之猾,又缘隙而起【唐书作缘奸而奋】臣以为始造簿书,以备用人之遗忘耳。今反求精于案牍,不急于人才,亦何异遗剑中流而刻舟以记?去之弥逺,可为伤心。凡有称吏部之能者,则曰:「从县尉与主簿,从主簿与县丞。」斯选曹执文而善知官次者也。惟据其合与不合,不论其贤与不肖,大略如此,岂不谬哉?陛下若不以吏部尚书、侍郎为贤,必不授以职事。尚书、侍郎既以贤而受委,岂复不能知人人之难知?虽自古所慎,而拔十得五,其道可行。今则执【唐书作胶】以格条,贵于谨守,幸其心能自觉者,每选于所拔,亦有三人、五人。若又专固者,则亦一人不拔。据资配职,自以为能,为官择人,初无此意,故使时人有平配之议【唐书作诮】官曹无得贤之实,朱紫同色。清浊不分,是于圣朝有何禆益?故臣以为选部之法弊于不变,变法之易在陛下涣然行之。假且今之铨衡欲自为意,亦限行之已乆,动必见疑,遂用因循,益为浮薄。今若刺史县令精覈其人,即每年当管之内应有合选之色,先委考其才行,堪入品流,然后送台。台又推择,据所用之多少为州县之殿最。一则州县慎于【集作其】所举,必取入官之才;二则吏部因其有成,无多庸人之数。纵有不在送者,妄起怨端,且犹分谤于外台,不至喧哗于南省。今则每岁选者动以万计,京师米物为之空虚。岂多士若斯?盖渝滥至此,而欲仍旧致理,难于改制,祗益文法烦碎,贤愚混杂。就中以一诗一判定其是非,适使贤人君子从此遗逸,斯亦明代之阙政,有识者之所叹息也。
译《论进奉书》一首。《与人论谏书》一首。《直谏书》一首。《上封事书》 张九龄。五月二十日,宣义郎、左拾遗、内供奉臣张九龄恭敬叩拜,不避死罪,向开元神武皇帝陛下上书:臣所上奏的事情,是依据臣愚昧的见解,并且都是当时最为紧要的事项,不敢用华饰之辞。伏愿陛下亲自阅览,裁断其中是否合宜,臣实在万分荣幸。臣以为,陛下自从平定宫廷内部的祸难,光耀德化、统治天下以来,常常希望使百姓达到富足长寿,使国家达到太平;圣明的思虑每每勤劳,仁德的诏令也屡屡发布。然而百姓仍未得到安息,水旱灾害仍然令人忧虑。臣私下反复思考,事情之所以如此,是有原因的。臣听说,违背政事所产生的气,会表现为水灾旱灾;天道虽然遥远,它的应验却非常迅速(《新唐书》作“近”)。从前东海有一个孝妇被冤杀,旱灾长久不止。一个官吏不明察,致使一个妇人无罪而死,上天便因此降旱,以昭示她的冤屈。何况如今四海之内,天下百姓的性命,无不悬系于县令,赖刺史来安居生息。陛下所任用、与您共同治理天下的人,这些官员尤其与百姓亲近,却有许多人并不称职,只是徒有其名。造成旱灾的原因,难道仅仅是孝妇一事吗?因此,亲近百姓的官职,应当任用贤能之人;任用人才的方法,应当慎重选择。然而如今的刺史、县令,除京城附近及声望显著的州外,刺史尚且选择合适的人,县令却有时只是凑数而已。至于江淮、陇、蜀、三河等地,除大府之外,大多任用非才之人。然而在京官之中,出任州县官的,有的因为自身有牵累,在任职时没有声誉,便被任用于州牧、县宰之间,把那里当作斥逐之地;有的因依附权势而得到庇护,终于忝居高位。等到他的势力衰落,暂且又没有别的罪责,便又说他不适合担任京官,于是出任刺史。至于武夫和流外官,积累资历而得到官职,经过很久才形成这种任用,并不考察是否有才。像这一类人,全都任为刺史。其余县令以下的官员,更是多得说不尽。大抵百姓所依赖的,是国家的根本;掌管根本事务的官职,反而被急于求进的人所轻视,承受这些弊病的百姓,常常遭受没有才能者的侵扰。陛下的圣明教化不能由此宣行,都是因为不重视亲自选择任用官员,才造成这种弊病;想使天下和谐融洽,本来就不可能。古代刺史入朝可以任三公、郎官,出朝则治理百里之地,没有不受到重视、并被劝勉去施行其职务的。我私下惊怪近来的风俗特别轻视这一任职。如今朝廷中的卿士只入京任职而不肯出任外官,于是从自己的私情出发,自以为得到了计策。为什么呢?京城是士大夫聚集的地方,子弟们的身份和声名都由此产生,安闲地依附权势,不费力就能成功。一旦出任外藩,情形就不同了。人的求进之心,哪里会忘掉私利,只是因为惧怕不敢违背法制罢了。推究他们的本意,本来就是想满足私欲;如今最大的利益在于京官,而不在于外郡。这样一来,有才智的人怀着求利之心,日夜奔忙,哪里肯再出任刺史、县令,而陛下和国家的利益,正要依靠有才智的人。这些人既然自行固守京职而不肯出任外官,在外任职的人又心痒难耐而求入京城。如此一来,有才智的人常常没有亲自治理百姓的经历。陛下又没有用法律来约束他们,岂不是太不应该了吗?所以臣愚昧地认为,治理这一问题的根本办法,没有比提高刺史、县令地位更好的了。如果这些官职确实受到重视,那么有才智的人就可以出任;应当明确制定科条,规定他们的资历。凡是没有任过都督、刺史并且取得高等考绩的人,不得入朝任侍郎、列卿;没有任过县令并且有善政的人,也不得入朝任台郎、给事中、中书舍人。即使是在远方任都督、刺史,乃至任县令,也应当按照次序逐级递补,作为出入内外的途径;也不得十年之内频繁任京职,又不得十年之内一直任外官。这样设置选任科条,来挽救现有的过失,那么内外就能通治理,百姓就能获得安宁。如果积习成为常态,任凭他们实现自己的私利,而陛下独自早起晚睡、辛勤操劳,天下仍然不能得到治理。古代选用贤良,取的是能称职的人;有时远远听闻其名便征召,有时一见面便任用。因此,士人修养平素的品行,不图求侥幸;群小之人达不到要求,也就因此停止妄想,所以奸邪自然止息,士人的流品不相混杂。如今天下未必比上古治理得好,事务却比从前增加了一倍,实在是没有端正根本,却在末节上设置巧法。所谓末节,是吏部的条章动辄充满成百上千条,负责文书的官吏辨析细微之处,忙乱地加以节制,沉溺于文字文书之中;胥吏徒众的奸猾,又乘着空隙而兴起【《唐书》作“缘奸而奋”】。臣认为,最初制定簿书,只是为了防备选用人才时遗忘罢了。如今反而在案牍上追求精细,却不急于选拔人才,这与把剑掉进江中而在船上刻记号来寻找它有什么不同?离剑越来越远,实在令人痛心。凡是称赞吏部有才能的人,便说:“从县尉升为主簿,从主簿升为县丞。”这不过是选官部门拘守文书、善于辨知官职次序罢了。只根据某人是否符合条件来决定,却不论其贤能与否,大致都是这样,难道不是荒谬吗?陛下如果不认为吏部尚书、侍郎贤能,必然不会把职事交给他们。尚书、侍郎既然因为贤能而接受委任,难道还不能辨知人人都难以辨知的人才吗?虽然这是自古以来都慎重对待的事,但如果选拔十人能够得到五人,这条道路也是可以实行的。如今却拘泥于资格条文,以谨慎遵守为贵;即使有幸遇到内心能够自我觉察的人,每次选拔中从所推荐的人里选出,也不过三人、五人。如果再遇到专断固执的人,那么连一个人也不会被拔擢。只根据资历来安排官职,便自以为有能;为官职选择人才,起初根本没有这样的意思,所以使当时的人有了“平均搭配”的讥议,官署没有得到贤才的实际成果,朱衣与紫衣混同一色,清浊不分,这对圣朝有什么补益呢?所以臣认为,选部的法令弊病在于不加改变;改变法令的容易之处,就在于陛下能够焕然一新地实行它。即使如今主持铨选的人想按照自己的意图办理,也因为这种限制施行已久,稍有行动就会受到怀疑,于是沿袭因循,越发流于浮薄。如今如果对刺史、县令精心考察其人,那么每年在所管辖区域内,应该都有符合选用条件的人;先责成他们考察这些人的才干品行,认为可以列入官员等级之后,再送交尚书省。尚书省又推举选择,根据所任用人数的多少来评定州县政绩的优劣。这样一来,第一,州县对于推荐人才会慎重,必定选取能够入仕的人才;第二,吏部因为已经有了成果,就不必大量录用庸才。即使有不在上送名单中的人妄自制造怨恨,也还可以把责难分担给外台,不至于在尚书省喧闹。如今每年参加选拔的人动辄以万人计,京师的粮食物资因此被耗空。难道士人真有这么多吗?大概是选用失当、泛滥到了这种地步;想仍旧沿袭旧制而达到治理,实在难于改制,只会更加增添繁琐的文法,使贤愚混杂。在这些选拔中,竟用一首诗、一篇判词来判定是非,反而使贤人君子因此被遗漏,这也是圣明时代政事上的缺失,是有识之士所叹息的。
又天下虽广,朝廷虽众,而士之名贤诚可知也。若使毁誉相乱,听受不明,事将巳矣,无复可说。如知其贤能各有品第,每一官缺而不以次用之,则是知而不为,焉用彼相?借如诸司清要之軄,当用第一之人。及【集有其字】要官阙时,或以下等叨进,以故时议无髙无下,唯论得与不得,自然清议不立,名节不修。上善则守志而俟【集本唐书并作后】时,中人则躁求而易操。其故何哉?朝廷若以令名进人士,子亦以修名获利,而利之所出众则趋焉。已而名利不出于清修所得【集作趋】多归于人事。其小者茍求輙【集作取】得,一变而至阿私;其大者许以分义,再变而成朋党。斯并教化渐渍使之必然,故于用人之际不可不第其髙下。若髙下有次,不可妄干,天下士流必刻意脩饰,思齐日众,刑政自清。此兴衰之大端,安【集作焉】可不察?《易》曰:「履霜坚氷」,至言圣人之见终始之微矣。今所言上刺史县令等事,一皆指实。纵臣所欲变法不合时宜,伏望更发睿图,及询于执事作。为长筭,振此頽风,使官脩其方,人受其福,天下幸甚。伏惟陛下聪明神武,动以圣断,正当可为之运,未行反本之法,微臣企竦,窃有所望。伏愿少留宸▯,稍览愚诚,必无可施行弃之非晩。臣不胜尘露禆补之诚。
论教本书【宪宗元和四年】元稹某年某月日,某官臣稹昧死再拜,献书皇帝陛下。臣伏见陛下降明诏,修废学,增胄子,选司成。大哉,尧之为君,伯夷典礼,夔教胄子之深防也。然而事有万万急于此者,臣敢昧死【旧唐书作冐昧殊死】而言之。臣闻诸贾生曰:“三代之君,仁且乆者,教之然也。”诚哉是言!且夫周成王,人之中材也,近管蔡则谗入右【文粹作亲旧唐书作有新唐书作任】周召则义闻。岂可谓天聪明哉?然而克终于道者,得不谓教之然耶?始其为太子也,未生胎教,既生保教,太公为之师,周公为之傅,召公为之保,伯禽、唐叔与之游,礼乐诗书为之习【文粹作翫】目不得阅淫艶妖诱之色,耳不得闻优笑陵乱之声,口不得习惨【旧唐书文粹作操】断击搏之书,居不得近容顺隂邪之党,游不得恣【旧唐书作纵】追禽戮【旧唐书作逐】兽之乐,玩不得有遐异僻絶之珍。凡此数者,非谓备之于前而不为也,亦将不得见而为之矣。及其长而为君也,血气既定,游习既成,虽有放心快已之事,日陈于前,固不能夺巳成之习已定之心矣。则彼忠直道徳之言,固吾之所习闻也,陈之者有以谕焉。回佞庸违【旧唐书作庸佞违道】之说,固吾之所积惧也,謟之者有以辨焉。人之情,莫不欲耀其所能而党其所近,苟将得志,则必快其所蕴矣。物之性,亦然是以鱼得水而防,马逸驾而走,鸟得风【集作乗风】而翔,火得薪而炽。
译况且天下虽然广大,朝廷官员虽然众多,但士人中哪些是真正贤能的,确实是可以知道的。如果任凭毁谤和赞誉相互混淆,听取和接受意见时不能明辨,事情就要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假如知道他们各自的贤能而分别列定品第,每当有一个官职空缺,却不按次序任用他们,那么这就是明知而不实行;既然如此,还要那些宰相做什么?比如各部门清要的职位,应当任用第一等的人。等到重要官职空缺时,有时却让下等的人冒进,因此当时的舆论不再论高下,只论能否得到职位;这样一来,清正的舆论自然无法建立,名节也无从修养。上等的人还能够守住志向等待时机,中等的人却急躁求进而改变操守。这是什么缘故呢?朝廷如果以好的名声来提拔士人,士人也会因为修养好的名声而获得利益;利益从哪里产生,众人就会趋向哪里。后来名声和利益不再由清正修养中取得,而多归于人事关系。小的只要苟且求取,往往就能得到,于是变为阿谀偏私;大的以情分义气相许,进一步就形成朋党。这些都是教化逐渐浸染而使人必然如此的结果,所以在用人时不能不分列高下。如果高下有次序,不能妄自干求,天下士人一定会刻意修饰自己的品行,想要向贤者看齐的人会日益增多,刑政自然清明。这是国家兴衰的大端,怎么可以不加以察知呢?《易》说:“履霜,坚冰至。”这是圣人能够看见事物由始至终细微征兆的至理。如今臣所说的关于上级刺史、县令等事项,全都是针对实际情形而言。即使臣所希望实行的变法不合时宜,也希望陛下重新施展圣明的谋略,并询问执掌政事的大臣,制定长远的谋略,振作这种颓败的风气,使官员修治各自的职分,使百姓受到它的福泽,这将是天下的大幸。伏望陛下聪明神武,凡事都以圣明决断,正当处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运;还没有实行返本的法令,微臣仰望而敬畏,私下确实有所期待。伏愿陛下稍稍留意,略览臣的愚诚;即使最终认为没有可实行之处而弃置,也还不算晚。臣对于这种如尘露般微薄的辅助之诚,实在承受不住。《论教本书》【宪宗元和四年】元稹 某年某月某日,某官臣元稹冒死再拜,向皇帝陛下献书。臣伏见陛下颁下明诏,修复废置的学校,增加胄子,选任司成。伟大啊,尧作为君主,伯夷掌管礼仪,夔教导胄子,这些都是深远的防范。然而事情中有万分紧急、远在这件事之上的,臣不避冒死之罪,斗胆说出来。臣听贾生说过:“三代的君主仁厚而且长久,是因为施行教化的缘故。”这话确实正确!周成王这个人,不过是中等资质;亲近管叔、蔡叔,谗言就会进入他的耳中;亲近周公、召公,仁义的声誉就会传开。难道能说他天生就聪明吗?然而他最终能够成就正道,难道不是因为受到教化吗?当他起初还是太子时,尚未出生便有胎教,出生以后又有保教;太公做他的老师,周公做他的傅,召公做他的保,伯禽、唐叔和他一起游处,礼、乐、《诗》、《书》都让他学习【《文粹》作“翫”】;眼睛不能看淫艳妖诱的色相,耳朵不能听俳优嬉笑、陵乱人心的声音,口中不能学习惨酷断绝、击搏争斗的言论,居处不能接近阿谀顺从、阴险邪恶的党徒,出游不能任意追逐禽兽、杀戮野兽的娱乐,玩赏不能拥有遥远、奇异、偏僻、绝无仅有的珍宝。以上这些事情,并不是说只须预先把它们准备好而不去实行,而是要使他根本没有机会看见并去做这些事。等到他长大而成为君主时,血气已经安定,游处和习惯已经形成;即使有放纵心意、使自己快意的事情每天陈列在面前,也本来不能夺走已经形成的习惯和已经坚定的心志。那么,忠直和道德的言论,本来就是他平日习惯听到的,向他陈说的人便能够使他明白;回避正道、谄佞庸俗的言论,本来就是他长期畏惧的,向他进谄言的人便能够被他辨明。人的性情,没有不想炫耀自己所能、偏袒自己所亲近之人的;如果将要得志,就一定会尽情发挥自己所积蓄的东西。万物的本性也是这样:鱼得到水便游动,马脱
此皆物之快其所蕴也。今夫成王所蕴道徳也,所近圣贤也,是以举其近则周公左而召公右,伯禽鲁而太公齐,快其蕴则兴礼乐而朝诸侯,措刑罚而美教化,教之至也,可不为【旧唐书文粹作谓】信然哉!及夫秦则不然,灭先王之学,曰将以愚天下,黜师保之位,曰将以明君臣。胡亥之生也,诗书不得闻,圣贤不得近。彼赵髙者,诈宦之戮人也,而傅之以残忍戕贼之术,且曰:恣睢天下以为贵,莫见其面以为尊,是以天下之人未尽愚,而胡亥固巳不能分兽畜【新唐书作马鹿】矣。赵髙之威摄天下,而胡亥固巳自幽于深宫矣。彼李斯者,秦之宠丞相也,因【集本文粹作困】谗寃死,无所自明,而况于疎逺之臣庶乎?若此【文粹作然】则秦之亡有以致之也。汉髙承之以兵革,汉文守之以防谨,卒不能苏复大训,是以景武昭宣天资【集作质】甚美,才可以免祸乱,哀平之间则不能虞簒弑矣。然而惠帝废易之际,犹赖羽翼以胜其邪心,是后有国之君议教化者,莫不以兴防举教、设学崇儒为意,曾不知教化之不行,自贵者始,畧其贵者,教其贱者,无乃邻于倒置乎?洎我太宗文皇帝之在藩邸,以至于为太子也,选知道徳者十八人与之游习。即位之后,虽游宴饮食之间,若十八人者实在其中,上失无不言,下情无不逹,不四三年而名髙盛古,岂一日二日而致是乎?游习之之渐也。贞观以还,师傅之官皆宰相兼领,其余官寮之【集无之字】选亦甚重焉。马周以位【集作官】髙恨不得为司议郎,此其验也。文皇之后渐疎之、贱之,至于母后临朝,翦弃王族【二唐书作室】当中睿二圣厄难【旧唐书作劳勤】之际,虽有骨鲠敢言之士,既不得在调防保安之职,终不能措【唐书作吐】扶卫之一词,而令医【集本文粹无医字】匠胡安金藏剖腹以明之,岂不大哀哉?兵兴已【集作以】来,兹▯尤甚,师资保傅之官,非疾废眊瞆不任事者为之,即休戎罢帅不知书者处之,至于教谕赞议之徒,疎冗散贱之士,甚者缙绅耻【旧唐书集本有由字】之。夫以匹夫之爱其子者,犹求明哲慈惠之师以教之,直谅多闻之友以成之,岂天下之元子【二唐书作良】而可以疾废眊瞆,不知书者为之师,疎冗散贱,不适用者为之友乎?此何足反居上【旧唐书作不及上古】之甚也!近制宫寮之外,徃徃以沉滞之老儒充侍书、侍读之选,而又疎弃斥逺之,越月逾时不得召见,彼又安能傅成道徳而保养其【旧唐书有身字】躬哉?臣以为积此▯者,岂不以皇天眷祐,祚我唐徳,以舜继【文粹作以舜生舜】舜,以尧继尧,传陛下十一圣矣。莫不生而神明,长而仁圣,以是为屑屑习仪者,故不之省耳。
译离驾驭便奔跑,鸟得到风便飞翔,火得到柴薪便炽烈。这些都是万物尽情发挥其本性的表现。周成王所积蓄的是道德,所亲近的是圣贤,所以举出他所亲近的人,便是周公在左、召公在右,伯禽治理鲁、太公治理齐;他尽情发挥自己的积蓄,便兴起礼乐、使诸侯来朝,搁置刑罚、使教化美善。这就是教化达到极点的结果,难道不可以说确实如此吗?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毁灭先王的学术,说是要使天下人愚昧;废黜师、保的职位,说是要使君臣关系明白。胡亥出生以后,听不到《诗》《书》,也不能亲近圣贤。赵高这个人,是以欺诈手段成为宦官的罪人,却把残忍、伤害、杀戮的法术传授给胡亥,并且说:“要在天下任意放纵、横行,才算尊贵;不让人看见自己的面孔,才算尊严。”因此天下人还没有全都愚昧,胡亥却已经不能分辨是兽还是牲畜了【《新唐书》作“马鹿”】。赵高的威势震慑天下,胡亥却已经把自己幽闭在深宫之中了。李斯是秦朝受宠的丞相,却因谗言蒙冤而死,不能为自己申辩,更何况疏远的臣民呢?像这样,秦朝的灭亡是有原因造成的。汉高祖继承秦朝之后用兵革治理,汉文帝以防备谨慎守成,最终也不能使古代的大教化复苏。因此景帝、武帝、昭帝、宣帝天资【《集》作“质”】很美,才足以避免祸乱;到了哀帝、平帝之间,便不能预料篡夺和弑杀的事情了。然而惠帝被废、改立之时,仍然依靠羽翼辅佐来压制他的邪心。此后凡是有国家的君主讨论教化,没有不把兴办学校、推举教化、设置学校、尊崇儒术作为主旨的,却曾不知道教化不能实行,是从尊贵者开始的;忽略尊贵者,只去教化卑贱者,岂不是接近于本末倒置吗?到了我太宗文皇帝还在藩王府第时,直到成为太子,选拔了十八名懂得道德的人与他一起交游学习。即位以后,即使在游宴饮食之间,这十八人也确实都在其中;上面的过失没有不进言的,下面的实情没有不通达的;不到三四年,名声就超过古人而盛大起来,难道是一朝一夕能够达到的吗?这是游处学习逐渐积累的结果。贞观以来,师傅等官职都由宰相兼任,其余宫僚的选任也十分慎重。《集》本没有“之”字。马周因为官位高而遗憾不能担任司议郎,这就是证明。文皇帝以后逐渐疏远、轻视这些制度;到了母后临朝,剪除、抛弃王族(《二唐书》作“王室”);在中宗、睿宗两位圣主遭遇困厄(《旧唐书》作“劳勤”)的时候,即使有刚直敢于进言的士人,也不能处在调护、保安的职位上,最终不能说出一句扶助卫护的话,反而让医(《集》《文粹》无“医”字)匠胡安金藏剖腹来证明清白,难道不是极其悲哀吗?自从战乱兴起以来,这种弊病尤其严重。师资、保傅之官,不是由病残、昏聩、不能任事的人担任,就是由退伍的将帅、不通晓书籍的人充任;至于教谕、赞议之类,都是疏远、冗散、卑贱的人,严重的甚至连士大夫都以此为耻(《旧唐书》《集》有“由”字)。一个普通人爱护自己的孩子,尚且要为他寻找明智仁慈的老师来教导,寻找正直诚信、博学多闻的朋友来成就他;难道天下的太子可以让病残昏聩、不通书籍的人做老师,让疏远、冗散、卑贱、不合适用的人做朋友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二日〕 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后世远远不及上古吗?(《旧唐书》作“不及上古之甚也”。)近来的制度中,除宫廷僚属之外,往往以沉滞不得志的老儒充任侍书、侍读;而且又把他们疏远、抛弃、排斥在外,经过一个月、一个时节也不能得到召见,他们又怎么能够辅导太子成就道德、保养自身呢?臣认为,造成这些积弊,难道不是因为皇天眷顾保佑,把唐朝的福祚赐给我们,以舜继承舜,以尧继承尧,已经传到陛下这一代十一位圣主了吗?他们无不生来神明,长大仁圣,因此把这些琐碎的学习礼仪看轻了,所以不去省察罢
臣独以为于列圣之谋则可也,计无穷之业以传后嗣则不可脱。或万代之后,有若周成王中才者,而又生于深宫优笑之间,无周召保助之教,则将不能知喜怒哀乐之所自矣,况稼穑之艰难乎?今陛下以上圣之资,肇临海内,是天下人人【旧唐书作之人】倾耳注目【旧唐书集本作心】之日也!特愿陛下思成王训导之功,念文皇游习之渐,选重师保,慎择【集作简】宫寮,皆用博厚▯深之儒,而又练【旧唐书作明】逹机务者为之,更进迭见,日就月将,因令皇太子洎诸生【旧唐书作聚诸生】定齿胄讲业之仪,行严师问道之礼,至徳要道以成之,撤膳记过以警之。
译了。臣却认为,对于列圣的谋略来说这样做也许可以;但要谋划无穷的事业并传给后代,却不能这样放任。或许万代以后,会有一个像周成王那样资质中等的人,又出生在深宫优笑之间,没有周公、召公保辅教导,就将不能明白喜怒哀乐从何而来,更何况农事稼穑的艰难呢?如今陛下凭借上圣的资质,开始君临海内,正是天下人人(《旧唐书》作“天下之人”)倾耳注目(《旧唐书》作“倾心注目”)的时候。特别愿陛下思考周成王受训导的功效,念及文皇帝游处学习的渐进过程,慎重选择师傅、谨慎选择宫廷僚属,都任用博厚弘深的儒者,同时又任用通晓机务的人担任;让他们交替进见,使太子的学业日有所进、月有所成;于是命皇太子和诸生(《旧唐书》作“聚诸生”)确定按年龄次序入胄学讲业的仪式,实行尊敬老师、请教道义的礼节,以至高的德行和重要的道理成就他,减少膳食来记载过失,以此警戒他。
血气未定,则辍禽色之娱以就学;圣质既备,则资游习之善以▯徳。此所谓一人【集作有】元良,万邦以贞之化也!岂直修废学,选司成而足伦匹其盛哉?而又俾则【旧唐书作知】百王莫不幼同师,长同术,识君道之素定,知天伦之自然,然后选用贤良,树为藩屏,出则有晋郑鲁卫之盛,入则有东牟朱虚之强,盖所谓宗子维城,犬牙磐石之势也!又岂与夫魏晋以降,囚贱其兄弟而自翦其本枝者可同年而语哉【集作乎】微臣窃不自揆,思为陛下永建无穷之长筭,輙敢冒昧殊死而言之。初授拾遗,献书【宪宗元和二年】白居易五月八日,翰林学士将仕郎守左拾遗臣白居易顿首顿首,谨昧死献书于旒扆之下。臣伏奉前月二十八日恩制,除授臣左拾遗,依前充翰林学士者,臣已与崔羣同状陈谢,但言忝冒未吐衷诚。今者再黩宸严,伏惟重赐详览。臣谨按《六典》,左右拾遗掌供奉讽谏,凡发令举事有不便于时、不合于道者,小则上封,大则廷诤。其选甚重,其秩甚卑,所以然者,抑有由也。大凡人之情,位髙则惜其位,身贵则爱其身,惜位则偷合而不言,爱身则茍容而不谏,此必然之理也。故拾遗之置,所以卑其秩者,使位未足惜,身未足爱也;所以重其选者,使上不忍负恩,下不忍负心也。夫位未足惜,恩不忍负,然后能有阙必规,有违必谏,朝廷得失无不察,天下利病无不言,此国朝置拾遗之本意也。由是而言,岂小臣愚劣昧懦所宜居之哉?况臣本乡里【一作校】竪儒,府县走吏,委心泥滓,絶望烟霄,岂意圣慈擢居近职?每宴饫【集作饮】无不先及,每庆赐无不先霑。中廐之马代其劳,内厨之膳给其食,朝慙夕惕,已逾半年,尘旷渐深,忧愧弥剧。未申微效,又擢清班。臣所以授官以来,仅经十日,食不知味,寝不遑安,唯思粉身以荅殊宠,但未获粉身之所耳。今陛下肇建皇极,初受鸿名,夙夜忧勤,以求致理,每施一政,举一事,无不合于道,便于时,故天下之心颙颙然,日有望于太平也。然而今而后,万一事有不便于时者,陛下岂不欲闻之乎?万一政有不合于道者,陛下岂不欲革之乎?傥【集作候】陛下言动之际,诏令之间,小有遗阙,稍闗损益,臣必宻陈所见,潜献所闻,但在圣心裁断而已。臣又职在中禁,不同外司,欲竭愚衷,合先陈露,伏希天鉴深察赤诚,无任感恩欲报恳欵屏营之至,谨言。
译血气尚未安定时,就停止观赏禽鸟、女色的娱乐而专心学习;圣明的资质已经完备后,就凭借游处学习的善行来弘扬德行。这就是所谓一位元良太子,使万邦因此得到端正的教化啊!难道仅仅修复废弃的学校、选任司成,就足以与这种盛大事业相匹敌吗?还应使人知道,百代以来的王者,无不幼年共同接受老师的教育,长大共同遵循治术,认识君主之道本来早已确定,知道天伦亲亲之情自然而然;然后选用贤良之人,树立他们作为藩篱屏障。出则有晋、郑、鲁、卫那样的强盛,入则有东牟、朱虚那样的强大,这就是所谓宗室子弟如城墙,彼此犬牙交错、坚如磐石的形势。又怎能和魏晋以后囚禁、轻贱兄弟,自己剪除根本枝叶的做法相提并论呢?(《集》作“乎”。)微臣私下不自量力,思考着为陛下永远建立无穷的长远谋略,所以冒昧冒死进言。《初授拾遗,献书》(宪宗元和二年),白居易。五月八日,翰林学士、将仕郎、守左拾遗臣白居易顿首再拜,谨冒死在陛下帘帷之下献上书信。臣伏奉上月二十八日的恩制,授臣为左拾遗,仍依旧充任翰林学士;臣已经和崔群共同上表陈谢,只说自己承受了非分的荣宠,却没有吐露内心的诚意。如今再次冒犯天威,伏惟陛下重加审阅。臣谨按《六典》记载,左右拾遗掌管供奉、讽谏,凡是发布命令、举行事务,有不便于时势、不合于道义的,小事便上封事,大事便在朝廷上直谏。这个职位的选任非常重要,品秩却非常低下,之所以如此,是有原因的。大凡人的情性,地位高了便爱惜自己的地位,身份尊贵了便爱惜自身;爱惜地位,就会苟且迎合而不进言;爱惜自身,就会苟且容忍而不劝谏,这是必然的道理。因此设置拾遗,之所以降低他的品秩,是为了使他的职位还不值得爱惜,身份还不值得珍爱;之所以重视他的选任,是为了使他对上不忍辜负恩德,对下不忍辜负自己的内心。职位还不值得爱惜,又不忍辜负恩德,然后才能见有过失就一定规正,有违背就一定劝谏;朝廷的得失没有不察知的,天下的利弊没有不进言的。这就是本朝设置拾遗的本意。由此说来,难道是像臣这样愚劣、昏昧、怯懦的人所适合居处的职位吗?何况臣本来只是乡里的寒酸儒生、府县中奔走办事的小吏,委身于泥滓之中,早已断绝登上云霄的希望,哪里想到圣上的慈爱竟提拔臣居于近侍之职?每次宴饮,都无不先得到赏赐;每次庆贺,也无不先沾受恩泽。宫中马厩的马代替臣劳作,内厨的膳食供给臣食用;臣早晚惭愧、恐惧,已经超过半年,尘俗的羁累渐深,忧愧更加严重。还没有来得及施展一点微薄的功效,又被提拔进入清贵的班列。臣自授官以来,才经过十天,吃饭不知道滋味,睡觉也不能安宁,只想着粉身碎骨来报答特别的宠遇,只是还没有找到粉身碎骨的地方。如今陛下刚刚建立皇极,初次接受盛大的尊号,早晚忧劳,以求达到天下大治;每施行一项政令,每办理一件事务,无不合乎道义、便利时势,所以天下人心昂首企望,每天都对太平有所期待。然而从今以后,万一有事情不便于时势,陛下难道不想听到吗?万一有政令不合于道义,陛下难道不想改正吗?倘若(《集》作“候”)在陛下言语行动之际、诏令发布之间,稍有遗漏缺失,稍微涉及利弊得失,臣一定秘密陈述自己的见解,暗中进献所听到的情况,只等待圣心裁断罢了。臣又任职于宫禁之中,不同于外部官署;想竭尽愚诚,本应先行陈述,伏望上天一样的鉴察深刻体察臣的赤诚。臣感恩图报、恳切不安到了极点,谨此上言。
论进奉书【宪宗】 皇甫湜臣闻一人莫非王臣,尺土莫非王有,山川林泽【文粹作薮】之所产殖,雨露春秋之所成就,莫非王财,诚宜推至公以示无外。今国家既有公府,又为私藏,使州郡贡赋之外,进奉相及,恐非以天下为家,示天下无私之道也。且任土作【集作之】贡,生产有常,履畆之税【集作收】等籍既定,人识所出,吏难为奸,既无度程,莫知纪极,恣横征发,因缘赃私,驱陛下赤子,措之不存之地,侈君之嗜欲,惑君之聪明,实大奸之门,大罪之窦也。臣虽熟知陛下上圣之姿,深仁之理,凡内藏之实,以充防赐,非务积藏,如四逺未知何如,百姓受弊何如,后嗣平中之主,由此伤俭,徳萌侈心,何虽汉有少府、水衡筦▯山泽之利,终不若领之于大农也。且地之财无尽,王之用不防,何必固立【集作之】内府以开滥闗耶?伏望陛下罢内藏,归之公府,约进奉之礼【集作约别进合古之制】征敛有常,财用无亏,絶奸之根源,除政之粃蠧,全大体,兴太和,天下大幸。伏见去【集作正】月十一日赦书,陛下深念疲人,恳责贪吏,徃之随使贡来,一皆罢之,此实白日之明,层云之泽也。凡诸州府必有羡余,不归之王庭,必没之【集作于】私室,伏请每使当罢,必上其数而谨其收,水旱之不虞,疾疫之不期,以振疲【集作罢】羸,以代蠲免,军旅之事,工役之用,以给其费,以供其须,居常之岁,闭以待时,无敢散泄以干刑司,如是则大赖于人,大伸于用矣。与人论谏书 杜 牧某疎愚放【文粹作怠】惰,不识机括,独好读书。读之多矣,每见君臣治乱之间,兴亡谏诤之道,遐想其人,防笔和墨,则冀人君一悟而至于治平,不悟则烹身灭族,惟此二者,不思中道。自秦汉以来,凡千百辈,不可悉数。然怒谏而激乱生祸者,累累皆是;纳谏而悔过行道者,不能百一。何者?皆以辞语迂险,指射丑恶,致使然也。夫迂险之言,近于诞妄;指射丑恶,足以激怒。夫以诞妄之说,激怒之辞,以卑陵尊,以下干上,是以谏杀人者,杀人愈多;谏畋猎者,畋猎愈甚;谏治宫室者,宫室愈崇;谏任小人者,小人愈宠。观其旨意,且欲与谏者一鬬是非,一决怒气耳,不论其他,是以每于本事之上,尤增饰之。今有两人,道未相信,甲谓乙曰:「汝好食某物,慎勿食,果便食之,必死。」乙必曰:「我食之乆矣,汝为我死,必倍食之。」甲若谓乙曰:「汝好食某物,第一少食,茍食多【集作多食】必生疾【集作病】乙必因而谢之,减食。何则【集作者】迂险之言则欲反之,循常之说则必信之,此乃常人之情,世多然也。是以因谏而生乱者,累累皆是也。汉成帝欲御楼船过渭水,御史大夫薜广徳谏曰:「宜从桥。」陛下不听,臣自刎以血汚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集本文粹并作陛下不庙矣,仍注云不得入庙祠也】上不说,张猛曰:「臣闻主圣臣直,乗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乗危,御史大夫言可听。」上曰:「晓人不当如是耶【谓谏诤之言当如猛之详善】乃从桥。近者寳歴中,敬宗皇帝欲幸骊山,时谏者至多,上意不决。拾遗张权舆伏紫宸殿下叩头谏曰:「昔周幽王幸骊山,为犬戎所杀;秦始皇葬骊山,国亡;▯宗皇帝宫骊山而禄山乱;先皇帝幸骊山而享年不长。」帝曰:「骊山若此之凶耶?我宜一徃以验彼言。」后数日自骊山囘,语亲幸曰:「叩头者之言,安足信哉!」汉文帝亦谓张释之。曰:“卑之无甚髙论,令【一有今字】可行也。今人平居无事,友朋骨肉切磋规诲之间,尚宜旁引曲释,亹亹绎绎,使其乐去其不善,而乐行其善。况于君臣尊卑之间,欲因激切之言而望道行事治者乎?”故礼称五谏,而直谏为下。前数月见报,上披阁下谏疏,锡以币帛,僻左且逺,莫知其故。近于游客处,一覩阁下谏草,明白辨婉,出入有据。吾君圣明,宜为动心。数日在手,味之不足,且忭且喜且慰,三者交并,不能自止。吾君闻谏,既且行之,仍复宠锡,诱能谏者,斯乃尧舜禹汤文武之心也。闻于逺地,宜为吾君忭也。阁下以忠孝文章立于朝廷,勇于諌,而且深于其道,果能动吾君而光世徳。牧承【集作防】阁下之厚爱,冀于异时,资阁下之知以进尺寸,能不为阁下之喜,复自喜也。吾君今日披一疏而行之,明日闻一言而用之,贤才忠良之士森列朝廷,是必【集作以】奋起志虑,各尽所懐,则文祖武宗之业,穷天尽地,日出月入,皆可洒扫以复厥初。牧纵不得効用,但于一官一局,筐箧簿书之间,活妻子而老身命【文粹有焉字】作为歌诗,称道仁圣天子之所为治,则为有余,能不自慰?故获阁下之一疏,忭喜慰三者交并,真不虚也。宜如此也,无因面赞其事,书纸言诚不觉繁多。某再拜。直谏书 刘允章
译《论进奉书》(宪宗),皇甫湜。臣听说,一个人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一尺土地没有不是君王所有;山川、林泽(《文粹》作“薮”)所出产生长的东西,雨露和四时所成就的东西,没有不是君王的财物,实在应当推行至公之道,使天下没有内外之别。如今国家既有公府,又另设私藏,使州郡贡赋之外,还不断有进奉相继而来,恐怕不是把天下当作一家、向天下显示无私之道。况且按照土地所宜来进贡,生产都有定额;田亩之税等登记既已确定,人人知道应当出什么,官吏也难以作奸。如今既没有定额,便不知道限度,任意横征暴敛,借机营私受贿,驱使陛下的百姓,把他们置于无法生存的境地;扩大君主的嗜欲,迷惑君主的聪明,这实在是大奸邪的门径、大罪恶的漏洞。臣虽然深知陛下具有极为圣明的资质和深厚仁德,内藏的财物都是用来充作赏赐,并非务求积蓄;但四方百姓将会怎样,百姓所受的弊害将会怎样,后代平庸的君主又会由此受到什么影响而损害节俭、萌生奢侈之心呢?即使汉朝有少府、水衡掌管山泽、盐铁之利,最终也不如交给大农掌管。况且土地的财物没有穷尽,君王的用度也没有止境,何必一定设置内府来开启滥用的关口呢?伏望陛下停止内藏,把它归入公府;约束进奉的礼数(《集》作“约束分别进奉,使合于古制”),使征敛有常,财用不亏,断绝奸邪的根源,除去政治上的弊病,保全国家大体,兴起天下太和,这是天下最大的幸事。臣伏见上月十一日的赦书,陛下深切体念疲敝的百姓,恳切斥责贪婪的官吏,从前跟随使者进贡而来的财物,全部停止,这实在如同白日般明亮的恩泽,如同层云般深厚的恩惠。各州府大概一定有盈余;不归入王府,就必然被没入私室。伏请每逢应当停止进奉时,务必上报其数目并谨慎收存。遇到水旱灾害等意外,遇到无法预料的疫病,就用它来救济疲弱困顿的百姓(《集》作“疲羸”),代替减免赋税;遇到军事行动、工程徭役,就用它来供给费用、满足需求;平常无事的年份,便封闭储存以等待时机,不敢任意散失泄露而触犯刑法。这样做,就能大大有利于百姓,也能充分发挥财物的功用。《与人论谏书》 杜牧。某人疏懒愚昧而放纵(《文粹》作“怠惰”),不懂得事机和关键,只喜欢读书。读得多了,每当看见君臣之间治乱的情形、国家兴亡以及进谏的道理,便遥想那些人物,提笔蘸墨,希望君主一旦醒悟便达到太平;如果不醒悟,便烹杀自身、灭绝族人,只想到这两种结果,不考虑中间的道路。从秦汉以来,这样的人有成百上千,不可尽数。然而因愤怒进谏而激起祸乱的,接连不断;采纳谏言、悔过改正而实行正道的,却不到百分之一。为什么呢?都是因为言辞迂曲险峻,指斥、影射丑恶之事,才导致这样的结果。迂曲险峻的话,接近荒诞妄言;指斥丑恶之处,足以激怒对方。以荒诞的说法、激怒的言辞,以卑下凌辱尊贵,以臣下冒犯君上,因此劝谏杀人的,反而使杀人更多;劝谏打猎的,反而打猎更厉害;劝谏修建宫室的,宫室反而更加高大;劝谏任用小人的,小人反而更加受宠。看他们的用意,简直只是想和进谏者争一场是非,发泄一番怒气罢了,其他都不论,所以往往在原本的事情上更加修饰夸张。如今有两个人,道理彼此不能相互理解,甲对乙说:“你喜欢吃某种东西,千万不要吃;果真吃了,一定会死。”乙一定会说:“我吃它已经很久了,你竟然诅咒我死,我一定加倍吃它。” 如果甲这样对乙说:“你喜欢吃某种东西,最好少吃一点;假如吃得太多(《集》作“多食”),一定会生病(《集》作“生病”),乙一定会因此向他道谢,并减少食量。为什么呢?迂曲险峻的话,人总想反着做;合乎常理的话,人却一定相信。这就是普通人的性情,世上大多如此。因此因为进谏而产生祸乱的事,接连不断。汉成帝想乘楼船渡过渭水,御史大夫薛广德进谏说:“应当从桥上走。”陛下不听,臣就自刎,用血污在车轮上,那么陛下就不能进入宗庙了。”皇上不高兴,张猛说:“臣听说君主圣明,臣下就正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乘危险之船,御史大夫的话可以听取。”皇上说:“启发人不应当像这样吗?”(意思是说,进谏的话应当像张猛这样详细而妥善。)于是从桥上走。近来宝历年间,敬宗皇帝想临幸骊山,当时进谏的人很多,皇上的心意不能决定。拾遗张权舆伏在紫宸殿下叩头进谏说:“从前周幽王临幸骊山,被犬戎杀死;秦始皇葬在骊山,国家灭亡;玄宗皇帝在骊山修建宫室而发生禄山之乱;先皇帝临幸骊山而享年不长。” 皇帝说:“骊山竟然这样凶险吗?我应当亲自去一次,来验证你们的话。”几天后他从骊山回来,对亲近宠幸的人说:“那个叩头者的话,哪里值得相信呢!”汉文帝也曾对张释之说:“把道理说得浅近些,不要发表过分高深的议论,使它如今就可以实行。”如今人们平居无事,在朋友、亲骨肉相互切磋规劝教诲之间,尚且应当从旁援引、委曲解释,耐心详尽地反复说明,使对方乐于舍弃不善,乐于实行善行;何况在君臣尊卑之间,想凭借激烈急切的言辞而希望对方实行正道、治理好政事吗?所以《礼记》称有五种进谏方式,而直谏是其中最低下的一种。几个月前我看见报文,皇上披阅了您的谏疏,并赐给您币帛;只是位置偏远,而且事情也已过去,不知其中原因。近来在游客居处,我看到一篇您的谏草,内容明白,辨析清楚而委婉,论据出入都有根据。我们的君主圣明,应当因此受到触动。数日来谏草拿在手中,反复品味仍觉不足,既欢喜,又高兴,又欣慰,三种心情交织在一起,不能自己停止。我们的君主听到劝谏,既且实行,又再次加以宠赐,以此诱导能进谏的人,这正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用心。消息传到远方,实在应当替我们的君主欢喜。您凭借忠孝和文章立身于朝廷,勇于进谏,而且深得进谏之道,果然能够感动我们的君主,使当世的德业增光。杜牧承蒙您的厚爱,希望将来能够凭借您的知遇而稍有进益,怎么能不为您的喜事高兴,也为自己高兴呢?我们的君主今天披阅一篇奏疏便实行它,明天听到一句进言便采用它,贤才忠良之士森然排列在朝廷,那么他们一定会奋发心志,各自尽吐胸中所怀;这样,文祖、武宗的功业,上穷苍天、下尽大地,日升月落之间,都可以洒扫而恢复原来的盛况。杜牧即使不能得到任用,只要在一个官职、一个职局中,在箱箧簿书之间养活妻子、终老此身(《文粹》有“焉”字),再作诗歌,称颂仁圣天子所施行的治理,便已经绰绰有余,难道不能自我安慰吗?所以得到您的一篇奏疏,欢喜、高兴、欣慰三种感情交相聚集,确实不是虚言。应当就是这样,只是没有机会当面赞美这件事;写在纸上表明诚意,不知不觉便说得繁多了。某再拜。《直谏书》 刘允章。
救国贱臣前翰林院学士刘允章谨冒死上谏皇帝陛下,臣闻太直者必孤,太清者必死。昔晁错劝削诸侯之地,以防不幸之诛;商鞅除不轨之臣,而受无辜之戮。今并臣三人矣。伏【一无伏字】守忠懐信,口不宣心则刎颈刳肠,向阙廷而死者,并臣是也。救国策从千里而来,欲以肝脑上污天廷,欲以死尸下救黎庶。臣死之后,不见圣代清平,故留贱臣以谏明主。今短书一封,不入长策,伏防不收,所以仰天捶胷,放声大哭。杀身则易,谏主则难。以易死之臣,劝难谏之主。伏见陛下初登九五,颁下诸州,开直谏门,言者无罪。四方雷震,百里奔驰至阙廷者,愿陛下致升平之业矣。陛下既不用其策,不舍其过,或鞭挞市朝,囚禁园苑,深【一作沉】埋沟壑者不知其数,乞食道路者不记其名。夫输忠献策之臣,匍匐阙廷者,岂敢欺陛下乎?大臣爱位而不敢言,小臣畏死而不敢谏,忘生请死之罪,徃徃冒死天庭者,知陛下觉悟也。伏闻枢宻之事,要在殱【疑作纎】人,以宰臣为度外之官,以御史为不速之任。寃者不得伸,君子所以深藏,小人所以深乱。自古帝王以御史为耳目,以宰相为股肱。股肱废则不能用,耳目蔽则不能视。今陛下废股肱,蔽耳目,塞谏诤,罪忠良,欲令四海不言,万方钳口,可不畏也。臣恐千秋万岁,说陛下不圣,笑陛下不明,臣所以急也。当今天下,求进之臣,智者不肯自言不肖,愚者不肯自言不贤,故使贤愚混杂,善恶同羣。真智真愚,何所分别?取之则善恶进,舍之则贤愚退。何不使至愚在野,至贤入仕?使【疑作今】天下食禄之家,凡有八入。臣请为陛下数之:节度使奏改一入也,用钱买官二入也,诸色功优三入也,从武入文四入也,虚衔入仕五入也,改伪为真六入也,媚道求进▯入也,无功受赏八入也。国有九破,陛下知。之乎终年聚兵,一破也;蛮夷炽兴,二破也;权豪奢僭,三破也;大将不朝,四破也;广造佛寺,五破也;赂贿公行,六破也;长吏残暴,七破也;赋役不等,八破也;食禄人多,输税人少,九破也。臣闻自古帝王,终日劝农,犹恐其饥;终日劝桑,犹恐其寒。此辈不农不桑,坐食天下,欲使天下之人尽为将士矣,举国之人尽为僧尼矣,举国之人尽为刼贼矣。欲使谁人蚕桑乎?今天下苍生,凡有八苦,陛下知之乎?官吏苛刻,一苦也;私债征夺,二苦也;赋税繁多,三苦也;所由乞敛,四苦也;替逃人差科,五苦也;寃不得理,屈不得伸,六苦也;冻无衣,饥无食,七苦也;病不得医,死不得葬,八苦也。仍有五去,势力侵夺,一去也;奸吏隠欺,二去也;破丁作兵,三去也;降之【疑】为客,四去也;避役出家,五去也。人有五去而无一归,人有八苦而无一乐,国有九破而无一成,官有八入而无一出。凡有三十余条,上古已来未之有也。天下百姓哀号于道路,逃窜于山泽,夫妻不相活,父子不相救。百姓有寃,诉于州县,州县不理;诉于宰相,宰相不理;诉于陛下,陛下不理。何以归哉?伏见蛮冦欺侵,神道诳惑,我国家作亡命之渠魁,为逋逃之窟穴。征兵五年,今日诛之,何见之晩也?臣闻却以【疑】未终,销兵于当时,本无养兵日,为【一作与】乱臣张本也。今不除其乱本而除其乱苗,士卒荡尽于中原,玉帛多亡于道路。岭外仍令节度四面讨除,苍生嗷嗷,何负陛下?今行此讨罚以为上策,臣恐今年除一承嗣,明年又生一承嗣,天下征战未有了期,则祸难起于腹心,蜂虿生于手足。陛下左右无人敢言,但知润色美词,恱情畅志而已,岂知千里零落,万里凋残者哉?今国家狼戾【一作狈】如此,天下知之,陛下独不知之;天下不敢言,臣独言之。万死一生,臣死一介之命,救万人之命。臣今虽死。犹胜于生,臣献策千条,未防一问。覊孤贫病,流落风尘,眷恋朝廷而不能去。傥陛下览臣愚见,知臣愚忠,则理乱斯须,存亡瞬息,太平之日昭然目前。必也,陛下不以万国为心,不以百姓为本,臣当幸归沧海,葬江鱼之腹,不忍见国难危,臣之愿毕矣。臣恳擗【一作辞】不胜痛切感惧之至。
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六
译救国贱臣、前翰林院学士刘允章谨冒死向皇帝陛下进谏。臣听说,过于刚直的人一定孤立,过于清正的人一定会死。从前晁错劝说削减诸侯的封地,以防止不幸的诛杀;商鞅铲除不守法的臣子,却遭受无罪之人的杀戮。如今加上臣,便是三个人了。臣恭敬守持忠诚、怀抱信义,如果口中不能宣说内心,就要割断脖颈、剖开肠腹,面向宫阙朝廷而死的人,也包括臣。臣从千里之外带着救国的策略而来,想用肝脑涂污天廷,想用死去的身体在下面救助百姓。臣死以后,不能看见圣明时代的清平,所以留下卑贱之身来劝谏明主。如今一封短书,不能列入长远策略,伏望陛下不要收取,因此仰天捶胸,放声大哭。杀身容易,劝谏君主困难。以一个容易赴死的臣下,劝说一个难以接受劝谏的君主。臣伏见陛下初登九五之位,向各州颁下诏令,开设直谏之门,说话的人无罪。四方如雷震动,百里奔走来到宫阙的人,都希望陛下成就太平之业。陛下既不采用他们的策略,又不宽赦他们的过错,有的在市朝遭受鞭打,有的被囚禁在园苑,有的被深埋沟壑(一本作“沉埋”),人数多得无法知道;在道路上乞食的人,也无法记住他们的姓名。那些输送忠诚、献上策略、匍匐在宫阙之前的臣子,难道敢欺骗陛下吗?大臣爱惜职位而不敢进言,小臣害怕死亡而不敢进谏;那些忘却生命、请求一死,往往冒死来到天庭的人,是因为知道陛下会觉悟。臣听说,枢密事务的关键,在于铲除(疑为“纤”)人;把宰臣视为职责范围之外的官,把御史视为不必急用的职位。蒙冤的人不能伸张,正人君子因此深深隐藏,小人因此更加肆意作乱。自古帝王把御史当作耳目,把宰相当作股肱;股肱废弃,就不能使用身体的力量;耳目被遮蔽,就不能看见。如今陛下废弃股肱,遮蔽耳目,堵塞进谏之路,惩罚忠良,想让四海不再进言、万方闭口不言,难道不可怕吗?臣恐怕千秋万岁之后,人们会说陛下不圣明,讥笑陛下不明察,所以臣才如此急切。当今天下求取进身的臣子,聪明的人不肯自称不肖,愚昧的人也不肯自称不贤,因此使贤能和愚昧混杂,善人与恶人混在一起。真正的智者和真正的愚者,凭什么区别呢?任用他们,善恶都会进用;舍弃他们,贤愚都会退散。为什么不让极其愚昧的人留在野外,让极其贤能的人入仕呢?使(疑当作“今”)天下领取俸禄的家庭,凡有八种进入仕途的途径。臣请为陛下一一列举:节度使上奏请求改任,是第一种;用钱买官,是第二种;各种名目的功劳优赏,是第三种;由武职改入文职,是第四种;凭借虚衔进入仕途,是第五种;把伪职改为真职,是第六种;以谄媚的途径求得进身,是第七种;没有功劳却接受赏赐,是第八种。国家有九种败坏,陛下知道吗?终年聚集军队,这是第一败;蛮夷炽盛兴起,这是第二败;权贵豪强奢侈僭越,这是第三败;大将不来朝见,这是第四败;广泛营造佛寺,这是第五败;贿赂公然流行,这是第六败;地方长官残暴,这是第七败;赋税徭役不均,这是第八败;领取俸禄的人多,缴纳赋税的人少,这是第九败。臣听说自古帝王终日劝勉农耕,还担心百姓饥饿;终日劝勉植桑,还担心百姓寒冷。如今这些人不务农、不植桑,却坐享天下供养,竟想让天下人都成为将士,让全国人都成为僧尼,让全国人都成为劫贼。这样还想让谁来养蚕种桑呢?如今天下百姓总共有八种苦难,陛下知道吗?官吏苛刻,这是第一苦;私债逼迫掠夺,这是第二苦;赋税繁多,这是第三苦;差役人员强行索取,这是第四苦;替逃亡者承担差科,这是第五苦;有冤屈却不能审理,有委屈却不能伸张,这是第六苦;受冻没有衣服,挨饿没有食物,这是第七苦;生病不能求医,死后不能安葬,这是第八苦。还有五种损失:权势者侵吞掠夺,这是第一种;奸吏隐瞒欺骗,这是第二种;毁坏丁户,把人充作士兵,这是第三种;降为【疑】客籍,这是第四种;逃避徭役而出家,这是第五种。百姓有五种损失,却没有一种能够挽回;有八种苦难,却没有一种欢乐;国家有九种败坏,却没有一项成就;官府有八种收入,却没有一项支出。总共有三十多条弊病,这是上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天下百姓在道路上哀号,在山林湖泽间逃窜;夫妻不能相互养活,父子不能相互救助。百姓有冤屈,向州县申诉,州县不理;向宰相申诉,宰相不理;向陛下申诉,陛下也不理。这样还归附谁呢?臣看见蛮族盗寇欺凌侵扰,邪说神道欺骗惑众,使我国成为亡命之徒的首领和逃亡者的藏身之处。征兵五年,到今天才诛讨他们,为什么看得这样迟呢?臣听说却以【疑】未终,适时销兵,本来就没有养兵的日子,这是给乱臣培植根基啊。如今不除掉祸乱的根本,却只铲除祸乱的枝叶,士卒在中原耗尽,玉帛也多在道路上丧失。岭外仍命令节度使从四面讨伐,百姓哀号,这些人究竟辜负了陛下什么?如今把这样的征讨作为上策,臣恐怕今年除掉一个承嗣,明年又产生一个承嗣,天下战争没有结束的日期,那么祸难就会从腹心产生,蜂蝎就会在手足上滋生。陛下左右没有人敢进言,只知道润色华美言辞,使陛下心情愉快、志意舒畅罢了,哪里知道千里之内百姓零落、万里之地凋残呢?如今国家狼戾【一作“狼狈”】到这种地步,天下都知道,唯独陛下不知道;天下人不敢说,唯独臣说出来。臣冒着万死求一生,牺牲臣一人的性命,来挽救万人的性命。臣如今即使死了,也胜过活着;臣献上千条计策,却没有防备陛下一问。臣羁旅孤苦、贫穷多病,流落于风尘之中,只因眷恋朝廷而不能离去。倘若陛下阅览臣的愚见,知道臣的愚忠,那么治理乱局只在片刻之间,国家存亡也只在转瞬之间,太平的日子就会清楚地呈现在眼前。若陛下不把万国放在心上,不把百姓视为根本,臣就应当幸而归入大海,葬身江鱼腹中;臣不忍看见国难危急,这样臣的愿望也就完成了。臣诚恳叩首【一作“辞”】,实在痛切感伤恐惧到了极点。《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七。宋。李昉等。编。赠答上。梁贞阳侯与王太尉僧辨书一首。为王僧辨答贞阳侯书一首梁贞阳侯答王太尉书一首与王僧辨书一首梁贞阳侯重与王太尉书一首王僧辨答贞阳侯书一首梁贞阳侯与陈司空书一首代陈司空答书一首梁贞阳侯重与裴之横书一首裴之横答书一首与徐陵荐方圆书一首答周处士书一首答诸求官人书一首梁贞阳侯与王太尉僧辨书。徐陵。渊明顿首顿首。昔自天狼炳曜,非无战阵之风;参虎扬芒,便有干戈之务。至于夏钟夷羿,周厄犬戎;汉委珠囊,秦亡寳箧,彰于史籍,可得而闻。未有国家殱危,遂若当今者也。我大梁膺龙图而受命,御凤邸以承天。轩顼比于诸王,汤武方于儿戱。三光有乂,四海无波。灵贶咸臻,表衷褆福,非日非月。苍生仰其照临,如云如雨。天下防其恩防,而屯亨有数,剥极为灾。枭獍豺狼,肆逞凶逆。后主诞资上圣,光啓中兴。大剪仇雠,方平宗社。虽复潇湘举斧,庸蜀弯弓,凡厥凶徒,谁不殱扑?岂图天未悔祸,防乱荐臻?▯虏无厌,乗此多难,防刘我南国,荡覆我西京。奉问惊号,肝胆崩溃。虽复金行板荡,火政沦亡,绿林青犊之羣,黑山白马之卒。八王故事,曾未混淆。九州春秋,谁云祸乱?昔隆周从播,皆凭晋郑之功;强汉阽危,终假虚牟之力。今者武皇之子,无复一人。藐是孤孙,还同三叛。等子頽而为暴,同刘芳而入关。乞命诸戎,势何支乆?孤宗室之长,爰自布衣。皇运之初,弥承天徳。何则据鞍辍哭,虽绍覇图;独居掩涕,终讨家怨。孤二三昆季,方可【一作尔】戴天,被此恩慈。如何酬答?所以徐彭之役,不希轻躯;哀荷之诚,乆闻朝听。况复邦家不造,至此横流;宗社无依,何所逃责?因以提戈负劒,卧泣行号。言念荆巫,志雪雠耻。大齐观书有洛,辑瑞荣河。功格苍旻,徳满天地。慈孝之道,通于百灵;仁信之风,覃于万国。是以日月所照,舟车所通,候海水以来賔,瞻苍云以奉贡。昔自轩农炎昊,曾无宣国之规;虞夏商周,非有伐戎之畧。岂知华夷仰徳,逺近同心?谷价无尧汤之忧,粮储同水火之贱。精兵利器,势勇雷霆;天马龙媒,量比山谷。斯固开辟已来,未之有也。至于亲邻之道,夙契逾深,无改曩懐,尊感弥笃。以为兴亡继絶,事昞前经,推择庸虚,命守宗禩【疑】方欲仰凭神武清我寇雠,防喻难违,诸懐更恧。明公诞膺时运,光赞本朝,勒瑞姜璜,书名何鼎,故以通期管乐,宜契风云。戮不世之渠凶,殱滔天之巨寇。重以三湘放命,七国连从,征旅东西,必翦妖逆。虽复栈道木阁,田单之奉旧齐;绾玺将兵,周勃之扶隆汉。中宗佐命,俱画丹青,光武功臣皆悬星象。非貔非虎之封,同心同徳之劳,校彼功庸,曾何髣髴。但与在与亡,期于体国。防君有君,宁容无主。夙承所立,犹则孱防天歩方难,宁可▯济自淹留大国?志荷恩私,朝夕宫闱,预奉顔色。黄河白日,亟亶诚言,分灾防患,事非虚旨。但善相小国,终资大贤,定我邦家,繄公是赖。淮流不竭,岂独琅琊?望能喻此衷懐,思之无忽。近陆君士有啓,陈其祸乱朝防,即命河东王岳等勒率熊罴,便相抵赴。道阻且长,虽无之及,所闻西浮夏首,便当险隘之冲;南捍巴陵,方拒窥窬之冦。上党王皇齐,宠弟是号宗英,亲御戎轩,逺于将送。裴侍中英起淮南,贵族兼事戎行,跃冀马者千羣,披燕犀者万队,来自河阳。曾不旬日,持节徐武潼三州诸军事,散骑常侍明逺将军,东徐州刺史,始兴县开国侯湛海珍等,并前朝旧将,夙着勲庸,推毂海邉,属是防乱。虽复拔身有道,志雪朝怨,咸预戎行,共指乡国。江淮旧▯,悉已招擕,方禀英谟,共翦雠难。去月将晦,便届夀春,已具舟师,将临江浦。使人入境,行陈所懐,揆日觇光,迟枉还牍,当使宗祊有主,余同小白之勲,家国无虞,公保阿衡之贵,何其美也?岂不休哉!言念此私,但以号咽萧渊明顿首。【此篇英华元编在六百八十二巻邉防门,今移于此,庶几赠荅相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七。宋代李昉等编。赠答上。《梁贞阳侯与王太尉僧辨书》一首。《代王僧辨答贞阳侯书》一首。《梁贞阳侯答王太尉书》一首。《与王僧辨书》一首。《梁贞阳侯重与王太尉书》一首。《王僧辨答贞阳侯书》一首。《梁贞阳侯与陈司空书》一首。《代陈司空答书》一首。《梁贞阳侯重与裴之横书》一首。《裴之横答书》一首。《与徐陵荐方圆书》一首。《答周处士书》一首。《答诸求官人书》一首。《梁贞阳侯与王太尉僧辨书》。徐陵。渊明叩首再拜。过去自从天狼星光明闪耀,便不是没有战争的征兆;参星、虎星发出光芒,便有干戈之事。至于夏朝钟离的夷羿、周朝遭遇犬戎;汉朝丢失珠囊、秦朝亡失宝箧,这些都已彰明于史籍,可以听闻。但从来没有国家危亡像今天这样严重的。我大梁承受龙图而受天命,居处凤邸而承奉上天。轩辕、颛顼也只能与诸王相比,商汤、周武也不过像儿童游戏。日月星辰都得到治理,四海没有波澜;神灵的恩赐全都降临,表明内心纯正、福泽无边,非日月所能比。百姓仰望它的照临,如同仰望云雨。天下人防备并承受它的恩惠,然而时运有盛衰,剥落到了极点便成为灾祸。枭鸟、獍兽、豺狼肆意逞凶作逆。后主天生具有圣明资质,光大开启中兴之业,大力剪除仇敌,正要平定宗庙社稷。即使潇湘举起兵器,庸蜀张弓作乱,所有这些凶徒,谁不能消灭?哪里料到上天还没有悔除灾祸,祸乱接连而来?羌虏贪得无厌,趁着这许多困难,侵逼我南方国土,倾覆我西京。听到这些消息,我惊惧哀号,肝胆崩裂。即使再有金行板荡、火政沦亡,绿林、青犊的群盗,黑山、白马的士卒,八王的旧事,也从未这样混乱。九州《春秋》所记的祸乱,谁说能与今日相比?过去周朝衰乱而流离,都依靠晋、郑的功劳;强大的汉朝危急将亡,最终还借助虚牟的力量。如今武皇的儿子已经没有一个,留下这孤单的孙子,也同三叛之乱一样危急。像太子申生因父亲衰颓而遭暴虐,像刘芳跟随入关。向各部戎人乞求性命,形势能够支撑多久?我身为宗室之长,本来出自平民。皇室气运初兴时,更承受上天的恩德。为什么我曾据鞍停止哭泣,虽然继承霸业的图谋;独自居处掩面流泪,终究还要为家门报仇?我和几个兄弟,正应当共同承受这深仇,却蒙受这样的恩慈,怎样报答?所以在徐、彭之战中,我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哀痛感恩的诚意,早已被朝廷听闻。何况国家遭逢不幸,到了如此动荡的地步;宗庙社稷无所依凭,我又能逃避什么责任?因此我手提戈、背负剑,躺卧时哭泣,行走时号叫。一想到荆楚巫山,便立志洗雪仇耻。大齐观览图书、拥有洛水,收集祥瑞、荣耀充满荣河。功业达到苍天,德泽充满天地;慈孝之道通达百灵,仁信之风遍及万国。因此日月照临之处、舟车通行之地,都等待海水而来宾服,仰望苍云而进献贡物。自轩辕、神农、炎帝、太昊以来,从没有宣扬国威的规模;虞、夏、商、周,也没有征伐戎狄的谋略。哪里知道华夏与夷狄都仰慕德化,远近同心?粮价没有尧、汤时的忧患,粮食储备如同水火一样低廉。精锐的士兵、锋利的武器,威势勇猛如雷霆;天马、龙媒,数量多得可以与山谷相比。这确实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至于亲近邻国的道义,早年的交情更加深厚,过去的情怀没有改变,尊敬感激也更加深切。原以为兴亡继绝,是前代经典所明示的事业;推举我这个庸碌无能之人,命我守护宗祀【疑】,正想仰仗神武清除我的仇敌。明公受到时运的重托,光大辅佐本朝,刻写祥瑞于姜璜,书名于何鼎,因此足以与管仲、乐毅相期许,也应当与风云际会。诛戮不世出的巨恶,消灭滔天的强寇。再加上三湘放命,七国联合,东西征战,必定剪除妖逆。即使有栈道木阁,那也是田单奉持旧齐;佩绶带兵,那是周勃扶助兴盛的汉朝。中宗的辅佐功臣,一同绘入丹青;光武的功臣,都被列入星象。并非貔貅、猛虎那样的封赏,而是同心同德的功劳;拿这些功劳相比较,哪里有丝毫相似?只愿与国家同存亡,以报效国家为期。防君有君,哪里能容许无主?早已承受您的拥立,只是天命正艰难,难道可以让弘济大业长期停留在大国吗?我有志于报答恩私,早晚出入宫闱,预先承受您的容颜教诲。黄河白日为证,我郑重陈说诚言,分担灾患,绝不是虚情假意。但治理小国终究要依靠大贤,安定我国,实在全靠您。淮水长流不竭,难道功业只在琅琊吗?希望您能明白我的心意,思量此事,不要忽略。近来陆君士有书启,陈述朝廷祸乱,于是命河东王岳等率领勇猛之士,立即前往抵御。道路艰险而遥远,虽然恐怕来不及,但听说西边浮舟到夏首,便将扼守险要冲口;南边防守巴陵,正好抵挡窥伺侵入的敌寇。上党王皇齐,是宠爱的弟弟,被称为宗英,亲自驾驭战车,远道前来送行。裴侍中英起从淮南出兵,贵族兼善军务,奔驰的冀马有千群,披着燕地犀甲的部队有万队,从河阳而来。不到十天,持节统辖徐、武、潼三州诸军事、散骑常侍、明远将军、东徐州刺史、始兴县开国侯湛海珍等人,都是前朝旧将,早已建立功勋;如今推毂海边,正赶上平定祸乱。即使他们各自有出身和道路,也都立志为朝廷雪恨,参加军队,共同指向故国。江淮旧日所属之人,全都已经招抚携带,正听从英明谋略,共同剪除仇敌。上月将尽时,军队便抵达寿春,已经备好水军,将要来到江边。使者进入境内,陈述我的心意;计算日期、窥察时机,等待您屈尊回信。到那时应当使宗庙有主,我如同齐桓公时小白的功勋,家国没有忧患,您保有阿衡般的尊贵,那该多么美好啊?这岂不是很美好吗!一想到这份私情,我只是哽咽号哭。萧渊明叩首。此篇原编入《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二边防门,如今移到这里,希望赠答之篇能够相互对应。
为王太尉僧辨荅贞阳侯书孤子僧辨顿首顿首。席威卿反命具有奉答。马嵩仁至。又奉去月二十八日诲。增用倾悚。秦为不道。西都失守。率土臣妾莫不惊惶。防君有君。实惟典礼。继世嗣厯。明于通诰。所以百辟羣司。四方岳牧。共立大计。佥议所归。故绍晋安殿下。用传寳祚。树立之宜。无由逺谋。邻国足下。宗枝蕃戚。徳誉早隆。既身限北庭。事隔匡赞。今者借助齐主。扬斾南辕。但嗣守洪基。即既其主。若阿衡帝载。诚所推揖。▯佐中兴。谁曰不可。所望齐朝永存信誓。谨当命北舟人。奉迎麾驾。无容进枉齐兵。逺于江表。仰冀弼谐时政。用极奋庸。但江东之地。数千余里。民附国险。水陆衿帯。若旧京从命。杨徐承旨。又恐西南之地。二十余州。不即威懐。容为齐国之患。而粮裹之宜。更迟动静。祗展之日。冀在一二。谨因马嵩仁。并遣真威将军通直郎散骑常侍马瑱口宣谘述。孤子王僧辨顿首顿首【按《陈书·徐陵传》齐送贞阳侯萧渊明为梁嗣,遣陵随还,僧辨不纳渊明,徃复致书皆陵词,今僧辨答书恐非陵作,后同】
梁贞阳侯答王太尉书姜常侍暠至,复枉去月三十日告,具公所懐,良以慨息。孤虽庸薄,不及通贤,犹曰生民宁无心识?自皇家祸乱亟积,寒暄九州,万国之人,蟠木流沙之地,莫不行号卧泣,想望休平,何况于孤,预在宗室,家荷报雪之恩,身防鞠养之爱者,先皇之慈也。烝尝不絶于私庙,子弟得嗣于南藩者,后主之惠也。朱方之地,建业之都,谁家丘陵,谁家宫庙?岂有为人臣子,荷此恩灵,亲执干戈,自殉家国?公之忠孝,信感人神,公之盟誓,事同悬象。虽复宗盟不造,骨肉为雠,安可相期尽如萧詧耶?古者天子六军,是为万乗,今日凶荒,致阙斯礼,偏禆将校,尚握精兵,州郡官曹,各有交吏,未有居称扆座行曰乗舆,遂无五尺之童,髙谢千人之长。于公明允,意复云何?国家雕荒,既乏屯卫,皇齐与睦,幸惠优矜,何乃自起趦趄,茍违邻徳,克勘祸乱,欲立功名,咸自军师,岂在刍▯?湛海珍等前朝旧将,差匪齐人,分给羸兵,即是梁甲,非云背信,岂曰渝盟?朝野羣雄,何所擕贰?且公天资命世,再造皇家,梁代之桓文,萧宗之伊管,谁其逺近,不禀英谟【一作谋】如有奸囘,正速齐斧,尚何忧于共工,何畏于有苗哉?所览来书,既为疑难,上党王恭承朝旨,不敢相同,方笃邻和,不容全异。如须减损,更迟行人张廷尉种等所具,此无多及。萧渊明顿首。
译《为王太尉僧辨答贞阳侯书》孤子僧辨叩首再拜。席威卿返回复命,已经完整转达了我的答复。马嵩仁到来,又奉读了上月二十八日的教诲,越发感到倾心敬畏。秦国做出不义之举,西都失守,全国臣民无不惊惶。防君有君,确实是典章礼制。继承世代相传的皇位,明白地见于通行诰令。因此百官群司、四方岳牧共同建立大计,众议所归,于是拥立晋安殿下,以传承帝位。拥立的适宜人选,不可由远方谋议。邻国足下是宗室枝派、皇亲外戚,德誉早已显著;既然身处北庭,事情隔绝,不能匡扶辅佐,如今借助齐主,扬旗向南而来。但只要继承宏大的基业,便已经是君主。若论辅佐帝业,实在应当推让给您;弘扬辅佐中兴,谁说不可以?只希望齐朝永远遵守信誓,我谨当命令北方船夫,奉迎您的车驾,不必让齐兵远道进入江表,只仰望您辅弼调和时政,以充分发挥功勋。但江东之地数千余里,百姓归附、地势险要,水陆都是险要屏障。倘若旧都听从命令,杨州、徐州奉承旨意,又恐怕西南地区二十余州不立即受到威服,反而成为齐国的祸患;至于粮运的安排,还要等待动静。敬请在展期之日,希望一两点事情能够确定。谨借马嵩仁传达。并派真威将军、通直郎、散骑常侍马瑱口头宣达并询问陈述。孤子王僧辨叩首再拜。【按《陈书·徐陵传》,齐送贞阳侯萧渊明为梁嗣,派徐陵随行归来,王僧辨不接受渊明,往来书信都出自徐陵之辞;如今这篇僧辨答书恐怕不是徐陵所作,后文同。】《梁贞阳侯答王太尉书》姜常侍暠到来,又屈尊带来上月三十日的告书,详细说明您的心意,我实在感慨叹息。孤虽然庸碌浅薄,比不上通达贤能之人,但难道说活着的人就没有一点心智吗?自从皇室祸乱屡次积累以来,九州寒暑失序,万国之人,无论盘曲之木、流沙之地,没有不行走号哭、躺卧流泪,盼望休养太平的;何况孤身为宗室,家族蒙受报仇雪恨的恩典,自己又受到先皇鞠养的慈爱。私庙中的祭祀不断,子弟能够在南方藩国承继爵位,这是后主的恩惠。朱方之地、建业之都,如今是谁家的丘陵,谁家的宫庙?哪有身为臣子、承受这般恩德,却亲自执持干戈,甘愿为家国殉死的呢?您的忠孝确实感动人神,您的盟誓也如同悬在天上的星象一样昭著。即使宗族盟约不幸、骨肉成为仇敌,怎么能相约都像萧詧那样呢?古代天子拥有六军,因而称为万乘;如今正值凶荒,才使这种礼制残缺。偏将、裨将和校尉尚且掌握精兵,州郡官府各有属吏,却没有人居处称为御座、出行称为乘舆,竟使五尺高的儿童也没有,高高拒绝千人之长。对于这些事情,您明白而公正的意见又是什么呢?国家残破荒乱,既然缺乏屯卫;皇齐与我国和睦,幸蒙优厚怜恤,为什么反而自行迟疑退缩,苟且违背邻国的恩德?要平定祸乱、建立功名,全部应出自军师,难道在于下层兵卒吗?湛海珍等是前朝旧将,并不完全是齐人;把他们分给疲弱的士兵,他们所穿的就是梁甲,这并不叫背信,难道能说改变盟约吗?朝廷内外的群雄,有谁会携带二心呢?况且您天资足以承当天下重任,再造皇家,是梁代的桓公、文王,是萧氏宗族的伊尹、管仲;无论远近,谁不接受您的英明谋略【一作“谋”】?如果有奸邪之人,正好赶快施行齐国的刑罚,还何必忧虑共工,害怕有苗呢?读到来信,既然认为事情疑难,上党王恭敬地承受朝廷旨意,不敢与您相同;如今正致力于邻国和好,也不能完全相反。如果还需削减损益,就等张廷尉种等使者所陈述的内容,这里不再多说。萧渊明叩首。
与王僧辨书太清六年六月五日,孤子徐君【君疑是古人自称,如王绩书中亦作王君,又一本作名,当考】顿首。昔者云师火帝,非无战阵【一作伐】之风,尧誓汤征,咸用干戈之道。至于摇山荡海,驱电乗雷,殱厥凶渠,无亏皇极。若夏钟夷羿,周厄犬戎,汉委珠囊,秦亡寳镜,然则皆闻之矣。未有膺龙图以建国,御凤邸以承家,二后钦明,三灵交泰,而天崩地坼,妖冦横行者也。自古铜头鐡额,兴暴皇年,梼杌穷竒,流灾中国。王弥、石勒吞噬闗河,绿林青犊之羣,黑山白马之众,校彼兵荒,无闻前史。八王故事,曾未混淆九州,春秋非去祸乱。我皇受命中兴,光宅天下,泰宁▯▯,安敢执鞭建武,栖栖何其扶毂?抑又闻之,陶唐既作,天归鸟啄之臣;丰毕将兴,特挺鹰扬之佐。明公量包金铉,神表玉璜,俪衮钦才,平阶伫徳,固以留连管乐,惆怅风云。濡足维时,投竿斯在。去岁凶徒不骋,言次巴丘,鼓声闻一柱之台,烽火照三休之殿。公则悬麾羽扇,犹对投壶,戎羯咸奔,鲸鲵俱翦。楼船万轴,还系昆明;胡马千羣,皆输长乐。于是乎夏首西浮,云行电迈,彭波东滙,谷静山空。扼鹊尾而据王畿,登牛头而扫天阙。渐台伪帅,仍传首于帝京;郿坞元凶,咸刳肠于军市。青羌赤狄,同▯豺狼;胡服夷言,咸为京观。公园陵尽,拜忠贯长沙;神主咸安,勲逾髙宻。重以秦宫既获,鲁殿犹存,辟绿草于应门,开青槐于武库。长安五陵之族,鄠杜六迁之民,襁负而归,都防斯满。鬻脂藏脯,游骑系钟故市;新城飞甍,华屋东莞旧宅,人识桑榆;南顿荒田,家分禾黍。岂止乡名谷熟,邑号禾兴而已哉?若夫卦起龙文,书因鸟迹,劬劳王室,大拯生民。自开辟以来,未之有也。虽十六才子,明允笃诚;八百诸侯,専心同徳。中宗佐命,俱画丹青;光武功臣,皆悬星象。栈道木阁,田单之奉覇齐;绾玺将兵,周勃之扶强。汉壤虫之比,黄鹄辙鲋之仰河宗,未足云也。孤子阶【一作实】缘多幸,叨簉皇华,乡国屯危,公私燋廹。邳肜【肜彤异音,汉书作彤】之切,长乱心胷;徐庶之祈,终无开允。既而屏居空馆,多歴岁时,叠犯幽祗,躬当勦灭。何图衅咎,灾极苍旻,号慕烦寃,肝肠【一作腹】屠殒,酷痛奈何,无状奈何。惟桑与梓,翻若天涯;杖柏栽松,悠然长絶。明明日月,号叫无闻;茫茫宇宙,容身何所?穷剧奈何,自忝膺嘉聘,仍属乱离,上下年尊,偏婴此酷。昔人迎门请盗,恒懐废寝之忧;当挽舆亲,犹有危途之惧。况乎逆冦崩腾,京师播越,兴居动止,长隔山河。朝夕饘▯,谁经心眼?程糜不继,原粟何资?瞻望风云,朝夕呜咽。固乃游魂已谢,非复全生;余息空留,非为全死。同氷鱼之不絶,似蛰虫之犹苏,良可哀也,良可哀也。自东都绍汉,南亳兴殷,修好征兵,弥留星琯。韩宣范武,方驾连镳;苏秦张仪,朱轮华毂。而孤子三危是摈,四罪同科。听别马而长号,杖归旍而永恸。王稽反命,既无托乗之恩;椒举相逢,谁为班荆之位?昔人违齐处鲁,时降征求;亡晋奔秦,犹防招请。问管宁于辽左,追王朗于浙东,并物誉时贤,卿门公族。悬须应务,深挟情祈,斯岂庸贱之俦耶?非余生之敢望也。但预在輶轩,诚为过误。珪璋特逹,通聘河阳;貂珥雍容,寻盟漳水。差有黄门启封,非无青纸诏书。郡将州司,郊迎负弩;乡亭里候,饰馆陈兵。岂是复介而奔齐?宁当窃妻而逃晋?已焉哉,羌【一作差】难得而言也。汉之谷吉捐躯者几人?楚之申胥埋魂者何极?孤子何所叹焉?但顿伏苫庐,徒延光晷。夫以啁噍燕雀,踯躅鸣号,含识懐灵,未有其痛。且夫曾【一作鲁】耕雨雪,犹尚悲歌;苏使幽囚,无驰【疑】哽噎。公履忠▯孝,冠冕缙绅,化感烟云,量标海岳。行糜仲月,王政无塞【疑】分谷髙年,仁风斯逺,固。以衣缨仰训黎庶,投懐今日,憔惶弥布,洪泽虽复,孤骸不返,方为漠【一作汉】北之尘,营魄知归,终结江南之草。孤子徐君顿首。
译《与王僧辨书》太清六年六月五日,孤子徐君【“君”疑为古人自称,如王绩书中也作“王君”,另一本作姓名,待考】叩首。过去云师、火帝,并不是没有征战【一作“征伐”】的风气;尧发誓、汤征伐,都采用干戈之道。至于撼动山岳、荡平海洋,驱使闪电、乘驾雷霆,消灭那些凶恶首领,并没有损害皇道。像夏朝钟离的夷羿、周朝遭遇犬戎,汉朝丢失珠囊、秦朝亡失宝镜,这些都已经听说过了。然而从没有承受龙图而建国、居处凤邸而承家,二位后主圣明,三灵交泰,却发生天崩地裂、妖寇横行的事。自古以来铜头铁额的蚩尤兴起,扰乱皇朝;梼杌、穷奇流布灾祸于中原。王弥、石勒吞食黄河、函谷之间,绿林、青犊的群盗,黑山、白马的众兵,比较这些兵荒马乱,前史也没有记载。八王之乱从未混淆九州,《春秋》所载的祸乱也没有达到如此地步。我国皇帝承受天命而中兴,光照天下,太平安宁,我怎敢像建武年间那样执鞭奔走,忙碌地扶持车毂?又听说,陶唐兴起时,天降归附的贤臣;周文王将兴起时,特意挺立鹰扬般的辅佐。明公器量包容金铉,神采显露如玉璜;与衮衣相配的贤才,等待德业平治,实在足以留恋管仲、乐毅,惆怅风云际会。涉水赤足正当其时,投竿垂钓也正在此时。去年凶徒不得逞志,我在言谈之间到了巴丘;鼓声传到一柱台,烽火照亮三休殿。您悬挂军旗、手执羽扇,仍然面对敌人投壶;戎羯全都奔逃,鲸鲵般的巨寇一并被剪除。万艘楼船还系泊在昆明,成群的胡马全都输送到长乐。于是军队向西浮过夏首,像云行电驰;彭蠡之波向东汇合,山谷寂静、群山空旷。扼守鹊尾,占据王畿;登上牛头山,扫荡天阙。渐台的伪帅将首级传送到帝京,郿坞的元凶全都在军市被剖腹。青羌、赤狄,同样成为豺狼;穿胡服、说夷语的人,全都被筑成京观。公园陵墓全部修复,祭拜忠魂贯穿长沙;神主全都安定,功勋超过高密。再加上秦宫已经收复,鲁殿仍然存在;在应门开辟绿草,在武库打开青槐。长安五陵的士族、鄠杜六迁的百姓,背负幼儿归来,都市中全都住满了人。贩卖脂膏、储藏肉脯,游骑把马系在故市的钟旁;新城的飞檐高耸,华美房屋建在东莞旧宅,人们又认出了桑榆;南顿的荒田,家家分得禾黍。哪里只是乡名叫谷熟、县邑名叫禾兴而已呢?至于卦象起于龙纹,文字因鸟迹而产生,辛劳于王室,大力拯救百姓,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即使有十六位才子,都明达公允、忠诚笃实;八百诸侯,也专心一意、同心同德。中宗的辅佐功臣,都绘入丹青;光武的功臣,都列入星象。修栈道、造木阁,是田单奉持霸业齐国;佩绶带兵,是周勃扶助强汉。把他们比作汉地的虫蚁,或像仰望河神的黄鹄、车辙中的鲋鱼,也还不足以形容。孤子阶【一作“实”】只是凭借许多幸运,得以厕身皇室使者之列;乡国遭逢危难,公私都焦灼困迫。邳肜【“肜”“彤”读音不同,《汉书》作“彤”】的恳切之情,长久扰乱心胸;徐庶的祈求,始终没有得到允许。后来我屏居空馆,历经多年,屡次触犯幽冥,亲身面临灭亡。哪里料到灾祸罪咎达到极点,灾害直冲苍天;哀号思慕,烦乱冤屈,肝肠【一作“腹”】都像被割碎,酷烈的痛苦怎么办,无罪受祸又怎么办?惟有桑树和梓树,反而好像远在天涯;手扶柏树、栽种松树,却悠然长久隔绝。明亮的日月照耀,号哭也无人听见;茫茫宇宙之中,哪里有容身之处?困苦到了极点怎么办?我本来荣幸地接受美好的聘召,却又遭逢乱离;上下亲长都已年高,偏偏承受这样的惨祸。古人迎到门口请盗,常常怀有废寝忘食的忧虑;亲自挽车迎接父母,还有危途上的恐惧。何况逆寇奔腾,京师流离,起居行动长久隔绝于山河之外。早晚的粗粝饮食,谁来亲自过问呢?程糜的粮食已经接续不上,原有的粮食又靠什么取得?我遥望风云,早晚都呜咽哭泣。本来游魂已经消散,不再是完整地活着;残余的气息徒然留存,也不能算完全死去。像冰中的鱼没有断绝生机,又像蛰伏的虫还在苏醒,实在可悲,实在可悲。自从东都继承汉统,南亳兴起殷商,修好与征兵之事,已经延续了许多年。韩宣、范武并驾齐驱,苏秦、张仪乘坐朱轮华毂。而孤子被摈弃在三危之外,与四罪同受惩处。听见离群之马便长声号哭,拄着归来的旌旗长久悲痛。王稽回报以后,已经没有托乘之恩;椒举相逢,又有谁为我安排班荆相会之处?过去有人离开齐国居住鲁国,时常还受到征召;晋国灭亡后逃奔秦国,仍然受到招请。有人到辽东询问管宁,又到浙东追访王朗;这些人都是声誉卓著的当时贤者、卿大夫门第和公侯族人。只要挂冠应事,深深怀抱情意祈求,这难道是庸碌卑贱之人的同类吗?不是我一生敢于奢望的。但我预先列在使者之中,实在是过错。珪璋等贵重使节特意通聘河阳,佩貂珥的使者雍容而来,不久又在漳水会盟。略有黄门传递封诏,并不是没有青纸诏书;郡将州司到郊外迎接,背负弓弩;乡亭里巷设置候迎,装饰馆舍、陈列兵卫。这难道是又要作为使者奔赴齐国吗?难道应当偷带妻子逃往晋国吗?罢了,这些事情实在难以说尽。汉朝像谷吉那样捐躯的人有多少?楚国像申胥那样埋骨的人又有多少?孤子还有什么可叹息的呢?只是伏卧在守丧的草庐中,徒然延续着日光。即使是啁啾的燕雀,徘徊鸣叫;凡有知觉、有灵性的生物,也没有像我这样痛苦的。况且曾经在雨雪中耕作【一作“鲁”】的人,尚且还能悲歌;苏武被幽禁时,也没有停止哽咽。您奉行忠诚、弘扬孝道,位居缙绅之冠;教化感动烟云,器量足以标举海岳。仲春施行周济,王政没有阻塞【疑】;给高年老人分发粮食,仁风由此远播,确实如此【原文“固”疑为衍文】。如今您以衣冠之身向百姓施训,我今日投身于您的怀抱,憔悴惶恐之情更加显露。即使洪恩重新降临,孤子的尸骸也无法返回,只能成为漠北【一作“汉”】的尘土;魂魄知道归处,最终也只能埋在江南的草中。孤子徐君叩首。
梁贞阳侯重与王太尉书渊明顿首顿首。席威卿等还枉。此月十四日告披览未周【一作终】良深慨息。昔长平建【一作失】策,犹闻蚀昴之征【一作竒】踈勒效【一作征】忠时【一作实】致飞泉之感。岂在余凉?徳书不尽言,遂使吾贤犹迷所执【一作犹迷前报】斯故衔哀掩泪,仍复披陈者也。孤以庸薄,宁有覇图?侯服于周,常惧盈满,岂望身居黄屋,手御青纶,揖让而对【一作叶】三灵,端委而朝百辟。询诸圉牧,莫不皆知。援誓神明,固自无爽。但大齐仁信之道闗于至诚,睦邻之懐由于孝徳,遂防殊奬归【一作还】嗣本朝。拜首陈辞,敦诱弥广【一作厉】既而仇讐未殄,方【一作乃】凭大国之威,宗祏【一作社】阽危,尤【一作终】仰亲仁之徳。僶俛恩寄,号腼惟【一作载】深。而勑谕分明,信誓殊重,乃云邦家有乂,社稷无虞。凡广陵、歴阳皆许见还,白水、黄河屡奉然诺。至于夏藩【一作番】冲要,控遏上流,且命强兵为我此【一作临】据。若【一作如】其自有精甲,能捍丑徒,并用还梁,皆如前旨。以孤频【一作昔】经忝窃,屡守淮肥,门生故吏遍于江右,凡诸部曲并使招擕,投赴戎行,前后云集。霜戈雪防,无非武库之兵,龙甲犀渠皆是云【一作灵】台之仗。文物以纪之,声名以发之。斯实不世之隆恩,宁【一作岂】曰循常之恒礼?明公固天所授,▯济本朝,曲阜同功,营丘等【一作并】烈。若夫伊尹庖厨贱宰,霍光阶闼小臣,诸葛亮无应变之才,管夷吾非王者之相。论其世业,较彼勤【一作勲】劳,书契已来,罕有明徳。且程婴之义自古为难,荀息之忠良以喜慰【一作甚可嘉慰】但先【一作前】朝秉玉镜之符,御金轮之寳,菩萨之化行于十方,仁夀之功【一作风】沾于万国。凶人侯景遂殄邦家,何况于今亦有吴防江。东如掌差,匪虚言。淮阳【一作南】在面,方此非局,不稼不穑,多歴岁时。大东小东,全无机杼。闗中丑虏,宁非冐顿之锋?齐国强兵,便【一作乃】是轩辕之阵。西【一作东】南当扼喉之势,东【一作西】北承抚背之机。首尾交【一作齐】侵,华夷俱骋【一作逞】而冲人数岁,复【一作天】子方赊徳未感于黎蒸【一作人神】威不加于将帅。斯等【一作曹】怏怏非少主【一有之字】臣安有碌碌因人成事?公之才具虽复明允【一作光明】势何如于天监?时何若【一作如】于大同?弃与国之隆恩,当滔天之猛冦。匡救之徳翻未有,从忠许之谋谁其【一作云】相晓?卧薪待火,方此弗危。系草从风,俦之非切【一作匹】若能思其上策,审此英图【一作谋】见引軨猎之车,还向长安之邸。一则二则,惟在大贤。外相内相,终当相屈。正当擕诸旧▯,率【一作从】我賔逰,朝服簪【一作簪夕】缨,直拜园寝。梁人望国,俱登赤马之舟【一作山】齐师临江,仍转苍鹰之斾。分袖南浦,扬鞭北风。民不疲劳,军无怨讟。如其执事尚秉前言,将恐戎麾便济江表。何则?西浮夏首【一作口】已据咽喉,东进彭【一作汇沧】波,次指【一作披其】心腹。广陵京口,烽烟相望。鲁柝闻邾,方之【一作兹】尚逺。胡桑对蓟,比【一作匹】此为遥。水陆争【一作俱】前,龙虎交至。则扬都荡【一作薄】定,功自齐师江左。臣民非闗梁国【一作祚】岂不追【一作退】慙后主崇寄之恩,还负齐朝亲邻之意。东门黄犬,固以长悲。南阳【一作河南】白衣,何可复得。立兹幼弱,非曰大勲【一作天助】灭我宗祊【一作祧】何所逃舋【一作责】今复遣前吉州刺史马嵩仁至彼【十字一作使指】更具徃懐。想不逺而复无贻祗【一作祸】悔也,若英谟有在,方兴祀【一作嗣】夏之功,明监如违,便等过殷之叹,存亡社稷,一在于公【一作斯】临纸崩号,不复多及。萧渊明顿首顿首。此篇六百八十二巻,重出,今削去注异同,为一作。王太尉僧辨荅贞阳侯书。僧辨顿首顿首白:席威卿至,奉今月五日诲。披函伸纸,号耻交哀。天未悔祸,地维重絶。九县沸腾,四海悲愤。嗣主钦明濬哲,齐圣广渊,体自宸极,受命文祖。主梁祀者,非此而谁?且年倍汉昭,弗明上官之诈;徳逾姬诵,弥昭周旦之诚。今海内衣冠,中朝卿士,或南阳旧▯,官成天监之初;代邸故臣,荣光承圣之始。莫不人竭其力争,求効命输心,嗣主以报先帝之恩。今荆陜沦覆,正是江北数县,即东南藩翰,万里而遥。主甲治兵,舻舳相接,长波天限。方汉城池修徳绥民,中兴可待。孤子本以庸懦,加复穷喘。且平生素蓄志不在位,世防朝宠,身实许国。武皇擢之千里,先主申其三顾,因此逾滥,遂居端右。属天歩艰难,寄深忧积,方欲询于髦杰,采之舆皁,同康时务,共赞皇猷。一彼车书刷兹讐耻,然后守其侯服,归老赤松。
译《梁贞阳侯重与王太尉书》渊明叩首再拜。席威卿等回来,屈尊带来本月十四日的告书;我还没有读完【一作“终”】,就已经深深感慨叹息。过去长平侯献策【一作“失策”】,尚且听说蚀昴的征兆【一作“奇”】;疏勒效忠【一作“征”】,当时还引发飞泉之感【一作“实”】。哪里只是我个人的微薄凉德?您的德意书信不能完全表达,于是使我贤明的朋友仍迷于自己的执守【一作“仍迷前报”】,所以我含哀掩泪,又来详细陈述。孤本来庸碌浅薄,哪里有称霸的图谋?在周朝只是侯服之臣,常常害怕盈满,哪里敢希望自己身居黄屋、亲手执掌青绶,揖让而面对三灵,端正礼服而朝见百官?询问各地牧守,没有人不知道。以神明为誓,原本没有丝毫差错。但大齐仁信之道关乎至诚,与邻国和睦的情怀出于孝德,于是特别恩准我返回【一作“还”】本朝。叩首陈辞,深切劝导更加广泛【一作“严厉”】。后来仇敌尚未消灭,正【一作“乃”】依凭大国的威势;宗庙社稷危急,更仰赖亲仁之德。我勉强承受恩寄,号哭惭愧,心中实在深重【一作“满”】。而诏令晓谕分明,信誓尤其郑重,明说国家已经治理,社稷没有忧患。至于广陵、历阳,都答应归还;白水、黄河,也屡次承诺。至于夏藩【一作“番”】的冲要之地,控制阻遏上游,暂且命令强兵替我据守。倘若齐国自有精锐铠甲,能够抵挡丑类,就一并归还给梁国,都如同先前的旨意。因为孤过去多次承受重任【一作“从前”】,屡次守卫淮肥,门生故吏遍布江右;凡是各部曲,都派人招集携带,投入军队,前后云集。霜戈雪甲,无非武库中的兵器;龙甲犀渠,都是云台上的仪仗。用文物来记载,用声名来彰显,这实在是不世出的隆恩,哪里只是寻常的恒常礼制?明公本来就是上天授予的人才,弘扬救济本朝,功业如曲阜,烈绩与营丘相等。至于伊尹只是庖厨中的卑贱宰夫,霍光只是宫阶下的小臣,诸葛亮没有应变之才,管夷吾也不是王者的辅相;论他们的世业,比较他们的勤劳,自有文字契刻以来,很少有明德能与您相比。况且程婴的义举自古难有,荀息的忠诚实在值得欣慰【一作“非常值得嘉慰”】。只是前朝掌握玉镜之符,驾驭金轮之宝,菩萨般的教化施行于十方,仁寿之功【一作“风”】泽被万国。凶人侯景竟然毁灭国家,何况如今又有吴防守江边。东方如手掌般容易控制,绝不是空话。淮阳【一作“淮南”】就在眼前,如今却不是这样的局面;土地不能耕种,庄稼不能收获,已经历经多年。大东小东,全都没有织机。关中的丑虏,难道不是冒顿那样的锋锐之敌?齐国的强兵,便【一作“乃”】是轩辕那样的战阵。西南正处于扼住咽喉的形势,东北承接抚背的关节点。首尾交相侵犯【一作“齐”】,华夷都在逞强【一作“驰骋”】;而冲突经历多年,天子正宽缓施德,恩德没有感动百姓【一作“人神”】,威势也没有施加到将帅身上。这些人怏怏不满并不少;少主之臣,难道有谁会碌碌无为、凭借他人成事?您的才具即使明允【一作“光明”】,形势却哪里比得上天监年间?时局又哪里比得上大同年间?放弃与我国的深厚恩德,去面对滔天猛寇;匡救之德反而尚未建立,从前所说忠诚的谋略又有谁能明白?卧薪等待火灾,正处在危险而不自知的境地;像草绳随风而倒,这个比喻还不够切当【一作“匹”】。如果您能思考上策,审察这一英明谋略【一作“谋”】,就应当接受引车猎猎的车驾,返回长安府邸。一件、两件事情,都在大贤决定。您在外为相、在内为相,最终一定会屈尊承担。正应当携带各位旧日部属,率领【一作“跟从”】我的宾客游士,穿朝服、插簪缨,直接拜谒祖先陵寝。梁国人盼望国家,都登上赤马之舟【一作“山”】;齐军来到江边,又转动苍鹰之旗。我们在南浦分袖,向北风扬鞭。百姓不会疲劳,军队没有怨恨。如果您仍然执守先前的诺言,恐怕军旗就会渡过江表。为什么呢?西边浮舟到夏首【一作“夏口”】,已经占据咽喉;东进彭蠡【一作“沧波”】,接着就指向心腹【一作“披其心腹”】。广陵、京口烽烟相望;鲁国的梆声传到邾国,与此相比还算遥远;胡地的桑树对着蓟地,相比之下也不算远。水陆争先【一作“俱”】,龙虎之师交相而至,那么扬都就会被荡平【一作“逼近”】;江左的功业将出自齐军。臣民难道与梁国无关?岂不是要追悔【一作“退”】后主厚重托付的恩德,反而辜负齐朝亲邻的情意?东门黄犬,本来就会令人长久悲伤;南阳白衣,又哪里能够重新得到?拥立这个幼弱之人,并不能说是大功【一作“天助”】;灭掉我的宗庙【一作“宗祧”】,又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罪责?如今又派前吉州刺史马嵩仁到您那里【十字一作“使指”】,更详细陈述我的心意。想来您不会远行而返回,也不会留下祸患【一作“灾祸”】和悔恨。若英明谋略有所成就,正可兴起继承夏朝的功业;如果明察违背此意,便等同于经过殷地时的叹息。社稷的存亡,全在您一人【一作“此事”】。面对信纸我崩溃号哭,不再多说。萧渊明叩首再拜。此篇见于《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二,重复收录;如今删去异文注记,以一本文字为准。《王太尉僧辨答贞阳侯书》。僧辨叩首再拜说道:席威卿到来,奉上本月五日的教诲。我展开信函,铺纸阅读,号哭与惭愧交相而来。上天还没有悔除灾祸,大地的维系又重重断绝。九州沸腾,四海悲愤。嗣主恭敬明察、深邃睿智、齐圣广大而渊深,亲自承受帝位,接受文祖的天命。主持梁国祭祀的,除了他还能是谁?况且他的年纪超过汉昭帝,却没有看破上官桀的欺诈;他的德行超过周成王,更显明周公旦的忠诚。如今海内衣冠、中朝卿士,有的是南阳旧日部属,官职成就于天监初年;有的是代邸旧臣,荣光承受于圣明初始。没有人不竭尽力量争先效命、输诚尽心,以报答嗣主对先帝的恩德。如今荆州、陕州沦陷覆灭,正是江北的几个县,却也是东南藩屏,距离万里。梁主整治铠甲、训练军队,船舰首尾相接,长江巨浪成为天然屏障。只要汉城池修德安民,中兴便可以等待。孤子本来平庸懦弱,又加上气息困竭。况且平生积蓄的志向并不在爵位,世代蒙受朝廷宠爱,身心实在愿意报国。武皇提拔我于千里之外,先主又以三顾相待,因此过分承蒙恩遇,终于位居端右。正逢天命艰难,寄托着深重忧患,正想询问俊杰,采纳平民意见,共同治理时务、辅佐皇业;等到一统车书、洗雪仇耻,然后守住侯服之位,归老于赤松之下。
至如今日,使须白事披奉来诲,承彼送还。今琁枝令戚播越,秦虏明公傥能入朝,同奬王室,伊吕之任,佥曰仰归。宁不副兹仄席济扶匡救?若斯言不渝,更听后防,便遣鹢舟▯舸,奉迎麾斾。但阅来朝,意在主盟。今江东所奉,彼属披图未防朝意【一作音】郑拒子忽左史是之,汉背刘襄,班书称允。况属疎于踖弥,不敢闻命。谋期通识,赐亮此诚,孤子王僧辨顿首顿首。
梁贞阳侯与陈司空书渊明顿首顿首。轩辕既作,遇蚩尤之兵;颛顼为君,阻共工之乱。虽复摇山荡谷,驱电乗雷,殱厥凶渠,曾靡遗孽。未有时当至治,世在钦明,元恶滔天,遂防邦家者也。我大梁开金绳之寳牒,纽玉镜之珍符,功烈与造化相侔,徳施与风云俱逺。戴日戴斗,何向不賔?太平之基,无思无届。逆贼侯景殱乱本朝,衅重聪弥,凶逾羿浞。后主天经地纬,义冠人灵,驱驭熊罴,遂翦勍盗。少康祀夏,何可对扬?太戊兴殷,弥无等级。不图天未悔祸,防乱荐臻。羌贼凭陵,侵荡荆汉。乗舆凌辱,既防凶徒,黎献崩腾,莫不沦没。故以哀穷兆庶,痛极苍旻者也。夫诸侯释位,宁非乱祸之朝?宗子维城,本济殷忧之日。武皇遗胄,皆防虏庭,乞命偷生,何能支乆?孤宗室之长,爰自布衣,辛癸之朝,容身靡托。追惟先业,大庇生民。既雪伯升之怨,仍绍桓王之霸。孤二三昆季,情礼获申,等预蕃枝,偏承皇徳。近岁彭都之役,得备戎昭【一作行】鞍甲之劳,庶詶天宠。况复邦家不造,至此横流,凶狡犹存,何所逃责?固以提戈负劒,卧泣行号。言念荆巫,志雪雠耻。大齐徳并天地,明符日月,隆礼诏俗,张乐被民,义感华夷,仁侔造化。玉羊银瓮,嘉瑞必彰;泽马山车,祯符摠集。若夫中原猛士,本自无穷;沙塞精兵,斯何有【一作有何】量?是以家国之富,文景所未俦;兵马之强,秦汉所未敌。但亲邻之道既笃,夙私明发之懐弥敦,先好以为兴亡继絶,圣典通规。爰命无庸嗣守社稷【一作宗社】既方凭大国,庶讨仇雠。恩喻难违,诸怀慙哽。公体兹懋徳,毗奉中兴,归自畨禺,志在讨乱。至于云行电迈,谷静山空,扼▯尾而定王畿,登牛头而扫天阙。渐台伪帅,将传首于帝京;郿坞元凶,皆横尸于军市。髙庸茂烈,振古希俦。承此欣然,深所嘉叹。今者殷忧未已,祸难相寻,宗社无依,奥主宜立。夙承所眷,尚在。冲年王室,犹难,何以康济?董侯幼弱,终覆汉朝;马业童防,仍倾晋室。所谓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兆也。孤过荷恩灵,预奉帷幄,黄河白日,亟降诚言,分灾防患,事非虚防。但当小国之礼,无失敬恭,阖境人民,俱劳寤寐。方穷人爵之重,以报非常之功。惠览今书,希能留意也。上党王文髙刘徳武,冠曹彰,爰降宗英,逺于将送。裴侍中英起,赞奉师徳,俱事戎间,月垒连营,云旗蔽野,同集江淮,翼我归斾。湛海殄等,并前朝旧将,夙着勲庸。江左氛妖,投身齐国,今者皆防恩奬,并在戎行,归附明公,共翦雠难。去月将晦,便届夀春,已具舟舻,将临巢浦。若公为内主,方同国子之勲;余以定家,得免臧孙之叹。岂不功名富贵,共保无疆?前望乡闗,唯增号哭。萧渊明顿首顿首。
译至于今日,派人把事情说明并奉上来信,知道您要送还嗣位。如今宗室亲戚流离,如果秦国俘虏明公能够入朝,共同奖成王室,伊尹、吕尚那样的重任,众人都说应当仰赖您。难道不正好符合您侧席而待贤、济难匡救的心意吗?如果这些话不改变,且听后来的安排,我就派鹢舟、大船奉迎您的军旗。但我看您的来信,意在主持盟约。如今江东所奉戴的人,您已经看过图籍,却没有领会朝廷的意思【一作“声音”】;郑国拒绝子忽,左史认为是正确的;汉朝背弃刘襄,《班书》称其为允当。何况我与您关系疏远,不敢承受您的命令。希望谋议能够通达知己之人,请明察我的诚意。孤子王僧辨叩首再拜。《梁贞阳侯与陈司空书》渊明叩首再拜。轩辕兴起,遇到蚩尤之兵;颛顼为君,受到共工之乱的阻碍。即使撼动山岳、荡平深谷,驱使闪电、乘驾雷霆,消灭凶恶首领,也从未留下余孽。然而从来没有处在至治时代、世道恭敬明察,却让罪大恶极之人终于危害国家的。我大梁开启金绳宝牒,系结玉镜珍符,功烈与造化相当,德泽与风云一同远播。日月所照、斗星所临之处,哪里不来宾服?太平的根基,无远无届。逆贼侯景毁乱本朝,罪衅比聪更加深重,凶暴超过羿和浞。后主通晓天经地纬,义行冠绝人神,驱使熊罴之士,终于剪除强盗。少康祭祀夏朝,如何能与之相较?太戊兴复殷商,更不能相比。哪里料到上天还没有悔除灾祸,祸乱接连而来?羌贼凭借强暴侵凌,侵扰荡平荆州、汉水地区。皇帝受到凌辱,终于落入凶徒之手;百姓奔逃溃散,无不沉沦覆灭。所以我为穷困的亿兆百姓悲哀,痛苦直达苍天。诸侯放弃职位,难道不是乱祸之朝的表现?宗室子弟本应成为国家屏障,正用来救济殷忧之日。武皇遗留下的后代,全都在虏庭之中,乞求性命苟且偷生,哪里能够长久支撑?我身为宗室之长,本来出自平民;处在辛、癸那样的朝代,连容身之处也没有。追念祖先的事业,只愿大力庇护百姓。既为伯升洗雪怨仇,又继承桓王的霸业。孤与几个兄弟,情义礼数得以伸张,都是宗室藩枝,却格外承受皇帝的恩德。近年彭城之战,我得以参加军旅、显示武功【一作“行”】,辛劳鞍甲,只希望报答上天的宠爱。何况国家遭逢不幸,到了如此动荡的地步;凶恶狡猾的敌人还存在,我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责任?因此我手提戈、背负剑,卧时哭泣,行时号哭。一想到荆楚巫山,便立志洗雪仇耻。大齐的德行与天地并列,明亮的符瑞与日月相同;礼制隆盛,诏令教化风俗,张乐以教化百姓,义气感动华夏与夷狄,仁德与造化相当。玉羊、银瓮等嘉祥必然显现,泽马、山车等祥瑞总会聚集。至于中原的猛士,本来就无穷无尽;边塞的精兵,哪里能估量?因此国家的富足,是汉文帝、汉景帝时所不能相比的;兵马的强盛,是秦、汉也不能匹敌的。但亲近邻国的道义既然深厚,早年的私人情谊既已明白表露,便更加敦厚;以先前的友好关系作为兴亡继绝的依据,这是圣典通行的规范。于是命令我这个无能之人继承守护社稷【一作“宗社”】,既然正要凭借大国,便希望讨伐仇敌。恩惠晓谕难以违背,内心种种感受都惭愧哽咽。您具有这样的美德,辅佐奉行中兴;从番禺回来,志向正在讨伐祸乱。至于军队像云行电驰,山谷寂静、群山空旷;扼守鹊尾,平定王畿;登上牛头山,扫除天阙。渐台的伪帅即将把首级传到帝京;郿坞的元凶全都横尸军市。崇高的功业、盛大的功烈,自古少有匹敌。承蒙这些消息,我非常欣喜,深深赞叹。如今深重忧患尚未停止,祸难接连而来,宗庙社稷没有依靠,应当拥立贤明君主。早先承受您的眷顾,还在于此。幼年的王室成员,仍然难以承担大事,怎样才能安定救济国家?董侯幼弱,最终覆灭汉朝;马业年幼,仍然倾覆晋室。正所谓前事不忘,后事的龟鉴就在这里。孤过分承受恩德,得以参与帷幄谋议;以黄河、白日为证,您屡次降下诚实言语,分担灾祸、防止患难,绝不是虚言。但应当遵守小国之礼,不失敬恭;全境人民,都辛劳忧虑、不得安眠。正要竭尽人臣之尊位,以报答非同寻常的功业。希望您阅览这封信,留心考虑。上党王文高、刘德武,冠绝曹彰;宗英王亲自降临,远道前来送行。裴侍中英起,赞助奉行师德,一同参与军务;月形营垒相连,云旗遮蔽原野,一同集结江淮,辅佐我的归来。湛海珍等人,都是前朝旧将,早已建立功勋;江左妖氛弥漫,他们投身齐国,如今都承受恩赏,正在军中,归附明公,共同剪除仇敌。上月将尽时,军队便抵达寿春,已经备好舟船,将要来到巢浦。如果您作为内主,我便能同国子那样建立功勋;我以此安定家国,也可以免除臧孙那样的叹息。难道不是功名富贵共同获得,并且共同保有无穷尽的福祉吗?我回望故乡关塞,只是更加号哭。萧渊明叩首再拜。
代陈司空荅书某顿首顿首,使人孔文端至,奉此月四日诲兼翰累牍,俯加循览,以悲以慰。先皇圣徳在躬,体道康哲,允恭克让,就日望云,▯雀衔书,皇天眷命,光宅区宇,司牧黎元,泽与风行,恩随雨散。朔南暨教,要荒贡篚,而运钟百六,时属陵【一作屯】夷。贼臣侯景内奰中国,掘剪公室,鞭挞寓县,三光掩曜,四海分崩。嗣后大孝发衷【一作哀】志清国衅,载齐车以誓众,墨衰裳而鞠旅,遥授兵略,沿流电迈,不崇朝而戮封豕,才信宿而翦奔鲸。虽天未絶梁,伊帝之力,方欲克复梁雍,吞灭崤函,即都渚宫,将议进取,而穹昊不惠,频降愍凶。秦氏虎狼,肆其虐暴,主上幽辱,銮舆播迁,悲结万姓,痛深九服。社稷须主,天下难旷。晋安殿下,地惟宻戚,亲实爱子,弱表狥齐,幼而岐嶷,羣公卿士,岳牧藩镇,莫不顿首屈膝,请嗣宗祧。王太尉秉徳居宗,实为元辅,仆以不敏,预叅末将。今朝野宁晏,方镇协和,戮力华夷,同奬王室,庶竭股肱,荡刷讐衅。殿下夙标令誉,早播明徳,亲则章兴【汉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一作典非】地惟蒋邢,昔因多故,托身大国,今防发勑,已次夀春。载披来旨,实深倾注。但帝子承制,非为乏主,冡宰匡翊,宁俟长君。虽则末学,颇闻前载,成王践阼,曾未壮年,昭帝君临,实惟童孺。若以家国多故,思济艰难,仰惟尊戚,莫不属望,分陜之寄,侧听髙防。如使不继亲地,便议崇极,上相居中,自当奉报。昔仲子舎孙,檀弓有作,赵求外主,穆嬴以啼,前事不忘,可为故实。蕃维末镇,敢用多陈,逺降诲函,唯深哽佩。陈某顿首顿首。
梁贞阳侯重与裴之横书张佛奴昨还得去月二十九日书,览以增慨。昔桓公始反,管仲亲射其车;重耳初还,吕郤终焚其室。顷家国多患,频遘闵凶。前事不忘,便为▯兆。所以皇齐大徳,礼秩兼常,威武纷纭,洪恩汪濊。况复旌旗照日,鼔吹从风,文物俱华,羽卫相郁。书契已来,斯未有也。卿天监之始,门官有成;承圣之初,身名俱泰。正应勤王効命,詶二后之恩,忧国如家,报三灵之宠。何有方规异志,茍树童防?阻地险于长川,忘天讨之应及孤。昔忝蕃维,非无逰士,平原之馆,乃乏如锥;田文之家,差有弹铗。虽复李广麾下,莫不封侯;卫青故人,多懐彼此。岂可文辞简畧,礼等平交?披封伸纸,益多叹异。相防无仪表,诗人之作,茅鸱刺傲,彰鲁史之文。宿昔相期,不应如此。众军即便顿江闗,相见在近,不复多及。萧渊明顿首再拜。
译《代陈司空答书》某叩首再拜。使者孔文端到来,奉上本月四日的教诲,兼有多封书信;我低头展读,既悲痛又得到安慰。先皇圣德在身,体合大道,安康睿哲,恭敬谦让;如同向着太阳、仰望云彩,玄雀衔来书信,皇天降下眷命,光照天下,治理百姓,恩泽随风而行,恩惠如雨散布。北方南方都接受教化,边远地区也贡献贡物;然而时运遭逢百六之厄,时代正处于陵夷【一作“屯难”】。贼臣侯景在国内作乱,挖掘剪除皇室,鞭打天下郡县;三光失去光辉,四海分崩离析。嗣主发自大孝之心【一作“哀”】,立志清除国耻;驾着战车向众人发誓,穿着墨色丧服统率军队,遥授用兵方略,沿水流电驰而下;不到一个早晨便诛杀封豕般的巨寇,不到两夜便剪除奔逃的鲸鲵。虽然上天没有断绝梁国,全靠帝王之力,正要收复梁、雍,吞灭崤山、函谷以东,迁都渚宫,谋划继续进取;但上天不肯施恩,屡次降下忧患凶灾。秦国虎狼般的敌人肆意残暴,主上受到幽禁凌辱,銮舆流离迁徙,万姓悲痛郁结,九服之内都深受痛苦。社稷需要君主,天下不能长期空缺。晋安殿下是亲密外戚,实为皇帝的爱子;年幼时便显露聪慧,群公卿士、岳牧藩镇无不叩首屈膝,请求他继承宗庙。王太尉秉持德行,位居宗室之首,实为元辅;仆以才智不敏,也参与末将之列。如今朝野安宁,方镇协和,华夏与夷狄都竭力同心,共同辅佐王室,希望竭尽股肱之力,荡除洗刷仇恨。殿下早已享有美好声誉,很早便传播明德;亲属关系如章、兴【即汉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一作“典”,非】;地位则如蒋、邢。过去因多种变故,托身于大国,如今已经发布诏令,军队已到寿春。读到您的来旨,实在深受感动。但帝子承受皇帝制度,并不是因为没有君主;冢宰辅佐匡正,难道要等待年长的君主吗?我虽是末学,也略微听闻前代事迹:成王登基时还未成年,昭帝临朝时确实还是童孺。如果因为家国多难,想要救济艰难,仰望尊贵亲戚,谁不会寄托希望?分陕辅政的重任,正侧耳等待您的高谋。如果不先继承亲属一脉,便议论登上帝位,那么上相居于中央,自当作出答复。过去仲子舍弃孙子,檀弓为此作论;赵国请求外藩之主,穆嬴因此哭泣。前事不可忘,可以作为先例。作为藩屏末镇,冒昧多说这些;远道降下教诲书函,只有深深哽咽铭感。陈某叩首再拜。《梁贞阳侯重与裴之横书》张佛奴昨天回来,得到您上月二十九日的书信,读后更加感慨。过去桓公刚刚复国时,管仲亲自射他的车;重耳刚刚归国时,吕郤最终焚烧他的宫室。近来家国多难,频频遭遇忧患凶灾。前事不可忘,正是后事的龟鉴。所以皇齐德行广大,礼秩超过常规;威武声势盛大,洪恩深厚广大。何况旌旗照耀日光,鼓吹随着风声,文物仪制都很华美,羽卫密集整齐。自有文字契刻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盛况。您在天监初年任职,门官已有成就;承圣初年,身名都得到安泰。正应当勤王效命,报答两位后主的恩德;忧国如同忧家,报答三灵的宠爱。怎么能另怀异志,苟且树立幼主?依仗地势险要如长河,忘记上天讨伐将要临及孤身。过去我忝居藩镇,不是没有游士;平原君的宾馆却缺少如锥般的人才,田文之家尚且还有弹铗求仕者。即使李广部下人人都能封侯,卫青旧日的朋友也多怀有彼此之情。难道可以因为文辞简略,就把礼数等同于普通交往?展开封信铺纸阅读,只增加了惊叹和诧异。彼此相交却没有仪表,正如《诗经》作《茅鸱》讽刺傲慢,彰明于鲁国史书。往日的相期,不应当这样。各路军队很快就要驻扎江关,相见已经不远,不再多说。萧渊明叩首再拜。
裴之横荅书之横白足下,定国等至,枉雅诲,具髙氏致送之旨。即彼行人逺到京城,大慰应有成命。但江山夐阻,未奉朝廷报辞。第下国之麟趾,先朝所寄,籍彼邻好,义深主祀,自宜单车入境,端委还朝。而朱斾启行,戎旌望国,江东士子未逹髙懐,仆早预簪裾,夙叨眷与。▯矢既暌,江淮成阻,青黎裁封虽断,西鸟之辞白雪在天,岂无北风之叹?但变故纷纷,忠贞宜显,寒松负雪,诚愧节者之徒,劲草疾风,宁忘烈士之槩?齐师若反斾,淮路退舎,淝水彼之敬送止缙绅之徒,此之奉迎则轩盖而已。伏听朝旨,迟申展敬之横白。与徐陵荐方圆书 周▯让吾荷朝恩,得安丘壑,身名两泰,夫复奚言?但愿沐浴尧风,遨游舜日,安服饱食,以送余齿。然性灵未能灰弭其间,复须友生言晤。后来英俊并出,方为时生;林谷之中,鲜逢退逸。唯赵郡方圎,栖迟天目,年过强仕,不慕时荣,文史足用,学艺优敏。中岁暂逰宛洛,防弟识异其人,方储之▯衣冠未絶,雅奉闲逸,得性丘林,与吾朋逰,积有年岁。今复同在岩壑,毕志风云,琴按清商,诗题空谷,比幽贞道缺,考槃絶咏,贲五履二,两爻无间。方今公旦作辅,亿兆攸赖,激贪惩竞,傥自圆起,弟以搜扬佐世,水镜求贤。脱能登此仄陋论【一作纶】言,是属翘弓逺贲,则山谷咸劝,足令防风复振,懦夫能立,岂不▯哉?圆若防此旌招,未必不凿坯而逹于廊庙之用。脱不能贲然来思,而于退让之道,于斯为贵,恐弟未究东川人士,聊复起予。今言吾家上宰之贵,无以微禆万一。此举脱复入听,少得不负夙心。周▯让白答周处士书 徐 陵辱去年三月二十七日告,仰披华翰,甚慰翘结。承归来天目,得肆闲居,差【一作羌】有弄玉之俱仙,非无孟光之同隠。优防俯仰,极素女之经文;升降盈虚,尽轩皇之图艺。虽复考槃在阿,不为独宿,讵劳金液,唯饮玉泉。比夫煑石纷纭,终年不烂;烧丹辛苦,至老方成。及其得道冥真,何劳逸之相悬也?又承有方生,亦在天目,理当仰禀明师,摠斯秘要。岂如张陵弟子,自坠髙岩;孙泰门人,竞投沧海?何其乐乎!圣朝虚心版筑,尚想丘园。若彼能赴嘉招,便当谨申髙命。但其人徃岁,亦望至京师,观此风神,确乎难拔。故以忘懐爵禄,讵持牺牲之谈,髙视公卿,独骋蜡蛵【一作蜉蝣】之训。所恐有道三辟,公车十征,若斯者终当不屈。此既然矣,请复详言。昔楚国两龚,同时纡组;汉隂二老,相擕抱瓮。兄之幽贞,若其凿坯负石,方同形影。结绶弹冠,无容越楚。况乎粪土夔龙,羶臊名器,已行所不欲,非应及人。忽承来音,良以多感。何则?颍阳巢父,不曾令荐;许由商洛园公,未闻求征。绮季斯所未喻,髙懐而踌躇于矛楯也。唯迟山阿近信,更惠芳音。如或诚言,谨便【一作使】闻奏。第夙劳比剧,不复多呈。徐君【一作名】白。
译裴之横复信。之横谨启足下:定国等到来,承蒙您屈尊赐教,完全了解高氏托人致送书信的意旨。既然贵国使者远道抵达京城,想来已经得到应有的诏命,只是山川遥远阻隔,我还没有奉到朝廷答复的文书。贵国的麟趾,是先朝所寄托的重望;依凭邻国友好,且与主祀之义深切,本来应当乘单车入境,端正衣冠回朝。然而如今旌旗出行,兵戎之旗遥望故国,江东士子还没有领会高氏的深意;我早年就参与朝廷士大夫之列,素来蒙受您的眷顾。弓弦箭矢既已分离,江淮又成为阻隔;青黎才封缄,书信往来虽断,而西鸟辞白雪仍在天上,难道能没有对北风的叹息吗?只是世变纷纷之时,更应显明忠贞。寒松背负霜雪,实在惭愧于守节之人的行列;劲草经受疾风,哪里敢忘烈士的气概?如果齐军回转旌旗,淮路退兵,淝水一带那些恭敬送行的不过是缙绅之流;如今前来奉迎的,也只是车盖仪仗而已。我恭候朝廷旨意,迟些再申述敬意。之横谨启。致徐陵推荐方圆的信 周弘让 我承受朝廷恩典,能够安居山林,身与名都得以保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愿沐浴尧帝的教化,遨游舜帝的盛世,安稳地穿衣吃饭,以此度过余年。然而我的性情和精神还不能完全灰灭,所以仍须与友人交谈。后来英俊之才纷纷出现,才算是为时代而生;但在山林幽谷之间,很少遇到退隐的高士。只有赵郡方圆,栖居天目山,年过强仕之年,却不羡慕时俗荣华,文史足以施用,学问技艺优异敏捷。他中年时曾暂游宛、洛,防弟见到后,认为此人非同寻常;方氏后代的衣冠门第尚未断绝,他又一向安于闲逸,能够顺遂本性于山林之间,和我交游,已经有多年了。如今又同在岩壑之中,尽心于风云之志;抚琴演奏清商之调,在空谷题诗。这正像幽贞之道有所缺失,《考槃》之咏也已经断绝;如同贲卦五爻、履卦二爻,两爻之间没有间隔。如今公旦担任辅政,亿兆百姓都仰赖他;如果能够激励贪婪、惩戒争逐之徒,倘若方圆因此出仕,您便可以通过搜罗、举荐人才来辅佐世道,像水镜一样选求贤者。假如他能登上这种简陋的荐举之言,承受高位者远道而来的征聘,那么山谷之士都将受到激励,足以使防风重新振作,使懦夫能够自立,岂不是宏大的事情吗?方圆如果接受这样的征召,也未必不能像凿开土坯一样,进入廊庙而发挥作用。假如他不能欣然前来,而认为退让之道在此时最为可贵,那么恐怕您还没有完全了解东川人士,我姑且再来启发您。如今谈到我家上宰的尊贵,实在不足以稍稍帮助此事万分之一。如果这次举荐竟能被采纳,我也就稍稍不负平日的心愿了。周弘让谨启。答周处士书 徐陵 承蒙您去年三月二十七日的来信,拜读华美的书札,深感慰藉,长期的思念也得到安慰。听说您回到天目山,得以尽情享受闲居生活,差不多有弄玉一同成仙那样的伴侣,也不缺少孟光那样共同隐居的人。俯仰起居,都极尽《素女经》的文理;升降盈虚,也完全符合轩皇的图艺。即使隐居在山阿,也并非独自住宿,哪里用得着费力炼金液,只饮玉泉就够了。相比之下,那些纷纷煮石的人,终年也煮不烂;辛苦烧炼丹药,到老才炼成。等到得道而与幽冥之真相合,二者的劳苦和安逸相差多么悬殊啊!又听说方生也在天目山,按理应当向您这位明师请教,汇总这些秘要。哪里像张陵的弟子那样,自己坠落高岩;孙泰的门人那样,争相投身沧海?这不是很快乐吗?圣朝虚心征聘隐士,仍然思慕丘园之士。如果他能接受美好的征召,我就应当谨慎地替朝廷传达高命。只是此人往年也曾希望到京师来,使人观察他的风神气度,看来确实难以拔擢。因此他把爵禄置之度外,哪里肯接受求取牺牲的说辞;他轻视公卿,独自宣扬蜉蝣般短暂人生的训诫。所担心的是,即使有道之士三次征召、公车十次征聘,这样的人最终也不会屈服。既然如此,请允许我再详细说明。从前楚国的两位龚氏,同时身系印绶;汉水南岸的两位老人,相互携手抱瓮。兄长您的幽静贞正,若像他们凿坯背石一样,正可说形影相随。若要结绶弹冠,也就没有必要越过楚国而到别处。何况把夔、龙这样的贤臣视如粪土,把名位器物视为腥臊;这已经是我所不愿做的事,不应再牵连到别人。忽然承蒙您来信,实在感慨良多。为什么呢?颍阳的巢父,从来没有让人推荐自己;许由、商洛的园公,也没有听说主动求取征召。绮里季对此尚且不能理解,您却怀抱高尚的情怀,在矛盾之间犹豫不决。只盼山中早日传来消息,再赐给我美好的音问。如果果真如此,我谨当立即上奏。只是早年劳苦近来更加剧烈,不再多说。徐君谨启。
答诸求官人书自古有【一无此字】吏部尚书者,品藻人伦,简其才能,寻其门胄,逐其少多【一作大小】量其官爵。但古来数千年,非无明时也,非无明主也,自有才用虽美,阶级不通;门户虽髙,官资殊屈。若斯人者,其例甚多。请问诸君,此是何义?夫一千钱,一斛米之多少,犹闗相禄,况复皇朝官爵,理系▯天内典,谓之为业,外书称之为命。五行有驿马之言,六甲有官鬼之说。必令驿马时发,官鬼克身,所望偕荣,便当果遂。如其不尔,决是难谐。岂可改尚书作官鬼,驱老仆为驿马耶?若见问尚书,何不分判用与不用,许与不许?仆答云:君非屈滞,岂可相期决言应果?若今驿马差爽,便是乖信,此闗君命,仆何以相答耶?若朝散之流行止之属,门户相似,人才不殊,选家斟酌,无能为尔。若陟大位,清官悉由元命,夫人君賔用,并是前缘。故宋文帝云:人【一有世字】岂无运命?每有好官缺,輙忆羊▯保。梁武帝云:世间人言有目色,我特不目色。范悌自此而论,岂非前业?且世谚云:图官在乱世,覔富在荒年。梁孝元帝承侯景之凶荒,王太尉接荆州之祸败,尔时防乱,无复典章,故使官方穷此纷杂。自绍泰太平及永定中【一作永定之时】圣朝草创,尔时州州自帝,郡郡称王,天下干戈【一作干戈未息】尚无条序,兼以府库空虚,赏赐悬乏,白银之寳难得,黄纸【一作礼】之板易营,假以官荣【一作权以官阶】代于钱绢,义在【一作存】抚绥,无计多少。又有非旧非勲,非地非才,托节将而求官,因时人以买位卖官,既贱皆为清显。故【一作致令】员外常侍路上比肩,谘议参军市中无数,四军五校车载斗量,岂是朝章应其如此?今衣冠礼乐日富,年华主上体成王之风,太傅▯周公之徳,西戎北狄畏我王威,时既清矣,时既平矣,何可犹作乱世意而覔?非分之官耶【一作何可犹作旧意非理望也】凡人所以称屈滞者,身已不无寸能,官又不及父祖,既是明时,可以于邑所见诸君多逾本分,犹言太屈,未喻髙懐。若问梁朝朱领军等【一作异】并【一作亦】为卿相,此不逾其本分耶?此天子所用【一作此是天子所拔】非闗选序旧章。秦有车府令赵髙直为【一作直至】丞相,汉有髙庙令田千秋亦为丞相,此复可为例耶?仆七十之岁,朝思夕计,并愿与诸贤为真善知识,曾无嫌隙,差可周旋。非欲令君作此怨诉,但既忝衡流,应须粉墨,庶其允当,无负朝寄耳。去年疾患亦【一作尔】余气息不能相荅,通作此书,所望诸贤深明鄙意。徐君白
一作皆陈书本传
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七
译答复各位求取官职的人书 自古以来担任吏部尚书的人,品评人物,选择他们的才能,考察他们的门第,按照多少、大小来衡量其官爵。但古往今来的数千年,并不是没有清明的时代,也不是没有圣明的君主,只是有些人的才能虽然优长,资历等级却不相通;有些人的门第虽然高贵,官职资序却很低。像这样的人,例子很多。请问各位,这是什么道理?一千钱和一斛米有多少,尚且会关系到俸禄,何况皇朝的官爵,按道理联系着玄天的内典;佛教称它为业,外书称它为命。五行有驿马的说法,六甲有官鬼的说法。一定要等驿马按时发动、官鬼克制自身,所希望的共同荣显才会果然实现;如果不是这样,事情一定难以谐合。难道可以把尚书改作官鬼,把我这个老仆人赶作驿马吗?如果来询问尚书,为什么不分别判定任用还是不用、允许还是不允许?我回答说:您并非受到委屈和压抑,怎么能预先约定,断言一定应验、一定成功呢?如果现在驿马发生差错,便说我失信;这关系到您的命运,我又该怎样回答呢?至于朝散大夫一类官职的迁转,以及行止进退之事,门第相近,人才也没有差别,选官之人只能斟酌,并不能由此决定什么。若要升到高位,清贵官职全由元命注定;君主任用宾客和臣下,也都是前世因缘。所以宋文帝说:‘人难道没有运命吗?每当有好的官职空缺,总会想起羊玄保。’梁武帝说:‘世间人说任用人要看相貌,我偏偏不看相貌。’范悌由此来评论,难道不就是前世的业力吗?况且世间俗语说:乱世求官,荒年求富。梁孝元帝承受侯景造成的凶乱饥荒,王太尉接连遭遇荆州的祸败;那时平定乱局,没有了正常的典章制度,所以官场安排才会陷于如此纷杂。自绍泰太平年间直到永定年中,圣朝草创之时,各州自称皇帝,各郡自称王,天下战乱未息,尚且没有条理;加上府库空虚,赏赐严重缺乏,白银之宝难以得到,黄纸诏板却容易制作,于是借官职荣宠来代替钱帛,意在安抚,而不计较多少。又有既非旧臣、也非功臣,既无地位、也无才干的人,依托节将而求取官职,借时局混乱来买官卖官,结果低微之人都成了清贵显要。因此员外常侍在道路上肩挨着肩,谘议参军在市中多得数不清,四军、五校的官员多得车载斗量,难道这是朝廷典章本来就应当如此吗?如今衣冠礼乐日益完备,当今君主体现成王的风范,太傅弘扬周公的德行,西戎北狄都畏惧我王的威势。时局已经清明,时局已经安定,怎么还可以抱着乱世的心态去求取官职呢?难道还要妄求非分的官职吗?凡人所说的‘委屈困滞’,是自身已经并非毫无才能,而官职又比不上父祖;如今既然是清明时代,我在各处见到的诸位,很多都已经超过了本分,却还说自己太委屈,我实在不能理解这种高远的心态。若问梁朝朱领军等人后来都做了卿相,难道这不是超过了他们原来的本分吗?那是天子亲自任用的,并不关乎选官次序和旧章。秦朝有车府令赵高直接做到丞相,汉朝有高庙令田千秋也做到丞相,这又怎么能作为常例呢?我已经七十岁了,早晚思量的都是愿意同诸位贤者成为真正的善知识,从来没有嫌隙,大体还可以相互周旋。我并不是想让诸位写这样的怨诉,只是既然忝居掌衡量人才的职位,就应当把黑白说清楚,希望处理得合宜,不辜负朝廷的寄托罢了。去年患病,余气不足,不能及时答复,因此写成这封信,希望诸位贤者深深明白我的意思。徐君谨启。一作《皆陈书本传》。《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八。宋。李昉等。编。赠荅中。荅族人梁东海太守长孺书一首。重与萧十书一首重荅李清河书一首赠韦司业书一首荅萧十书一首荅族人梁东海太守长孺书【其人因梁末入北齐】徐 陵恩报,近岁奉使来归,辱彼河清年中告行,并惠以明镜。亟离寒暑,虽复时陈梁鹤,日照孙【一作孤】鸾,言慰相思,反增离眷。刘传三常侍还,又承书札,银钩甚丽,玉疏依然。开封伸纸,破愁为笑。素秋方届,溽暑稍阑,体中何如?善保元吉。藂台之璧,少海之珠,何必乡里所在为贵?卿托身大国,既已积年,彼朝英彦,理相钦挹,方当交辟三命,清官两宫,何乃濶然迟有问也?吾七十之岁,崦嵫已廹,朽老之疾,随年而甚,徒懐北邙之切,未遂东都之期。牵役承闲,但有衰顿。贤从君政,佐佑兴基,中舎【一作书】谌殿中,并休宜自别。有书问来告,访吾文章。吾自归来乡国,亟徙炎凉,牵课疲朽,不无辞制,而应物随时,未曾编录。既承今告,輙复搜检。行人相继,别简知音,但既乏新声,全同古乐,正恐多慙于协律,致睡于文侯耳。燕南赵北,地角天涯,言接未由,但以潜欷。善敬徳中郎,并比境之良选,皇华之上,求若可輶轩,别当委白。君问。重与萧十书 李 憕再览来封,皆如一面。秋热未解,所履如何?某拙疾但昧于理耳。崔子日月渐逺,弟故人情多一恸,深衷岂易论也?委曲具悉。待彼官到,若有商量,与申后意。彼有人作主人否?承郎欲还,岂不能一至此也?外郡感别情,不易言。道路无留滞,朝廷待士论屈日深。伫闻鸣跃,勿至断絶。弟多才博识,言成楷模。某弃废之人,何能为也?言谈次可吹嘘之,合不负公私,亦亲故之情耳。千万千万,不具。李憕谘重荅李清河书 萧頴士【名】白临清传。马子逺至昌乐,奉问及,亦既披缄,慰惨交集,幸甚,幸甚。亡友存日,侧闻绪言,以其先门在殡,旧茔未祔,将事啓卜,指用早秋,见托不才,俾述铭志。手草行状,遗本犹存,岂期逺日未临,长夜俄遘,埋追逺之纯心,受终天之永酷,幽防愤叹,岂其可言?南阳王公闻而伤之,近赉钱二万,以济所欲。兄又不以人废言,克申后意,则不腆之作,刋就有期。既徃之魂,瞑目无悔,存殁所荷,非二公而谁?然后知燕王无以矜其吊【疑作市】骨,魏妾不独申其结草矣。辞奉日逺,系积难任,惟珍重,因还骑不宣【名】再拜。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八。宋代李昉等编。赠答类中。《答族人梁东海太守长孺书》一首。《重与萧十书》一首。《重答李清河书》一首。《赠韦司业书》一首。《答萧十书》一首。《答族人梁东海太守长孺书》〔此人因梁末年间进入北齐〕。徐陵。承蒙您的来信答谢。近年我奉命出使,回来时承蒙您在河清年间赠送行书,又惠赠明镜。转眼已经历了几番寒暑,虽然时时谈到梁鹤,太阳照耀孙鸾,言语上足以安慰相思之情,反而更加增添了离别的眷恋。刘传三常侍回来后,又承蒙您寄来书札,字迹如银钩般秀美,玉石般的文辞依然如故。拆开封缄,展开纸张,忧愁顿时化为笑容。清秋刚刚到来,暑气也渐渐消退,您的身体近来怎样?请好好保重,祈求大吉。丛台的璧玉、少海的明珠,哪里一定要以乡里所在之处作为珍贵的依据呢?您托身于大国,已经多年;那里的朝廷英俊之士,按理都会敬重推许您,正应当交相征辟,连续受到三次任命,成为两宫的清贵官员,为什么竟久不来问候呢?我已经七十岁了,夕阳将迫近,衰老的疾病随着年岁加重,只是徒然怀抱着北邙山下归葬的迫切心情,还没有实现前往东都的约定。被事务牵累,偶尔得到空闲,也只有衰惫困顿而已。贤从君主管理政务,辅佐振兴基业;中舍谌在殿中,也都休问,想来您自会另有安排。来信询问我的文章。我自从回到故乡,屡次经历寒暑变换,被事务催逼而疲惫衰老,并非没有写作,只是顺应事物、随时代而作,从未编录。既然承蒙您这次来信,便又搜集查检。来人接连而来,只好另外写信告知知音;但既然没有新声,完全都是古乐,正担心会在协律郎面前惭愧,反而使文侯听得昏睡。燕地以南、赵地以北,远在天涯海角,想要通话也没有机会,只能暗自抽泣。善于敬重德行的中郎,又是邻近地区的优秀人才,在出使皇华之列中,如果有机会乘轻车来访,另当详细说明。承问。重与萧十书 李憕 再次读到您寄来的信,仿佛彼此刚刚见面。秋日暑热还没有消退,您的起居怎样?我只是病拙而已,对于道理尚且昏昧。崔子离世已经渐渐久远,弟弟作为故交,感情深厚,怎能不深深痛哭?内心的深情哪里容易说尽?曲折情形都已经了解。等那边的官职到任后,如果有可以商量的地方,我再申说后意。那里有人替您作主人吗?听说郎君将要回来,难道不能到这里来一趟吗?身在外郡而感受离别之情,实在难以言说。愿您道路上没有滞留,朝廷等待士人、评议人才的心情一天比一天迫切。等待听到您的声名和跃升,不要让音问断绝。弟弟您才多识博,所说的话足以成为楷模。我是一个被废弃的人,又能做什么呢?谈话间还请替我吹嘘几句,只要不辜负公私,也算是亲友之情。千万千万,不再详述。李憕谨启。重答李清河书 萧颖士 〔姓名〕见《临清传》。马子远到昌乐,转达您的问候;我打开信封后,悲慰交集,十分感激。亡友在世时,我曾从旁听到他的遗言:因为他父亲尚在殡葬之中,旧墓还没有合葬,准备择日启土占卜,指望在初秋举行,便托付不才的我替他撰写墓铭墓志。我亲手草拟的行状稿本还在,哪里料到日期尚未到来,长久的黑夜却突然降临;追念远祖的纯厚心意被埋没,遭受终身长久的惨痛,幽冥之中愤恨叹息,哪里说得尽呢?南阳王公听闻后为之悲伤,近来赠送钱二万,来帮助完成此事。兄长您又不因人而废弃他的言论,能够实现亡友后来的心愿,那么这篇不丰厚的文章,刊刻完成也就有日期了。已经逝去的魂魄可以瞑目无悔,生者和死者所承受的恩德,除了两位公卿还会是谁呢?这才知道燕王并非只能夸耀吊祭枯骨,魏妾也不是独自施行结草报恩。告辞之后日子已远,所系之事积累起来,难以承当。请您珍重。因即将上马,不再详述。〔姓名〕再拜。
赠韦司业书月日,颍川男子萧名敢复书于京兆韦夫子足下:嗟乎!事有勇于昔闻而怯于今见,求之累月而弃之一言。此其勇于昔闻而怯于今见者,固见之不厌其成也;求之累月而弃之一言者,固言之未通其情也。难进为志士之节,知音实盛名之选,可不谓难哉!必也道不磷于进趣之几,交可判于言谈之分。雅心特逹,中义不囘者能之。由是而其来也,必审于几;其去也,必揆于分。鸟能择木,木不能择鸟。离合是非之迹,在主不在客。则仆之所以怯,乃足下之所以难也。呜呼!将见不见,闻不闻,惟难仆所以盘桓顾望,且累月焉。惜知音之至希,一絶不再也。泳然不谒,幸不怪乎?仆家业山东,非举选时,不至三辅,而倐来忽徃,亦已再三。一昨遇谢官,乃不知门下省与朝堂所在。足下试以此等事相对,岂轻于进退者耶?而愿托深期,积有年矣。幼小日曾窃窥足下所着《两京新记》,长来追思,实为善作。人【疑】所知,殷晋亟接清言,仆幸因之饱于余论。思心谏迟【疑】以日为年。顷数岁前,足下新除吏部郎中时,曾于都省之间昧然一谒,足下亦颇垂顾接。而今得无忘耶?岂或念此,便谓仆为轻于造诣者也?仆徃时之举,诚复轻率,然自足下则有固求而不至者焉。足下诚问仆于衡轴诸公,必知未有一人言仆造其门矣。以正月二十五日至自东京叅后,迨兹遽承足下屡垂访引,又贤弟曾一陪宴席,贵壻徐子旧所交欢,岂不足假延誉于门庭,披旧积于心腑耶?何曩之不能徃也?如此所谓勇于昔闻而怯于今见者矣。仰惟足下旁求百氏,独▯当朝,抑扬鉴戒,时难与拟。自甫登清贯,垂二十年,更事既多,阅人不少,尚能纡廻雅虑,辱在小人,懃懃恳恳至于数四,何其异也?方今运偶休命,贤才至众,龙门之下,跃鳞所萃,岂复吹嘘眄睐之地,尚微一萧茂挺乎?虽足下惠顾转深,而仆愈自疑也。未知足下设何礼以接之。窃观今之文人,雅操大缺,内不能自强于已,外有以求誉于时。籧篨阘茸,人望口气,谓其髙位必以援登,芳声要以用致。而当路者既不能人人有许郭之见,亦因依左右惑而客【一作容】之,由斯而达,十倍八九。翕翕阗阗而忘返,致令待士者不能备其礼,懐才者无以表其诚,混淆委翳,良足叹也。亦知足下爰自诸生,早云峻拔,策名从仕,清标有素,世所希也。而时事共然,頺风一扇,讵知来者有贞纯之士,得无系累于流俗乎?仆褊介自持,麤疎浸乆,平生峻节未尝屈下,恐足下尚以为风尘一士,名位不侔,行言致迕,音容便阻。则麋鹿虽微,欲服之辕轭,且必异于骐骥矣。挺而走险,何公之门不可曳长裾乎?此所谓求之累月而弃之一言也。足下名卿之孙,相门自出,妙年籍甚,宠驾时贤,俯仰周旋,故已在云霄之上。而仆汝颍之间,一后生耳,不知足下何从而见访耶?髙命骤临,怪叹无寡,窃为重之。忽记徃年奉诣时,足下云孙大所言,第一进士子,则其人不肖,诚愧孙公之过。谈足下误听,然尚恐足下正由此见知。茍曰其然,则足下未知之也。嗟夫!汉有言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此言虽大,可以喻小。若孙考功之于仆,可谓知其一矣【一作也】深矣,可不忘矣。然其所未知者,乃三四不啻,岂一二而已哉?慎子有言:“以离朱之明,视秋毫之末于百歩之外,视水一尺则不能见其浅深。”何则?所赋者异也。曩时与孙考功无里闬交逰之知,亲朋推荐之分,势悬望阻,声尘不接,蹑无情之路,廻必断之。明懐恩下隔于至公,而见遇尽闗于薄技。则是仆词策之知已,非心期之知已。故曰可谓知其一也。丈夫生遇升平,时自为文儒士,纵不能公卿坐取,助人主视听,致俗邕熙,遗名竹帛,尚应优游道术。以名教为已任,着一家之言,垂沮劝之益,此其道也。岂直以辞塲策试一第,声名为知已相期之分耶?若由此见知,仆不才者,幸尝遇赏于孙氏。▯▯之文,何足枉二贤深顾哉?足下蕴丘明之耻,资董狐之良,载笔延阁,职司国史,诚朝之得人,窃为足下重之。斯未易任也,亦知足下懐独见之明,后来诸生,固无借其一字。然闻【一无此字】受金于吕氏之藏者,不可谓之秦无人矣。仆不意少有此癖,心存目想,行已十年,时命不贷,所懐莫就。而朋从之间,或谬见称说,亦何知足下不缘此见访耶?茍曰其然,则仆心期之知已未始或移于足下矣。
译赠韦司业书 某月某日,颍川男子萧名谨在京兆致书韦夫子足下:唉!有的事情,听说时勇于前往,亲眼见到时却反而畏缩;有的事情,寻求了几个月,却因一句话而放弃。听说时勇于前往、亲见时却畏缩,固然是因为见到的事情不能使人满足;寻求几个月却因一句话放弃,固然是因为那句话没有通达对方的心意。难以进取,是志士的操守;真正知音,是盛名之士的选择,这难道不是很难吗?一定要做到在进取的关键处不因道路崎岖而改变,能够在言谈交往的分寸上判断交情。内心高雅而通达,合乎正义而不回头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因此,他来时一定审察时机,离去时一定衡量分寸。鸟能够选择树木,树木却不能选择鸟。离合是非的表现,取决于主人而不取决于客人。这就是我之所以畏缩,也正是足下之所以难以接纳我的原因。唉!将要见面却没有见面,将要听到却没有听到,正因为难以对待我,所以我徘徊顾望,竟拖延了几个月。可惜真正的知音极其稀少,一旦断绝就不会再有。悄然不去拜见,幸望您不要怪罪。我家世居山东,不是参加科举选举的时候,便不到三辅;而这次忽来忽去,也已经往返两三次了。前些天遇到谢官,竟不知道门下省和朝堂在哪里。足下试着拿这些事情来对照我,难道我是轻率于进退的人吗?我希望托身于深厚的期许,已经积累多年了。我幼年时曾私下读过足下所著《两京新记》,长久以来追思,实在认为是佳作。关于人〔此字有疑〕所知,殷晋曾多次承接清雅的谈论,我有幸因此饱听余论。思念之心迟缓地增长,一日如同一年。几年前,足下新任吏部郎中时,我曾在都省之间昏昧地拜访过一次,足下也颇为垂顾接待。如今难道已经忘了吗?或者还记得这件事,便认为我是轻率于登门拜访的人吗?我从前参加科举,确实有些轻率;然而对于足下,却有坚决求见而没有到达的地方。足下如果确实向衡轴诸公询问我,一定会知道还没有一个人说我曾登门拜访过他们。正月二十五日从东京回来参见之后,直到现在,忽然承蒙足下多次派人来访相邀;您的贤弟也曾陪我赴宴,您的女婿徐子又是旧日交好的朋友,这难道还不足以借此在您的门庭中求取声誉、披露积存在心中的话吗?为什么从前竟不能前往呢?这正是所谓听说时勇敢、亲见时畏缩。仰想足下广泛求取百家之学,独自成为当朝的杰出人物,褒贬取舍和鉴戒判断,当时很难有人能够相比。自从足下登上清贵官籍,已经将近二十年,经历的事情很多,阅人也不少,尚且能够曲折委婉地放下高雅的心思,屈尊对待小人,殷勤恳切地多次来访,这是多么奇异啊!如今时运偶然遇上休美的命运,贤才极多,龙门之下聚集着跃鳞之士,哪里还会有吹嘘、顾盼而提拔人的位置,尚且能稍稍顾及我萧茂挺呢?虽然足下对我的眷顾更加深厚,我却越发怀疑自己。不知道足下准备以什么礼节来接待我。我私下观察当今文人,雅正操守大多缺失,内不能自我奋强,外又设法向时俗求取声誉。他们委靡软弱,看着人家的脸色和口气,认为高位一定要靠援引才能登上,美名一定要靠任用才能取得。而当权者既不能人人都有许郭那样识拔人才的眼光,又因依附左右、受人迷惑而容纳他们;由此通达显达的,十人中有八九个。众人喧聚不散,竟忘了回返,致使接待士人的人不能备具礼仪,有才之士也无法表达诚意;真伪混杂、遮蔽不明,实在令人叹息。也知道足下从诸生时代起便早早显得卓异,入仕以后素有清正声望,这是世间少有的。但时代风气共同如此,颓败的风气一经吹动,哪里知道后来有贞纯之士,能够不被流俗牵累呢?我性情狭介而自守,粗疏的习惯日久,平生高峻的节操从未屈下,恐怕足下还会把我看作风尘中的普通士人,认为名位不相称,言行稍有抵触,便使彼此声容阻隔。这样一来,麋鹿虽然微小,想让它服在车辕轭下,也必然同骐骥有所不同。即使挺身而出、冒险前行,难道还有哪一位公卿的门庭不能拖曳长衣裾进入吗?这正是所谓寻求了几个月,却因一句话而放弃。足下是名卿的孙子,出自宰相之家,年轻时便声名显赫,受到当时贤者的宠爱推重,俯仰周旋之间,早已身在云霄之上。而我只是汝水、颍水之间的一个后生,不知足下为何来访?高贵的命令突然降临,惊怪感叹实在不少,我私下认为这是很郑重的事。忽然想起往年拜访时,足下说您的孙子曾大力称赞我,说我是第一等的进士;如果那个人并不肖,那么实在惭愧于孙公的过失,也只能说足下是听错了。然而我仍恐怕足下正是由此而了解我。假如真是这样,那么足下还不了解我。唉!汉人有句话说:‘您只知道其中一点,还不知道另一点。’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大事,也可以用来说明小事。若说孙考功对于我,可以说是知道其中一点,而且知道得很深,不能忘怀;但他所不知道的,至少还有三四点,哪里只有一两点呢?慎子说:‘凭离朱那样明亮的眼睛,在百步之外看秋毫的末端;但看水深一尺,却不能看出它的深浅。’为什么呢?因为天赋各不相同。从前我与孙考功没有乡里交游的了解,也没有亲朋推荐的情分,彼此地位悬殊、声望阻隔,音问不通;走上没有感情的道路,回头必然就会断绝。这样看来,我因文辞、策论而被了解,而不是因心灵相契、志趣相投而被了解。所以说,可以算是知道其中一点。大丈夫生逢升平之世,自然应当成为文儒之士;即使不能坐取公卿之位,也应当帮助君主明察视听,使风俗和乐安宁,在竹帛上留下姓名;至少也应该优游于道术之中。把名教当作自己的责任,著述一家之言,留下劝善惩恶的益处,这才是应走的道路。难道只因为在文场策试中取得一第,便以声名作为知己相期的依据吗?如果足下因此了解我,那么我这个不才之人,幸而曾经受到孙氏的赏识。这样的文章,哪里值得劳烦两位贤者深加眷顾呢?足下具有左丘明知耻的品格,具备董狐秉笔直书的良善才能,在延阁执掌史笔,担任国史之职,实在是朝廷得到的人才,我私下对此十分看重。这一职任并不容易承担;我也知道足下怀有独到明见,后来的诸生本来就无需借助您一字的评定。然而我听说,曾在吕氏藏书中受益的人,不能说秦地无人。我没有想到自己年少时便有这种癖好,心中存想,眼中追慕,已经十年了;只是时运不肯成全,所怀抱的志愿没有实现。朋友之间有时错误地称赞我,又哪里知道足下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而来访呢?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对于心灵相期的知己,始终没有因足下而改变。
非曰能尔,敢事当仁?何者?仆私心自料,亦已熟矣。今朝野之际,文塲至广,掞藻飞声,森然林植,必也扣精微于赏鉴之府,稽折中于序述之科。如仆料得足下门而入者寡矣。仆不敏,窃尝自以为升足下堂而未入于室也,但足下未深知耳。仆与足下无世业通家之旧,屈伸之际,仆輙预舒惨焉,声同气感,不知其所以然也。夫司业,古成均之贰,学政是循,国风伊始,先哲王之所以导人敏徳,谋猷长世者,曷尝不就学校而奔风化耶?梁代刘嗣芳自尚书左丞除国子博士,于时物议以为妙选。近髙宗朝乐安孙公以宰臣之重,再转此官,朝廷素望,初不点缺,斯尚学尊儒之道也。今来擢用此涂稍革,必当由宪台而迁防府,典纶诰而掌铨衡,一履学官,便为屛弃,虽不足以断贤才通塞之路,而常情积习,可不谓然乎?顷在洛中,闻足下初出南宫,仆惕然不乐,寻知足下载司东观,又翻然以喜。王绥有言:“国寳虽不我知,我自知国寳。”此之谓也。夫人生相知,亦有运命,在仆素诚,乃命尔。足下果惠而访之,岂人事也?以足下陵戾青防,渐渍恩渥,雍容璧沼之观,耀映石渠之府,而屈伸小数,仆尚预其惨舒,况乎沦厌盛时,悲凉。壮岁宿心有在,得不为先达论乎?临书耿叹,不知自已。惟足下实深谅之。今请以一世浮沉之端,一身能否之効,从始至末,仰诉知音。言而不应,命之极也。仆南迁士族,有梁支孙,系祖司徒鄱阳忠烈王,追踪二南,迈徳荆郢。有子四十人,俾侯锡社,入卿出牧,且忠且贤,终始梁代。第三子侍中懿惠侯,大同中以信武将军都督北兖州缘淮南军,遗爱在人。诏学士谢兰撰徳政碑文。长子山隂侯,儒术精博,世有盛名。隋代山隂第十一弟常侍君,才标清峻,见崔子发齐糺阳玠着谈薮,亦称俊爽而有才辨。隋开皇中徴为东宫学士,谢病免。少子零陵通守,以再从侄齐王谘议府君为后。则小人曾王父本则惠侯第十七弟太尉宜丰侯之后,太子太保梁安公之孙。宜丰有忠孝大节,见称梁季,迹光五史,分载南北。安公以前代宿徳,再绾台傅于义宁武徳之间。同堂兄弟百有数十,自梁渉唐,多著名迹,终古蕃盛,莫之与比。贞观之后,羣从凋零,垂拱以来,无复大位。越敬王之图匡复也,王父实预其谋,摈身江海,不臣武氏。旧业邠岐,一朝瓦解。内弟琅邪王仁简标列传赞,备昭事迹。家君子少丁家难,辛苦百罹,事继亲长,异母弟育孤侄,以孝友闻于姻族。仆生于汝颍,幼而苦贫,孜孜强学,业成冠岁,射策甲科,见称朝右。当此之时,为奋笔飞鸾凤,摛论吐云烟,明主可正议而干,羣公可长揖而见。何言日损一日,年贬一年,蹉跎半纪,乃朱方一下吏耳。兴言念此,不觉气之交胷,从来事业,复何所用?未可为不知已者论也。仆平生属文,格不近俗,凡所拟议,必希古人。魏晋以来,未尝留意,又况区区咫尺之判,曷足牵丈夫壮志哉?而时议喧喧,輙复见数,亦尝标奬恩于铨庭,振尘【一作虚】声于辇下。而今拙句尚在人口,已云再矣,复何补于沦弃耶?嗟乎,以苗侍郎之至公待物,以仆之直道,干时取舍之端,理闗于一试。由来赏待,亦云乎不薄?而壮年志气,尽此一行,时耶?命耶?若此之甚也。又溺志著书,放心前史,乍窥律令,无殊桎梏,使终身学此,未知得时用兹措足,宁逃罪戾?髪肤不毁,岂若是也?惟疾之忧,宁逃罪乎?仆从来宦情素自落薄,抚躬量力,栖心有限。假使因缘防遇,躬力康衢,正应陪侍从近臣之列,以箴规讽谲为事,进足以献替明君,退足以润色鸿业,决不能作擒奸摘伏,以吏能自逹耳。况乎累土之渐,升天无阶,自经窘蹙,千端万绪,方欲议一官之资,勤歴政之効,信兹课最跂彼京畿,不二十年未免斯厄,举足踏坑穽,挥手挂网罗,摧折庭臣之威,喧呶卒伍之役,舍长用短,虽智何为?安得【一作见】鼔钟可乐,便将飨爰居以愁也。近日见苗侍郎,乃云以子文章,非文章才所及,异时大用不系于此,得防当再发,方成一举。嗟夫,以文体为言则尔,而一身自卜,且又不然【一作能】何者?仆向时之试,非不工也,苗公之言,非不知也,以得便之试,逢见知之言,词殚理极,卒孤始望,自兹以外,更安可料哉?仆有识以来,寡于嗜好,经术之外,畧不婴心。幼年方小学时,受《论语》《尚书》,虽未能究解精微,而依说与今不异,由是心开意适,日诵千有余言,榎楚之威,不曾及体,有时疲顿,即聊自止息,不过临池水视游鱼耳。
译并不是说我能够做到这些,便敢于承担仁者之任。为什么呢?我私下反复估量自己,也已经很成熟了。如今朝廷内外,文场极其广大,文采飞扬、声名显赫的人像树林一样密集;一定要在赏鉴文章的府第中探究精微,在编次、著述的科目中考察折衷取舍。依我看来,能叩开足下门庭并进入其中的人,恐怕很少。我不敏,私下曾认为自己已经登上足下的堂,却还没有进入内室,只是足下还没有深入了解我罢了。我和足下并无世代相交、通家旧谊,但在进退得失之间,我总会为您或喜或忧;声气相同,彼此感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司业,是古代成均的副职,遵循学校政教;国家教化的风气由此开始,先代圣王用它来引导人们敦厚德行、谋划长久事业,哪里有不从学校入手而推广教化的呢?梁代刘嗣芳由尚书左丞改任国子博士,当时舆论认为这是美好的任用。近来高宗朝乐安孙公以宰臣的尊重身份,再次转任此官;朝廷一向重视这一职位,起初并不认为是闲缺,这正是尊崇学校、尊重儒学的道理。如今提拔任用此职的途径渐渐改变,往往要由宪台迁到府署,掌管诏令和选官权衡;一旦担任学官,便被视为屏弃,虽然这不足以断绝贤才通达或困滞的道路,但世俗积习难道不正是如此吗?不久前我在洛阳,听说足下刚刚出任南宫官职时,内心惕然不乐;后来听说足下进入东观任职,又突然转为欣喜。王绥有句话说:‘国宝即使不了解我,我自己却知道国宝。’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人生相互知遇,也有运命;对我来说,平素的真诚便是命运。足下果真惠然来访,难道只是人事安排吗?足下凌越青云,渐渐受到恩宠,安闲地观赏璧沼,光彩映照石渠;至于个人进退的小小命数,我尚且参与其中而替您悲喜,何况我自己沉沦于盛时之外,心中悲凉。壮年时的宿愿还在那里,难道不值得向先达之人申说吗?面对书信耿耿叹息,不能自已。只愿足下实在体谅我。现在请让我把一生浮沉的端由、一身才能能否施展的效果,从头到尾向知音申诉。说了却得不到回应,那就是命运的极限。我的家族是南迁的士族,有梁氏支孙一脉,祖先是司徒鄱阳忠烈王,德行超过荆州、郢州的名贤。有儿子四十人,使他们封侯受赐土地,入朝为卿,出外任牧守,始终忠诚贤能,贯穿梁代。第三子侍中懿惠侯,在大同年间以信武将军都督北兖州沿淮南部军务,遗爱留在人间。皇帝诏令学士谢兰撰写他的德政碑文。长子山阴侯,儒术精深博大,世代享有盛名。隋代山阴侯的第十一弟为常侍君,才华清峻,崔子发、齐糺阳玠所著《谈薮》中也称赞他俊爽而有才辩。隋开皇年间被征召为东宫学士,因称病而免职。幼子任零陵通守,把再从侄齐王谘议府君作为后嗣。至于小人我的曾王父,本是惠侯第十七弟太尉宜丰侯的后代,是太子太保梁安公的孙子。宜丰侯有忠孝大节,在梁朝末年受到称赞,事迹光耀五史,分别记载于南北诸史。安公凭借前代积累的德望,在义宁、武德年间两次担任台傅。同堂兄弟有一百几十人,从梁朝到唐朝,多有显著事迹,历代繁盛,无人能够相比。贞观以后,众多同宗逐渐凋零;垂拱以来,再也没有人登上高位。越敬王谋划匡复之事时,我的祖父实际参与了他的谋划,退身江海,不肯臣服于武氏。旧有的邠、岐基业,一朝之间土崩瓦解。内弟琅邪王仁简为此撰写列传赞,详细昭示其事迹。家父年少时就遭遇家难,艰苦辛劳、历经百般灾难,侍奉继母和兄长,抚养同父异母弟弟的遗孤,以孝友闻名于姻亲族人之间。我生在汝水、颍水之间,幼年苦于贫困,勤勉努力地求学,学业有成时已是冠礼之年;参加射策,考取甲科,受到朝廷左右的称誉。在那时,我本可奋笔写出飞动的鸾凤,铺陈议论、吐纳云烟;可以向明主直陈正议,也可以长揖拜见群公。谁料一天比一天衰败,一年比一年沉沦,蹉跎了半生,竟然只是朱方的一名下级官吏罢了。想到这些,不觉怒气交集于胸中;平生事业,又有什么用呢?这些话不值得对不了解我的人说。我一生撰写文章,格调不接近流俗,凡是构思议论,都必定希望接近古人。魏晋以来的文章我尚且不曾留意,何况区区咫尺之间的评判,哪里值得牵累大丈夫的壮志呢?然而时论喧嚷,仍屡屡对我加以评议;我也曾在选官机构受到标举奖掖,在京城之下振起声名。如今拙劣的句子还留在人们口中,已经有两次了,对一个沉沦被弃的人又有什么补益呢?唉,以苗侍郎最公正的态度对待人物,以我的直道去求取时势中的取舍,成败本来就关系于一次考试。历来受到的赏识和等待,难道还算不薄吗?而壮年时的志气,竟全消磨在这一次上,是时运吗?是命运吗?为什么竟严重到这种地步?又因为沉溺于志向、著书,放纵心意去钻研前代史籍;偶尔窥探律令,却没有什么不同于枷锁。如果终身学习这些,不知道能否得到施展时机、站稳脚跟,难道能逃脱罪责吗?连发肤都保全不了,难道还能这样吗?只是担心疾病,难道就能逃脱罪责吗?我向来做官的兴趣本来就淡薄,抚躬自量,安放心志的地方有限。即使因缘际会,亲自走上通达的大道,也正应当陪侍近臣,以规谏讽喻为职事;进可以向明君献纳、纠正过失,退可以润色宏伟功业,绝不能靠擒奸摘伏、以吏治才能来显达。何况积土登高需要逐渐累积,升天却没有阶梯;自从陷入困窘以来,千头万绪,正想议论一下官职资序和勤劳历任的功效,确实要考核政绩,跂望进入京畿;不到二十年,竟不能免除这种困厄。抬脚就踩进坑阱,挥手便挂上罗网,挫折朝廷近臣的威势,又喧闹地承担军伍差役;舍弃长处而使用短处,即使有智慧又能做什么?哪里能听到钟鼓而感到快乐,反倒把爰居当作享祭对象而忧愁呢?近日见到苗侍郎,他说:凭您的文章才华,并不是一般文章家所能达到的;将来受到重用,并不取决于这一次,如果得到适当机会,再考一次,才会完成一次成功的举荐。唉,从文章体制来说也许如此,但从我一身的命运来推测,却又不是这样。为什么呢?我从前的考试,不是不精工;苗公的话,也并非不懂;以有利条件参加考试,遇到知己者的言语,文辞和道理已经用尽,最终却辜负了最初的希望。除此之外,今后又还能预料什么呢?我自从有了知觉以来,嗜好很少,除了经术之外,几乎不放在心上。幼年刚学习小学时,接受《论语》《尚书》;虽然还不能穷究精微,但依照旧说,和今天并没有不同。由此心情开朗舒适,每天诵读一千多字;杖责的威罚从未触及身体。有时疲惫困顿,就暂且自行休息,不过到池边看着游鱼罢了。
顷来志若转不耐烦,观围碁,读八分书,亦愤闷,除经史老庄之翫,所未忘者,有碧天秋霁,风琴夜弹,良朋合坐,茶茗间进,评古贤论释典,已又酒性不多,涓滴辄醉,适情缓饮则乐在终席,虽体气薰薰,实加困惫,而中心醒悟,了无惑焉。常时知故,以此见寡,三杯之余,则任意纵诞,就闲窓或屏风间,曲肱岸帻,怡然自处,或经过广座稠人之中,绮筵四匝,珍羞盈品,爽心翻然,有时阁着,若乃筝歌乱奏,继以举白博奕樗蒲呼枭争道,优姬艶妓喧杂左右,易貌变声,千态万曲,即嗒然气尽,无所觉知,心识低徊,魂动神挠,但思临长风一大呌耳。虽复郤昭子之惊楚,奏夏仲御之逃越,巫何以加之?一行郡邑志,尚都沮事,与好相背,责与闷相成,察列不谙悉异之,又以为务,恃文词傲弄当世,同声悉疾,何地自容,可叹息也。直性褊中,少所容忍,于心不惬,未曾勉强。昔常话文章得失,论姓氏臧否,忤人雅意,累悔无及。友生邵轸深以为言,四五年来絶无此过,终朝杜口,不复发端,偶然见问,则率意便荅,必不能矫情饰理,雷同取合。而今世风流见异者众,虽三五至交,才名乆着,一防名理,俄然楚越。而州县之礼,舍义重权,小人跨蹑,便成简倨,卑身下气,已自不堪,词色之端,更求附防守初心,则嫌猜顿起。将任节则操履全乖,丈夫行已三十年,读书数千巻尚不能揣摩押阖,取权豪意旨,况复终年怏怏,折腰于掾吏之下哉!古者右史记事,左史记言,记事者《春秋》经,记言者《尚书》是也。周徳既衰,史官失守,孔圣断唐虞以下,删帝王之书,因鲁史记而作《春秋》,托词以示褒贬,全身逺害之道,博惩恶劝善之功。大韩宣子见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徳与周之所以王也。有汉之兴,旧章顿革,马迁倡其始,班固扬其风,纪传平分,表志区别,其文复而杂,其体漫而疎,事同举措,言殊巻帙,首末不足以振纲维,支条适足以助繁乱。于是圣明之笔削,褒贬之文废矣。后进因循,学犹不及,竟增泛博,弥敦简要,其迷【一作述】固乆非可一二言也。仆不揆顾,尝有志焉,思欲依鲁史编年,着歴代通典,起于汉元十月,终于义宁二年,约而删之,勒成百巻,应正数者举年以系代,分土宇者附月以表年。于左氏取其文,谷梁师其简,公羊得其覈,综三传之能事,标一字以举凡扶孔左而中兴,黜迁固为放命。昔荀仲豫、袁彦伯二贤,亦尝笔削纪年,裁成两汉、晋代;则孙安国编次南北,迄穆帝之终,其道鸾【一作銮非】凿齿、几原叔庠继踵于宋、齐之间矣。梁武烈太子以弱冠之年,早事删录,杂诸家之说,着三十家《春秋》。泰清之季,金陵板荡,元帝嗣兴,乗舆不复,东台典籍悉上荆州。及郢都沦防,焚烧畧尽,史策遗逸散在人间,同源异流,十家俱起;而究终始一氏,则何、刘二典存焉。陈纪裁于野王,齐志创于君樊,蔡学士集江陵故事,撰《后梁春秋》。隋季有《后畧一家,亦行于世。秦、赵、凉诸国,亦有得而称。元魏及周无闻焉尔。自汉元卒于大业,期运骤迁,史籍填委,编年之作亦徃徃而闻。其间体裁非无优劣,终未能摧汉臣僣伪之锋,接鲁论之绪,附庸班范,曾何足云雄铓独断?抑非诸君子之事也。诚智小谋大,绠短汲深,加之数年可以集事。尝愿得秘书省一官,登蓬莱,阅典籍,冀三四年内絶笔之秋,使孟浪之谈一朝见信。宁不知立身有百行,立名非一途?岂必系心翰墨,为将来不朽之事也?夫太上立徳,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立言者乃不朽之末耳。然则古之终年著述者,亦已知之心有所存,正尔不能自已也。岂求见重于千载耶?校理是司,于今絶望,刋削之志事即都损矣。圣朝官人,宜求称职,使道皆适务,时无弃能,何须铨【一作诠】衡枉分如此?仆以三月二十六日拜谢阙廷,迩来凡四十余日,正以足下之故,未便东行,久不能断。夫人与不见于胷中,由此致淹泊耳。幸足下勿谓仆为后辈,一生闻其小有所知,但欲轻一召来,试观其谈说也。仆遇于足下,岂徒伯喈、王粲之嘉防,子产、延陵之脗合耶?虽数百年外,邈尔相望,亦不为辽濶也。况契心期于俛仰之顷,得不重哉。仆从来缀文,畧不苦思,惟専心旧史,企望有成。不复能以他人手笔,冀流传于人世。所以援毫襞纸,见推疾速。
译近来志趣似乎转而不能忍受烦扰,看围棋、读八分书,也觉得愤闷。除经史和老庄之书可供玩味外,所不能忘怀的,是碧蓝天空下秋日雨后初晴,夜里迎风弹琴,好友聚坐,茶茗间或奉上,评论古代贤人,谈论佛典。又因酒量不大,沾一滴也容易醉;适情缓饮,便能快乐到宴席终了。虽然身体气息熏熏,实际上更加困惫,但内心却清醒明白,完全没有迷惑。平时因为熟人知道这个缘故,来往很少;三杯酒以后,便任意放纵诙诞,走到闲窗或屏风之间,曲着手臂、斜戴头巾,怡然自得。有时经过宽广的宴席和拥挤的人群,华丽筵席四面环绕,珍馐美味摆满各品,心神本来清爽振奋;但有时宾客就位后,筝歌杂奏,接着举杯、博弈、樗蒲、呼喊胜负、争道;美貌歌姬艳丽舞女喧闹杂处左右,变换容貌声音,呈现千般姿态、万种曲调,我便顿时气力全尽,什么也感觉不到,心神低回,魂魄震动、精神烦乱,只想着面对长风大叫一声。即使退却楚昭王的惊惧,奏请夏仲御逃离越国,巫咸又能超过他们多少呢?只要一到郡县任职,我的志向就会全部沮丧,事情也总同爱好相违;责任与烦闷相互造成,考察、列举之人不明白这些差异,却又把它当作务实之举。仗恃文辞来傲弄当世,意见相同的人全都憎恨我,我哪里还有容身之地?实在可叹。我性情正直而内心狭窄,能够容忍的事情很少;内心不满意,从来不勉强自己。过去常常谈论文章得失,评论姓氏人物的是非,违逆了别人的雅意,后来多次后悔也来不及了。朋友邵轸深深地以此告诫我,四五年来绝没有再犯这种过失,整天闭口不言,不再主动开头;偶然有人问起,便率直回答,绝不能矫饰情感、粉饰道理,随声附和以求相合。然而如今世间风气,见到异己者的人很多;即使是三五个深交好友,才名久已显著,只要涉及名理,转眼之间也会变成楚越两方。州县之间的礼法,舍弃义理而看重权势;小人趾高气扬,便形成简慢傲倨。卑身低声下气,我本来就不能忍受;在言辞神色方面再去迎合依附守令,猜疑和嫌隙便会顿时产生。若要任用节操,自己的操行便完全违背;大丈夫行世三十年,读了几千卷书,尚且不能揣摩权贵的门槛,迎合权豪的意旨,何况终年郁郁不乐,向属吏低头弯腰呢?古代右史记事,左史记言;记事的是《春秋》经,记言的是《尚书》。周德衰落以后,史官失去职守,孔圣人断定唐虞以来的史事,删定帝王之书,依据鲁国史记作《春秋》,寄托文辞以显示褒贬,这是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的办法,也是广泛惩恶劝善的功用。韩宣子见到它说:‘周代的礼制全都在鲁国了!’ 我到今天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能够称王的原因。汉朝兴起后,旧有典章突然改变;司马迁首先倡导这种做法,班固又发扬其风气。纪传分开,表志区别,文章更加繁复而杂乱,体例漫长而疏阔;同一件事被分别举载,言语却散见于不同卷帙,首尾不能振举纲维,枝条反而足以增加繁乱。于是圣明的删削和褒贬之文便废弃了。后来的学者因循旧习,学问尚且赶不上前人,最终只增加浮泛博杂,更加不重视简约纲要;这种迷失已经很久,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明的。我不自量力,曾经有过这样的志愿:想依照鲁国史书编年,撰写历代通典,从汉元年十月开始,到义宁二年结束;删削内容而编成一百卷。符合正朔的,就逐年系属时代;分定疆域的,就附记月份来标明年次。从《左氏传》中取其文采,以《谷梁传》为师取其简约,从《公羊传》中取得核实精审之处,综合三传的长处,用一个字来概括大意;扶助孔子和左丘明的事业使之中兴,贬抑司马迁、班固,使其成为放弃使命之作。从前荀仲豫、袁彦伯二位贤者,也曾删定编年史,裁成两汉、晋代史书;孙安国则编次南北朝史,直到穆帝末年。后来道鸾、凿齿、几原叔庠等人又相继在宋、齐之间承续此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月〕 梁武烈太子在弱冠之年,早早开始删定史录,杂取各家说法,撰成三十家《春秋》。泰清末年,金陵动荡,元帝继起,皇帝车驾不再巡行,东台典籍全都送到荆州。等到郢都沦陷,焚烧几乎殆尽,史书遗文散落在人间,同一源头而流派不同,十家同时兴起;而能够考究一个家族始终的,只有何、刘二家典籍还存在。陈朝史书由野王删定,齐志由君樊创作,蔡学士汇集江陵故事,撰写《后梁春秋》。隋朝末年有《后略》一家,也流行于世。秦、赵、凉等国,也有史书流传而可以称述。元魏和北周则没有听说有这样的著作。自汉元年到大业年间,时运突然变迁,史籍堆积纷乱,编年史的著作也往往有所听闻。其中体裁并非没有优劣,但终究没能摧折汉臣僭伪之说的锋芒,接续鲁国史论的余绪;若只是依附班固、范晔,又哪里足以称为独自决断、锋芒独出的史学呢?这或许不是诸位君子的事业。我确实是智慧小而谋划大,像绳索短却想汲取深井之水;再给我几年,也许可以完成此事。我曾希望得到秘书省的一个官职,登上蓬莱阁,查阅典籍,希望在三四年内完成著作、搁笔的那一天,使孟浪之谈有朝一日得到相信。难道不知道立身有百种德行,立名并非只有一条道路吗?难道一定要把心思系在翰墨上,去做留给后世不朽的事情吗?最高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其次才是立言。立言只是达到不朽的末等途径。既然如此,古人终年著述,也早已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心中有所存念,正是自己不能停止罢了。难道是为了求得被千载之后的人看重吗?如今担任校理的职务已经绝望,删削编校的志愿和事业也全都减损了。圣朝任用官员,应当要求他们称职,使各项道路都适合事务,时代不要弃置有才能的人,为什么选官衡量还要如此曲折分割呢?我在三月二十六日拜谢宫阙,近来已经四十多天,正因为足下的缘故,不能立即向东出发,长久不能决断。是否任用、是否不见于心中,所以由此滞留不行。希望足下不要把我看作后辈;我一生听闻自己略有一点见识,只想请您轻轻召来一次,试着看看我的谈论。我的知遇于足下,难道只是像蔡伯喈与王粲的美好相会、子产与延陵季子的心意相合吗?即使相隔数百年、遥遥相望,也不算辽远,何况在俯仰之间便心意相契,难道不值得看重吗?我一向缀辑文章,几乎不费苦心,只专心于旧史,希望有所成就。不再能借用他人的笔墨,希望流传于人世。所以提笔折纸,写作向来很快。
自今月五日始作书,首末千余言,经半旬乃就。加之笔札,斯亦勤矣。诚如殊剪截之清词,长谬悠之曼说。然茍非足下,安能有此?课之善士之托于知已,恨郁悒而无所申。非必求利也。计足下之年,应长仆二十许岁,亦已悬矣。而才名位望之隔,则又可知。所不闻于夙期者,道耳。足下本以道垂访,小人亦以道自谋。故此书之礼,过于慢易,成足下之髙耳。茍道之不着,而名位是务,足下之趋风者多,岂惟一萧茂挺?小人之受侮亦众,岂独一韦夫子乎?足下必不以为狂,而亮其志越绊拘之常礼,顿风流之雅躅。乗蹑履之遇,展倾盖之欢,则重赐一书,猥荅诚贶。既奔足下不暇,岂敢差池?若文不足征,道未相借,请见还此本,谨俟烧焚,无为轻置盖瓿,使识者一窥。齐楚交失,非古之君子退人有礼之道也。杂诗五首,谨以奉投,聊用代情,不近文律耳【名】再拜荅萧十书 韦 述述白忽枉书问,词髙理博,寻翫反覆,罔知厌倦。述闻登太山者,覩藂薄而迷其方面;涉瀛洲者,挹波涛而懵其浅深。盖广大则昧然难为究,足下贯穿羣言,靡不该览,闻一以知十,切问而近思,词人之渊薮。仆诚不敏,何以当斯乎?足下无弃刍荛,轻投琼玖,讲学先训,足以起予。所【一作啓】发微言,孰不贾勇?谨当扫陋巷之庭宇,望君子之轩车,博约之道,以俟防面。韦某顿首。
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八
译从本月五日开始写信,首尾一千多字,经过五天才完成。再加上书写,这也算勤勉了。如果只是把清丽的文辞大加剪裁,把悠长的空泛言论写得更加曼妙,当然可以如此。然而如果不是足下,我哪里能有这样的机会?作为一个善士托身于知己,心中郁结却无从申诉,并不是一定要谋求利益。计算足下的年纪,应当比我大二十多岁,已经相差悬殊;而才名、官位、声望之间的差距,更可以想见。早年约定却没有听闻的,只是道罢了。足下本来因为道而屈尊来访,小人我也因为道而谋求自身。因此这封信的礼数显得过于简慢,正好成全足下的高雅。假如不彰明道,只以名位为务,足下追逐风尚的人很多,难道只有一个萧茂挺吗?小人受侮辱的人也很多,难道只有一个韦夫子吗?足下必定不会认为我狂妄,而会体谅我的志向超越常礼的束缚,顿然改变风流雅士的旧迹。若能承蒙乘车执履相遇的机会,展开倾盖相交的欢乐,还请再赐一封书信,屈尊答复我的诚意。既然我奔向足下还来不及,哪里敢有所迟疑?如果文章不足以取信,道术还不能相互借鉴,请把这份稿本退还给我,我谨等候焚毁,不要轻易放置在瓿盖之下,使有识者偶然看到。齐、楚两方交相失望,并不是古代君子有礼地使人退去的道理。《杂诗》五首,谨此奉上,姑且用来代替心意;不合近代文律罢了。〔姓名〕再拜。答萧十书 韦述 韦述谨启:忽然承蒙您屈尊来信,文辞高雅,道理博大;我反复阅读玩味,不知疲倦。韦述听说登上泰山的人,看见丛生的草木便迷失方向;渡过瀛洲的人,面对浩瀚波涛便不知其深浅。大概事物越广大,越使人茫然难以穷究。足下贯通群书,无不广泛浏览,听到一点便能推知十点,勤于询问而接近思考,真是文人中的渊薮。我实在不敏,哪里当得起这样的称誉呢?足下不嫌弃我的浅陋言语,轻轻投来美玉般的文章;讲说先贤教训,足以启发我。您所阐发的微妙言论,谁不会因此鼓起勇气呢?我谨当扫洒陋巷庭院,等待君子的车驾;关于博学与约取的道理,且等候当面请教。韦某顿首。《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九。宋。李昉等。编。赠答下。上权侍郎书一首荅独孤秀才书一首请符载书一首谢李巽常侍书一首李巽再请书一首再荅李巽书一首李巽又请书一首又荅李巽书一首寄南海王尚书书一首荅泽潞王尚书书一首寄赠于尚书书一首与崔羣书一首文章上与李那书一首李那荅书一首荅李颙之书一首上隋髙祖革文华书一首上权侍郎书独孤郁【载权徳舆集】贞元十三年八月日,独孤郁谨上书于舎人三兄阁下。郁以世旧,遂获谒【文粹有见字】叙故人【文粹权集并无人字】大贤之遇郁也,亦不以常交言之际【文粹无此字】眷意甚露。郁▯▯郁堙三年无闻,摧頽折羽而不喜者,非失意之谓,非尤人之谓,盖将因事自罪而不喜也。借如豫章生于臃肿小木之中,樵苏见之亦以嗟矣。一有不嗟,则必自与拥肿者亦不多逺也【一作矣】珠玑混【权集作隠,文粹作杂,一本作产】于砾石之中,童子弄之亦以惊矣。一有不惊,则必自与砾石者亦不多逺也【一作矣】镆鎁卧于铅钝之下【文粹作中】良【文粹作下】工覩之固亦知矣。一有不知,则必自与铅钝者亦不多逺也【权集作矣】毛嫱后于宿瘤而行,有目者覩之固即分矣。一有不分,则必自与宿瘤者亦不多逺也【权集作矣】茍与乎拥肿砾石铅钝宿瘤果无【文粹权集并作辈果】殊异,则不能移凡眼所择,况遇者【文粹作逃乎】良工巧冶有识【文粹有者字】之目哉。今礼部侍郎之目,固亦国之良工巧冶有识者之目也。于中再择再不中,是直【文粹作真】已为臃肿砾石铅钝宿瘤矣,何止与其【文粹作斯】不逺哉。此所以因事自罪而不喜也。或谕之曰:今【文粹有子字】之道尚光,子之所以不振者晦遏【文粹作遇】也。子之道丰蔀也。子且真有崪天之材而隠植之,有照乗之珍而宻椟之,有切玉之利而谨桡【如招切劒衣也】之,有倾都之艳而深帷之。虽使离娄左执光而右拭背廹而索之,固亦不能知子【文粹无子字】矣。子【集无子字】何不移植露光披锋示貌,使识者覩【文粹有之字】而骇之?彼之所诲固亦郁所不能焉。已必不材也,必不寳也,必不利也,必不姝也,且遍过于有识者之目,是自扬其短也。已必材也,必寳也,必利也,必姝也。虽小示其光锋干貌于一人,惊我亦已多矣。所不惊者,是子【文粹作予】四事,果不足异于族凡也。郁病直拙,独大贤于郁分殊,尚不能以亟,况悠悠者欤?郁常行乎时辈之间,多酌其言语,善者鄙者而自减盈消息其言【权集作防】稍有可惊,不敢不于许言者言之。今之后学者或叹曰:「吁!后学何【二字权集作来乌乎】所归哉?」此且非宜长者所当闻也,亦非宜长者所不当闻也。今朝廷先逹病在不能公也,或能公而不能甚【文粹作为】力也。览其文则赞美积【文粹作称】嗟无不至也,其间善恶轻重进退则心以别矣。此其所以为不能公也。鲜有知其必善而风鼔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此其所以为公不能甚力,致使【文粹无使字】遑遑之伦,其下才者亦曰:「今夫在位者,其无公欤?其无心【文粹作公】欤?有一善未尝肯称也,意曰非我事也。又虑与之谈者不与我符,爱也【权集无也字】是使诸子窃窃然自以无闻为不辱【一作欲】遂相与择防趋邪,纷屯于主司之迹。亲者茍能致誉,则不诘其所以致誉者之贤不肖,而曹趋之矣。此实今之躁进茍得之风也。在朝廷大贤主而名之,驱而正之于其善者,扶之摇【文粹作持】之,有善而未具者决之导之,使四方学士知向方焉。何如其曰「非我事也」?若使一人曰「非我事也」,十人曰「非我事也」,举朝廷皆曰「非我事也」。茍非我事,则无所不非我事,无所不非我事,则天地之间无乃已寂寥乎?昔孔子饰诗书礼乐以化齐弟子,而至天下。使孔子亦曰「非我事也」,则今者【集作也】安尽闻夫七十子之贤,诗书礼乐之盛?七十子亦曰「非我事也」,又孰为播孔子之圣如此其大乎?今文亦如是,朝廷先逹亦如是,后之逹者亦。如是若【文粹作等】不相播,则人文礼义,知己复徃之道,不几乎息乎【文粹作矣】郁不肖,辱承大贤之心,深矣。非又敢以假喻自荐也,意欲以大贤择众贤,如七十子之徒,是亦方孔子于大贤也,何如【自意欲至何如二十五字文粹作意欲以大贤择众贤而使七十子之徒亦方孔子于大贤也何如】不宣,郁再拜。答独孤秀才书 权徳舆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九。宋代李昉等编。赠答类下。《上权侍郎书》一首。《答独孤秀才书》一首。《请符载书》一首。《谢李巽常侍书》一首。《李巽再请书》一首。《再答李巽书》一首。《李巽又请书》一首。《又答李巽书》一首。《寄南海王尚书书》一首。《答泽潞王尚书书》一首。《寄赠于尚书书》一首。《与崔群书》一首。文章上。《与李那书》一首。《李那答书》一首。《答李颙之书》一首。《上隋高祖革文华书》一首。《上权侍郎书》独孤郁〔载于权德舆文集〕。贞元十三年八月某日,独孤郁谨在舍人三兄阁下前上书。郁因为世代旧交,得以拜谒并叙说旧事【《文粹》作“有见”】。大贤您接待郁,也不只把我当作寻常交往之人来对待【《文粹》无“之际”二字】,眷顾之意十分明显。郁蒙昧困顿,沉埋三年而无人知晓;遭受挫折、折断羽翼却不以为意,并不是说不得志,也不是说怨恨他人,而是想要因这些事情责备自己,所以不感到高兴。譬如豫章树生长在臃肿的小树之间,即使樵夫、采薪者看见它,也会为之叹息;若有一个人不叹息,那么他同那些臃肿之木也相差不远了【一作“矣”】。珠玉混杂在砾石之间【权德舆集作“隐”,《文粹》作“杂”,一本作“产”】,即使小孩戏弄它,也会感到惊异;若有一个人不惊异,那么他同砾石也相差不远了【一作“矣”】。镆铘剑埋卧在铅刀钝器之下【《文粹》作“中”】,良工看见它,本来就会辨识出来【《文粹》作“良工覩之固亦知矣”】;若有一个人不能辨识,那么他同铅钝之物也相差不远了【权德舆集作“矣”】。毛嫱走在宿瘤之后,有眼力的人看见她,本来就会立即分辨出来;若有一个人不能分辨,那么他同宿瘤也相差不远了【权德舆集、《文粹》均作“矣”】。如果臃肿之木、砾石、铅钝之器和宿瘤果真没有差别【《文粹》、权德舆集均作“辈果”】,那么就不能改变凡俗眼光的取舍;何况遇到良工、巧匠和有识之士的眼光,岂会逃脱辨识吗【《文粹》作“逃乎”】?如今礼部侍郎的眼光,本来就是国家良工、巧匠和有识之士的眼光。在其中两次选拔都没有中选,这就真成了臃肿之木、砾石、铅钝之器和宿瘤了【《文粹》作“真”】,哪里只是同它们相差不远而已呢【《文粹》作“斯”】?这就是我因这件事责备自己而不高兴的原因。有人劝我说:“如今您的道术仍然光明,您之所以不能振作,是因为受到晦暗的阻隔【《文粹》作“遇”】。您的道术被重重遮蔽了。您明明有高耸入天的才华,却把它隐蔽起来;有能照耀车乘的珍宝,却把它密藏在匣中;有能够切玉的锋利,却谨慎地把剑套套上【‘桡’音如招,指剑衣】;有倾动全城的美貌,却把它深藏在帷幕之后。即使让离娄左手拿着火光、右手擦拭,迫近搜寻,也本来不可能了解您【《文粹》无‘子’字】。您为什么不把它移植出来、让它显露光彩,磨砺锋刃,显现容貌,让有识之士看见而惊异呢【《文粹》有‘之’字】?”这些劝告,本来也是我不能做到的。我如果一定不是人才,就一定不是珍宝、不是利器、不是美人,却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有识之士的眼光下,那就是自己张扬短处。我如果一定是人才、珍宝、利器、美人,即使只向一个人稍稍显露光彩、锋芒和才貌,使他惊异,也已经足够多了。如果没有人惊异,那是因为您的这四件事果真不足以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郁生性愚直笨拙,唯独大贤您同郁的情分特别深厚,尚且不能急于相助,何况那些泛泛之人呢?郁常常同当时的士人交往,多听取他们的话,把其中好的和不好的都拿来减损或增益,衡量消长,并据此修正自己的言论【权德舆集作“防”】;只要稍有值得惊异之处,就不敢不向那些许可我发言的人说出来。如今的后学者有时叹息说:“唉!后来的学者究竟归向哪里呢【权德舆集作“来乌乎”】?”这话本来不是长者应该听到的,却也不是长者不应该听到的。如今朝廷中的前辈名士,弊病在于不能公正;有时能够公正,却不能极力称扬【《文粹》作“为”】。阅读文章时,赞美叹赏无所不至【《文粹》作“称”】,其中善恶、轻重、进退,心里其实已经分别清楚了。这就是他们不能公正的原因。很少有人明知某人必然是好的人才而为之鼓吹,仿佛那些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一样。这就是他们公正却不能极力施行的原因,以致那些惶惶不安的人,其中才力较低的也说:“如今在位的人,难道没有公心吗【《文粹》作‘公’】?难道没有心肠吗?有一件善事,他们从来不肯称道,心里想的是:这不是我的事。又担心同他们交谈的人不与自己意见相合,因而吝惜称许【权德舆集无‘也’字】。这使得诸位后学偷偷地认为自己没有名声也不算耻辱【一作“欲”】,于是相互选择投机取巧、趋附邪曲之路,纷纷聚集在主司的门下。” 亲近的人如果能够获得声誉,他们就不追究获得声誉的人究竟贤能还是不肖,而一同趋附过去。这实在是当今浮躁求进、苟且求取的风气。在朝廷中,贤明的大人物应当主持并宣扬正道,把人驱策到正确的善道上;扶助、支持他们,对有善行却尚未完备的人加以决断和引导,使四方学士知道趋向。怎么能说“不是我的事”呢?假如一个人说“不是我的事”,十个人说“不是我的事”,整个朝廷都说“不是我的事”,那么只要不是我的事,就没有什么是我的事;既然没有什么是我的事,天地之间岂不是已经寂寥了吗?从前孔子整理《诗》《书》《礼》《乐》来教化齐国弟子,后来影响遍及天下。假如孔子也说“不是我的事”,那么现在我们怎么还能完全听闻七十弟子的贤能,知道《诗》《书》《礼》《乐》的盛大呢?七十弟子也说“不是我的事”,又有谁来传播孔子的圣德,使它达到如此广大呢?如今的文章也是如此,朝廷的前辈名士也是如此,后来的贤达者也同样如此。若彼此不相传播,那么人文礼义以及知己相遇、往来传承的道路,难道不是就要断绝了吗【《文粹》作“矣”】?郁不肖,却有幸承受大贤您的深厚心意。我也不敢借用比喻来推荐自己,只是想请大贤从众多贤者中选取人才,如同孔子的七十弟子一样;这也是把孔子比作大贤您的意思。您认为怎么样?不再一一陈述。郁再拜。答独孤秀才书 权德舆
损四日书问,兼示新文,闳博峻异,有立言致逺之旨焉。其于惠爱纎悉厚重,甚善,甚善。以吾子才志与年三者,皆当以家【文粹作嘉】声自振,若建瓴【文粹有决字】水,大冶良工,必有不蕲【文粹作期】至而至者,况以日日新,又日新之盛哉?夫豫章珠玑,镆鎁毛嫱,终不虑隠之椟之襓之帷之之为患,而为臃肿砾石,铅钝宿瘤之排蔽,但发有疾徐耳。来问云:“一人惊之,亦已多矣,岂与族凡校耶?”此诚得之。又云:“先逹病不能公,或公而不能甚力【文粹作病其无力】今夫滔滔者,或辨之不至,而茍善待之,及扬声延誉,则钳口结舌,大凡举世之病也。如鄙夫者,直力不足耳,亦惧招徕奔走,为津为岐,至有窃所爱者,则寡矣,又岂能废事也?从古未逹者之望逹者,何尝不如是耶?先师七十子所拟,岂敢当也?三复戁然,无言喻懐。其他慕重续候防话,徳舆顿首。请符载书 李 巽数月不面,延企为劳。夏首渐热,惟动履安胜。巽弊屑推遣,昨者不揆薄劣,輙上荐贤之书。恩命拜足下太常寺奉礼郎,充南昌军副使,官告已到,惟增感庆。巽不任忻惬,足下义髙徳茂,文操【一作藻】特秀,栖迟衡茅之下,籍甚寰海之内。信儒者之徽猷,圣朝之公器,而▯纁束帛偶未至者,盖匡阜则迩,符君甚逺。巽谬临此地,间接清风激扬多矣。向非章疏上逹,则麟足无由绊。然奉常之拜,亦吾子他日九层之资也。但以俯倅吾辈,为执事者之累,幸当猥降允副夙诚,冀即倾展差浣勤矣。谨差押衙任进朝奉侍官人马驰状进【一作奉】迎。谢李巽常侍书 符 载某官任进朝至猥赐书札并官告衣服鞍马等开缄之后伏知常侍不以载懦劣无取飞章上闻防授太常寺奉礼郎充南昌军副使者此所谓天子厚泽下润林泉诸侯盛礼曲霑固陋斯惟腆薄何缘如是五内慙愧彷徨失从某弱年不自揆妄植强操祖尚名节尝以为静既砥砺以修道动即功徳以被世故栖迟不进垂二十年虽迹在丘壑而心非长徃且山木之挺者忧良匠之不来室女之容者忧士夫之不娶某虽孱愚材貌俱微实求知音为之投诚一昨候谒盛府礼数优贷降大人之严重涵小生之濶畧顾问采色若有所注居未经时荣命果来变枯槁为美粹易荷衣【一作蕙】为簪组起缔构于平地生翼羽于雏鷇鸿渐之兆始于兹辰与夫寻常感恩不同日而语也诚宜掩山扉别岩松扶策病惫祗赴所职伏以归山之日尝于甘子堂中輙以私志上广【一作尘】视听尝恐道有所未立学有所未周遭值引遇速贻败累实欲姑务敛退以备见闻况江西为藩镇之雄常侍负伊咎之资署置賔佐四方倾耳或主客悬絶祗取笑焉故向风敛手不敢上道又某童孺酷嗜山水建中初与友生数人自岷蜀结心匡庐贻至甚病困无以赡给偶获一地蓬陋翳荟茍取便易未遑变合【一作更】含愤不快如病毒螫近者江州李使君以俸钱四万为某买山号三涧峯在二林之右孤岩絶壑匡庐之左壊褐破袍【一作饥懐渇袍】沛然满箧方将面云举构草堂咏歌尧舜绸缪松柏【一作桂】报偿昔年之志而去是有始而无卒有胷而无心必当为谿猿谷鸟侧目相视岂止于林慙涧耻而已哉伏惟阁下道极上才之美政布中和之化昭昭徳礼揽接士庶凡在草木尚获畅逹区区鄙素冀见察纳某幼小沦贱胄绪逶迤糟心服道年甫强仕,比为四海之诸侯,属意亦勤矣,礼则甚厚,实未随之。今常侍不问贤否,事出沉断,恩宠忽至,门户有光,衔涕感激,不知所措。则自兹日至于没地,出于阁下门阑矣。菲薄之质,已为阁下从事矣。夫如是,虽千里之外,犹趋奉左右也。伏计至公大人,雅量如渊,当见其遐逺树名异日,岂以一召违命,遂赐重乎?鄙人时此,敢存俯仰,既乞守蓬荜,未获奔走。其官告人马辈,谨并使还府。乆处荒野,词意疎芜,干犯尊严,但增惶恐,狂狷幸甚,幸甚。再请书 李 巽使至奉览来疏,何乃华其词,洁其志未酬,所献壹至于是,区区之意,窃有所未然。足下之所然也。夫洪钟遇扣,大小必应;良剑赴剸,泥玉一切。知已许与有类于斯,细详足下之旨,徒仰矫荣命,俯稽诚礼。其所难者,但虑侧猿鸟之目,咽涧泉之溜,何尝以阻鄙夫之诚为念,辱众君子之望为意乎?且足下之守儒行也,亦尝闻尼父以司冦为污,已俾升堂者细百里而不宰乎?然丈夫立身之本,正在执徳义、树功业而已。今足下徳义已着,而功业未树,其在忽岁月而贪疎旷时,至而不行也。以足下才徳之美,仆素髙山仰之,岂不能荐足下于朝,立可观之地,矫翼霄汉,跃鳞清流,以成雅志哉?意之所趣,輙有所在。方今圣主聪明,春秋鼎盛,百王术内,六合掌中,而近郊跋扈,尚或乖化。夫主忧臣辱,抑所忿愤,故仆私心期足下于逺图大计耳。谨当虚心假寐,洒扫庭舘,奉候而已。且今之惠然,犹徃之见辱,无屑意也。属简书有畏,不果躬诣所居,幸垂见悉。答书 符 载
译承蒙您四日前来信询问,又把新作给我看,文章宏大博洽、峻拔奇异,有立言而传之久远的旨趣。信中惠爱之意,细密周至而深厚诚重,十分好,十分好。凭您的才华、志向和年岁三方面,都应当凭借家声振作自立,如同倾斜瓶中的水一样一泻而下;大冶、良工必定会有不求而自至的收获,何况您正处在日日更新、又日日更新的盛年呢?豫章、珠玑、镆铘、毛嫱,最终都不担心被藏在匣中、套上剑衣、遮在帷幕之内;它们所担心的只是被臃肿之木、砾石、铅钝之器和宿瘤排斥遮蔽,不过显露有早有晚罢了。来信说:“一个人惊异,也已经很多了,难道还要同普通人比较吗?”这确实说得对。又说:“前辈名士的弊病在于不能公正,有时虽公正却不能极力施行【《文粹》作‘病其无力’】。”如今世上奔走趋附的人,有时辨识贤愚不到位;但若善待他们,等到替他们扬名称誉,他们便闭口结舌。这大概是举世共同的弊病。像我这样的鄙陋之人,只是力量不足罢了;也害怕招致奔走请托,成为交通往来的津梁和路径;至于暗中珍惜、偏爱某些人的情况,就少了。又怎么能因此荒废事情呢?从古以来,未显达者仰望显达者,何尝不是这样呢?至于先师孔子七十弟子的比拟,我哪里敢当呢?” 反复读了三遍,心中惊惧感动,无法用言语表达。其他事情,等候以后再续谈。德舆顿首。请符载书 李巽 几个月没有见面,长久仰望,实在劳神。初夏渐渐炎热,惟愿您的起居安康。巽才疏德薄,本来不自量力,冒昧上了一封推荐贤才的书。恩命授您太常寺奉礼郎,充任南昌军副使,官告已经送到,只有更加感到庆幸。巽实在无比欣喜。您的义气高尚、德行深厚,文章才华尤其秀异;您栖居在简陋茅屋之下,声名却遍及天下。实在是儒者的美好道术、圣朝的公器,只是玄纁束帛偶然尚未送到罢了,大概因为匡山、庐山离得近,而符君您离得太远。巽错误地来到这里,间接承受您的清风激扬,已经很多了。若不是章奏上达,麒麟之足就没有被羁绊的机会。然而这次奉常寺的授官,也是您日后登上九层之台的资历。只是让您屈身辅佐我们这些人,成为执事者的负担;幸而您肯屈尊前来,足以符合我平日的诚意,希望立即倾吐心曲,也稍稍洗涤长期的辛劳。谨派押衙任进朝奉侍官,带着人马飞驰前去迎接,并递上此状【一作“奉”】。谢李巽常侍书 符载 任进朝押衙到来,蒙您屈尊赐下书信和官告、衣服、鞍马等物。拆信之后,才知道常侍您不以符载懦弱无能,竟飞章上奏,使我得以授任太常寺奉礼郎,充南昌军副使。这正是天子深厚的恩泽下润林泉,诸侯盛大的礼遇曲折地沾及固陋之人。我的浅薄德行哪里值得如此?五内惭愧,彷徨失措。自幼年少时,我不自量力,妄自树立刚强操守,尊崇名节,曾经以为静则磨砺自己以修道,动则建立功德以施及世人。因此栖迟不进,将近二十年。虽然踪迹在山野丘壑,心志却并不想永远离开人世。况且挺拔的山木担忧良匠不来,闺中女子的容貌担忧士大夫不来聘娶。我虽孱弱愚钝,才华容貌都很微薄,实在是想求得知音,所以向您倾吐诚意。前些日子到您的府第拜谒,您礼数优厚,降低大人的严肃威重,包容小生的疏阔简慢;您的顾问神色,仿佛有所关注。没有过多久,荣耀的任命果然到来,使枯槁变成美好纯粹,使荷衣【一作“蕙衣”】换成簪组,在平地上开始建构,在雏鸟身上生出羽翼;鸿雁渐进的征兆,从今日开始。这同寻常感恩,不能同日而语。实在应该关上山门,告别岩边松树,扶着拐杖,忍着病弱疲惫,恭敬赴任。想来在归山那天,我曾在甘子堂中把私下的志向上陈,以扩大【一作“尘”】您的见闻;只担心道术尚未树立,学业尚未周备,恰逢受到引荐和知遇太快,反而招致失败和牵累。本来实在想姑且务求收敛退处,以备将来见闻。何况江西是雄强的藩镇,常侍您又有伊尹、皋陶那样的才资,设置宾佐,四方都侧耳而听;如果主客悬殊太大,只会招人讥笑。因此我先前仰慕您的风采而收敛双手,不敢上路。又因我自幼酷爱山水,建中初年曾与几个朋友约定心愿,要到匡庐山去;到那里后非常困病,无法供养自己,偶然得到一处蓬陋、荒蔽的居所,只求便利,来不及改建【一作“更”】,心中含愤而不快,如同毒虫螫伤。近来江州李使君拿四万俸钱为我买了一座山,名叫三涧峰,在二林寺右侧,孤岩绝壑,在匡庐山左边。破衣烂袍【一作“饥懐渇袍”】满满装了一箧,正准备面向云山修建草堂,歌咏尧舜,缠绵于松柏【一作“桂”】之间,以报偿昔年的志愿,然后离去。这样便是有始无终、有胸无心,必定会被溪猿谷鸟侧目相视,哪里只是使树林惭愧、山涧羞耻而已呢?伏惟阁下道德极具上等才俊之美,政治施行中和之教,光明昭著,德礼广被,接纳士庶;凡在草木之间的,也都能获得通达。我的区区本心,希望您明察采纳。我年幼时便沦落卑贱,出身支系曲折,内心专一服膺大道,年 刚刚到了壮年,却被四海诸侯屡次看重,所寄托的心意也很勤恳,礼遇更是深厚,只是实际并未随之而来。如今常侍您不问我贤能与否,果断地作出决定,恩宠忽然降临,使门户增光。我含着眼泪感激,不知如何是好。从今日直到入土,我都出自阁下门下;我这微薄的资质,已经成为阁下的属官。如此,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仍然会奔走趋奉于您的左右。想来至公的大人您,器量深如渊海,应当看得出我日后在远方树立声名,难道会因为一次召命违背了我的本愿,便加以重责吗?我这个鄙人此时,斗胆有所顾虑;既然请求守着自己的蓬门,却没能奔走赴任。那些官告、人马等物,谨一并送回府中。长久居住荒野,言辞意趣疏陋荒芜,冒犯尊严,只增加惶恐;我这个狂狷之人实在幸甚,幸甚。再请书 李巽 使者到来,我拜读了来信。您为什么竟把辞藻说得如此华美,而使高洁的志向未能实现呢?您所陈述的事情竟然到了这个地步,我私下认为其中有些地方不对,也正是因为您认为它们正确。洪钟受到敲击,大钟小钟都必然回应;良剑拿来斩削,泥土和玉石一概截断。知己之间相互赞许,大概就类似于此。仔细体察您的心意,只是仰面接受荣耀的任命,俯身考察诚挚的礼意。您所为难的,只是担心猿鸟的眼光,吞咽山涧泉流,难道我曾经把这看作阻碍我的诚意、辜负众君子的期望吗?况且您坚守儒者的行为规范,难道没听说孔子曾以担任司寇为污辱,后来却让登堂的弟子去治理百里之地而不任宰官吗?然而大丈夫立身的根本,只在于执守德义、建立功业罢了。如今您的德义已经显著,而功业尚未建立,问题正在于忽略岁月,贪恋疏远闲旷的生活,时机到来却不行动。凭您的才德之美,我一向如仰高山般敬重您,难道不能把您推荐给朝廷,安排在值得一看的位置,使您展翅霄汉、跃鳞清流,以成就高雅的志向吗?我心中所趋向的事情,已经有了安排。如今圣主聪明,正当盛年,百王之术掌握在心中,天下六合尽在掌中;可是近郊仍有跋扈之人,有时尚未受到教化。君主忧虑,臣下便感到耻辱;我私下的心愿,正是期望您考虑长远谋略和国家大计。我谨当虚心等待,假寐以候,洒扫庭院馆舍,只等奉候您而已。况且您如今施惠而来,仍然像从前承蒙您光临一样,不必介意。只是军书文檄有所畏惧,不能亲自到您的居所去,幸望您明白我的情况。答书 符载
今月二十一日,谨遣家人楚山,专奉状。伏计已逹。任押衙至,猥赐书示,并官告衣服等,戴荷之至,无任下情。孟夏渐热【云云】即日某侍奉外,防恩常侍开长者之懐,以国士见遇,拔自蓬荜,署职拜官,手疏纒绵,出于濬发。古人云:“屈于不知已,而伸于知己。”今常侍知我,实获死所,捧读之次,涕激肝心。假如时命不偶,溘死朝露,平生志气已无所恨。若齿发犹壮,前途未失,即立【二字疑】之忿,庶几贤逹。故前啓求息山林,更自磨砺,报荅之分,正在此矣。伏惟曲赐鉴察,免贻听莹,幸甚,幸甚。其官告衣服鞍马等,欲留告身,为与职名相聨;欲留白衣,又与公服同。对舍一取一,窃未合度。谨令并却附上。伏惟委曲鉴照,下情恳望。第三书 李 巽再驰状皆损,还答承抗迹未降,虚懐犹郁。足下有器业可以资时,松筠之质有异蒲柳。然白驹骤过,良时易晩。昔夫子从政,亦不待韦编三絶,况仆虚薄,忝承朝寄,惧于覆压,寤寐良贤,实冀推明道徳,俾助薄劣,故延仰之诚有加,常旨敢更诚请,所望虚副,幸甚。诸已再具,故不烦云。谨差散将叶公着,敬候并官告衣服仆马等。延首北睇,以得为荣,惟垂昭省,不宣。李巽重简答书 符 载专使孟温朝至,再防示及招诱诲喻,激切倍剧前书之赐。议者云:「得地千里,不如一士。」阁下以泰山之髙,就蚁蛭之卑,损折威重,一至于此。是何节士义夫之不投心服体?是何藩臣方伯之不师谦降礼?是何浇风弊俗之不易邪?蹈正,是何奸臣贼子之不悛暴?畏义君子动,气小人抃手,熙熙相贺,如见中古。如载之不肖,犹夫人也。常侍之引遇也如是,况今有贤于载者乎?是知剧辛赵徃,邹衍齐来,抑有以也。夫丈夫处世,诚宜种道徳树勲绩,頺年急节,慨如不及。然才短而好进者败,谋人而不审己者危。三尺童子,明详斯防。伏览书示,阁下又许与过以逺图。伏计俯示鄙人,实恐孤负聪明,视听失,所以铅刀为重器,以散木为良材。反覆思量,益用惭惕。是以前后懃恳,少求退息,欲磨钝使利,拂昏冀明。蹄涔之内,灌防涓滴,料新营山居,松桂未盈尺,圬墁未快干,即阁下已在凤池矣。此不揆懦劣,敢希提擕,助君治国,禆补万一。若素尚饱满耳,某昧于机要,识且迂疎,敢恃深知,累竭肺腑。傥允遂鄙志,从容林壑,野人之诚也,敢不欢愉以受赐?或固使愚陋周旋幕府诸侯之礼也,敢不恭敬以俟命。此进退之分,系于主不系于客也。意有防切,不觉费词。伏惟再垂览察,幸甚幸甚。
寄南海王尚书书尚书以雄才盛业作镇南服,纡精诚之处【疑】答天子之寄,百越乂清,幕士灿然,甚善,甚善。公昔典九江,载在匡庐,被以淳仁,扇以清风,中林逋客,安乐无横,至于敞南轩之胜,开北楼之防,纒绵罇斚,操觚发咏者可胜言哉。尔后荣迁亚尹,承江陵之欢好,超拜容府,展襄阳之庆,荷违奉尊严,不十数年。伏以英姿奋登云霄,光华富贵,烜赫当世【某】今藏遁山丘,作老书生,江湖重阻,礼数间絶,尚书或眇不寘虑,即小子旦暮,敢不驰心于旌防耶。一昨径理扁舟,逺离浔阳,不畏道路,时伸贺礼,属船隘热剧,饮食江水,度庐陵百余里,防防无术,痁疾动作,药物荒乏,邻于委踣。以今月十八日逹南康,使医工诊视了未蠲愈,自揣气力不任支持,遂祈戎使君致健步,持短书并备旧文,缄结敬献阁下。运动不偶,婴此疾瘵,志意莫申,端绪未展,然不获覩节旄之重,挹政化之光,仰首向风,愁惋盈膺。伏计宣逹聪明,悉善下贤,幸甚,幸甚。三月中冯翊严謩至山居,道杨秀才衡擕挈口累,归心大府。此人气性岐嶷,有纵横之才,未遭知己,乆见堙压,加以蹖【一作舛】駮,声音不振,如鸳雏铩翮,瞻云兴叹。况曩昔承欢,厚薄齐同,一旦流离,栖身失图,北逰不可,立家无路。伏惟尚书大厦▯厰,能不以盖覆为意乎。伏枕陈露,兢惶展转,不宣。某再拜。
译本月二十一日,谨派家人楚山专程奉上此状,想来已经送达。任押衙到来,蒙您屈尊赐信并送来官告、衣服等物,感戴至极,无法表达内心的感激。初夏渐热【下略】。今日除侍奉您之外,还承蒙常侍您敞开长者胸怀,以国士相待,把我从蓬门草舍中拔擢出来,授职拜官,亲自写下情意深长的书信,发自深切的肺腑。古人说:‘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受委屈,却在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得到伸展。’如今常侍您了解我,我实在找到了可以献身的归宿;捧读来信时,眼泪激荡于肝心。假如时运命数不合,突然死如朝露消散,平生志气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若是年齿和头发还强健,前途尚未断绝,那么就应当消除【“即立”二字有疑】这些忿恨,或许可以成为贤达。因此前信请求退居山林,是想重新磨砺自己;报答您的情分,正在于此。伏惟曲加鉴察,免得让您的听闻受到蒙蔽,幸甚,幸甚。那些官告、衣服、鞍马等物,我想留下官告,因为它同职名相联系;想留下白衣,又同公服相同。两者只能留一件,私下觉得不合礼度。因此谨命人一并退回附上。伏惟您曲加鉴照,这是我的恳切心愿。第三书 李巽 我再次派人送去书状,您都退还了,又回信说仍不肯屈身前来;我空怀期待,心中仍然郁结。您有足以辅佐时世的才器功业,像松竹一样的资质不同于蒲柳。然而白驹迅速奔驰,良好时机很容易迟暮。过去孔子出仕从政,也没有等到把竹简的编绳读断三次,何况我才薄德浅,愧受朝廷寄托,害怕承担不住而覆压,所以日夜思念贤者,实在希望您推明道德,来帮助我的浅陋;因此延请仰望之诚更加深切。我冒昧再次恳切邀请,所希望的是您虚心满足我的愿望,幸甚。其余事情已经再次详细说明,所以不烦琐叙述。谨派散将叶公著敬候您,并带去官告、衣服、仆从和马匹等物。我伸长脖颈向北远望,把能够得到您的到来视为荣耀;惟愿您明察。李巽再次致意。答书 符载 专使孟温来到,又承蒙您再次赐示,劝诱教诲,激切程度远胜前信。有人说:‘得到千里土地,不如得到一位贤士。’阁下以泰山之高,屈就于蚁穴般的卑微之处,损抑自己的威望尊重,竟到了这种地步。这难道不是节士义夫心悦诚服的原因吗?这难道不是藩臣方伯以您为师、效法您的谦下礼贤的原因吗?这难道不是改变浇薄风俗的原因吗?遵循正道,这难道不是使奸臣贼子改变凶暴而悔过的原因吗?畏惧义理的君子为之行动,气焰嚣张的小人拍手,天下和乐相贺,仿佛又见到了中古时代。像我这样不肖的人,尚且得到常侍如此引荐和知遇,何况如今还有比我贤能的人呢?由此可知剧辛到赵国、邹衍来齐国,也一定是有原因的。大丈夫处世,确实应当播种道德、建立功勋,年华衰颓而节义紧迫,感慨自己唯恐来不及。然而才力短浅却喜欢求进的人会失败,谋划他人却不审察自己的人会危险。三尺童子也明白这个道理。拜读来信,阁下又过分许我以长远谋略。我想您屈尊指望我这个鄙人,实在恐怕辜负您的聪明,使您的视听失误,竟把铅刀当作重器,把散木当作良材。反复思量,更加惭愧警惕。因此我前后恳切请求稍作退处,想磨钝使利,拂去昏暗以求明彻。在小小的蹄窝积水之中,即使灌入涓滴之水,我料想新营的山居还未长到尺许的松桂,泥墙也还没有完全干透,阁下就已经身在中书省凤池了。我不自量懦弱低劣,竟敢希望得到您的提携,帮助您治理国家,略作万一的补益。若只是平素崇尚自足充实罢了,我对机要事务昏昧无知,见识又迂腐疏浅,却敢倚仗您的深知,把肺腑之言全部倾吐出来。假如您允许我实现鄙陋的志向,从容退居山林,这正是山野之人的诚心,我难道敢不欢喜地接受您的恩赐吗?或者您坚持要使我这个愚陋之人周旋于幕府,履行诸侯礼聘之事,我难道敢不恭敬地等待命令吗?这进退取舍的分别,决定权在主人而不在客人。心中有急切的话,不知不觉说得太多了。伏惟您再次阅览察看,幸甚,幸甚。寄南海王尚书书 尚书凭借雄伟的才华和盛大的功业镇守南方,曲折运用精诚之心来答报天子的寄托【“纡精诚之处”疑有讹误】,百越安定清平,幕府中的士人灿然成才,十分好,十分好。您从前掌管九江,符载当时在匡庐山,受到您的淳厚仁德覆盖,承受您的清正风气;山林中的隐士,都安乐而没有横祸。至于敞开南轩的胜景、开放北楼的风光,频频饮酒赋诗的人,哪里说得尽呢?后来您荣耀地升任亚尹,承受江陵的欢好;越级授任容府,展现襄阳的庆幸。承蒙您离任之后,不能再侍奉尊严,不到十几年。伏惟您英姿奋发,登上云霄,荣华富贵,显赫当世【某字疑衍】。如今我隐遁山丘,做一个老书生,江湖阻隔重重,礼数也隔绝了。尚书您或许轻视我而不放在心上;那么我这个小子早晚岂敢不把心驰向您的旌旗呢?前些日子我径自驾一叶扁舟,远离浔阳,不畏惧道路艰难,时时想要表达祝贺之礼。可是船舱狭窄而暑热剧烈,只能饮用江水;走过庐陵一百多里,防备疫病没有办法,痁疾发作,药物又缺乏,几乎要倒地不起。今月十八日到达南康,让医工诊治,至今还没有痊愈;自量气力不能支撑,于是请戎使君派健步,带着短笺和准备好的旧作,封缄恭敬地献给阁下。行动时运不巧,染上这种疾病,志意不能申展,事情的端绪也未能展开;然而又不能亲自见到您的旌节之重,汲取您政治教化的光辉,只能抬头向风仰望,愁苦惋惜充满胸中。伏惟您已经明察,确实善于谦下礼贤,幸甚,幸甚。三月中旬冯翊严謩来到山居,说杨秀才衡带着家口,心中归附大府。此人气质性情奇异卓立,有纵横家的才华,却没有遇到知己,长期受到埋没压抑;加上命运乖舛【一作“舛”】,声名不能振作,就像鸳雏折断了翅膀,只能望着云天兴叹。何况他从前承受恩宠,厚薄待遇都相同;一旦流离,栖身无计,向北游历不可行,立家也没有门路。伏惟尚书府第高大宽广,难道不能以覆盖庇护他为意吗?我伏在枕上陈述这些事,惶恐辗转。不宣。某再拜。
答泽潞王尚书书某有旧故,为南康郡太守,今年夏五月,徃逰其门,至冬十月,归山下,遂于江州卢使君处伏奉书问,并覩押衙卢从史所留示,委曲重词,异礼一何特逹!捧读慙恐,若无凭依。伏惟尚书忠厚淳粹,发于大造,灵姿杰立,长材卓然,以社稷为生死,以勲庸为倚任,义感生于慷慨,闻望归于徳礼,属思宏迈,逺踪前人。由是天子以山东之利兵广土,授之使长于诸侯,盖有以也。夫翊王公之美者,莫如贤;赞策画之利者,莫如才。延纳优劣,不啻十【一作千】百。如某者,一蓬荜士也,痴缓朴讷,无可采择,性嗜闲退,不求声利。顷在山林中,饮泉斸药,保养性命,时运不适,即览阅六籍,或持竿钓鱼,以此竟岁。人世机事,视之懵然不悟,髙明横加鄙夫手疏,襟素不师文字,是所谓尝苏草【一作蒿苏】而掇兰蕙,簸砾石而拣▯璧,欲自隗始,为天下士君子之先。伏知异日截犬戎,壹宇宙,拯民戴主,在此志也。念兹菲薄,无用禆补,况且多病,形惫气衰,不任策使,实贻败累,未获趋拜谢恩铃阁。又南归日晩,酬答稽疎,瞻望旌麾,惶灼无次。古人有感,一言重,一顾期于陨越,请报国士,即小子平生之防,岂无是耶?伏惟开懐察纳,不记疵恡,幸甚幸甚!不宣,某再拜。
寄赠于尚书书朱校书至,猥辱书问,并示孟处士碑篆。端由捧读,弥日忭跃无次。夫旌善人,采遗美,盖有位君子之所行志,岂伊薄劣,敢议发挥?言轻赐重,益用惶骇。又于朱校书处,恭覩制作,约数十篇,髙格侔山岳,迅势拟波涛,迈气薄云霄,逺思蹑鸳鸿。当世翰墨,都无此手,脏腑怳怳,至今悸动。斯可谓焕乎文章也。一昨奉辞伐罪,统貔虎之师,沉谋伟畧,洞入神鬼,以镇则有制,以战则有威。巍巍赫赫,声振寰海。斯可谓盛乎武事也。文武吉甫,佐天子赞襄,使奸臣贼子无萌芽于祸乱者,我尚书之谓矣。小人君子,咸知幸甚。某一凡夫也,栖遁匡庐,垂二十年,读书不及于竪儒,把笔才过于常谈。冺冺人世,邻乎强仕,斯亦不足畏也。然徒有愚妄之意,爱大名,慕大节,悬芳竹帛,为千古荣。懃懃恳恳,正为此耳。小子聆阁下之事业,英姿豪韵,迥如古人,私心欢喜,动作颠沛。况前旨稠叠,猥赐诱喻,令一至岘首【一作山】追赏风景【一作光】小生何人,当此珍重,诚宜奔走拜伏旌麾间,识征南之仪观,揖当阳之谈话。凝襟滞想,从兹泄露。属入夏多病,气力衰羸,火云始生,道路且逺。瞻仰尊重,魂爽飘然,若望溟海,未知济涉。如此诚激,何缘上逹?唯有简牍可寄肺肠。今故特差祗舎人吕及,自浔阳専徃奉状尘献铃阁。伏惟鉴察愚朴,不责狂瞽,幸甚幸甚。
译答泽潞王尚书书 我有一位旧交,担任南康郡太守;今年夏五月,我前往拜访他的门下,到了冬十月才回到山下。于是从江州卢使君处恭敬地收到您的书信,并看到押衙卢从史留下给我的信,言辞委婉周详,礼遇又是何等特别而通达!捧读之后惭愧恐惧,仿佛无所凭依。伏惟尚书忠厚淳粹,发自上天的大造;姿态灵秀卓立,才干高超卓异;把国家社稷看作自己的生死,以功勋作为倚赖任用之本;义气因慷慨而生,声望归于德礼;思虑宏大高远,远远追踪前人。因此天子把山东的精锐军队和广大土地授给您,使您成为诸侯中的长官,实在是有原因的。辅佐王公的美好,没有比贤才更重要的;帮助谋划取得成功,没有比才智更重要的。您延揽贤能和不肖之人,何止十百人【一作“千百”】。像我这样的人,只是一个蓬门草舍中的士人,痴钝迟缓、朴拙木讷,没有什么值得采择;性情喜爱闲退,不求声名利禄。近来居住山林,饮泉水、挖药草,保养性命;时运不合时,就阅读六经,或者拿着钓竿钓鱼,以此度过一年。人世间机巧事务,我看着茫然无知。高明的您却把书信加给我这个鄙夫;我的胸襟本来不擅长用文字表达,这真可以说是尝苏草【一作“蒿苏”】却采摘兰蕙,簸扬砾石却挑选美玉,想要从我这个陋劣之人开始,作为天下士君子的先导。我知道您将来必定要斩截犬戎、统一天下、拯救百姓、使君主受到拥戴,这正是您的志向所在。想到自己如此浅薄无用,不能有所补益,何况又多病,形体疲惫、气力衰弱,不能承受谋划和差遣,实在会成为牵累,因此未能趋拜谢恩于铃阁。又因南归太晚,酬答稽迟疏慢,仰望您的旌麾,惶恐焦灼而不知所措。古人有感于知遇,一句话也很贵重,一顾也足以期待至死。请求报答国士,难道不是我平生的愿望吗?伏惟您敞开心胸加以察纳,不记我的瑕疵吝惜,幸甚,幸甚!不宣。某再拜。寄赠于尚书书 朱校书来到,屈尊赐下书信,并把孟处士的碑文篆书给我看。从头到尾捧读,整日欢喜跳跃而无以言表。表彰善人、采集遗留的美好事迹,本来是有地位的君子所应当施行和立志的事情,哪里是我这种浅薄低劣之人敢于议论发挥的呢?您的话轻而恩赐重,更使我惶恐惊骇。又在朱校书处恭敬地看到了您的作品,大约有几十篇,格调高峻可比山岳,笔势迅疾可拟波涛,气势超迈直薄云霄,远大的思绪可追随鸳鸿。当世的文章,没有这种手笔;我心神恍惚,至今仍然悸动。这可以说是文章灿烂了。前些日子我承奉命令讨伐罪人,统率貔虎之师,深沉的谋略和伟大的方略,洞察到鬼神之中;用来镇守便有制度,用来作战便有威势。巍峨显赫,声名震动四海。这可以说是武功盛大了。文武兼备的吉甫,辅佐天子赞助襄成,使奸臣贼子还没有萌生祸乱,您就是这样的人。小人和君子,都知道这是天下的大幸。我只是一个平凡人,隐居匡庐山,将近二十年;读书不过胜过浅陋儒生,拿笔也只比寻常谈论稍强。渐渐老于人世,接近壮年,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然而我只是有愚妄的心愿,爱慕您的大名,仰慕您的大节,希望把芳名悬在竹帛上,成为千古荣耀。我勤恳恳切,正是为了这个。小子听闻阁下的事业和英姿豪韵,远远如同古人,私心欢喜,以至于举止颠沛。何况您前后多次赐下旨意,又屈尊诱导教诲,命我一定到岘首【一作“山”】追赏风景【一作“光”】。小生是什么人,竟能承受这样的珍重?实在应该奔走拜伏于您的旌麾之间,见识征南将军的仪容风采,拜见当阳侯般的谈论。凝结的胸襟和停滞的思绪,从此可以宣泄出来。只是正逢入夏多病,气力衰弱,火云刚刚升起,道路又遥远。仰望您的尊重,魂魄神思飘然,如同远望大海,不知如何渡过
候问起居之礼,谨俟异日。此无多谈。与崔羣书 韩 愈自足下离东都,凡两度枉问,寻承已逹宣州。主人仁贤,同列皆君子。虽抱覊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无入而不自得,乐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辈,岂以出处逺近累其灵台耶?宣州虽称清凉髙爽,然皆大江之南,风土不并以北。将息之道,当先理其心。心闲无事,然后外患不入。风气所宜,可以审备,小小者亦当自不至矣。足下之贤,虽在穷约,犹能不改其乐。况地至近,官荣禄厚,亲爱尽在左右者耶?所以如此云云者,以为足下贤者,宜在上位,托于幕府,则不为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亲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集无者字】也。仆自少至今,从事于徃还朋友间,一十七年矣。日月不为不久,所与交徃相识者千百人,非不多。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宜【集作且】不少。或以事同,或以义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乆故。或初不甚知而与之已宻,其后无大恶,因不复决舍。或其人虽不皆入于善,而于己已厚,虽欲悔之,亦不可得【三字集作可乎】凡诸【一作此】浅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至于心所仰服【集作伏】考之言【集作百】行而无瑕,尤窥之阃奥而不见畛域,明白淳粹,辉光日新者,唯吾崔君一人。仆愚陋无所知晓,然圣人之书无所不读,其精粗巨细,出入明晦,虽不尽识,抑不可谓不渉其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诚知足下出羣拔萃,无谓仆从何而得之也。与足下情义,宁须言而后自明耶?所以言者,惧足下以为吾所与深者多,不置白黑于胸中耳。既谓能粗知足下,而复惧足下之不我知,亦过也。比亦有人说足下诚尽善尽美,抑犹有可疑者。仆谓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当有所好恶,好恶不可不明。如清河者,人无贤愚,无不说其善,服其为人,以是而疑之耳。”仆应之曰:“凤凰芝草,贤愚皆以为美瑞。青天白日,奴▯亦知其清明。譬之于食物,至于遐方异味,则有嗜者,有不嗜者。至于稻也,粱也,鲙【集作脍】也,肉也,岂闻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于吾崔君,无所损益也。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以【集作已】来,又见贤者恒不遇,不贤者比肩青紫。贤者恒无以自存,不贤者志满气得。贤者虽得卑位,则旋而死;不贤者或至眉夀。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又不知无乃都不省记,任其死生夀夭耶?未可知也。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乗之位,而甘陋巷菜羮者。同是人也,犹有好恶如此之异者,况天之与人,当必异其所好恶无疑也。合于天而乖于人,何害?
译。如此激切的心情,哪里有缘上达?只有书信可以寄托肺腑。如今特意派祗舍人吕及从浔阳专程前往,奉上此状,尘献于铃阁。伏惟您鉴察我的愚朴,不责备我的狂妄盲昧,幸甚,幸甚。问候起居的礼节,谨待来日再行。此处不多谈。与崔群书 韩愈 自从您离开东都,总共两次屈尊来信,随后听说已经到达宣州。主人仁慈贤明,同僚都是君子。虽然怀有羁旅之愁,也还可以度日。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其乐,乐天知命,本来就是前代修养深厚的人用来应付外物的方法。何况您的器量远远超过这等百千人,难道会因出处、远近而使心神受到牵累吗?宣州虽称清凉高爽,然而它毕竟在大江以南,风土不能同北方相比。调养休息的方法,应当先调理自己的心。心中闲适而无事,然后外来的忧患才不能进入。对于风土气候适宜与否,可以谨慎防备;小小的患害也自然不至于发生。凭您的贤能,即使身处穷困,也还能不改变自己的快乐;何况地处很近,官职荣耀俸禄优厚,亲爱之人又都在身边呢?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认为您是贤者,应当处在高位;寄身幕府,不算是得到适合自己的位置。把这件事告诉您,正是相亲相重的道理,并不是用来这样对待您的【文集无“者”字】。我从年轻到现在,在朋友之间交往来往,已经十七年了。日月不能说不长,交往相识的人有千百个,不能说不多。同他们相处得像骨肉兄弟一样的,也应该不少【文集作“且”】。有的是因为事情相同,有的是因为义理相投,有的是仰慕对方的一项善行,有的是因为相交已久。有的人起初并不十分了解,却已经同他交往亲密;后来他没有大的罪恶,因而也不再决意舍弃。有的人虽然并不完全归于善良,但对自己已经很厚待,即使想后悔,也已经不能做到【三字文集作“可乎”】。凡是浅薄的交情,本来不值得说;深厚的交情,也不过如此。至于我心中所仰慕佩服的人,考察他的言语【文集作“百”】和品行而没有瑕疵,更深入窥察他的内里而看不到边际,明白淳粹,光辉日新的人,只有我的崔君一人。我的确愚陋无知,然而圣人的书没有不读过的;其中精粗巨细、出入明晦,虽不能全都认识,却也不能说没有涉猎其流派。由此推论,由此衡量,确实知道您出类拔萃,不要说我究竟从何处得出这个判断。与您的情义,难道一定要说出来以后才显明吗?之所以这样说,是怕您以为我所交往深厚的人很多,心中不分黑白。既然我说自己大致了解您,又担心您不了解我,也已经过分了。近来有人说您确实尽善尽美,但仍有可以怀疑之处。我问他说:‘怀疑什么?’他说:‘君子应当有自己的好恶,好恶不能不分明。像清河君这样,无论贤愚,没有人不称说他的善良、佩服他的为人;正因为这样,所以怀疑他。’ 我回答他说:‘凤凰、灵芝,贤人愚人都认为是美好的祥瑞;青天白日,奴仆也知道它清明。譬如食物,至于远方的奇异味道,有人喜爱,有人不喜爱;至于稻米、高粱、鱼脍、肉食,难道听说有人不喜爱吗?’怀疑的人于是释然了;他是否因而理解我的崔君,对崔君并没有什么损益。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从我懂事以来,又看见贤者常常不得志,不贤者却接连得到高官显爵。贤者常常没有办法养活自己,不贤者却志得意满。贤者即使得到低微的官位,也很快死去;不贤者有的反而长寿。不知道造物者的心意究竟怎样?难道它的好恶同人的心意不同吗?又不知道是否根本不省察记忆,任凭人的死生寿夭呢?不可知。人本来就有轻视卿相的官位、千乘之国的地位,而甘愿吃陋巷里的蔬菜羹汤。同样是人,好恶尚且有这样的差别,何况上天同人相比,其好恶必然不同,这是毫
况又时有兼得者耶?崔君无怠,崔君无怠【杭蜀集本并作崔君崔君无怠无怠】仆无以自全活者,从一官于此,转困穷甚,思自放于伊颍之【集作水】上,当亦终得之。近者尤衰惫,左车第二牙无故摇动脱去,目视昏花,寻常间便不分人顔色。两鬂半白,头发五分亦白,其一须亦有一茎两茎白者。仆家不幸,诸父诸兄皆康强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图于乆长哉?以此怱怱,思与足下相见,一道其懐。小儿女满眼前【六字集作儿女满前】不能顾念。足下何由得归北来?仆不乐江南,官满便终老嵩山下。足下可相就,仆不可去矣。珍重自爱,慎饮食,少思虑,唯此之望。愈再拜。文章上与李那书 徐 陵
译无疑问的。合于上天而违背人意,又有什么妨害?何况有时还能两者兼得呢?崔君不要懈怠,崔君不要懈怠【杭本、蜀本均作“崔君崔君无怠无怠”】。我没有办法保全自己、养活自己,只能在这里依靠一项官职,处境转而更加困穷,想要放浪于伊水、颍水之上,我最终也应当能够做到。近来尤其衰弱疲惫,左边车牙的第二颗牙无缘无故摇动脱落,眼睛昏花,平常之间便分辨不出人的脸色。两鬓一半花白,头发五分之一也白了;胡须中也有一两根变白。我家不幸,几位叔父和兄长都身体康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谋求长久呢?因为这些事匆匆写信,想同您相见,把心中的话一一道出。小儿女满眼都是【文集作“儿女满前”】,也不能顾念。您有什么办法回到北方来呢?我不喜欢江南,任满以后便在嵩山脚下终老。您可以来找我,我却不能离开这里了。请您珍重自爱,谨慎饮食,少些思虑,这就是我的愿望。愈再拜。文章上 与李那书 徐陵
籍甚清徽,常懐虚眷。山川缅邈,河渭像于经星。顾望风流,长安逺于期日。青要【一作葽】,诗四月秀葽,汉书礼乐志蘴草葽皆草也,淮南子青女降霜,疑用此章】戒节白露为霜,君子惟宜福履多愈。雍容廊庙,献纳便繁【一作蕃】留使催书,驻马成檄。车骑将军賔客盈座,丞相长史瞻对有劳,脱惠笺缯,慰其翘想。吾栖迟茂陵之下,卧病漳水之滨,廹以崦嵫难为砭药。平生壮意,窃爱篇章,忽觌髙文,载懐劳伫。此后殷仪同至止,王人授馆,用阻班荆,常在公筵。敬祈名作,获殷公所借。陪驾才南入重阳閤【一作阁】诗,及荆州大乗寺宜阳石像碑四首,铿锵并奏,能惊赵鞅之魂。辉焕相华,时瞬安丰之眼。山泽晻霭,松竹参差,若见三▯之峯,依然四皓之庙。甘泉卤簿尽【一作备】在,清文扶风辇路悉陈华简。昔魏武虚怅韩王故台,自古文人皆为词赋,未有登兹旧阁,叹兹幽宫,标句清新,发言哀断,岂止悲闻帝瑟,泣望羊碑。一咏歌梁之言,便掩盈懐之泪。至如披文相质,意致纵横,才壮风云,义深渊海。方今二乗斯悟,同免化诚【疑作城】六道,知归皆逾大【一作火】宅。宜阳【县名】之作,特防幽衿所覩,黄绢之词,弥懐白云之颂。但恨赊逺【二字一作耆阁逺岳】擅特髙峯,开上罗浮。康公悬溜,不获铭兹雅颂,耀彼幽岩。循环【疑缺二字】用忘饥渇,握之不置,恒如赵璧,翫之不足,同于玉枕。京师长者,好事才人争造蓬门,请观髙制,轩车满路,如看太学之碑,街巷相填,无异华隂之市。但丰城两劒尚不阻来,韩子双环必希皆见。莫不以好龙无别木鴈可嗤,载望琼瑶,因乏行李。金风已劲,玉质宜调。书不尽言,但闻爻系。徐陵顿首。答书 李 那繁霜应管,能响丰山之钟;▯云触石,又动流泉之奏。矧伊物候,且或防符;况乃衿期相忘,道术楚齐,风马吴防。浮云行李,无因音尘不嗣。殷御正衔命来归,嘉言累礼。江南橘茂,蓟北桑枯。隂惨阳舒,行止多福。足下泰山竹箭,浙水明珠,海内风流,江南独步。扶风计吏,议折祥禽;平陵李防,办詶文约。况复丽藻星铺,雕文锦缛,风云景物,义尽缘情。经纶宪章,辞殚表奏。久以京师纸贵,天下家藏。调移齐右之音韵,改河西之俗。岂直扬云藻翰,独留千金;嗣宗文雅,唯传好事。仆世传经术,才谢刘歆;家有赐书,学匪班嗣。弱年有意,频爱雕虫。岁月三余,无忘肄业,户牖之间,时安笔砚。嚬眉难巧,学步非工,恒经枚孺之讥,屡被陈思之诮。羞逢仲子,类居山之鼓琴;屡见子将,同本初之车服。不谓殷侯虚谈成价,遂同布鼓轻向雷门;燕石空雕,终慙比徳楚军虽拂,实愧栖桐。岂若邯郸举袖,唯闻变曲;协律飞尘,必应不顾。是以日南寳贝,遥望归秦;合浦文犀,更希还汉。芳春行献,鸎其鸣矣。悬豫章之床,置长安之驿。厚筑墙垣,思逢郑侨之聘;工歌周颂,伫奏延陵之乐。书缯有复道,意无伸。李那顿首。答李颙之书 徐 陵近谬枉清音,无申穷眷,忽辱来告,文制兼美。君山西盛族,素挺风流;河北辞林【一作人】本所嗟赏。子桓虚座,宁不敬期?伯喈倒屣,固以相属。一日复其草土,思弊衣裾,披素清顔,但觉形秽。公辅之量,不负髙名;王佐之才,信表天骨。孺子之榻,虽其可悬;仲康之车,弥轸恒眷。孤子皆缘素乏,叨簉皇华。今日形容,无闗天壤,残光炯炯,虑在昏明。余息绵绵,待尽钟漏,安可以树?扬名士游处,盛賔来喻泰髙。如为善谑,文艳质寡,何似上林华而不实?将同桂树,但忘年之欵。昔有张裴【一作华】邻国之交,非无婴札。傥哀骀可恱,瓮盎非疑,方愿投衿,庶比倾盖。顷陈阳之疾,岁月增深;羊祜之疴,秋冬弥剧。且年光遒尽,触面崩心,扶力含毫,诸不申具。孤子徐陵顿首白。上隋髙祖革文华书 李 谔臣闻古先哲王之化民也,必变其视听,防其嗜欲,塞其邪放之心,导【一作示】以淳和之路。五教六行为训民【北史作人】之本,诗书礼易为道义之门。故能家复孝慈,人知礼让,正俗训风,莫大于此。其有上书献赋,制诔镌铭,皆以褒徳序贤,明勲证理。茍非惩劝,义不徒然。降及后代,风教渐薄【一作落】魏之三祖,更向文词,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下民【一作之】从上,有同影响,争【一作竞】骋文华,遂成风俗。江左齐梁,其▯弥甚,贵贱贤愚,唯务吟咏,遂复遗理存异,寻虚逐微,竞一韵之竒,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世俗以此相髙,朝廷据兹取【一作擢】士。禄利之路既开,爱向之情愈笃。于是闾里童昏,贵逰总丱,未窥六甲,先制五言。至如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说,不复闗心,何曾入耳。
译您的清美声誉远播,我常常怀着空自仰慕的心情。山川遥远,河水和渭水仿佛天上的经星;回望您的风采,长安比约定的日期还要遥远。青要【一作“葽”】,《诗经》说‘四月秀葽’,《汉书·礼乐志》说‘蘴草葽’都是草名,《淮南子》说青女降霜,疑似用此章;戒备节候,到了白露便成为霜,君子只应当福禄日益增多。您雍容处在朝廷,频繁进献意见【一作“蕃”】;留下来催促文书,驻马之间便成就檄文。车骑将军宾客满座,丞相长史瞻望应对而辛劳;承蒙您惠赐笺帛,慰藉我长久仰望的心。我栖迟在茂陵之下,卧病于漳水之滨,迫近日暮山衰,难以用针砭药物治疗。平生豪壮的意志,私下喜爱文章;忽然看到您的高文,不禁再次怀着劳神久候的心情。此后殷仪同来到这里,王臣奉命设馆接待,使我不能同您在道路上席地而坐,常常只能在公宴中相见。我恭敬地请求您的名作,并有幸得到殷公借给我的作品:陪驾南入重阳阁【一作“阁”】诗,以及《荆州大乘寺宜阳石像碑》四首。声音铿锵,一齐奏响,足以惊动赵鞅之魂;光辉灿烂,彼此映照,足以使安丰的眼睛为之明亮。山泽烟霭朦胧,松竹参差错落,仿佛看见三山【原文缺字】的峰峦,依然看见四皓的庙宇。甘泉宫的卤簿全都具备【一作“备”】,扶风辇路上的清丽文章也全陈列在华美的简册中。从前魏武帝徒然惆怅于韩王旧台,自古文人都为此写词作赋;没有人登临这座旧阁、叹息这座幽宫,还能使句子清新、语言哀切断肠。哪里只是悲闻帝瑟、哭望羊碑而已呢?一经吟咏歌唱梁朝的文辞,便遮掩不住满怀的泪水。至于披阅文章、考察文辞与内容,意趣纵横,才气壮盛如风云,义理深沉如渊海。如今二乘之人因此觉悟,共同免入化城【“诚”疑作“城”】;知道归宿的人,都越过大宅【一作“火”】。宜阳县的作品,尤其被幽深胸襟所赏识;黄绢般的文辞,更使我怀念白云之颂。只遗憾路途遥远【二字一作“耆阁逺岳”】,高峰独自耸立,已经开启了罗浮山之上。康公垂挂的飞瀑,不能为它铭刻这篇雅颂,使它照耀幽岩。反复吟味【疑缺二字】,便忘记饥渴;握在手中不肯放下,常常像赵国的璧玉;玩赏不感满足,又如同玉枕。京师的长者和好事的才人争相造访蓬门,请求观看您的高作,车马满路;仿佛观看太学的碑文,街巷拥塞,与华阴的集市没有不同。只是丰城的两把宝剑尚且没有阻止它们来到人间,韩子的一双玉环也一定希望都能被看见。没有人不认为好龙而不辨别真龙,像木雕大雁一样可笑;我承望您的美玉般的赠答,却因为缺少行李而不能前往。金风已经强劲,玉质之身应当调养。书信不能尽述言语,只能等待您以《易》卦爻辞相告。徐陵顿首。答书 李那 浓霜应和律管,能够使丰山的钟发出声响;黑云触碰山石,又使流泉奏响乐曲。何况时令物候,也许彼此相应;何况我们的胸襟志趣彼此相忘,学术道路虽有楚齐之别,风马牛却也相及。浮云般的行旅,音信没有因由而不能接续。殷御正奉命归来,带来嘉言,礼数接连不断。江南的橘树繁茂,蓟北的桑树枯萎;阴气惨淡,阳气舒展,行止都多有福气。足下如泰山之竹箭、浙水之明珠,在海内有风流声望,在江南更是独步。扶风的计吏议论折取祥禽,平陵的李防办理酬答文辞。何况您的丽藻如星辰铺陈,雕饰的文章如锦绣繁密;风云景物,义理都由情感而生。经营制定典章制度,辞采用尽于表奏。早已使京师纸张变贵,使天下家家收藏。调和、迁移齐地以西的音韵,改变河西的风俗。难道只是扬雄的文辞,能够独自留下千金之价;阮籍的文雅,也只由好事者传播。我的家世相传经术,才学却不如刘歆;家中虽有皇帝赐书,学问却比不上班嗣。年轻时有意于学业,常常喜爱雕琢辞章;一年四季加上三余之时,从未忘记学习,常在门窗之间安置笔砚。皱眉苦学而难以巧成,学人举步而不得其工,常受枚乘、司马相如一类人的讥刺,多次遭到陈思王般的嘲笑。惭愧遇见仲子,像居住山中的人击鼓弹琴;屡次见到子将,便同本初的车服相类。不料殷侯的一番空谈竟使文章获得声价,于是如同布鼓轻击雷门。燕地的石头白白雕刻,最终惭愧不能同美德相比;楚军虽曾拂拭它,实在惭愧不能栖息于梧桐。哪里比得上邯郸人举袖起舞,只听到乐曲改变;协律郎飞扬尘土,乐声必然响应而不顾其他。因此日南的宝贝,远远盼望归还秦国;合浦的文犀,更希望归还汉朝。芳春将要进献,黄莺正在鸣叫。悬置豫章木制的床榻,设置长安的驿舍;厚厚修筑墙垣,期待遇到郑侨那样的聘请;乐工歌唱《周颂》,等待演奏延陵季子的乐曲。书写在缯帛上的信还有回音,心意却无法伸展。李那顿首。答李颙之书 徐陵 近来承蒙您屈尊赐下清雅的声音,我还没有来得及表达深厚的眷顾之情,忽然又承蒙您来信,文章和体制都很美好。您是山西的盛大家族,素来挺拔而有风流;河北的辞林【一作“人”】,本来就是我所赞叹欣赏的。子桓为您虚设座席,难道不是恭敬期待吗?伯喈倒屣相迎,本来就是相互期待。一天之内又回到草土之中,想到自己穿着破旧衣裳,披着素衣面对清美的容颜,只觉得形貌污秽。您有公辅的器量,不负高名;有王佐之才,确实显露出天赋的骨骼。孺子的床榻,虽然可以为您悬设;仲康的车驾,更加牵动我长久的眷恋。我这孤子都因一向贫乏,才得以厕身皇华使者之列。如今形貌,已经同天地没有关系;残余的光彩还炯炯闪烁,只担心处在昏暗明亮之间。余下的气息绵绵不绝,只等钟漏声尽,哪里还可以有所树立?名士游处之地,盛大的宾客前来,传达太高的声誉。如果只是善意戏谑,那么文章艳丽而内容空疏,岂不像上林苑的花木华美却不结果实?将要同桂树一样,只是忘记了年岁相交的情谊。过去有张华、裴氏那样邻国之间的交往,也不是没有管仲、晏婴那样的友谊。假如哀骀无盐这样的丑貌也可以使人喜爱,瓦瓮土盎也不被怀疑,那么我愿意投身相交,希望可以相比初次相见便倾盖交欢。近来陈阳的疾病,随着岁月更加深重;羊祜的病,也在秋冬更加剧烈。况且年华迅速将尽,触目便心崩神伤。我扶着力气提笔,其他都不能详细说尽。孤子徐陵顿首致意。上隋高祖革文华书 李谔 我听说古代先哲君王教化百姓,必定要改变他们的视听,防止他们沉溺嗜欲,堵塞他们邪僻放纵的心念,引导他们走淳厚和平的道路。五教六行是训导百姓的根本,《诗》《书》《礼》《易》是通向道义的门径。因此能够使家家恢复孝慈之风,人人懂得礼让;端正风俗、训导民风,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至于有人上书献赋,制作诔文、镌刻铭辞,也都是用来褒扬德行、叙述贤能,彰明功勋、证明事理的。如果不是为了惩戒或劝勉,所作便不会徒然无义。到了后代,风俗教化渐渐衰薄。魏的三位祖先,又转而重视文辞,忽略统治人民的大道,喜好雕琢虫篆般的小技艺。下民跟随上层,就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于是争相炫耀文采,终于形成风俗。江左的齐、梁时期,这种弊病更加严重;无论贵贱贤愚,都只致力于吟咏,于是又抛弃事理而保存奇异,追逐空虚而探求细微,争竞一韵的奇特、一个字的工巧。篇篇累牍,不超出月亮露水的形态;案上箱中堆满文章,也只是风云的状貌。世俗以此彼此夸耀,朝廷也据此选拔士人。禄位利益的道路既已开启,爱好趋向这种风气的情意就更加深厚。于是乡里的儿童和愚昧之人、贵族游子以及总角少年,还没有通晓六甲之学,便先作五言诗。至于羲皇、舜、禹的典籍,伊尹、傅说、周公、孔子的学说,再也不放在心上,哪里曾进入耳中。
以傲诞为清虚,以缘情为勲业【一作绩】指儒素为古拙,用词赋为君子。故文笔日繁,其政日乱。良由弃大圣之轨模,构无用以为用也。捐本逐末,流遍天【一作华】壤,逓相师祖,乆而逾【一作愈】扇。及皇【一作大】隋受命,圣道聿兴,屏黜轻浮【北史作浮词】遏止华伪。自非懐经抱质,志道依仁,不得引预缙绅,参厠缨冕。开皇四年,普诏天下,公私文翰,并宜实录。其年九月,泗州刺史司马幼之文表华艳,付所司治【北史作推】罪。自是公卿大臣,咸知正路【北史作道】莫不钻仰坟素,弃絶华绮,择先王之令典,行大道于兹世。如闻外州逺县,仍踵弊风,选吏举人,未遵典则。宗族称孝,乡里归仁,学必典谟,交不茍合,则摈落私门,不加收齿。其学不稽古,逐俗随时,作轻薄之篇章,结朋党而求誉,则选充吏軄,举送天朝。盖由县令刺史,未行风教,犹挟私情,不存公道。臣既忝宪司軄,当紏察若闻风即效,恐挂网者多,请勒有司普加搜访,有如此者具状送台。
一作皆隋书本传
文苑英华巻六百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宋。李昉等。编。文章中。报三原李少府书一首荅员半千书一首与常侍御书一首赠李舎人使君书一首赠包中丞书一首荅杨湖南书一首代李侍郎与徐州张尚书书一首。代辛将军与普闰刘尚书书一首。与刘评事伯刍书一首寄李翺书一首答崔立之书一首答皇甫湜书一首报三原李少府书 崔 融仆去夏遄征,徂秋戾止,于舎弟圆处,辱吾子赠书,彻函敷纸,恬神静讽。龙文阳发,居然异气;射人凤律,雄鸣自有竒音,震物。是何词裁,清雅兴防,奥深【一作▯奥】黄缣白鍜,吐其文;玉篆银钩,艳其彩。超超美论,上陵于八十五篇;婉婉成章,不【疑作下】该于五十六字。心灵宻防,许予以烟霄鸾凤之交;景气潜通,博我以风雨鱼龙之感。虽曰不敏,窃所庶几。下走材不逮于中人,名谬参于下士,颇亦希逹者之陈迹,慕君子之遗风。何不勤勤于接贤,汲汲于结善?见一才,庶褰裳千里;闻一徳,期负笈七州。而心迹相妨,竟未之致也。且仆之于君,早钦风素;子未知仆载劳翰墨,同声相应,可谓知言。庸讵知哉?是何言也?善乎东方生有言曰:「士大夫相知,何必垂发齐年,拊手尘逰。」仆每览此,嘉其防气,重其逹识,斯可谓之知言矣。足下博闻强学,丰才赡思,以为魏蜀名逰,吴郑竒节,不独于古可生于今。若髙明之礼乐,大器足并吞于八九;若下走之瓶筲小才,岂与言于万一也?然才器虽不足,揆风尚或可思齐,区区之诚,有望于此耳。夫黄金之为寳也,重矣,而众或砾之;白圭之为璞也,真矣,而众或非之。木秀于林,堆出于岸者,卒为风波所击;材出于众,行髙于人者,必为时俗所议。以孔宣之徳也,而招毁于武叔;以周公之徳也,而见疑于管叔。此古而有之,子何为恠者?若吾子之兰薰雪白,冰清玉润,变通古今【一作思周变通】识贯终始,而不免于谗口者,斯亦可以痛心哉!然则霜雪增加,然后知松栢之劲也;隂阳薄蚀,然后知日月之明也。湼而不淄,磨而不磷者,此非其效欤?嗟乎!王事不遑,行役无定,及君降止,伊余载驰,庶将自过黄叔度,不意求寻陈仲举,参差不展,踧踖为劳。而吾子泛交直造余室,弱季愚者,因此得闻。夕饱儒珍,朝充道味,南指。有资于先觉,北面顿廓于初,防成人之美,君子之务也。遂令齐声五对,嗣美一枝,名登甲乙之科,身预贤良之末,此非师资之效欤?仆志尚幽闲,体业疎放,自拘文墨,屡学栖迟。院草侵堦而不薙,惜其十步有芳也。庭树当轩而不徙,重其一枝可巢也。素琴委箧,弦上之声勿取也。道书▯架,物外之情足征也。此仆之不能忘懐,聊复尔耳。而子矜余以傲吏,夸我以髙人,多见其玩人长徳者也。仆少乏文章,长微学艺,缘情体物,诚所不工。雕朽砺铅,有时牵拙,直将歌其劳事,岂欲冐彼知音?而吾子广肆褒扬,深加提饰,上揆飞龙之奏,旁援仪凤之音。语人必于其伦,在仆何可【一作阶】至此?足下徳擅宗师,名推雄伯,文髙积玉,升学日以照天,光韵警锵,金激思风而吹地籁。至若山柱河官之作,珠胎鼎气之篇,并登作者之心,每讽词人之口,窃霑余论,乆已懐音,重劳赐简,殊深荷戴,谨当藏之于箧,书之于绅,奉以周旋,期诸永乆。仆自恭承防札,握玩琼章,笔砚俱焚,神气都尽,所以迟廻旷日,俛仰穷年者,抑由于此矣。亦将性不好书,徃贤之通论,言非尽意,前哲之美谈,茍意得而言忘,冀神交而道合耳。而竞【疑作竟】不能以已者,恐爽无言不雠之美【一作义】云耳【一作幸】相知心期要以防面,景山足下勿我弃遗,敬慎徳音,邀君岁暮耳。当今六月颇暑,二时隆赫,敬想出忠入孝,自公及私,养亲以禄,効官以智,邕邕然致足乐也。仆拙于札翰,行复推遣,未卜清言,良深太息,不具。崔某白答员半千书 骆賔王
译他们把傲慢放诞当作清静虚无,把抒发情感当作功业,把儒者的朴素指为古拙,把写作词赋当作君子之事。因此文辞一天比一天繁多,政事一天比一天混乱。实在是因为抛弃大圣人的法则规范,把无用之物构造成有用之物。舍弃根本而追逐末流,流弊遍布天下,彼此相互师法尊奉,时间久了便更加盛行。到了皇隋受命,圣道于是兴起,摒弃贬斥轻浮之文,遏制华饰虚伪。若不是胸怀经籍、秉持质朴,立志于道、依循仁德,就不能被引入士绅之列,参与缙绅冠冕之士的行列。开皇四年,普遍诏告天下,公私文章,都应当如实记录。同年九月,泗州刺史司马幼之的文章表章华丽艳冶,交给主管官署治罪。从此公卿大臣都知道正道,无不钻研仰慕古代典籍,抛弃华丽绮靡,选择先王的美好典章,在当世实行大道。听说外州远县仍然沿袭弊风,选任官吏、举荐人才,还没有遵循典章法则。若宗族称许其孝,乡里归附其仁,学习必取法典谟,交往不苟且迎合,却会被私门排斥,不予录用。若学习不考察古道,追逐世俗、随从时尚,写作轻薄篇章,结交朋党以求声誉,却反而被选拔充任官职,举荐送入朝廷。这大概是由于县令、刺史没有实行风俗教化,仍然夹杂私情,不顾公道。我既然忝居宪司之职,就应当纠察;如果听到风声便纷纷效仿,恐怕触犯法网的人会很多。请命令有关官署普遍加以搜访,若有像这样的情况,就把具体情状送交御史台。一作“皆”,见《隋书》本传。《文苑英华》卷六百七十九。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宋代李昉等编。文章类中。《报三原李少府书》一首。《答员半千书》一首。《与常侍御书》一首。《赠李舍人使君书》一首。《赠包中丞书》一首。《答杨湖南书》一首。《代李侍郎与徐州张尚书书》一首。《代辛将军与普闰刘尚书书》一首。《与刘评事伯刍书》一首。《寄李翱书》一首。《答崔立之书》一首。《答皇甫湜书》一首。《报三原李少府书》 崔融。我去年夏天疾速出行,到了秋天才抵达,在舍弟崔圆那里,承蒙您赠送书信。我打开信封铺展纸张,静下心来安静诵读。文章如龙纹在阳光下显现,果然有非凡气象;又如射人所吹的凤律,雄浑的鸣声自有奇异音韵,能够震动万物。这样的文辞裁制,是多么清丽高雅而兴味深长;意旨深奥,如黄缣白锻般吐露文采;又如玉篆银钩,显出艳丽光彩。高超美妙的议论,超过《文选》八十五篇;婉转成章,足以包举五十六字之文。心灵暗中相通,您许诺与我结交,如烟霄中的鸾凤;气韵潜相感通,使我获得风雨鱼龙般的感受。虽然说我不敏,但私下以为自己或许还能接近。我的才干不及中等之人,名声却错误地列在下士之中,也颇想追慕通达之人的陈迹,仰慕君子的遗风。为什么不勤勤恳恳地接纳贤才,急切地结交善人呢?见到一个有才之人,便希望提衣跋涉千里去求教;听到一种德行,便希望背着书箱走遍七州去学习。然而心意和行迹彼此妨碍,终于未能做到。况且我对于您,早已敬仰您的声望品德;您尚不了解我,却还写下辛勤的文章,同声相应,可以说是真正懂得言语的人了。怎么会知道呢?这是什么话!东方朔曾说得好:‘士大夫彼此相知,何必一定要从小相识、同年长大,携手在尘世间游乐呢?’我每次读到这句话,都赞赏它的高远气度,重视它的通达见识;这才可以说是懂得言语了。您博闻强学,才华丰厚、思虑充足,认为魏、蜀的名士之游,吴、郑的奇异操守,不仅古代可以出现,今天也可以产生。像您这样高明的礼乐修养和宏大器识,足以吞并八九之域;像我这样下走的瓶瓮竹筲般的小才,哪里能和您谈论万分之一呢?然而才干器量虽不足,揣度风尚、希望向您看齐,或许还可以做到;我这微小的诚意,也只能寄望于此了。黄金作为珍宝是贵重的,但众人有时把它当作碎石;白圭作为玉璞是真实的美玉,但众人有时却非难它。树木高秀于林中,土堆突出在岸边,最终都会被风浪击打;才华出众、品行高于众人,也必定会受到时俗的议论。孔宣那样的德行,尚且招致武叔的毁谤;周公那样的德行,尚且受到管叔的怀疑。这种事古来就有,您为什么还感到奇怪?像您兰香雪白,冰清玉润,贯通古今、识见贯穿始终,却仍不能免于谗言之口,这也足以令人痛心了!然而霜雪越加严酷,才知道松柏的坚劲;阴阳相互侵蚀,才知道日月的光明。沾染污泥而不变黑,经受磨砺而不变薄,这难道不是它们的证明吗?唉!王事没有闲暇,行役没有定期;等到您降临此地,我便急忙奔驰而来,本来希望亲自拜访黄叔度,不料却只是寻访陈仲举;时机错失,未能如愿,反而惶恐不安,徒增劳顿。而您却泛泛交往便径直来到我的居室,使我那位年轻而愚钝的弟弟也因此得以听闻您的教诲。晚上饱尝儒学珍味,早晨充满道义滋味,向南指引他,使他得以从先觉者那里获得资益;向北面拜师,使他初始的见识豁然开朗。帮助成人之美,正是君子的职责。于是使他在齐声五对中获得名次,继承美好声誉,名列甲乙科,身居贤良之列末位;这难道不是老师资助的功效吗?我的志趣崇尚幽静闲适,身心和事业都疏放,自我拘束于文墨之中,多次学习却总是迟滞。院中草蔓侵入台阶而不除,因为怜惜它十步之内便有芳香;庭树正对窗户而不移,因为看重它有一枝可以筑巢。素琴放在箱中,不取其弦上的声音;道书堆在书架上,足以显示超脱尘外的情怀。这就是我不能忘怀的事情,姑且如此而已。可是您却以傲慢的官吏来夸奖我,以高人来称许我,这实在太像拿别人的长处来取笑人、抬高人了。我年轻时缺少文章才华,年长后学艺也浅薄;抒发情感、体察事物,确实不是我的长处。雕琢朽木、磨砺铅笔,有时牵强地显露拙劣,只不过是歌咏自己的劳作罢了,哪里敢冒充知音?而您却大加褒扬,深深为我提拔修饰,上比飞龙之奏,旁引仪凤之音。谈论人一定要与其实际相称,我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地步?您德行足以做宗师,声名被推为雄杰;文章高妙,积累如玉,入学日益照耀天下;声光韵律铿锵,如金石激发思绪,风声吹遍大地。至于《山柱河官》等作品,以及《珠胎鼎气》一类篇章,都进入作者的心中,每每被词人诵读;我私下沾受您的评论,久已怀想您的声音,如今又劳您赐信,实在深深感荷,谨当把它收藏在箱笥中,书写在衣带上,奉持着与您周旋,期望长久保存。我恭敬承受您的书札,手里把玩美文,以至笔砚都像被焚尽,精神气力也全部耗尽;所以久久徘徊,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年终,大概也是由于这个缘故。又或许是因为我的性情本来不喜爱书信;前代贤者有‘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的通论,古代哲人也有‘如果心意已经相通,便可忘却言语’的美谈,我只是希望精神相交、道义相合罢了。然而竟然不能停止不写,是怕有损于无言而不报答的美义罢了。彼此相知,心中的约定总要以见面为期。景山足下,请不要遗弃我;敬请保重德音,盼望岁末与您相会。如今六月很是炎热,两个时节都盛暑隆赫,敬想您出则尽忠、入则尽孝,从公事到私事,以俸禄奉养双亲,以才智效力于官府,和乐融融,足以为乐。我不善书札,行将再作遣使之事,却不知道何时能与您清谈,实在深深叹息。不具备述。崔某敬白。《答员半千书》 骆宾王。
张评事至,止辱所惠诗,乃书把玩,无厌暂如。有叙上言离恨,下朂交情,笃以猛风干苏之谈,▯以骤雨湿薪之喻。虽闻义则死,道存于起予,而拟人则失,事均乎翫物。借如诚说,盖足下之不知言,倘或剧谈,岂吾人之仰望矣?夫鲲之为鱼也,潜碧海,泳沧流,沉鳃于渤澥【集作海】之中,掉尾乎风涛之下。而濠鱼井鲋,自以为可得而齐焉。鹏之为鸟也,刷毛羽,恣饮啄,戢翼于天地之间,宛颈乎江海之畔。而双鳬只【集作乗】鴈,自以为可得而防焉。及其化羽垂天,抟风九万,振鬛【集作鳞】横海,击水三千,宁假力于抢榆,在藻【集作宁肯借翰于抢榆假力于在藻】资汀泞【集作江滨】涓流之水,俟窟【集作堁】堁扬尘之风哉?故张子房之逹人也,击水抟风之适焉。朱买臣之屈已也,戢翼沉鳃之致焉。足下雅得古人之致,不乏先贤之适,自守庄筌,无婴魏网,亦宁不知在藻抢榆之力,非击水抟风之助哉?而词防勤勤,深所未谕,盍言尔志,岂若是乎?夫人生【一作间】百年,物理千变,名利宠辱之情立矣,爱憎毁誉之迹生焉。其道在则尊徳成而上,幽贞为虚白之室,静默为太▯之门,知轩冕是傥来之物,悟荣贵【集作华】非作力所致。茍斯道不坠【集作堕】亦何患无成?而图侥幸于权重之交,养声利【集作誉】于众多之口,斯所以杨朱徘徊于岐路,阮籍怵惕于穷途。嗟乎!露徃霜来,岁华不待,山髙河广,离意无时。桂树寒花,公子去而忘返;松岩春草,王孙逰以不归。去矣,员生逺离,隔矣,音尘不嗣,情甚【集作其】劳矣,畏容藏谷,静深殊矣。惠而好我,无宻尔音。与常侍御书 于 邵近承书问,兼示新书。清心涤灵,廻视易聴,静以究微,婉有义,可激恱以观殊姿。外容奚施,徒见风云相驰,金玉交映,曾不旋踵。泽人之思,一至于此,甚大惠也。真翰林之所可法,岂不才而独寳耶?寻呈康子初云,未见缮写,将送。适遇有来,遍示幕中,无不嘉叹。缘家累诣府求医,重阳之前,当复北县。旬日之后,便赴上都。良觌无因此,唯叹叙珍重,珍重。人使不断絶也。转凭司录驰白,不一。于邵顿首。赠李舎人使君书释昼【即皎然】自湖上一辞,十有余载。公贵为方伯,昼迹在空林,出处殊疎,音尘不接,盖理然也。昼从辞后,自谓年多志固,名疎道亲,惟慕空门,若有所诣,然未曾遇一知已。尝戱为一章自咏曰:「乐【音落】禅心似荡,吾道不相妨。独悟歌还笑,谁言老更狂。」昔谢太傅每赏支公善标宗要,若九方堙之相马,略其▯黄而取其骏【一作俊】逸。昼今日于公,即道林逢太傅之秋也。又昼于文章理心之外,或有作意在适情性,乐云泉,亦何能方?健羡于其间哉!顷自目疾相婴,蒙蒙如隔烟雾,兼患脚气,行李不进。昨承至止,病士不获躬诣门阑,披叙离阔,形碍神徃,有所恨也。谨驰状兼简杂文。昼性野思拙,机浅忽若偶中风律于期匠者,赏鉴不遗,幸甚幸甚。释昼白
译张评事到来,只承蒙他带来您惠赠的诗,于是写信把玩吟诵,片刻也不厌倦。诗中上半叙说离别之恨,下半勉励交往之情,借猛风吹干苏草之谈来说明,又以骤雨打湿柴薪作比喻。虽然听闻义理便至死不渝,道义存在于启发我;但拿人来作比却失当,把人事与玩物等同。如果照您的话说,大概足以说明是您不懂得言语;倘若再加以夸张谈论,难道是我们所仰望的吗?鲲作为鱼,潜游于碧海,游泳于深水,在渤澥之中潜藏鱼鳃,在风涛之下摆动尾鳍。可是濠中的小鱼、井里的鲋鱼,却自以为可以与它相提并论。鹏作为鸟,振刷毛羽,任意饮啄,收拢翅膀于天地之间,在江海之畔弯曲脖颈。可是双鳬、只雁,却自以为可以与它相抗衡。等到它化为大鸟,羽翼垂天,乘风飞行九万里,振动鳞鬣横渡大海,击水三千里,难道还要借力于抢榆之木、藉助水藻间的力量,凭借浅滩泥水和微流之水,等待堁堁扬尘的风吗?所以张子房是通达之人,正是击水乘风的自如境界;朱买臣屈抑自己,是收翼潜鳃的情状。您深得古人的旨趣,不缺少先贤的通达,自守庄子的言筌,不受魏王罗网所困,难道还不知道栖身水藻、攀援榆木的力量,不是击水乘风的助力吗?可是您言辞殷切,这一点我实在没有领会,何不说明您的志向,难道真是这样吗?人生百年,事物的道理千变万化,名利宠辱的情状由此确立,爱憎毁誉的迹象也由此产生。若道义存在,就应当尊崇德行、成就德行而居上;幽静贞正是虚白之室,静默是太玄之门;知道轩冕官位是偶然到来的外物,悟到荣华尊贵不是靠人为经营就能得到的。只要此道不坠落,又何必忧虑不能成就?如果在权贵的交往中图谋侥幸,在众多人的口中培养声誉,这就是杨朱在歧路徘徊、阮籍在穷途惊惧的原因。唉!露水消逝、霜气降临,年华不等待人;山高河广,离别之意无时不在。桂树寒花,公子离去便忘了回来;松岩春草,王孙游去便不再归来。去吧,员生远行离去;隔绝了,音信从此不能继续;情意实在劳苦,恐怕您的容貌将藏入深谷,幽静深远更为不同。承蒙您惠爱我、喜欢我,请不要吝惜您的音信。《与常侍御书》 于邵。近日承蒙您来信问候,又示以新作。读来使心神清净、灵气涤荡,回视则容易明白,静心探究便能洞察幽微,文辞婉转而有义理,足以激发喜悦,使人观赏到非凡风姿。外在的容貌还需施加什么?只见风云奔驰,金玉交相辉映,顷刻之间便已显现。泽及人的思念,竟达到如此地步,实在是极大的恩惠。真是翰林中足以效法的文章,难道因为我没有才华,就能独自珍藏吗?我随即把它呈给康子初看,他说还没有缮写,准备送出。恰好遇到有人来,便遍示幕中诸人,无不赞叹。因家事拖累,前往府中求医;重阳以前,应当还会回到北县。十天之后,便前往上都。美好的会面恐怕没有机会,只能叹息并珍重相叙,珍重。差人一直没有断绝联系。转托司录飞驰奉告,不能一一详述。于邵顿首。《赠李舍人使君书》 释昼【即皎然】。自从在湖上一别,已经十多年了。您显贵而任方伯,我的踪迹却在空林之中;出仕和隐居各自疏远,音信也没有相接,这大概是情理所当然。自从辞别您以后,我自以为年岁增长而志向坚定,名声疏远而道义亲近,只仰慕空门,似乎有所成就,但还没有遇到一个知己。曾经戏作一章自我吟咏说:‘乐禅之心似乎荡漾,我的道路并不与它相妨。独自觉悟便歌唱又欢笑,谁说年老便不可以更加狂放?’从前谢太傅常常赞赏支公善于标举宗旨要义,就像九方堙相马,略去毛色而取其骏逸。今天我对于您,正如道林遇到太傅一样,正逢其时。况且我除文章、理心之外,偶尔创作也只是为了调适性情,喜欢山水泉石,哪里能够与您相比,又怎么能在其中强自羡慕呢?近来眼疾缠身,视物蒙蒙,仿佛隔着烟雾;又患脚气,行李也无法前进。昨天承蒙您来到这里,病中的我不能亲自到门前拜访,倾吐久别之情;形体受到妨碍而精神已经飞往,实在有所遗憾。谨此驰送书状,并附上杂文。我的性情野逸,思虑拙浅,偶然仿佛在风律上合于期匠,承蒙您不遗弃地赏鉴,实在幸运,实在幸运。释昼敬白。
赠包中丞书改年,伏惟永感罔极。昼之理,心本在忘情。及经节序,惘然悲怆。去岁马某【一作三】徃,已奉状计上逹。孟春犹寒,伏惟中丞尊体万福。即此昼防免一。昨见秋晩离披,菊一章,使昼却顾鄙拙,尽欲焚烧。凝思三复,弥得精防。中丞寄重任,大堆案日盈,而言诗至此,岂非凝心悉到耶?今海内诗人,以中丞为龙门,贤与不肖雷同,愿登仰测。中丞之为心,固进善而拒不工也。昼无西施之容,不合輙议西施之美,然心之服矣,其敢蔽诸?今之驰疏,实有所荐。有防稽沙门灵澈,年三十有六,知其有文十余年,而未识之。比则闻于故秘书郎严维、随州刘使君长卿、前殿中皇甫侍御曾尝所称耳。及上人自浙右来,湖上见存,并示制作。观其风裁,味其情致,不下古手,不傍古人,则向之严、刘、皇甫所许畴,今所觌则三君之言犹未尽上人之美矣。读其《道邉古坟》诗:“有松树有死枝,塜上唯莓苔。石门无人入,古木花不开。”《荅范秘书》作:“则有缘竹岁寒在,故人衰老多。”《云门雪夜》作:“则有天寒猛虎呌,岩雪松下无人空有月。”《千年像教》人不闻,烧香独为鬼神说。《石帆山》作:“则有月色静中见,泉声深处闻。”《题李尊师堂》则有:“古庙茅山下,诸峯欲曙时。真人是皇子,玉堂生紫芝。”《题曹溪能大师蒋山居》则有:“禅门至六祖衣鉢,无人得登。”《天姥岑望天台山》作:“则有天台众山外,岁晩当寒空。有时半不见,崔嵬在云中。”《伤古墓》作:“则有古墓碑表折,荒垅松柏稀。”《福建还登黎岭望越中》作:“则有秋深知气正,家近觉山寒。”《九日》作:“则有山僧不记重阳日,因见茱萸忆去年。”《宿延平津懐古》作:“则有今非古狱下,莫向斗间看。又有山邉水邉待月明,暂向人间借路行。如今还向山邉去,惟有湖永无路行。”此僧诸作皆妙,独此一篇,使昼见欲弃笔砚。伏惟中丞髙鉴▯量,其进诸乎?其舍诸乎?方今天下有故人,大贤勤王,輙以非急干诸视听,亦昭愚老不逹时也。然上人秉心立节,不可多得,其道行定,惠无慙要逺,尝着《律宗引源》二十一巻,为缁流可【疑】归。至于▯言道理,应接靡滞,风月之间,亦足以助君子髙兴也。昼疾弊未期,奉展伏深瞻望。近应府三五首,谨凭灵澈上人呈。上年暮思蹇多虑迷错,所希宗匠一为指瑕,幸甚,幸甚。昼白答杨湖南书 权徳舆使至防惠寄制集序,发函焕然,▯耳溢目,▯丽博厚,坦夷章明,如黄钟大玉,庆霄天籁,竒采正声,铿锵照燿【文粹作烛】真可谓作者之表,方驾古人,忻懽骇悚,咏叹无斁,甚盛甚盛。但根本不称奬饰,非宜以此为雄文至鉴之累,如何如何?书命者,古先哲王之所以发徳音而赋百职也。在易曰:「后以施命告四方。」
译《赠包中丞书》。改换年号之时,恭敬地想到您永远承受无穷的感怀。我的修养,本来以忘情为根本;等到经历时节变化,仍不免惘然悲怆。去年马某前往时,我已经奉上书状,估计可以上达。初春仍然寒冷,恭敬地想中丞尊体万福。我在此问候您,其他不一。昨天看见《秋晚离披》《菊》一章,使我回头审视自己的鄙陋拙劣,几乎想把全部文章焚烧掉。凝神思考,反复诵读三遍,更觉得精妙。中丞身负重任,案牍每天堆满,却能写诗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凝聚心神、精力全部到达了吗?如今海内诗人把中丞视为龙门,贤能与不肖之人一概想要登临仰望而测其高深。中丞的心意,本来就是进用善者、拒绝不工之作。我没有西施的容貌,本来不应随便议论西施的美;然而我心中已经十分佩服,难道敢隐瞒吗?今天赶着写这封疏,其实是有一件推荐之事。有会稽沙门灵澈,三十六岁;我知道他有文才已经十多年,却还没有见过他。近来听故秘书郎严维、随州刘使君长卿、前殿中皇甫侍御曾经称许过他。等到上人从浙右来,在湖上与我相见,并且出示他的作品。我观察他的风格,品味他的情致,认为不低于古代名手,也不依傍古人;那么从前严维、刘长卿、皇甫侍御所赞许的程度,与今天亲眼见到的作品相比,三位君子的话仍然没有说尽上人的美好。读他的《道边古坟》诗:‘有松树,也有枯死的枝条,坟上只有莓苔。石门无人进入,古木上的花也不开。’《答范秘书》写道:‘有缘竹在寒岁中常青,故人却已经衰老。’《云门雪夜》写道:‘有天寒时猛虎长啸,岩石积雪,松树下空自有明月。’《千年像教》写道:‘人们听不见,烧香独自对鬼神诉说。’《石帆山》写道:‘有月色在寂静中显现,泉声在深处传来。’《题李尊师堂》写道:‘有古庙在茅山下,群峰将要破晓时。真人是皇子,玉堂中生出紫芝。’《题曹溪能大师蒋山居》写道:‘禅门传到六祖的衣钵,无人能够登临。’《天姥岑望天台山》写道:‘有天台山在群山之外,岁晚面对寒空。有时只看见一半,崔嵬高峰在云中。’《伤古墓》写道:‘有古墓的碑表折断,荒坟上松柏稀疏。’《福建还登黎岭望越中》写道:‘有秋深才知道气候端正,家乡临近才觉山中寒冷。’《九日》写道:‘有山僧不记得重阳日,因为看见茱萸才想起去年。’《宿延平津怀古》写道:‘有今时已不是古代的狱下,不要向斗宿之间观看。’ 又有诗句说:‘有山边水边等待月明,暂且向人间借路而行。如今还要回到山边去,只有湖水永远没有路可走。’这位僧人的各种作品都很精妙,唯独这一篇,使我看了几乎想丢弃笔砚。恭敬地想中丞具有高明的鉴识和宏大的器量,究竟是要推荐他,还是要舍弃他呢?如今正值天下有事,大贤勤于王事,却动辄把并非紧急的事情拿来烦扰视听,这也显明我这个愚昧老者不通达时务。然而上人秉持心志、树立操守,是不可多得的人;他的道行和禅定深厚,智慧不愧于远近高僧,曾经著有《律宗引源》二十一卷,足以作为僧侣归依的准则。至于玄妙言论和道理,他应对自如而不滞碍;在风月之间,也足以帮助君子增添高雅兴致。我病弱衰弊,不知何时才能拜见;奉上书信,深切表达仰望之情。近来作了应府的三五首诗,谨托灵澈上人呈上。去年年底思绪艰涩、忧虑过多,难免有迷乱错失之处,希望宗师能为我指正瑕疵,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昼敬白。《答杨湖南书》 权德舆。使者到来,承蒙您惠赐《制集序》。打开信封,只见文章光彩焕发,耳中充满清音,眼前尽是宏丽博厚之气;平坦明达、章法明晰,如同黄钟、大玉,像庆云之霄的天籁,奇异的文采与端正的声调铿锵照耀,实在可以说是作者中的表率,足以与古人并驾齐驱。欣喜、欢悦、惊异、惶悚,吟咏赞叹而不厌倦,实在盛美,实在盛美。只是文章根本与您的褒奖修饰不相称,不应当以此成为雄文和高明鉴赏的累赘,怎么办,怎么办?书命,是古代先哲君王用来发扬德音、任命百官的文书。《易》说:‘后王以施行命令告知四方。’
书曰:「诞告万方。」诗曰:「訏谟定命,逺犹辰告。」故君陈、君牙、毕命、冏命之作,皆直而文,简而诚,含章而不流。汉廷亦云:「文章尔雅,训辞深厚,其重如是。」而鄙人忝焉,使盛圣之文明不登于典谟训诰,罪在菲薄,其敢逃责于多士耶?昔顔氏之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愚虽窃知之之道,而职命所拘,不能不【一无此字】俟终日而勇退,日践复行之过,至于九年,暴于四方,为所观笑,此所以慙愧于古人也。亦思人生世间,当志于逺者大者,岂数数然刓【文粹作损】精耗神,攘窃文字而犹力不足,意不逮,虽三益直谅之道久废,独不愧于心者【文粹作乎】昨休沐之余,愚子呈阅,且以有大朝中外之授受,士友迁除之岁时,遂不计妍蚩,相从以类,初不敢以制集自命,但全其文而已。因其猥多,分列巻第,又腼然以序引奉烦者,诚以承眷之深,而心仰雄伯,使夜光冠于鱼目,永为子孙秘藏,非敢効太冲三都,而求▯晏发之道也。及览鸿丽之作,无非溢【集本文粹作逸】言,追思内讼,已无所及,使鄙人涉敝帚自见之患,陷作者于玉巵无当之嫌,一不敏而相交防,何可言也?伏以门人忠节,叙述周详,因小生之无似,扬先徳于不朽,伏读感咽,何阶仰酬结于肺腑,没齿无极。又徳音宥宻,皆出自中禁,而西掖所掌止于命官,今序中所言,霈王泽,烛幽滞,振刑典,申肃杀,揄扬▯大,务极其言,则虚美之中,又为虚美,所冀尽去过谈,方敢。受赐耳,故吏部李员外三丈寓书于柳秘书,求为后集序。此贤逹所不能忘懐也,但侈言失实,如楚越之相辽异,时见讥于通人,则复为累也。亦辄为阁下良规,非止于自谋也。左曹许公范,二纪以来过于赏爱,鄙人每以逐臭况之。今又遇阁下,此作素多昧理,忽复自疑,幸无泥于眷私而灭裂公是【二字一作之】是所望也,载之再拜【六月二十五日】代李侍郎与徐州张尚书书《吕温》奉别纸示谕,眷待殊异,规畧端明,究忠义之苦言,扬经通之雅防,皆足以感动朝野,光映古今。一字之贵,可悬于千金,终身佩之,何啻于三复?甚善甚善。伏以尚书才膺间出,识蕴生知,地承勲徳,行在诗礼,自家逹国,移孝为忠,受任先朝,克荷崇构,控喉襟之地,成节制之师,动必勤王,志皆忧国,忠实彰于行事,义声感于旁邻,布在人謡,溢于时论。鸣鹤有和,钟鼓必闻。圣上神武聪明,维新覆帱,励精戎事,注意藩隅。方仄陋以旁求,况勲贤之自着?何患乎诚不上逹,道不大光宣太阿之利用,穷彛鼎之盛烈者乎?某以寡薄,谬膺寄【集作重】任,成赋之重,抚事知慙,徒欲尽愚衷,悉【集作陈】鄙见,策朽磨钝,庶効涓涘,竭诚捐躯,少酬恩遇。知我者寡,同志实难。顷在江西,过辱厚意,常懐慕仰,颇歴岁时。昨者以私盐干禁,渐耗公利,汴州滞运,屡稽军期,忝当軄司,每积忧负,輙率诚恳,粗申条例,网罗盗贩【集作籴】节宣通渠,实托众贤,敢专独见。果防▯至公之量,推急病之心,率先侯伯,首赞王度,许以别设方畧大为隄防,究絶奸源,通利国漕。神之听之,言可复于天地,有始有卒,事必立于邦家,伫观莫大之功,以成不朽之美。诸侯师表,天子腹心,千载一时,诚无以让。某奉职之分,受赐▯多,拳拳寸诚,夙夜欣企,幸甚幸甚。徐傪宜并在使者口述,伏惟照悉。代辛将军与普闰刘尚书书。前人。某性质鄙昧,智能无取,承借门绪,早防驱策,尽瘁军府,备尝险艰,徒竭犬马之劳,讵济弓裘之美?家构未克,国恩未酬,而谬典禁司軄。惟侍卫良时,自晩宿志莫申,愤血犹刚,忧发先白。加以禀性寡合,知音实难,甘心此生,长鸣靡托。岂料尚书推▯深之量,啓特逹之心,爱念不遗,眷知益重。昨者四牡来觐,万乗虚襟,旁求将帅之臣,伫清至公之鉴。然则萧何之称,必在韩信,孝友有问,宜荐云中。而丹墀对敭,首及庸琐,敷陈本末,奬饰逾涯,逹其忠义之诚,许其逺大之致。虽躬论志业,自沥肺肝,纎悉周详,岂能及此?遂使郁堙之志,允逹于宸聪,樗朽之材,式孚于帝念。言发九天之上,声闻四海之中,行得舟航,坐生羽翼。虽管鲍在齐,载深知我之感,王贡仕汉,有切弹冠之善,方诸今日,未足为喻。不图知己之至于斯,义激血诚,恩纒骨髓。每一念至,不觉涕流殒首,糜躯岂能报徳?唯当竭诚砥节,服义懐仁,奉以周旋,居之造次。贞【集作青】松得地,方见于岁寒;皦日在天,愿明【集作听】其心,誓死生【集作生死】幸甚幸甚!属有负薪之疾,未申拜赐之礼,瞻荷之至,感惧兼深。拳拳下情,未知所措,稍任行李,即冀趋谒。伏惟照察云云。
译《尚书》说:‘大大地告知万方。’ 所以《君陈》《君牙》《毕命》《冏命》等篇,内容正直而文辞有文采,简洁而诚实,含蓄地彰显文采却不流于浮华。汉代朝廷也说:‘文章典雅,训诫之辞深厚;它受到重视,就是如此。’可是鄙人竟忝列其中,使盛大圣明的文明不能登载于典谟训诰之中,罪过在于自己浅薄,哪里敢在众多士人面前逃避责任呢?从前颜氏之子,有了不善的地方从未不知道,知道了便从未再做。我虽私下知道这个道理,却被职务和命令所拘束,不能不等到终日才勇于退身;每天践行又重新犯错的过失,直到九年之久,暴露在四方,被人旁观嘲笑,这正是我对古人惭愧的原因。我也想到,人活在世上,应当立志于长远和重大的事业,哪里能屡屡这样损耗精力,偷取文字来写却仍然力量不足、意旨不及;即使三益直谅之道久已废弃,难道独自面对内心还不惭愧吗?昨天休沐之余,愚子拿来让我阅览,正好因为有大朝廷中外官员的授受、士友升迁罢免的年时,于是不计较文章的美丑,只按类别相从;起初不敢把它称为《制集》,只是想保全文章而已。由于篇目繁多,分列卷次,又厚着脸皮写序引来烦扰您,实在是因为承受您的眷顾深厚,心中仰慕雄杰,希望使夜光珠压过鱼目,永远成为子孙秘藏之物,并不是想效法太冲写《三都赋》,以求玄晏先生为之发扬的办法。等到读到您宏丽的作品,发现无不是逸出常格的言辞,再回想自己的内心责问,已经来不及了,使我这个鄙陋之人陷入自夸敝帚的忧患,也使作者陷于玉杯无底、徒有虚名的嫌疑;一次不敏而互相交错玷辱,还能说什么呢?恭敬地想,门人忠节叙述周详,因小生无能,宣扬先德,使之不朽。我恭敬诵读,感动哽咽,不知用什么来仰报肺腑中的深情,终身感戴无穷。又因德音和密诏,都出自宫禁,而西掖所掌管的只是任命官员;如今序中所说,施布王泽,照耀幽滞,振举刑典,申明肃杀之政,铺陈弘大,务求把话说尽,这样在虚美之外又增加了虚美。我所希望的是把过度的言辞全部删去,才敢接受赐予。故吏部李员外三丈托书给柳秘书,请求为后集作序;这是贤达之人不能忘怀的事。但夸饰言辞而失实,如同楚越相隔极远,时常被通达之人讥笑,反而会成为累赘。这也是我特意为阁下提出的良好规劝,不只是替自己谋划。左曹许公范,二十多年来过分赏爱我,我常把自己比作逐臭之人。如今又遇到阁下,这篇文章本来多有昧于事理之处,我忽然又产生疑惑;希望您不要因为私情眷顾而破坏公正的是非判断,这就是我的期望。谨此再拜奉上。【六月二十五日】《代李侍郎与徐州张尚书书》 吕温。奉读您另纸所示的教谕,受到的眷顾礼待格外不同;谋略端正明达,探究忠义的苦心之言,宣扬经学通达的高雅旨趣,都足以感动朝野,光照古今。一个字的珍贵,可以悬值千金,我终身佩服,岂止反复诵读三遍而已?实在好,实在好。恭敬地想,尚书才华应运而出,见识蕴含于天赋;门第承继功勋德业,行为合乎诗礼之家,从自身通达到国家,把孝亲移作忠君;在先朝受任,能够承当宏大的事业,掌握咽喉要地,成就节制之师;行动必定勤于王事,心志全都忧虑国事。忠实彰显于行事,义声感动于四邻,流传在人们歌谣中,洋溢于当时议论之中。鸣鹤一叫便有应和,钟鼓之声一定会被听见。圣上神武聪明,更新覆盖天下的恩泽,振作精神经营军务,特别关注藩镇边隅。正要从卑微之处广泛求取人才,何况功勋贤能之士声名自著?哪里还担心忠诚不能上达、道义不能大为显扬,不能宣扬太阿宝剑的锋利、穷尽彝鼎所铭载的盛大功业呢?我才识浅薄,却错误地承担重任;面对成就功业的重责,抚念事势便感到惭愧,只想尽抒愚忠,全部陈述鄙见,磨砺笨拙之策,或许能够贡献涓滴之力;竭尽忠诚、舍弃身躯,稍稍报答恩遇。了解我的人很少,志同道合实在难得。近来在江西时,曾承蒙您厚意相待,我常怀仰慕,已经过了不少岁月。前些时候,私盐触犯禁令,逐渐损耗公家利益;汴州运输停滞,多次耽误军期。我忝居职司,每每积累忧虑和责任,于是率直陈述诚恳之意,粗略申明条规,搜捕私盐盗贩,节制疏通水渠,实在是寄托于众位贤者,哪里敢专凭自己的见解。果然蒙您弘大至公的器量,推及救济急难的心意,率先倡导诸侯伯长,首先赞助王法,答应另外设置方略、大力修筑堤防,彻底断绝奸邪根源,疏通便利国家漕运。神明如果听见,誓言可以向天地复述;有始有终,事情一定能在国家建立。我等待着观看这莫大的功业,以成就不朽的美名。您是诸侯的师表、天子的心腹,千载难逢的时机,实在没有什么可谦让的。我奉行职守的本分,受到的恩赐非常多,拳拳寸心,早晚都欣喜仰企,实在幸运,实在幸运。徐傪等事应当也在使者口头陈述之中,恭敬地想您会明察全情。《代辛将军与普闰刘尚书书》。前人。我本性鄙陋昏昧,才智没有可取之处,承蒙借助门第余绪,很早便受到驱策,在军府中竭尽劳瘁,备尝艰险,徒然尽犬马之劳,哪里能够成就弓裘相继的美业?家门事业尚未建成,国家恩德尚未报答,却错误地掌管禁司之职。只因侍卫的良好时机,从晚年开始的宿志始终不能实现;愤懑之血仍然强盛,忧虑却使头发先白。加上禀性与人少合,知音实在难得,只能甘心如此一生,长久鸣冤却无所寄托。哪里料到尚书推扩深厚的器量,开启特别通达的心意,不遗弃地爱念我,眷顾知遇更加深厚。日前四牡之车来朝,万乘之主虚心求士,旁求将帅之臣,等待清明至公的鉴识。既然如此,萧何的称誉必定在于韩信;孝友有声的人,也应当推荐到云中。可是我在丹墀前应对陈述时,圣上首先提到的竟是我这种庸琐之人;您铺陈我的本末,奖饰超过实际,表达我忠义的诚心,肯定我远大的志向。即使我亲自谈论志业,倾吐肺肝,详尽周全,也哪里能比得上您这样呢?于是使我郁积埋没的志向,得以真正传达于皇帝听闻;使我这樗木朽材,竟得到皇帝的信任和顾念。言语从九天之上发出,声名在四海之中传闻;行动获得舟船,坐着便生出羽翼。即使管仲、鲍叔牙在齐国,也更加深了知我之感;即使王吉、贡禹仕于汉朝,也有切实的弹冠相庆之善,与今天相比,也不足以作比。没有想到知己的厚意竟到了这种地步,义气激发我的血诚,恩德缠绕我的骨髓。每当想到这里,不觉流泪叩首;即使粉身碎骨,又哪里能够报答德泽?只有竭尽忠诚、砥砺操守,奉行道义、怀抱仁德,以此周旋于世,片刻也不离弃。贞洁的青松得到适宜土地,才会在严寒中显出坚劲;皎洁的太阳高悬天空,愿您明察我的心意。我誓以死生相报,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正逢患有背柴劳作之类的疾病,未能行拜谢恩之礼;仰望感荷至深,感激和惶惧一并加重。拳拳的下情,不知如何措置;稍能承担行旅,便希望前往拜谒。恭敬地想您明察,其他如此。
此二篇,英华旧本合而为一,故其首尾不全。今用集本足之,但寘之文章门,亦所未喻。与刘评事伯刍书 符 载聆夫子之善声,满盈矣。世且多故,无缘防觌。开襟向风,劳止如何?余友兰陵萧易简,箧中获足下所制《穷逹【一作通】述》,髙韵孤峙,词趣渊宻,探圣贤性命之际,究天地否泰之理。因知殷纣之黄屋不为通也,顔子之陋巷不为穷也。使百世君子之知道益明,守道益坚,不汲汲,不戚戚,从容中道,斯立言之由也。顾惟短才,谬尝为文,伸纸始竟,百骸清快。钦挹既乆,无可自道。因豫章王兵曹徃,聊写梗概,不尽慨咏之万一耳。寄李翺书 裴 度前者唐生至自滑,猥辱致书札,兼获所贶新作二十【集本文粹作十二】篇,度俗流也不尽窥见。若愍女碑、烈妇传,可以激清【集作扬】教【集作劝】义,焕于史氏钟铭,谓以功代名于器为铭。与弟正辞书谓文非一艺,斯可谓救名之失,广文之用之文也,甚善甚善。然仆之知弟也,未知其他,直以弟敏于学而好【集本文粹作至】于文也,就六经而正焉。故每遇名辈称弟,不容于口,自谓弥乆益无愧词。窃料弟亦【集有当字】以直谅见待,不以恱媚相容,故不惟嗟悒【集作挹】亦欲商度其万一耳。若弟摈【英华作掲】落今古,脱遗经籍,斯则如献白豕,何足采取?若犹有祖述,则愿陈其梗槩,以相参防耳。愚谓三五之代,上垂拱而无为,下不知帝力,其道【集作泽文粹无此字】渐被于天地万物,不可得而传也。夏殷之际,圣贤相遇,其文在于盛徳大业,又鲜可得而传也。厥后周公遭变,仲尼不当世,其文遗于册府,故可得而传也。于【文粹无此字】是作周孔之文【文粹有也字】荀孟之文左右周孔之文也,理身理家理国理天下,一日失之,败乱至矣。骚人之文,发愤之文也,雅多自贤,颇有狂态。相如子云之文,谲谏之文也,别【文粹作自】为一家,不是正气。贾谊之文,化成之文也,铺陈帝王之道,昭昭【集作然】在目。司马迁之文,财成之文也,驰骋数千载,若有余力。董仲舒、刘向之文,通儒之文也,发明经术,究极天人,其实【集作余】擅美一时,流誉千载者多矣,不足为弟道焉。然皆不诡其词而词自丽,不异其理而理自新。若夫典谟训诰,文言系词,国风雅颂,经圣人之笔削者,则又至易也,至直也。虽大弥天地,细入无间,而竒言恠语未之或有,意随文而可见,事随意而可行,此所谓文可文,非常文也。其可文而文之。何常之有?俾后之作者有所裁凖,而请问于弟,谓之何哉?谓之不可,非仆敢言;谓之可也,则大学之道,在明明徳,在止至善矣。能止于止乎【集本文粹作能止乎】若遂过之,犹不及也。观弟近日制【集本文粹作制】作,大防常以时世之文多偶对意【集作俪】句属缀风云覊束声韵,为文之病甚矣。故以雄词逺志【集本文粹作致】一以矫之,则是以文字为意也。且文者,圣人假之以逹其心,逹则已,理穷则已,非故髙之下之,详之略之也。愚欲去彼取此,则安步而不可及,平居而不可逾。又何必逺闗经术【集作籍】然后骋其材力哉?昔人有见小人之违道者,耻与之同形貌共衣服,遂思倒置眉目,反易冠帯以异也。不知其倒之反之之非也,虽非于小人,亦异于君子矣。故文之异,在气格之髙下,思致之浅深,不在其磔裂章句隳废【集作壊】声韵也。人之异,在风神之清浊,心志之通塞,不在于倒置眉目,反易冠帯也。试用【文粹作庶几】髙明少纳庸妄,若以为未幸,不以苦言见革无【文粹作其】惑。唯仆心虑荒散,百事罢息,然意之所在,敢隠于故人耶?昌黎韩愈,仆识之旧矣,中心爱之,不觉惊想。然意之【集本文粹作其人】信美材也。近或闻诸侪类云,恃其絶足,徃徃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为戱,可矣乎?可矣乎?今之作者不及则已,及之者当大为防焉耳。弟素居多年,劳想深至,穷隂凝沍,动息如何?入奉晨昏之欢,出参帷幄之内【集本文粹作画字】固多适耳。昨弟来【集有字字】欲度及时干进度,昔岁取名,不敢自服【集本文粹作髙】今孤茕若此,游官谓何?是不复能从故人之所朂耳。但寘力田园,茍【集作省】过【英华作遇】朝夕而已。然待春气微和,农事未动,或当策蹇谒贤大夫,兼与弟道旧。未尔间犹希尺牍,珍重,珍重。力书无谕【集本文粹作余】从表兄裴度奉简。答崔立之书 韩 愈
译这两篇文章,英华旧本合为一篇,所以开头和结尾都不完整。如今采用文集本补足,但把它们放在文章门类中,也仍然令人不解。《与刘评事伯刍书》 符载。听到您的美好声誉,已经满盈于耳。世间又多有变故,没有机会亲自会见。敞开胸襟迎着风,您的劳止近来如何?我的朋友兰陵人萧易简,在箱中得到您所作的《穷达述》,只见其高雅韵致孤峭挺立,文辞情趣深邃缜密,探究圣贤性命之际,穷究天地否泰之理。由此知道,殷纣的黄屋并不算通达,颜子的陋巷也不算穷困。假使使百代君子明白知道道义、更加坚定守持道义,不汲汲营求,不戚戚忧惧,从容而合乎中道,这就是立言的由来。只是我才短,错误地曾经写过文章;展开纸张读完,周身都感到清爽畅快。敬仰倾慕您已经很久,没有什么可以自我陈说。借豫章王兵曹前往之便,姑且写下大概,不能表达感慨吟咏的万分之一。《寄李翱书》 裴度。前些时候唐生从滑州来,承蒙屈尊送来书信,又得到您所赐的新作二十篇。我这个凡俗之人没有全部看完。其中《愍女碑》《烈妇传》,可以激扬清正教化和义理,光照于史册、钟铭之中;可以说是用功业代替名声,并把功业铸刻在器物上作为铭文。给弟弟正辞的信说文章并非只有一种技艺,这可以说是挽救名实之失、扩大文章作用的文章,实在好,实在好。然而我了解您弟弟,只知道他敏于学习而喜好文章,愿意依据六经来校正文章。所以每当遇到名流称赞您弟弟,我总是赞不绝口,自以为时间越久,越不会感到惭愧。我私下料想,您弟弟也以正直诚信待我,不会用悦媚之辞来容纳我,所以不只是叹息忧闷,也想与您商量其中万分之一。假如您弟弟抛弃古今,脱离经籍,那么就像献上一头白猪,哪里值得采用?如果仍有所承继,希望您陈述其大概,以便相互参证。我认为,三代以前,上面垂衣拱手而无为,下面百姓不知道帝王之力;那种道德恩泽渐渐遍及天地万物,反而不可传述。夏、殷之际,圣贤相遇,他们的文章存在于盛德大业之中,也很少能够传述。后来周公遭逢变故,孔子没有处在当世执政,他们的文章遗留在国家典籍府库中,所以可以传述。因此,周公、孔子的文章,是荀子、孟子的文章用来辅佐周公、孔子文章的;修养自身、治理家庭、治理国家、治理天下,一旦失去其中任何一项,败乱就会到来。骚人的文章,是发愤之作,大多自以为贤,颇有狂放姿态。司马相如、扬雄的文章,是委婉讽谏之作,自成一家,却不是正大之气。贾谊的文章,是教化成就之作,铺陈帝王之道,明明白白呈现在眼前。司马迁的文章,是裁成事物之作,驰骋数千年历史,仿佛仍有余力。董仲舒、刘向的文章,是通达儒学之作,阐明经术,穷究天人之理;他们确实在一时之间擅长美名,流传声誉千载的人很多,这些就不必再向您弟弟说明了。然而他们都不故意使文辞奇诡,文辞却自然华丽;不故意改变义理,义理却自然新颖。至于典谟训诰、文言系辞,以及《国风》《雅》《颂》等经圣人删削的文字,则又极其平易、极其正直。即使宏大可以弥满天地,细微可以进入无间,也没有奇异怪诞的言语;心意随着文章可以看见,事情随着心意可以实行。这就是所谓能够称为文章的文字,并不是寻常的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它们可以成为文章,也就写成文章;哪里有什么固定不变的标准呢?让后世作者有所裁定取法,却来向您弟弟请教,这应当怎样称说呢?若说不可,便不是我敢说的;若说可以,那么《大学》的道理就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在于停留在最高的善境。能够止于应当止的地方吗?如果继续越过它,仍然如同没有达到。看您弟弟近来的作品,大概常常认为当今世俗文章多用对偶,堆缀意象,受声韵束缚,这是文章的严重弊病。所以用雄奇的文辞和远大的意旨一概加以矫正,便是把文字当作了意旨本身。况且文章,是圣人借助它来通达自己的心意;心意已经通达就够了,道理已经穷尽就够了,并不是故意把文字写得高下、详略不同。我想去掉那种做法而取用这种做法,那么即使缓步而行也不可赶上,平居自处也不可超越。又何必远离经术,才来施展自己的才力呢?从前有人看见小人违背道义,便以为羞耻,不愿与他们保持相同形貌、穿同样衣服,于是想要倒置眉目、反改冠带来表示不同。他不知道把它倒过来、反过来的做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即使不同于小人,也同样不同于君子。所以文章的不同,在于气格的高下、思致的深浅,不在于割裂章句、毁坏声韵。人的不同,在于风神的清浊、心志的通塞,不在于倒置眉目、反改冠带。请您姑且试着稍微采纳我的高明之见;如果认为不幸,也不要因听到苦口之言便改变心意而陷入迷惑。我只是心思荒疏散漫,百事都已停止;然而我的心意所到之处,难道敢对故人隐瞒吗?昌黎韩愈,是我相识已久的朋友,我从心中爱重他,不觉惊异而思念。然而我认为他确实是美好的才俊。近来或许听同辈人说,他仗恃自己才足出众,往往奔放不羁,不以文章建立法度,反而把文章当作游戏;这样可以吗?可以吗?如今的作者,不及他也就罢了;若能赶上他的,尤其应当对此大加防范。您平居已有多年,劳我深深思念;寒冬阴凝冰冻之时,起居如何?入朝奉养父母早晚之欢,出外参与帷幄之谋,当然有很多适意之处。昨天您来信,想趁时求进;过去您取得声名时,我不敢自以为高。如今孤独困穷至此,出游任官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恐怕是我再也不能接受故人勉励的原因了。只是把力量放在田园,只求苟且度过朝夕罢了。不过等到春气稍微和暖、农事尚未开始时,或许我会骑着跛驴拜访贤大夫,同时也与您叙谈旧情。在这之前仍希望收到您的书信。珍重,珍重。勉强写下这些,托表兄裴度奉上短信。《答崔立之书》 韩愈。
斯立足下,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困不知变,以至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驰者也。足下犹复以为可教,贬损道徳乃至手笔以问之,扳援古昔,辞义髙逺,且进且劝,足下之于故旧之道,得之矣。虽仆亦固望于君【一作吾】子,不敢望【一作问】于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晓者,非固【一作故】欲发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默默,聊复自明。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乎已也。及至二十时,苦家贫,衣食不足,谋于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为人耳。及来京师,见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诗策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博学宏词选者,人尤谓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也。私怪其故,然犹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书,虽不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因自取所试读之,乃类于【蜀本作乎】俳优者之词,顔忸怩而心不宁【蜀本作安】者数月。既已为之,则欲有所成就,书所谓耻过作非者也。因复求举,亦为【一作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愧焉。夫所为博学者,岂今之所谓者乎?夫所谓宏词者,岂今之所谓者乎?诚【文粹作设】使古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进于【集作于】是选,仆必知其懐【蜀本作愧】慙,乃不自进而已耳【蜀本作矣】设使与夫今之善进取者竞于防昧之中,仆必【蜀本作固】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一作出】于今之世,其道虽不显于天下。其自负何如哉?肯与夫斗筲者决得失于一夫之目,而为之忧乐哉?故凡仆之汲汲于进者,其小得盖欲以具【蜀本作完】裘葛养孤穷也,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于人耳。其他可否,自计已熟,诚不待人而后知。今足下乃复比之献玉者,以为必俟良工【集作工人】之剖,然后见知于天下,虽刖两【集作两刖】足而不为痛【集作病】且无使勍者再刖【集作克】诚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进者,岂固舎此而无门哉?足下为我必待此而后振【集作进】者,尤非【集作非先】相悉之辞也。仆之玉固未尝献,而足固未尝刖。足下无为我戚戚也。方今天下风俗尚有未及于古者,邉境【蜀本作地】尚有披甲执兵者,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为忧。仆虽不贤,亦所【集作且】潜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荐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犹取一障而乗之。若都不可得,犹将耕于寛闲之野,钓于寂寞之濵,求家国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集有所字】终始,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诛奸防于既死,发潜徳之幽光。二者将必有一可。足下以为仆之玉凡几献,而足凡几刖也?又所谓勍者果谁哉?再刖【集作尅】之刑,信如何也?士固伸于知己,微足下无以发吾之狂言。愈再拜。答皇甫湜书 李 翺辱书,览所寄文章,词髙理直,欢恱无量,有足发予者。自别足下来,仆口不曾言文,非不好也,言无所益,众亦未信,祗足以招谤忤物于道无明,故不言也。仆到越中得一官三年矣,行能寡薄【文粹作材能甚薄】泽不被物,月费官钱,自度终无补【集有益字】累求罢去尚未得,以为愧。仆性不解谄佞生【文粹作复】不能曲事权贵,以故不得齿于士林,而足下亦抱屈在外,故畧有所说。凡古贤圣得位于时,道行天下,皆不著书,以其事业存于制度,足以自见故也。其著书者,盖道徳充积,阨摧于时,身卑处下,泽不润物,耻灰冺而烬灭,又无圣人为之发明,故假空言是非一代,以传无穷,而自光耀于【集作于】后,故或徃徃有著书者。仆近冩得唐书,史官才薄,言词鄙浅,不足以发扬髙祖太宗列圣明徳,使后之观者文彩不及周汉之书。
译斯立足下,我遇到险境却不能停止,行动又不能顺应时势,颠沛狼狈,失去自己所持守的东西,困顿而不知变通,以至于一再受辱,成为君子和小人都怜悯嘲笑、天下人都背离远去的人。您还认为我可以教导,减损自己的道德,甚至亲自写信来询问我,援引古事,辞意高远,一面劝进一面勉励;您对于故旧相交之道,算是掌握得很好了。即使我也本来只向君子寄望,不敢向其他人寄望。然而还有似乎彼此没有理解之处,难道您是故意要启发我吗?不然,您为什么不把我当作大丈夫来期待呢?我不能默默不言,姑且再次自我说明。我十六七岁时,尚不懂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出来做官都是为了他人,并不是为了自身谋利。到了二十岁,因为家贫,衣食不足,便向亲近的人谋求出路,这才知道做官并不只是为了他人。后来来到京师,见到参加进士考试的人,人人都尊贵他们,我确实羡慕,便去求问其中的方法。有人拿礼部所试的诗、策等文章给我看,我以为不必学习便能做到,于是到州县请求举荐。主管官员的好恶出自个人心意,我考了四次才有所成,也没有立即得到官职。听说吏部有以博学宏词科选人的办法,人们尤其称说这种人才华出众,而且能够得到美好的仕途;我便去求问其中的方法。有人拿所试文章给我看,也和礼部考试的类别相同。我私下觉得奇怪,但仍然喜欢这个名声,于是又到州府请求举荐。总共在吏部考了两次,一次已经考中,却又在中书省被黜退。虽然没有得到官职,人们有时仍称说我有才能。我退下来后拿自己所试的文章阅读,原来很像俳优的言辞,面容扭捏而内心不安了好几个月。既然已经这样做了,便想有所成就,这就是《尚书》所说的以犯过为耻、反而再做错事。于是又请求举荐,也侥幸获得机会;但又再次自我怀疑,认为所试文章与被取中的文章并不相同,等到看过其规格以后,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所谓博学,难道是今天所说的博学吗?所谓宏词,难道是今天所说的宏词吗?假使古代的豪杰之士,如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之类参加这种选拔,我一定知道他们会感到惭愧,宁可不来参加罢了。假使让他们同今天善于求取仕进的人在幽暗之中争较高下,我一定知道他们会受到羞辱。然而那五位古人,即使让他们出生在今天,他们的道术不能显扬于天下,他们自负的心情会怎样呢?难道肯同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在一人的眼光之下争论得失,并为此忧喜吗?所以凡是我急切求取仕进,小的所得大概是想用来备办寒暑衣裘、养活孤苦贫困;大的所得大概是想把我所乐于做的事同别人一起分享。其他事情的是非可否,我自己已经考虑成熟,确实不必等待别人之后才知道。如今您又把我比作献玉的人,认为一定要等到良工剖玉之后,天下才会知道它;即使因此双脚被砍断也不觉得痛苦,而且不让强者再次遭受刖刑,您的勉励之意确实深厚。然而求取仕进的人,难道一定舍弃这些而没有别的门路吗?您认为我必须等待这件事以后才振作前进,这尤其不是了解我的话。我这块玉从未献出,双脚也从未被砍断。您不必替我忧愁。如今天下风俗还有不及古代之处,边境还有披甲执兵的人,主上不能安逸,宰相也以此为忧。我虽不贤,也会潜心研究其中得失,把它们传达给我的宰相,推荐给我的君主。上则希望得到卿大夫的职位,下则还可以取一块屏障般的地方乘兴游赏。假如两者都得不到,我还将到宽阔闲静的郊野耕作,到寂静冷落的水边垂钓,寻求有关国家的遗闻,考察贤人哲士一生的始终,写成一部唐代的经书,流传到无穷的后世;诛除奸邪于死后,发扬潜藏德行的幽微光辉。这两条路总有一条可以实现。您认为我的“璞玉”已经献了几次,而我的脚又被砍断了几次呢?又所谓的强者究竟是谁呢?再次遭受刖刑,实在会怎样呢?士人本来只有在知己面前才能施展;若没有您,我就无法发出这些狂言。韩愈再拜。答皇甫湜书 李翱 承蒙来信,读到您寄来的文章,文辞高妙,义理正直,我欣喜无比,确实足以启发我。自从与您分别以后,我没有开口谈论文章,并不是不喜欢文章,而是说了也没有益处,众人也不会相信,只会招来诽谤、触犯世人,对道理又没有帮助,所以不说。我到越中任职已经三年了,才干浅薄,恩泽不能施及外物,每月领取官府的钱,自己估量终究没有什么补益,多次请求罢官离去,却还没有获准,因此感到惭愧。我天性不懂谄媚奉承,生来不能委曲自己侍奉权贵,所以不能厕身士林;您又抱负不伸而困处外地,因此略为您说这些。凡是古代贤人圣人当时得到职位,使道行于天下的,都不著书,因为他们的事业保存于制度之中,足以自行显明。所以那些著书的人,大概是道德积累深厚,却在当时受到困厄摧抑,身份卑下,身处下位,恩泽不能润及万物,耻于自己的道德灰灭成烬;又没有圣人为他们发明阐扬,于是借助空言评说一代的是非,以传于无穷后世,使自己在后世发扬光大,所以有时便有人著书。我近来抄录所得的《唐书》,史官才力浅薄,言辞鄙陋浅近,不足以发扬高祖、太宗及历代圣明的德行,使后来的读者觉得它的文采比不上周、汉的史书。
仆以为西汉十一帝,髙祖起布衣定天下,豁逹大度,东汉所不及,其余唯文宣二【一作两】帝为优,自惠景以【集作已】下亦不皆明于东汉明章两帝。而前汉事迹灼然传在人口者,以司马迁班固叙述髙简之工,故学者恱而习焉。其读之详也,足下读范晔汉书,陈夀三国志,王隠晋书,生熟何如左丘明司马迁班固书之温习哉?故温习者事迹彰,而罕读书者事迹晦,读之疎数在词之髙下,理必然也。唐有天下,圣明继于周汉,而史官叙事曾不如范▯陈夀所为,况足拟望左丘明司马迁班固之文哉?仆所以为耻,当兹得于【集作于】时者,虽负作者之材,其道既能被物,则不肯著书矣。仆窃不自度,无位于朝,幸有余暇,而词句足以称赞明盛,纪一代功臣贤士行迹灼然可传于后代,自以为能不灭者,不敢为让,故欲笔削国史,成不刋之书,用仲尼褒贬之心,取天下公是公非以为本,羣党之所谓。为非者,仆未必以为非。使仆书成而传,则有富贵而功徳不著者,未必声名于后;贫贱而道徳全者,未必不烜赫于无穷。韩退之所谓“诛奸防于既死,发潜徳之幽光”,是翺心也。仆文彩虽不足以希左丘明、司马子长,足下视仆叙髙愍女、杨烈妇,岂尽出班孟坚、蔡伯喈之下耶?仲尼有言:“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仆所为虽无益于人,比之博奕,犹为胜也。足下以为何如哉?古之贤圣,当仁不让于师。仲尼则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又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孟轲则曰:“予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安能使予不遇哉?”司马迁则曰:“成一家之言,藏之名山,以俟后圣人君子。”仆之不让,亦非大过也。幸无怪翺,再拜。
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
译我认为西汉十一位皇帝中,高祖从平民起兵而平定天下,胸襟开阔、气度宏大,这是东汉诸帝所不能比的;其余皇帝中,只有文帝、宣帝二帝较为优秀。自惠帝、景帝以下,也不都比东汉明帝、章帝贤明。然而,前汉的事迹能够清楚流传在人们口中的,是因为司马迁、班固叙事简洁高明,所以学者喜欢诵习。您读范晔《汉书》、陈寿《三国志》、王隐《晋书》,与熟习左丘明、司马迁、班固的书相比,生疏和熟练程度如何呢?因此,熟习的书,其事迹就彰明;很少读的书,其事迹就晦暗。读得疏密,取决于文辞的高下,这是必然的道理。唐朝拥有天下,圣明之君接续周、汉,可是史官叙事竟然还不如范晔、陈寿所作,更何况哪里足以比望左丘明、司马迁、班固的文章呢?这就是我感到惭愧的地方。如今我如果得到时运,即使有著述的才干,只要自己的道已经能够施及万物,就不肯著书了。我私下不自量,没有朝廷职位,幸而有些闲暇,文辞也足以称颂圣明盛世,记载一代功臣贤士的事迹,使之清楚地传给后代;我自认为有能力使它们不至湮灭,便不敢推辞,所以想删订国史,完成一部不可删改的著作,采用仲尼褒贬的用心,以天下共同承认的是非为根本,来处理各个党派所说的事情。对于那些被认为是错误的事情,我未必也认为是错误。假使我的书写成并流传开来,那么有些身居富贵却功德不显著的人,未必能在后世留下声名;贫贱而道德完美的人,也未必不能在无穷后世显赫。韩退之所说的“诛除奸邪于死后,发扬潜藏德行的幽微光辉”,正是我的心意。我的文采虽然不足以比肩左丘明、司马迁,您看看我叙述《高愍女》《杨烈妇》的文章,难道全都出在班孟坚、蔡伯喈之下吗?仲尼说过:“难道没有博弈一类的事吗?去做它,也还胜过闲着。”我所做的事虽然对人没有益处,比起博弈来,仍然胜过它。您认为怎么样呢?古代贤人圣人在应当行仁义时,不向老师谦让。仲尼说:“文王已经不在了,文不在我这里吗?”又说:“我想不说话,上天有什么话说呢?”孟轲说:“我不能得到鲁侯任用,是天意。臧氏的儿子,怎么能使我不能得到任用呢?”司马迁说:“成一家之言,藏在名山之中,以等待后世的圣人君子。”我不谦让,也不算大的过错。请不要怪罪我。翱再拜。《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一宋李昉等编文章下答进士梁载言书一首,与元九书一首。与刘苏州书》一首。《答庄充书》一首。谢西川白相寄赐新诗书一首与崔学士书一首。与李生论诗书一首。答进士梁【集本文粹并作王】载言书。李 翺翺顿首。足下不以翺卑贱无所可及【集本文粹并作乃】陈词屈虑。我先以书且曰:「余之艺及心不能弃于【集作于】时,将求知者问谁可?则【文粹作则可】皆告曰:「其李君乎?」告足下者过也,足下因而信之又过也。果若来陈,虽道德备具【文粹作道备德具】且犹不足辱厚命,况如翺者多病少学,其能以此堪足下所望博大而深宏者耶?虽然意盛【文粹作盛意】不可以不答,故敢略陈其所闻。盖行已莫如恭,自责莫如厚,接众莫如▯,用心莫如直,进徳【集作道】莫如勇,受益莫如择友,好学莫如改过。此闻之于师者也。相人之术有三:廹之以利而审其邪正,设之以事而察其厚薄,问之以谋而观其智与不材【集作才】贤不肖分矣。此闻之于【集作于】友者也。列天地,立君臣,亲父子,别夫妇,眀长防接【集本文粹并作浃】朋友六经之防也。浩乎若河【集本文粹并作江】海髙乎若丘山,赫乎若日月【集本文粹并作火】包乎若天地。掇章称咏,津润恠丽,六经之词也。创意造言,皆不相师。故其读春秋也如未尝有诗【集作也字】其读诗也如未尝有易【集作有字】其读昜也如未尝有书【集作也字】其读屈原庄周也如未尝有六经【集作也字】故义深则意逺,意逺则理辩,理辩则气厚【集作直】气厚【集作直】则词盛,词盛则文工。如山有恒华嵩衡焉,其同者高也,其草木之荣不必均也。如渎有济淮河江焉,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浅深【文粹有其字】色黄白不必均也。如百品之杂焉,其同者【集作也非】饱于腹【文粹作肠】也,其味醎酸苦辛不必均也。此因学而知者也,此创意之大归也。天下之语文章有六说焉,其上【文粹作高】异者则曰:「文章辞句竒险而已。」其好理者则曰:文章叙意,茍通而已。其溺于【集作于】时者,则曰:文章必当对。其病于是者,则曰:文章不当对。其爱难者,则曰:文章宜深,不当易。其爱易者,则曰:文章宜通,不当难。此皆情有所偏【蜀本作偏也】滞而不流,不【集作未】识文章之所生【集作主】也。义不必深,不主【蜀本作求至】于理;言不必信,不在于教劝【文粹作义不主于言理不在于教劝】而词句恠丽者有之矣。剧秦羙新,王褒僮约,是也。其理往往有是者,而辞章不能工【集作者字】有之矣。刘氏人物志,王氏中说,俗传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极于工而已,不知其辞之对与否,易与难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羣小。此非对也。又曰:遘闵既多,受侮不少。此非不对也。书曰:朕堲【文粹作疲非】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诗曰:苑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此非易也。书曰:允恭克譲,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诗曰:十畆之间兮,桑者【集作柘】闲闲兮,行与子旋兮。此非难也。学者不知其方,而称说之,如前所陈者,非吾之所敢闻也。六经之后,百家之言兴,老▯,列御冦,庄周,田穰苴,孙武,屈原,宋玉,孟轲,吴起,商鞅,墨翟【集作鬼谷子三子】荀况,韩非,李斯,贾谊,枚乗,司马迁,相如,刘向,扬雄,皆足以自成一家之文。学者之所归也。故义虽深,理虽当,词不工者,不成为文,且【集有于字】不能传也。文、理、义三者兼并,乃能独立乎【集有于字】一时而不冺灭于后代,能必传也。仲尼曰:言之无文,行而【集作之】不逺。子贡曰: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此之谓也。陆机曰:▯他人之我先。韩退之曰:唯陈言之务去。假令述笑哂之状,曰:莞尔,则论语言之矣。曰:哑哑,则易言之矣。曰:粲然,则谷梁子言之矣。曰:攸尔,则班固言之矣。曰:冁然,则左思言之矣。吾复言之与前。文何以异也?此造言之大归也。吾所以不恊于时而学古文者,恱古人之行也。恱古人之行者,爱古人之道也。故学其言,不可以不行其行;行其行,不可以不重其道;重其道,不可以不知【集作循】其礼。古人之【集作之人】相接,有等轻重有仪【蜀本作差】列于经传,皆可详引【文粹作别】如师之于门人,则名之于朋友,则字而不名。称之于师,虽朋友亦名之。子曰:“吾与回言。”又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又曰:“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是师之名门人验也。夫子于郑,兄事子产;于齐,兄事晏【集有婴字】平仲。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一,宋李昉等编,文章类下 《答进士梁载言书》一首,《与元九书》一首。《与刘苏州书》一首。《答庄充书》一首。《谢西川白相寄赐新诗书》一首。《与崔学士书》一首。《与李生论诗书》一首。《答进士梁载言书》。李翱 翱叩头。您不因为我卑微低贱、没有什么可以企及之处,反而陈述言辞、屈尊思虑来询问我。我先前写信说:“我的技艺和心志不能被当时所弃置,想求得知音,应当询问谁才可以呢?”大家都告诉我:“大概是李君吧?”向您这样告诉的人错了,您因此相信这话,也错了。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前来请教,即使道德完备,也还不足以承受您的厚意,何况像我这样多病少学的人,哪里能够担当您所期望的博大深宏呢?虽然如此,您的盛意不能不答复,所以冒昧略述我所听闻的道理:修养自身没有比恭敬更好的,自我责备没有比严厉更好的,接待众人没有比宽宏更好的,用心没有比正直更好的,增进德行没有比勇敢更好的,接受益处没有比选择朋友更好的,好学没有比改正过错更好的。这些是我从老师那里听来的。观察人的方法有三种:用利益逼迫他,以察看他的邪正;给他事情去做,以察看他的厚道或刻薄;向他询问谋略,以观察他的智慧与才能。贤与不肖就可以分辨出来了。这些是我从朋友那里听来的。排列天地的秩序,确立君臣关系,亲爱父子,区别夫妇,使长幼有别并交接朋友,是六经的大义。它浩大如河海,高峻如丘山,光明如日月,包容如天地。采撷文辞、称述歌咏,滋润而奇丽,是六经的文辞。创制意旨、造作言辞,都不互相因袭。所以读《春秋》,就像从未有过《诗》;读《诗》,就像从未有过《易》;读《易》,就像从未有过《书》;读屈原、庄周,就像从未有过六经。因此,义理深,意旨就远;意旨远,理路就明辨;理路明辨,气势就厚重;气势厚重,辞采就盛美;辞采盛美,文章就工巧。譬如山有恒山、华山、嵩山、衡山,它们相同的是高大,但草木的繁茂不必相同。譬如水道有济水、淮水、黄河、长江,它们相同的是都发源并流到海,但曲直、深浅、颜色的黄白不必相同。譬如各种食物混杂在一起,它们相同的是能够使肚腹饱足,而咸、酸、苦、辛的味道不必相同。这是从学习中能够懂得的道理,也是创作文章的大旨。天下谈论文章有六种说法。其中最为偏奇的一种说:“文章只要辞句奇险就够了。” 喜好义理的人说:“文章只要叙述意思,能够通顺就够了。”沉溺于时俗的人说:“文章一定应当使用对偶。”拘泥于对偶的人说:“文章不应当使用对偶。”喜爱艰深的人说:“文章应当深奥,不应当浅易。”喜爱浅易的人说:“文章应当通达,不应当艰深。”这些说法都是感情有所偏滞,不能流通,不懂得文章产生的根本。有的文章义理不一定深,也不以义理为主;文辞不一定真实,也不在于教诲劝勉,却有辞句奇丽的。比如《剧秦美新》《王褒僮约》就是这样。有的文章义理往往正确,却有辞章不能工巧的,比如刘氏《人物志》、王氏《中说》、俗传《太公家教》就是这样。古人只求文章达到极工,不去管辞句是否对偶、浅易还是艰难。《诗经》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这不是对偶。又说:“遭遇忧患已经很多,受到侮辱也不少。”这并非不是对偶。《尚书》说:“我憎恶进谗言、败坏德行的人,使我的军众震惊。”《诗经》说:“桑树茂盛繁密,它的树荫广大,采摘桑叶而使它凋残,这是下民的事。” 这些都不是浅易的文辞。《尚书》说:“诚信恭敬而能谦让,光辉照临四方,上达于天、下及于地。”《诗经》说:“十亩田地之间,采桑的人悠闲自在,同行与你一同回去。”这些都不是艰深的文辞。学者不懂得文章的正道,却像前面所说那样称述议论,不是我敢于听闻的。六经以后,诸子百家的言论兴起,老聃、列御寇、庄周、田穰苴、孙武、屈原、宋玉、孟轲、吴起、商鞅、墨翟、荀况、韩非、李斯、贾谊、枚乘、司马迁、司马相如、刘向、扬雄,都足以自成一家文章,是学者所归依的。因此,义理即使深,理路即使正确,辞采不工整的,也不能成为文章,更不能流传。文章、义理、辞采三者兼备,才能在当时独立不朽,并且在后代不至湮灭,确实可以流传。仲尼说:“言语没有文采,流传就不会远。”子贡说:“文采如同内容,内容如同文采;虎豹的皮革去掉毛,也就同犬羊的皮革一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陆机说:“担心别人的文章超过我。”韩退之说:“只求务必去掉陈旧的言辞。”假如要叙述笑的样子,说“莞尔”,那是《论语》中已经说过的了。说“哑哑”,那是用浅易的说法表达它;说“粲然”,那是谷梁子说过的;说“攸尔”,那是班固说过的;说“冁然”,那是左思说过的。我们再说一遍,文章同前面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造作言辞的大旨。我之所以不迎合时俗而学习古文,是因为喜爱古人的行为。喜爱古人的行为,就是爱古人的道。所以学习古人的言辞,就不能不实行古人的行为;实行古人的行为,就不能不尊重古人的道;尊重古人的道,就不能不知道并遵循古人的礼。古人彼此交往,有等级轻重和礼仪差别,散见于经传,都可以详细举出。例如老师对门人,可以直呼其名;朋友之间,则称字而不称名。对老师称呼门人,即使是朋友也称其名。孔子说:“我对颜回说。”又说:“参啊,我的道由一贯通。”又说:“像仲由这样的人,恐怕不得善终。”这些都是老师直呼门人名字的证据。孔子在郑国,把子产当作兄长来侍奉;在齐国,把晏平仲当作兄长来侍奉。
传曰:“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又曰:“晏平仲善与人交。”子夏曰:“言游过矣。”子张曰:“子夏云何?”曾子曰:“堂堂乎张也。”是朋友字而不名验也。子贡曰:“赐也何敢望回?”又曰:“师与商也孰贤?”子游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是称于师,虽朋友亦名验也。”孟子曰:“天下之达尊三:曰徳,爵,齿。恶得有其一而慢其二?”足下之书曰:“韦君词,杨君潜。”足下之徳与二君未知先【文粹作前】后也,而足下齿防而位卑,而皆名之。
传曰:“吾见其与先生并行也。”窃惧足下不思乃防于此。韦践之与翺书,亟叙足下之善,故敢尽词以复足下之厚意。计必不以为犯。李翺顿首。与元九书 白居易某月日,居昜白微之足下:自足下谪江陵,至于今,凡枉赠答诗近【集作仅】百篇。每诗来,或辱序,或辱书,冠于巻首,皆所以陈古今歌诗之义,且自序为文因缘与年月之逺近也。仆既爱足下诗,又谕足下此意,常欲承答来防,粗论歌诗大端,并自述为文之意,緫为一书致足下。前累嵗已来,牵故少暇,间有【一作苦】容隙,或欲为之,又自思所陈亦无出足下之见,临纸复【一本作自字】罢者数四,卒不能成就其志,以至于今。今俟罪浔阳,除盥栉食▯外,无余事,因覧足下去通州日所留新旧文二十六轴。开巻得意,忽如靣防【一作防靣】心所蓄者,便欲快言,徃徃自疑,不知相去万里也。既而愤悱之气,思有所泄,遂追就前志,勉为此书。足下幸试留志为仆【集作试为仆留意】一省。夫文尚矣,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经首。之就六经言诗,又首之。何者?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诗者,根情,苖言,华声,实义。上自贤圣,下至愚騃,微及豚鱼,幽及鬼神,羣飞【集作分】而气同,形异而情一,未有声入而不应,情交而不感者。圣人知其然,因其言,经之以六义;缘其声,纬之以五音。音有韵,义有类,韵恊则言顺,言顺则声入,类举则情见,情见则感易交。于是乎孕大含深,贯防洞察,上下通而一气泰,忧乐合而百志熈。二【集作五】帝三王所以直道而行,垂拱而理者,掲此以为大柄,决此以为大寳也。故闻元首明,股肱良之歌,则知虞道昌矣;闻五子洛汭之歌,则知夏政荒矣。言者无罪,闻者作戒,言者闻者,莫不两尽其心焉。洎周衰秦兴,采诗官废,上不以诗补察时政,下不以歌泄导人情,乃志于谄成之风动,救失之道缺于时,六义始刓矣。国风变为骚词,五言始于苏李,苏李骚人,皆不遇者,各繋其志,发而为文,故河梁之句止于伤别,泽畔之吟归于怨思,徬徨抑鬰,不暇及他耳。然去诗未逺,梗槩尚存,故兴离别,则引防鳬一鴈为喻;讽君子小人,则引香草恶鸟为比。虽义类不具,犹得风人之什二三焉。于时六艺始▯矣。晋宋已还,得者盖寡。以康乐之奥博,多溺于山水;以渊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园。江鲍之流,又狭于此。如梁鸿五噫之例者,百无一二【集有马字】于时六义▯微矣。陵夷至于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一作咏】花草而已。噫!风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岂舍之乎?顾所用何如耳。设如北风其凉,假风以刺威虐也;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也;常棣之华,感华以讽兄弟也;采采芣苢,羙草以乐有子也。皆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则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离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风之什丽,则丽矣,吾不知其讽焉。故仆所谓嘲风雪弄花草而已。于时六义尽去矣。唐兴二百年,其间诗人不可胜数,所可举者,陈子昂有感遇诗三十首,鲍防有感兴诗十五首。又诗之豪者【集有世字】称李杜。李之作才矣,竒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传者千余首,至于贯穿古今,覼缕格律,尽工尽善,又过于李。然撮其新安石、濠潼、关吏、芦子关、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十三四。杜尚如此,况不逮杜者乎?仆常痛诗道崩壊,忽忽愤发,或食辍哺,夜辍▯,不量才力,欲扶之。嗟乎!事有大谬者,又不可一二而言,然亦不能不粗陈于左右。仆始生六七月时,乳母抱弄于书屏下,有指无字之字示仆者,仆虽口未能言,心已黙识。
译《左传》说:“孔子认为子产有四种君子的道德。” 又说:“晏平仲善于同人交往。”子夏说:“子游错了。”子张说:“子夏说什么呢?”曾子说:“子张仪表堂堂。”这些是朋友之间称字而不称名的证据。子贡说:“我端木赐哪里敢希望达到颜回的境界?”又说:“颛孙师和卜商谁更贤能?”子游说:“有个叫澹台灭明的人,行路不走小道。”这是向老师称述朋友时直呼其名的证据,即使是朋友也称其名。孟子说:“天下公认的尊贵有三种:德行、爵位、年齿。怎么能只占有其中一种就轻慢另外两种呢?”您的书信中说:“韦君词,杨君潜。”您的德行与这两位相比尚不知道谁先谁后,而您的年齿较小、地位较低,却都直称他们的名。《左传》说:“我看见他同先生并肩而行。” 我私下担心您没有想到这里的礼数。韦践之写信给我,屡次称述您的优点,所以我才敢把话全部说出来,以答复您深厚的情意。我料想您一定不会认为这是冒犯。李翱叩头。《与元九书》 白居易 某月某日,居易向微之问候:自从您被贬到江陵以来,到今天为止,您屈尊赠答给我的诗将近一百篇。每次诗寄来,有时劳您作序,有时劳您写信,把它们放在卷首,都是为了陈述古今歌诗的意义,并且亲自说明写作的缘由以及年月的先后。我既喜爱您的诗,又明白您的这番用意,常想承接来信作答,粗略谈论歌诗的大要,并叙述自己写文章的用意,总写成一封信寄给您。前些年因为事务牵累,很少有空闲,偶尔有了间隙,想要写信,又想到所说的不会超出您的见解,临到纸上又停止了,这样反复了好几次,终于没能完成心愿,一直到今天。如今我在浔阳等待罪责,除了洗漱饮食之外没有别的事情,于是读到您离开通州时留下的新旧文章二十六轴。打开卷册读到得意之处,忽然像面对面、心中早已蓄积的思想,便想畅快地说出来;常常又疑惑,不知道我们相隔万里。随后胸中愤懑郁结的气息想要得到排遣,于是接续先前的心愿,勉强写成这封信。您幸而留心替我看一看。文章崇尚已久,天地人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以日月星辰为首,地之文以五材为首,人之文以六经为首。在六经中谈到《诗》,《诗》又居首位。为什么呢?圣人感动人心而使天下和平;感动人心的,没有比情感更先的,没有比言语更开始的,没有比声音更切近的,没有比义理更深的。《诗》以情感为根本,以言语为萌芽,以声音为花朵,以义理为果实。上至贤人圣人,下至愚昧之人,微小到猪鱼,幽深到鬼神,群体虽分散而气息相同,形体虽不同而情感一致,没有声音进入而不产生回应、情感交接而不受到感动的。圣人知道这个道理,于是因循言语,用六义来经纬它;顺着声音,用五音来组织它。声音有韵律,义理有类别;韵律和谐,言语就顺畅;言语顺畅,声音就能传入人心;类别分明,情感就显现;情感显现,感动就容易相互沟通。于是能够孕育宏大、包含深意,贯通一切、洞察上下,使上下相通而同一元气和泰,忧乐相合而百种心志都光明起来。二帝三王之所以直道而行、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就是把这个作为大权柄,依据这个作为大宝物。所以听到歌咏君主英明、臣下贤良的歌,就知道虞舜之道昌盛了;听到五子在洛水弯曲处所作的歌,就知道夏朝政事荒乱了。作歌的人没有罪,听歌的人受到警戒;作歌者和听歌者,没有不尽到自己的心意的。到了周朝衰落、秦朝兴起,采诗的官职废弃,上面不再用诗来补察时政,下面不再用歌来宣泄并引导民情,于是谄媚成风,救正过失的道路在当时缺失,六义开始残缺了。国风变成了骚体辞章,五言诗开始于苏武、李陵。苏武、李陵以及骚体作家,都是怀才不遇的人,各自系念自己的志向,抒发出来写成文章,所以河桥送别的诗句止于伤感离别,水泽边的吟咏归于怨恨忧思,徘徊压抑、郁郁不乐,来不及顾及其他了。然而它们离《诗经》不远,大体风貌还存在,所以写离别,就引用鹡鸰、野鸭、大雁作比喻;讽刺君子、小人,就引用香草、恶鸟作比喻。虽然义理和类别不完备,还能得到《诗经》风人诗篇的十分之二三。这时六艺开始衰败了。晋、宋以来,能够得到诗歌正道的人大概很少。谢灵运的文章深奥博大,却大多沉溺于山水;陶渊明的境界高古,却偏向于田园。江淹、鲍照一类,又比这更狭窄。像梁鸿《五噫歌》那样的作品,当时一百篇中也没有一两篇,六义在这时已经衰微了。逐渐衰落到梁、陈之间,大抵不过是嘲咏风雪、玩弄花草罢了。唉!风雪花草之物,《诗经》三百篇中难道舍弃过它们吗?只是看怎样使用罢了。假如《北风》说“北风多么寒凉”,是借北风讽刺威严暴虐;《雨雪》说“雨雪纷纷”,是因雨雪怜悯出征服役的人;《常棣》写常棣花,是因花而讽喻兄弟;《芣苢》写采采芣苢,是赞美草木以庆贺生子。都是由眼前之物兴发,而意义归于别处;反过来做,难道可以吗?既然如此,那么“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离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这些句子,风姿确实美丽,但我不知道其中有什么讽谏。所以这就是我所说的不过是嘲咏风雪、玩弄花草罢了。到这时,六义全都丧失了。唐朝兴起二百年间,诗人多得数不清,可以举出的有陈子昂《感遇诗》三十首、鲍防《感兴诗》十五首。诗人中豪迈的,要数李白、杜甫。李白的创作有才气,有奇崛之处,别人赶不上。但考察他的风雅比兴,十首中没有一首。杜甫的诗最多,可以流传的有一千多首;至于贯通古今,详细推究格律,几乎无不工巧完美,又超过李白。然而即使把他的《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关吏》《芦子关》《花门》诸篇,以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诗句挑出来,也不过占十分之三四。杜甫尚且如此,何况不及杜甫的人呢?我常常痛心诗道崩坏,忽然忧愤激发,有时吃饭停止进食,夜里停止睡眠,不估量自己的才力,想挽救诗道。唉!事情中有许多大错,不能一两句话说完,但也不能不向您大略陈述。我刚出生六七个月时,乳母把我抱在书屏下玩耍,有人指着没有文字的字形给我看;我虽然还不能开口说话,心里已经默默记住了。
后有问此二字者,虽百十其试,而指之不差,则仆防习之缘已在文字中矣。及五六嵗,便学为诗,九载暗识声韵,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以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夜【集作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髪早衰白,瞀瞀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也,动以万数,盖以苦学力文所致,又自悲矣。家贫多故,二十七方从乡试,既第之后,虽専于科试,亦不废诗。及为【集作授】校书郎时,已盈三四百首,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軰见,皆谓之工,其实未窥作者之域耳。自登朝来,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谕【集作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着,謌诗合为事而作。是时皇帝初即位,宰府有正人,屡降壐书访人急病,仆当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諌官,月请谏纸,啓奏之外,有可以救济人病,禆补时阙而难于指言者,輙咏謌之,欲稍稍逓进闻于上,上以广宸聦副忧勤,次以酬恩奬塞言责,下以复吾平生之志。岂图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闻而谤已成矣。又请为左右终言之:凡闻仆贺雨诗而众言籍籍,已谓非宜矣;闻仆哭孔戡诗,众靣脉脉尽不恱矣;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登乐游园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大率如此,不可偏举。不相与者号为沽名,号为诋讦,号为讪谤;茍相与者,则如牛僧孺之戒焉。乃至骨肉妻奴皆以我为非也,其不我非者举世不过三两人。有邓鲂者,见仆诗而喜,无何而鲂死;有唐衢者,见仆诗而泣,未几而衢死。其余则足下,足下又十年来【一无此字】困踬若此。呜呼,岂六义四始之风天将破壊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之意不欲使下人之病苦闻于上耶?不然,何有志于诗者不利若此之甚也?然仆又自思,关东一男子耳,除读书属文之外,其他懵然无知,乃至书畵碁博可以接羣居之懽者,一无通晓,即其愚拙可知矣。初应进士时,中朝无缌麻之亲,达官无半靣之旧,防蹇歩于利足之途,张空拳于战文之场。十年之间,三登科第,名入众耳,足【集作迹】升清贯,出交贤俊,入侍冕旒。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亦其宜也。日者,又闻亲友间说,礼部举选人多以仆私试赋判传为凖的,其余诗句亦往往在人口中。仆恧然自愧,不知信也。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倡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由是増价。又足下书云,到通州日,见江馆柱间有题仆诗者,复何人哉?又昨过汉南日,适遇主人集众娱乐,他賔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庻、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毎每有人咏仆诗者。此诚雕篆【集作虫】之戱,不足为多,然今时俗所重正在此耳。虽前贤如渊云者,前軰如李杜者,亦未能忘情于其间哉。古人云:“名者,公器,不可以多取。”仆是何者?窃时之名已多,既窃时名,又欲窃时之富贵,使已为造物者,肯兼与之乎?今之迍穷,理固然也。况诗人多蹇,如陈子昂、杜甫各授一拾遗,而迍剥至死。李白、孟浩然軰,不及一命,穷悴终身。近日孟郊六十终试恊律,张籍五十未离一太祝,彼何人哉?彼何人哉?况仆之才,又不逮彼。今虽谪佐逺郡,而官品至第五,月俸四五万,寒有衣,饥有食,给身之外,施及家人,亦可谓不负白氏之子矣。微之微之,勿念我哉!仆数月来,检讨囊箧中,得新旧诗各以类分,分为巻目。自拾遗来,凡所适所感,关于羙刺兴比者,又自武徳讫元和,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谓之讽诗。又或退公独处,或移病闲居,知足保和,吟翫情性者一百首,谓之闲适诗。又有事务牵于外,情性动于内,随感而形。于叹咏者一百首,谓之感伤诗。又有五言、七言、长句、短句,自二韵至百韵者【集作自一百韵至两韵者】四百余首,谓之杂律诗。凡一【集作为】十五巻,约八百首。异时相见,当尽致于执事。微之,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当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其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为防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徃而不自得哉?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终始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意也。故覧仆诗者,知仆之道焉。其余杂律诗,或诱于一时一物,发于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但以亲朋合散之际,取其释恨佐懽。
译后来有人问这两个字,即使考问一百次、十次,我指认它们也没有一次错误;那么我幼年学习文字的缘分,已经开始了。到五六岁时,我便学习作诗;九岁时暗中懂得声韵,十五六岁才真正明白。参加进士科考试后,我苦心节制地读书:二十岁以来,白天学习赋,夜里学习书,间或还学习诗,连日连夜没有休息,以至于口舌生疮、手肘生茧。成年以后皮肤不再丰润,未老而牙齿头发早早衰白,昏昏然如同有成千上万只飞蝇、垂珠在眼睛里,这大概都是苦心学习、努力写作造成的,我又为此感到悲哀。家贫而多有变故,二十七岁才参加乡试。考中以后,虽然专心于科举考试,也没有废弃作诗。到任校书郎时,已经有三四百首,有时拿出来给朋友看,像您这一类人都说写得好;其实我还没有进入作者的境界。入朝以后,年纪渐长,经历的事情渐多,每次同人交谈多询问时务,每次读书史多探求治理之道,才知道文章应当为时局而写,歌诗应当为事而作。当时皇帝刚即位,宰相府有正直之人,屡次下诏书访求民间疾苦。我在这时被擢升为翰林学士,身任谏官,每月领取谏纸,除了上奏章以外,凡是有可以救济民间疾苦、补救时政缺失却难以直说的事情,便常常用诗歌咏唱出来:一方面想逐渐递进而让皇上听到,使皇上扩大听闻、符合忧勤天下的心意;另一方面用来报答恩德、完成谏官的职责;再一方面用来实现我平生的志愿。哪里料到志愿还没有实现,悔意已经产生;话还没有被听到,诽谤已经形成了。我再为您把这些话说完:凡是听到我的《贺雨诗》而众人议论纷纷的,已经说不合时宜了;听到我的《哭孔戡诗》,众人面面相觑,全都不高兴;听到《秦中吟》,权贵和皇帝近臣便互相使眼色而变了脸色;听到《登乐游园寄足下诗》,执掌政权的人便气得握紧手腕;听到《宿紫阁村诗》,掌握军事要害的人便咬牙切齿。大体都是如此,不能一一列举。不赞同我的人称我为沽名钓誉,称我为诋毁攻击,称我为讥讽诽谤;即使赞同我的人,也像牛僧孺劝诫的那样有所顾忌。甚至骨肉、妻子和奴仆都认为我是错的;不认为我错的,举世不过两三个人。有一个邓鲂,读到我的诗很高兴,不久邓鲂就死了;有一个唐衢,读到我的诗而哭泣,不久唐衢也死了。其余的就是您,而您又十年来像这样困顿失意。唉,难道六义和四始的诗风,天意将要使它彻底毁坏而无法扶持吗?还是不知道上天的意思,不想让下层百姓的病苦传到上面吗?不然,为什么有志于诗的人会如此不顺利呢?然而我又想到,我不过是关东的一个男子罢了,除了读书作文以外,其他事情都茫然无知,甚至书法、绘画、下棋、赌博这些可以用来同众人相处取乐的事情,也一概不懂;由此便可知我的愚笨拙劣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当初参加进士考试时,朝廷中没有一个有服丧关系的亲属,显贵官员中没有半面之交;我在善于奔走的人所走的仕进道路上步履艰难,在以文章竞争的场上只是徒手奋战。十年之内,三次考中科第,名声传入众人耳中,终于升入清要官职,出外交游贤俊,入朝侍奉皇帝。起初凭文章得到名声,最后又因文章获罪,也是理所当然的。近来又听亲友间说,礼部选拔举人,大多把我私下考试所作的赋、判传抄作为标准,我的其他诗句也常常流传在人们口中。我惭愧不安,不知是否确实如此。等我再次来到长安,又听说有个军使高霞寓想聘请歌妓,歌妓大肆夸耀说:“我能背诵白学士的《长恨歌》,哪里同别的歌妓一样呢?”因此身价增加。您又来信说,您到通州时,看见江馆柱子间有题写我的诗的人,那又是什么人呢?前些日子经过汉南,恰好遇到主人聚集众人娱乐,其他宾客和歌妓看见我来,指着我互相说:“这就是《秦中吟》《长恨歌》的作者。”从长安到江西,三四千里之内,凡是乡校、佛寺、旅店、行船之中,往往都有题写我的诗的人。士人、百姓、僧徒、寡妇、处女的口中,也常常有人吟咏我的诗。这确实只是雕虫小技,不值得过分看重;然而当今的风俗所看重的,正是这些。即使前代贤人如扬雄、司马相如,前辈如李白、杜甫,也不能完全忘情于此。古人说:“名声是天下公有的器物,不能多取。”我是什么人呢?我私下窃取当时的名声已经很多,既窃取当时的名声,又想窃取当时的富贵;假如我是造物主,他肯把这些一并给我吗?如今的困顿贫穷,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何况诗人多命途艰难,如陈子昂、杜甫各自只授予一个拾遗的职位,却困顿穷困直到死去;李白、孟浩然一类,连最低的官命也没有得到,终身穷困憔悴。近来孟郊六十岁才考中协律郎,张籍五十岁还没有离开太祝的职位,他们是什么人呢?他们是什么人呢?何况我的才力又比不上他们。如今我虽然被贬去辅佐偏远郡府,官品却达到第五品,每月俸禄四五万,寒冷时有衣穿,饥饿时有饭吃,供养自己之外,还能施及家人,也可以说没有辜负白氏的子孙了。微之、微之,不要挂念我啊!我这几个月来检查囊箧中的诗,把新旧诗分别按类别整理,编成卷目。自任拾遗以来,凡是所到之处、所感之事,涉及赞美、讽刺、兴寄、比喻的诗,又从武德到元和,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的,共一百五十首,称作讽谕诗。又有退朝后独处,或因病闲居,知足自守、保养和气,吟咏玩味情性的诗一百首,称作闲适诗。又有外在事务牵累,内在情性受到触动,随着感受而形成叹咏的诗一百首,称作感伤诗。又有五言、七言、长句、短句,从二韵到百韵的诗四百多首,称作杂律诗。总共一十五卷,大约八百首。将来相见时,当全部送给您。微之,古人说:“困穷时独善其身,通达时兼济天下。”我虽然不才,也应当以这句话为老师。大丈夫所守的是道,所等待的是时机。时机到来,就像云中之龙、风中的大鹏,突然奋发,施展自己的力量而出;时机没有到来,就像雾中的豹、隐伏的大雁,寂静无声,保全自身而退。进退出处,哪一处不能自得呢?所以我的志向在于兼济天下,行为在于独善其身,把它奉行到底,就是道;用言语阐明它,就是诗。称为讽谕诗,是兼济天下的志向;称为闲适诗,是独善其身的心意。所以读我的诗的人,可以知道我的道。其余杂律诗,有的因一时一物而受到触发,有的因一笑一吟而发作,率然写成,并非我平生所崇尚的,只是在亲朋聚散之际,用来排解遗憾、助添欢乐。
今诠次之间,未能删去。他时有为我编集斯文者,畧之可也。防之,夫贵耳贱目,荣古陋今,人之大情也。仆不能逺征古旧,如近嵗韦苏州歌行,才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诗,又高雅闲淡,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苏州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后然后贵之。今仆之诗人所爱者,悉不过杂律诗与长恨歌已下耳。时之所重,仆之所轻。至于讽谕者,意激而言质;闲适者,思淡而词迂。以质合迂,宜人之不爱也。今所爱者,并世而生,独足下耳。然千百年后,安知复无足下者出而知爱我诗哉?故自八九年来,与足下小通,则以诗相戒;小穷,则以诗相勉;索居,则以诗相慰;同处,则以诗相娱。知吾、罪吾【集作最要】率以诗也。如今年春,游城南时,与足下马上相戯,因各诵新▯小律,不杂他篇。自皇子陂归昭国里,迭吟逓唱,不絶声者二十里余。樊李在傍,无所措口。知我者以为诗仙,不知我者以为诗魔。何则?劳心灵,役声气,连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同人当羙景,或花时。宴罢,或月夜,酒酣,一咏一吟,不知老之将至。虽骖鸾鹤游蓬瀛者之适,无以加于此焉。又非仙而何?微之微之,此吾所以与足下外形骸、脱踪迹、傲轩鼎、轻人寰者,又以此也。当此之时,足下兴有余力,且与仆悉索还徃中诗,取其尤长者:如张十八古乐府,李二十新歌行,卢、杨二秘书律诗,窦七、元八絶句。博搜精掇,编而次之,号曰《元白徃还诗集》。众君子得拟议于此者,莫不踊跃忻喜,以为盛事。嗟乎!言未终,而足下左转,不数月,仆又继行。心期索然,何日成就?又可为之叹息矣。又仆常语足下:凢人为文,私于自是,不忍于割截,或失于繁多,其间妍▯益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鍳、无姑息者,讨论而削夺之,然后繁简当否,得其中矣。况仆与足下为文,尤患其多,已尚病之,况他人乎?今且各纂诗笔,粗为巻第,待与足下相见日,各出所有,终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见在何地?溘然而倒【集作至】则如之何?微之微之,知我心哉!浔阳腊月,江风苦寒,终嵗【集作嵗暮】鲜懽,夜长无睡,引笔铺纸,悄然灯前,有念则书,言无次第,勿以繁杂为倦,且以代一夕之话也。微之微之,知我哉!乐天再拜。与刘苏州书 李 翺夣得阁下前者枉手札数幅,兼惠答。忆春草报,白君巳下五六章,发亟披文,而后喜可知也。又覆视书中有攘臂痛拳之戯笑与抃防,甚乐甚乐,谁复知之?因有所云续前言之戯耳。试爲▯听,仆与阁下在长安时合所着诗数百篇【集作首】题爲《刘白唱和集》巻上下【事具集觧中】去年冬,夣得由礼部郎中集贤学士迁州刺史,氷雪寒路,自秦徂吴。仆方守三川,得爲东道主。阁下爲仆税驾十五日,朝觞夕咏,颇极平生之懽,各赋数篇,视草而别。歳月易得,行复周星,一徃一来,忽又满【集作盈】箧。诚知丑老【集作老丑】冗长,爲少年者所嗤。然吴苑洛城,相去二三千里,舍此何以啓齿而觧頥哉?嗟乎,微之先我去矣,诗敌之勍者,非夣得而谁?前后相偿【集作答】彼此非一。彼虽无虚可击,此亦非利不行,但止交绥,未尝失律。然得隽之句,警防之篇,多因彼此唱【集作唱此】和中得之,他人未尝能发也。所以輙自爱重,今复编而次焉,以附前集,合成三巻,题此巻爲《下迁前》,下爲中,命曰《刘白吴洛寄和巻》。自太和六年冬送夣得之任之作,始居易顿首。答庄充书 杜 牧某白庄先軰,足下凡爲文,以意爲主,以气爲辅,以辞彩章句爲之兵卫。未有主疆盛而辅不飘逸者,兵卫不华赫而庄整者。四者髙下圆折歩骤,随主所指,如鸟随凤,鱼随龙,师众随汤武,腾天潜泉,横裂天下,无不如意。茍意不先立,止以文彩辞句绕【集作统】前捧后,是言【文粹作词】愈多而理愈乱,如入阛阓,纷然莫知其谁,暮散而巳。是以意全胜者,辞愈朴而文愈髙;意不胜者,辞愈华而文愈鄙。是意能遣词,词不能成意。大抵爲文之防如此。观足下所爲文百余篇,实先意气而后辞句。慕古而尚仁义者,茍爲之【文粹作文非】不巳资以学问,则古作者不爲难到。今以某无可取,欲命以爲序,承当厚意,惕息不安。复观自古序其文者,皆后世宗师其人而爲之。诗书春秋左氏已降,百家之说皆是也。古者其身不遇于世,寄志于言,求言遇于后世也。自两汉以【集作己】来,富贵者千百。自今观之,声势光明,孰若马迁相如贾谊刘向扬雄之徒?斯人也,岂求知于当世哉?故亲见扬子云著书,欲取覆酱瓿,雄当其时,亦未尝自有夸目。况今与足下并生今世,欲序足下未巳之文,此固不可也。茍有志古人,不难到,勉之而巳。某再拜。谢西川白相寄赐新诗书 薛 逢
译如今编次之间,没能删去这些诗。将来有人替我编集这些文章,略去它们就是了。微之啊,世人重视耳闻而轻视眼见,推崇古代而鄙薄今天,这是人的常情。我不能远举古人,只说近年的韦苏州,他的歌行除了才华绮丽之外,也很接近兴寄讽谕;他的五言诗又高雅闲淡,自成一家风格。如今执笔作文的人,谁能比得上他?然而韦苏州在世时,人们也没有特别爱重他,一定要等他死后才尊贵起来。如今人们所喜爱的我的诗,全不过是杂律诗和《长恨歌》以下的作品。时俗所看重的,正是我所轻视的。至于讽谕诗,情意激切而言辞质朴;闲适诗,思想淡泊而辞意迂缓。用质朴配合迂缓,难怪人们不喜爱。现在同时代所喜爱我的人,只有您。可是千百年以后,怎么知道不会又有像您这样的人出来,懂得喜爱我的诗呢?所以八九年来,我和您稍有交往,就用诗互相劝戒;稍有困顿,就用诗互相勉励;独居,就用诗互相安慰;同处,就用诗互相娱乐。了解我、责备我,大多是通过诗。像今年春天游城南时,我和您在马上互相戏谑,于是各自吟诵新作的近体小诗,不夹杂其他篇章。从皇子陂回到昭国里,一人接一人吟诵唱和,声音不断,延续了二十多里。樊宗师、李建在旁边,竟没有插嘴的地方。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是诗仙,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是诗魔。为什么呢?劳累心神,役使声气,从早到晚相接,自己不知道其中的辛苦,不是诗魔又是什么?偶然同朋友遇到美景,或在花时宴饮之后,或在月夜酒意正浓时,一吟一咏,便忘记老年将至。即使乘鸾驾鹤游蓬莱瀛洲的快乐,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里的,难道不是诗仙又是什么?微之、微之,这也是我同您超脱形骸、摆脱行迹、傲视轩冕鼎食之家、轻视人间的原因。此时您兴致和余力都还足够,不妨同我把往来诗作全部搜集起来,选取其中最好的:如张十八的古乐府,李二十的新歌行,卢、杨二位秘书的律诗,窦七、元八的绝句。广泛搜求,精心摘取,编次成书,题为《元白往还诗集》。诸位君子能够在其中发表意见的,无不欢欣踊跃,认为是盛事。唉!话还没有说完,您被调任外地;没过几个月,我又要接着出行。心中相约的事情空落落的,哪一天才能完成?又令人叹息了。我还常对您说:凡人作文,往往偏爱自以为是,不忍删割,有时失之繁多;其中美丑得失,自己又感到迷惑,一定要等到有公正鉴别能力、没有姑息之心的朋友来讨论删改,之后繁简是否适当,才能得到中正。何况我和您作文,尤其苦于篇目太多,自己已经为此忧病,何况别人呢?如今暂且各自编纂诗文,粗略编成卷次,等待同您相见的日子,各自拿出所有作品,完成先前的心愿。又不知道我们相遇会是哪一年,相见会在什么地方?倘若突然倒下死去,那又怎么办呢?微之、微之,你知道我的心吗?浔阳腊月,江风苦寒,一年到头很少有欢乐,夜长不能入睡,拿起笔铺开纸,静悄悄地坐在灯前,有什么想法就写下来,言语没有次序,不要因为繁杂而厌倦,姑且把它当作代替一夜谈话吧。微之、微之,你知道我吗?乐天再拜。《与刘苏州书》 李翱 梦得阁下:前些时候承蒙您屈尊寄来几幅手札,又惠赐答诗。我回忆您报答春草诗的作品,白君以下有五六章,急忙打开阅读,读后的喜悦可想而知。又回头看信中有挽袖挥拳的戏笑和拍手称快的话,真是太快乐了,谁还能知道这些呢?因此有所感触,续写前面谈诗的戏言。请您试着听我说:我和您在长安时共同创作的诗有数百篇,题作《刘白唱和集》,分上、下卷【事见《集解》中】。去年冬天,梦得由礼部郎中、集贤学士升任州刺史,冒着冰雪严寒从秦地到吴地。我当时正镇守三川,得以做东道主。您为我停留十五天,早晚饮酒吟咏,极尽平生欢娱,各自作了几篇诗,互相读看后分别。岁月容易流逝,行将又过一年;一来一往,忽然又装满了一箧。确实知道这些诗又丑又老、冗长,会被年轻人讥笑。然而吴苑和洛城相距二三千里,除了这些,我们凭什么开口谈笑、舒展心情呢?唉,微之已经先我而去了,作为强劲的诗敌,除了梦得还有谁?前后彼此唱和,不止一次。他虽然没有明显空隙可供攻击,我也不是没有锋利之处可以进攻;双方只是交兵相持,从未失去法度。然而,得意的句子、警策的篇章,大多是从彼此唱和中得到的,别人从未能够写出。所以我总是格外珍爱它们,如今又重新编次,把它们附在前集之后,合成三卷。上卷题为《下迁前》,下卷题为《中》,命名为《刘白吴洛寄和卷》。自太和六年冬天为送梦得到任所而作诗起,居易顿首。《答庄充书》 杜牧 某向庄先辈问候:您写文章,大体以意旨为主,以气势为辅,以辞采、篇章、句法作为它的武器和卫士。主旨没有强盛而辅佐却不飘逸的,武器卫士没有华美显赫而庄重整齐的。四者的高下、圆转、曲折、步伐,都随着主旨所指挥,如鸟随着凤凰,鱼随着蛟龙,军队随着商汤、周武王,上腾于天、下潜于泉,横行裂破天下,没有不如意的。假如不先确立意旨,只用文采辞句在前后缠绕铺陈,那么言辞越多,义理越乱,好像进入闹市,纷纷扰扰不知道谁是谁,天黑散去罢了。因此,意旨完全胜过一切的,辞句越朴实,文章反而越高妙;意旨不能胜过一切的,辞句越华丽,文章反而越鄙陋。这是因为意旨能够驾驭辞句,辞句不能造成立意。大体写文章的道理就是如此。看您所写的一百多篇文章,确实先有意旨和气势,然后才有辞句。您仰慕古人、崇尚仁义,假如不断这样做,并以学问作为资助,那么赶上古代作者并不困难。如今您认为我没有什么可取,却想命我替您的文章作序,我承受您的厚意,惶恐不安。再看自古以来为文章作序的人,都是后世把作者尊为宗师,才替他作序。自《诗》《书》《春秋》《左氏传》以来,诸子百家的著作都是如此。古人自身不被时代所知,便把志向寄托在言辞中,希望自己的言辞在后世得到知遇。自两汉以来,富贵显达的人有成百上千。如今看来,他们的声势和光明,谁比得上司马迁、司马相如、贾谊、刘向、扬雄这些人呢?这些人难道是求当世了解自己吗?所以亲眼见到扬子云著书,想拿去盖酱缸;扬雄处在当时,也从未自我夸耀。何况如今我和您同时生在当世,却想为您尚未完成的文章作序,这本来就是不可以的。假如有志于学习古人,赶上古人并不难,只要努力罢了。某再拜。《谢西川白相寄赐新诗书》 薛逢
某啓,伏防仁恩,猥垂下顾,兼赐新诗二十首。向风长跪,齐思探▯,如畏途咀冰,若旱苖防泽,莹心冷骨,润叶滋茎,旷无津涯,杳邈【集作失】顾视秋日悬而氛昏息,雅音作而聋聩醒,輙欲再頥幽▯,重开户牖,旁窥渉级,渐冀升堂。徒循夫子之墙,未夣江生之笔。今则缄之瑞锦,贮以盘囊,不独荣耀于子孙,实亦发扬于流軰。生死幸甚。伏计即离征镇,当赴阙庭,皷万有而罏冶重开,序羣伦而权衡再设。使郑卫不作,咸韶更张,吹嘘而寒谷春生,霑洒而枯荄萌动,天下甚幸。某此时或希匠化,获序宗彛,愿承舟檝之功,得出风波之路。嗟叹不足,继之咏歌。谨録长句七言诗一首献上,尘黩尊严,惶恐无状。
与崔学士书贤弟过岐山,赋谒譲帝陵二篇。自三两复,莫究津涯。焕乎与日月齐明,汹乎与江海争大。苞若天地,速如鬼神。迎之不见其前,随之莫覩其后。波澜之外,惩劝在焉。崛立当今,峭若嵩华。是以谓之文矣。叹之不足,继之咏歌。霜雾兴懐,未即拜赐。谨先奉状,代申诚欵。不宣。谨状
与李生论诗书 司空图文之难,而诗之难尤难,而古今之喻多矣。而愚以为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也。江岭之南,凡足资于适口者,若醯,非不酸也,止于酸而已;为【文粹作若】鹾,非不醎也,止于醎而已。华之人【文粹有所字】以充饥而遽辍者,知其醎酸之外醇羙【文粹有者字】有所乏耳。彼江岭之人【一作外】习之而不辨也,宜哉。诗贯六义,则讽谕抑杨渟蓄渊雅,皆在其中矣。然而直署【集本文粹并作致】所得,以格自竒,前軰编【文粹作诸】集,亦不专工于此,矧其下者耶。王右丞、韦苏州,澄澹精致,格在其中,岂妨于道学哉。贾阆仙诚有警句,然视其全篇意思殊馁,大抵附于蹇【文粹作寒】澁,方可致【文粹作置】才,亦为体之不备也,矧其下者哉。噫,近而不浮,逺而不尽,然后可以言韵外之致耳。愚窃【集作防】尝自负,既乆而愈【集作逾】觉▯然,然得于早春则有「草嫩侵沙短【文粹作长】氷轻着雨销」,又「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时天【上句云隔谷见鸡犬,山苖接楚田】又「雨微吟足思,花落夣无憀【英华无自人家以下四字】又「夜短猿悲减,风和鹊喜灵【此二句集本文粹并在方响夜深船之下】得于山中则有「坡暖冬生笋,松凉夏健人」,又「川明虹照雨,树密鸟冲人」。得于江南则有「日带潮声晩,烟和楚色秋【集本文粹并作戍鼔和潮暗,船灯照岛幽】又「曲塘春尽雨,方响夜深船」。得于塞下则有「马色经寒惨,雕声带晩饥」。得于防乱则有「骅骝思故第,鹦鹉失佳人」,又「鲸鲵入海涸,魑魅棘林高」。得于道宫则有「碁声华【集作花】院闭,幡影石坛【集作幢】幽」。得于夏景则有「地凉清鹤夣,林静肃僧仪」。得于佛寺则有「松日明金像,苔龛响木鱼」,又「觧吟僧亦俗,爱舞鹤终卑」。得于郊园则有「暖景鸡声羙,微风蝶影繁【一作还集】本文粹并无此二句】又逺陂春早渗,犹有水禽飞【上句云緑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得于乐府则有晩妆留拜月,春睡更生香。得于寂寥则有孤萤入空巢【集本文粹并作出荒池】落叶穿破屋。得于惬适则有客来当意惬,花发遇歌成。虽庻几不濵于浅涸,亦未废作者之讥诃也。又【文粹无又字】七言云逃难人多分隙地,放生鹿大出寒林。又得劒更胜【集作乍】添健仆,亡书浑【集作一】似忆良朋。又孤屿池痕春涨满,小栏花韵午晴初。又五更惆怅回孤枕,犹自残灯照落花【上句云故国春归未有涯,小栏高槛别人家】又殷勤元日日欹午,又明年【上句云甲子今重数,生涯只自怜自五更至此英华无】亦【集作皆】不拘于一槩也。且【集作盖】絶句之作,本于诣极,俾终古不能扣我耳【八字集作此外千变万状不知所以神而自神也岂容昜哉】足下之诗,时軰固有难色,傥复以全羙为上【文粹作工】即知味外之防矣。勉哉【文粹作旃】司空表圣再拜
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二。宋。李昉等。编。边防上。武皇帝作相时,与岭南酋豪书一首。武皇帝作相时,与北齐广陵城主书一首。与周冡宰宇文护论边境事书一首。与章司空昭达书一首贞阳侯与王太尉僧辨书一首重与僧辨书一首与高湝书一首
译某启:承蒙您施加仁厚恩惠,屈尊垂顾,又赐给我新诗二十首。我向着您的风采长跪,整日想着探求幽深玄妙之理,如同在险途中咀嚼冰块,又如干旱的禾苗得到甘霖;它们使心灵澄莹、骨骸清冷,使叶片润泽、茎干滋长,广阔得没有边际,幽远得无法回望。秋日高悬而烟霭昏暗时,您的雅正声音响起,便使聋聩之人醒悟。我正想再一次涵咏幽深玄妙之理,重新打开门窗,从旁窥视、登临台阶,渐渐希望能够登堂入室。只是徒然徘徊在孔子的墙外,还没有梦见江淹、江郎那样的文笔。如今我把这些诗封存在瑞锦之中,贮藏在盘囊里,不仅能荣耀子孙,实际上也能在同辈之间发扬光大。无论生死,都感到幸运。料想您将要离开征镇,立即赴朝廷,届时鼓铸万物的熔炉重新开炉,排列群伦的权衡再次设置。使郑、卫之音不再兴作,使《咸》《韶》重新奏响;一经吹嘘,寒谷便春意萌生;一经润泽,枯草根便萌动,这对天下实在是大幸。此时我或许希望得到您的匠心陶铸,有幸列入宗庙常礼;愿承受您驾舟操楫的功劳,得以驶出风波之路。感叹不足以表达心情,接着用诗歌来表达。谨录七言长句诗一首奉上,冒犯您的尊严,惶恐无状。《与崔学士书》贤弟经过岐山时,作《赋谒让帝陵》二篇。自从反复诵读两三遍,再也无法探究它的边际。光彩灿烂,与日月同样明亮;气势汹涌,同江海争大。包容如天地,迅疾如鬼神。迎着它看不见前面,跟随它看不见后面。在波澜壮阔之外,惩恶劝善的意义也存在其中。它高高耸立于当今,峭拔如嵩山、华山。因此才称得上文章。赞叹还不足以表达,又接着吟咏歌唱。霜雾兴起了我的情怀,还没有立即拜受您的赐作;谨先奉上这封信,代为表达我的诚意。不再详述。谨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与李生论诗书》 司空图 文章难写,诗尤其难写,古今用来比喻它的说法很多。我认为,必须辨别诗的滋味,才可以谈论诗。江岭以南,凡是足以供人适口的东西,如醋,并不是不酸,只是止于酸而已;如盐,也不是不咸,只是止于咸而已。中原人拿它充饥却很快停下,是知道咸酸之外还缺少醇美的滋味。江岭人习惯了这些味道而不能辨别,也就难怪了。诗贯通六义,那么讽谕、抑扬、含蓄、深厚、典雅,都在其中。然而直陈所得,以格调自见奇特;前辈编集,也不专门以此为工,何况更低下的作品呢?王维、韦应物的诗澄澹精致,格调自然包含其中,难道会妨碍道学吗?贾岛确实有警策的句子,但看他的全篇,意思很贫乏,大多依附于艰涩才显出才气,也属于体制不完备,何况更低下的作品呢?唉,近而不浮浅,远而不穷尽,这才可以说有韵味之外的情致。我私下曾经自负,时间久了却越发觉得惭愧。不过我在《早春》中得到过“草嫩侵沙短,冰轻着雨销”,又有“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时天”;又有“雨微吟足思,花落梦无聊”;又有“夜短猿悲减,风和鹊喜灵”。在山中得到过“坡暖冬生笋,松凉夏健人”,又有“川明虹照雨,树密鸟冲人”。在江南得到过“日带潮声晚,烟和楚色秋”,又有“曲塘春尽雨,方响夜深船”。在塞下得到过“马色经寒惨,雕声带晚饥”。在战乱中得到过“骅骝思故第,鹦鹉失佳人”,又有“鲸鲵入海涸,魑魅棘林高”。在道宫得到过“棋声花院闭,幡影石坛幽”。在夏日景色中得到过“地凉清鹤梦,林静肃僧仪”。在佛寺得到过“松日明金像,苔龛响木鱼”,又有“解吟僧亦俗,爱舞鹤终卑”。在郊外园林得到过“暖景鸡声美,微风蝶影繁”,又有“远陂春早渗,犹有水禽飞”。在乐府诗中得到过“晚妆留拜月,春睡更生香”。在寂寥中得到过“孤萤入空巢,落叶穿破屋”。在惬意适意中得到过“客来当意惬,花发遇歌成”。虽然差不多没有流于浅薄枯竭,也还没有免除诗作者讥刺批评的地方。又有七言诗说:“逃难的人多分得空隙之地,放生的鹿大批走出寒林。”“得到宝剑胜过突然增加健仆,亡失的书全像是在思念良朋。”“孤岛池痕春水涨满,小栏花韵正值午晴初。”“五更惆怅回到孤枕,仍让残灯照着落花。”“故国春归未有涯,小栏高槛别人家。”“甲子如今重新计算,生涯只是独自怜惜。”“元日殷勤地斜倚到午时,明年也一样。”这些诗也不拘泥于一个标准。况且绝句的创作,本来就要达到极致,使后世永远无法窥尽我的奥妙;其中还有千变万状,不知为什么会神妙而自然神妙,哪里容易做到呢?您的诗,时人固然有难以企及之处;如果又把完整完美作为最高标准,就知道什么叫滋味之外的深意了。请努力吧。司空表圣再拜。《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二。宋代李昉等编。边防上。武皇帝任宰相时,给岭南酋豪的书一篇。武皇帝任宰相时,给北齐广陵城主的书一篇。给周冢宰宇文护论述边境事务的书一篇。给章司空昭达的书一篇。贞阳侯给王太尉僧辨的书一篇。再次给僧辨的书一篇。给高湝的书一篇。
武皇帝作相时与岭南酋豪书徐 陵夫否终斯泰,屯极则亨。若日月之回环,犹隂阳之报复。近者数钟九厄,王室中微。圣主钦明,还承寳运。即是高祖武皇帝之孙,世祖孝皇帝之子。重光累圣,▯国承家。天下生民,孰不归德?贼勃不涯,疎戚希纂帝图。信是奸凶,阶兹祸乱。自王宫再沦于丑逆,虏马四饮于江沲社稷阽危,銮舆幽辱。勃身居列岳,自御强兵,髙视趦趄,坐观成败。既而天维重缀,国歩还康。翻画凶图,更谋神鼎。且其兵马之任,资于长昆。方牧之权,由于承圣。操兄戈而斩侄,借国宠而弑君。不忠不义,莫斯爲甚。比春初,便遣大都督欧阳頠摭【通鉴作蹉】城主传泰等凶徒数十,遂到临川。吾奉承朝筭,指画戎畧,樊滕耿贾,戮力争驱。天地灵祗,水陆开道。获传泰不劳于一箭,擒欧阳无待于尺兵。僞党皆俘,连城尽防。所収军资,不可称筭。去月十六日,徳州刺史陈法武等愿愤廻戈,仍枭凶竪。一夫挺劒,传首上京。万里澄清,人神庆跃。彼豪门着姓,典牧方州,拘隔天朝,亟离寒暑。公私愤叹,岂可爲懐今王道平夷,理増懽忭。朱明戒节,比复何如?军士平安,境内清谧。吾以庸薄,叨秉国钧,恒务牵纒,诸有劳敝。自天数云否,朝祸荐臻。东夏崩腾,西京荡覆。身惟许国,任在勤王。宣力皇家,靡有宁歳。一还京师,保持鸿业。四驱夷狄,夺得江左。始则杜龛元恶,张彪不防,据有泰稽,连踪巨震。随机讨掩,触向平夷。叛臣任约、徐嗣徽等,屡引齐虏。前年末,既践京师,江畔边城,皆爲戎戍。頼貔貅骋力,卫霍同心,殱厥胡夷,不日清殄。去年将夏,倾国大来,鐡骑八千许匹,甲士二十余万。胡尘飞于北阙,虏皷震于南宫。躬率偏禆,聊与挑战。虏便土崩瓦觧,投险赴坑,大小皆擒,鲸鲵尽戮。三江之上,塞水无流。千里之间,伏尸相枕。生获大都督萧轨、裴英起、东方老、李希光、王敬寳等虏中骁将,唯此数人,屡破关西之兵,频取淮右之地,一朝俘斩,无复孑遗。逺迩敬欣,华夷怖慴【一作惧】如闻彼虏稍是危亡,寻命熊罴欲就征讨,方可以雷行赵魏,电扫幽并,混一车书,势在朝暮。而侯瑱防扈江川,公私阻絶,即平北贼,仍事南征。肉▯面缚,归首阙庭,即爲申闻,优其礼秩,台仪不贬,位遇兼常。今所擒欧阳頠、传泰等,莫不▯宥政尔,授其兵马,处以荣禄,坦然逰狎,无介懐抱。年号武平,国即清晏。君之闻此,宁不欣跃?但昔縁王事,逰践贵乡,日想山川,依然旧识。吾既忝荷朝私,位逾台衮,身持帝王之柄,手握天下之图,故乡如此,诚为衣绣。故人不见,还同霄锦,天涯藐藐,地角悠悠。言靣无由【一作因】但以情企。今者王猷帝载,化被无垠,浮海穷山,罔不咸格。投竽负鼎,驰歩苍龙,崖穴丘园,争趋金马。君之才具信羙,登朝如恋本乡,不能逰宦。门中子弟,望遣来仪,当为申闻,各处荣禄,深加将保。念嗣音邮,今遣某甲等使彼指此,不多陈讳。白武皇帝作相时,与北齐广陵城主书。前 人籍甚英风,常懐眷属,封疆有限,寤寐増劳辱。此月九日,告深慰情,伫方秋尚热,体中何如?戎帐艰辛,无乃为▯?吾以庸薄,谬膺台铉,既荷先帝防擢之恩,兼防今主责成之寄。政【一作正】以皇齐大徳,世绍和风,方借威灵,庶平讐耻,提携小国,愿预藩臣。还诏哀矜,许垂容纳,奉勑湏质,便遣入朝。部下诸将,哀吾诚节,一儿一弟,无所遗恡,立志立义,无负上天。但故丞相诸子及湛海珍等,并依勑防,驰遣渡江。主上又遣吏部尚书王通、鸿胪卿谢岐等至和州,与司马行台共爲盟誓。而萧轨等决信叛亡,茍相陵易,鬰从东道,驰至北郊,既逼宫闱,无容静黙,两两相对,俱有损伤。彼闻人马,因此奔散,且置兵之地,沟涧且多,退兵之时,投赴相积。近遣张都来此,具是行人所见。但广陵、建业才隔一江,战塲去岸不盈五里,军人退散,理反乡家,縁岸村人复有舟檝,且芦簰荻筏竟浦浮江,千百爲羣,前后相继。
译武皇帝任宰相时给岭南酋豪的书。徐陵。坏运到了尽头就会转为泰运,困厄到了极点就会通达,如同日月循环,也如同阴阳相互报复。近来接连遭逢九种厄运,王室衰微。圣主聪明恭敬,又承接了天命和帝位。他是高祖武皇帝的孙子、世祖孝皇帝的儿子,光大前代圣业,继承国家和家业。天下百姓,谁不归附他的恩德?逆贼侯勃不自量力,疏远亲族而妄图继承帝位,确实是奸邪凶恶之人,由此造成祸乱。自从王宫再次沦陷于丑恶叛逆之手,敌军战马四次饮水于长江,国家危急,皇帝车驾被幽禁受辱。侯勃身居列岳之地,亲自统率强兵,傲慢观望,坐看成败。后来上天的纲维重新缀合,国运又恢复安定。他反而图谋凶逆,再次觊觎帝位;军队的权柄依靠长兄,地方牧守的权力来自承圣。他拿兄长的武器杀死侄子,借国家的恩宠弑杀君主;不忠不义,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近春初,便派大都督欧阳頠带领城主传泰等数十名凶徒,到了临川。我奉行朝廷的谋略,指挥军务,樊滕耿贾等将领齐心奋战。天地神灵相助,水陆道路畅通。不费一箭就擒获传泰,不用短兵就擒获欧阳頠。伪党全都被俘,连片城池全部平定。所缴获的军用物资,多得无法计算。上月十六日,德州刺史陈法武等人激愤地回转兵戈,随即斩下凶徒首级。一名士兵挺剑,便把首级送到京城。万里之内澄清平定,人神都欢庆跳跃。那些出身豪门的著姓,掌管州郡,却被阻隔在朝廷之外,匆匆经历了许多寒暑。公私上下都愤懑叹息,怎能不放在心上?如今王道平坦,理应更加欢欣。朱明时节将至,不知近来怎样?军士平安,境内清静。我资质平庸,承蒙忝居宰辅,常常被事务牵累,诸事都很劳苦。自从天数转坏,朝廷的祸患接连而来,东夏动荡崩溃,西京倾覆。我身许国家,任在勤王,竭力效命皇家,没有一年安宁。一旦回到京师,便保全国家的大业,四处驱逐夷狄,夺回江左。起初杜龛是元凶,张彪没有防备,占据泰稽,连续引起巨大震动;我们随机讨伐,所向平定。叛臣任约、徐嗣徽等,屡次引齐兵入侵。前年末,齐军已经攻入京师,江边各城都成为戍守之地。幸赖勇猛将士奋力、卫青和霍去病般的将领同心,消灭胡人,不久便彻底清除。去年将近夏季,敌军倾国而来,铁骑约八千匹,甲士二十多万。胡尘飞扬于北阙,敌军战鼓震动南宫。我亲自率领偏将,姑且与他们交战。敌军立即土崩瓦解,纷纷投向险地、坠入坑谷,大小将士全被擒获,鲸鲵般的恶人全部被杀。三江之上,堵塞的水道没有水流;千里之间,死尸相互枕藉。活捉大都督萧轨、裴英起、东方老、李希光、王敬宝等敌军中的骁将。只有这几个人,曾多次击破关西军队,频频夺取淮右土地,如今一旦被俘被杀,已经没有一个残存。远近都敬服欣喜,华夷都恐惧战栗。听说敌军已经渐趋危亡,随即命令熊罴般的勇士准备征讨,正可以雷霆般行军横扫赵魏,闪电般扫荡幽并,统一车轨文字,胜势旦夕可成。然而侯瑱阻挡江川,使公私交通断绝;即使平定北方贼寇,仍要进行南征。若他们肉袒面缚,归首于宫阙,就立即上报,优厚其礼秩,台省仪制不降低,官位待遇照常加厚。如今所擒获的欧阳頠、传泰等人,无不受到宽宏赦免,还授给他们兵马,使他们处以荣禄,坦然与之交游,不存芥蒂。年号为武平,国家已经清平安宁。您听到这些,难道不欣喜跳跃吗?只是过去因为王事,曾游历经过您的贵乡,每日思念那里的山川,仍然像旧日相识。我既然有幸承受朝廷的恩宠,官位超过三公,亲自掌握帝王权柄,手中掌握天下形势,故乡如今这样,实在像身穿锦绣衣服回乡一样光荣。不能见到故人,归来也如同身着锦绣;天涯遥远,地角悠长。没有机会当面交谈,只能用情意遥相盼望。如今王道帝业的教化遍及无边之地,漂洋过海、深入穷山,没有不来归附的。那些献策负鼎、奔驰于苍龙门的人,以及山崖洞穴、丘陵园林中的人才,都争相趋赴金马门。您的才具确实美好,如果入朝做官而又眷恋本乡,不能出仕游宦,家门中的子弟,希望您派他们来朝见;我将为您上报,使他们各得荣禄,并深加保护。盼望早日得到您的音信,现派某甲等人作为使者,前往彼处向您传达这些意思,不再多说。白。武皇帝任宰相时给北齐广陵城主的书。前人。您的英名盛大,常常怀念亲属;边界有限,醒着睡着都更加劳神。此月九日收到来信,深感慰藉。正当秋季却仍炎热,身体怎样?军帐生活艰苦,恐怕很劳苦吧?我资质平庸,错误地承受宰辅之位,既承先帝破格提拔的恩典,又兼负今主委托责任。正因为皇齐有大德,世代承继和睦风气,正想借助威灵,或许可以平复仇耻;提携小国,愿意预先成为藩臣。皇帝下诏怜悯,允许接受归附;奉诏须以人质相随,于是便派人入朝。部下诸将怜悯我的忠诚气节,一个儿子、一个弟弟都没有留下,立定志向、守持义节,不辜负上天。但故丞相的几个儿子以及湛海珍等人,都依照诏令,急速派遣渡过长江。主上又派吏部尚书王通、鸿胪卿谢岐等到和州,与司马行台共同盟誓。然而萧轨等人突然背信叛逃,互相欺凌,郁结之气从东道而来,奔驰到北郊;既已逼近宫门,不能默然不管,于是双方交战,都有伤亡。他们听见人马声势,因此奔散;况且交战之地沟壑山涧很多,退兵时纷纷坠入,尸体相互堆积。近来派张都来到这里,详细说明了行人的所见。只是广陵、建业相隔不过一江,战场距江岸不到五里,军人退散,按理会回到故乡;沿岸村民又有船只,芦苇竹筏遍布江面,成百上千聚成一群,前后相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吾又勒兵案甲,不聼讨捕,若无恐惧,并应安逹。假使在此不可更生,至彼而殂,差非吾过。如其枉理,必是兴军见伐于有道之人,加兵于无罪之国。若彼王师如此,又是违盟,后土皇天,山川社稷,察其怨语,宁容相祐。辱告承上党殿下及匹娄领军,应来江右,师出无名,此是和义小之事大,差无违礼。彼之陵我,自是乖言,▯天所伐,匹马无违,翻见怨尤,一何非理。若彼鬼神有知,宁可斯背,鬼神无知,何用盟防?去歳抑逹摩等,石头、天井,连月亢阳,三子才降,连冬大雪,黄袍尽没,白帐皆浮,既因之以泥涂,兼加之以疾疫。萧裴既退,云雾便除,从尔以来,稍成灾旱,定知衣冠之国,礼乐相承,天道不言,不容都防。长江渺▯,巨浪汤汤,如闘舰舟师,讵有深利。近梁山之战,即是前车,芜湖之役,可为明镜。昔晋侯不能乗郑马,赵将不能用楚兵,一非水土,难爲骋力,扬州。卑湿厥土,涂泥如遇秋霖,杳同江汉。假令蚩尤重出,白起还生,控代马而陵波,蹑胡靴而湔水,终难逞效,讵有成功?六州勇士虽有百万,十姓豪杰徒劳千亿,不能爲患,断可知矣。昔我平世,天下乂安,人不识于干戈,时无闻于桴皷,故得凶人侯景,济我横江,天歩中危,实由忘战自乱。离已乆,人觧用兵,女子无愧于韩彭,童儿不殊于卫霍。吴钩甚利,蜀甲殊轻,槊动风霜,弩穿金石,髙楼大舰,槩日【一作月】陵云,叱咤而起风雷,吹嘘如倒山岳。侯车骑【三字一作停车驻马非】国家重将分陜上流,近隔以邉尘,时亏表防。王途既泰,贡赋相望,寻令子弟侍奉京邑。萧太保龙骧于贲海,王仪同虎视于洞庭。若望高峰,便当投袂。何则,凡诸将帅各防家乡,非直吾人独忧宗社。日者频辱司马行台及诸公有告,裴行台当今方邵,此诸贤莫非英杰,其余军士悉是骁雄,庸蜀氐羗之兵,乌丸百虏之骑,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何爲比吾陪薄相悬?何恶【十字疑】诸君身名俱防,来告以细栁之军逾于防上,吾恐今之赵括,不及廉颇也。近张舎人至,始奉严勑,朝廷遣刘叔经仍徃啓闻,愿逹丹诚,用停王赫。伏计天慈,理当悬照,此身日月所鍳,天地所明,岂敢虚言欺望宸极?足下既未知始末,容有疑恠。大军多士,希惠矜【一作务】▯量,非此失时腾表防,幸停师旅巳存盟信,庶其小国永申藩礼。天心无爽,迩遐一同【一作同知】投笔悚慨,不复多白。陈讳顿首。
与周冡宰宇文防论边境事书前 人国有三庆,民有四安。所谓通和,是由隣睦。况周陈欵好一纪于兹,懐抱相期百世方逺。灌▯之美,乆勑邉吏拾橡之尤,想应无忽。梁氏以渐水东为安湘小郡,宜立巴州。多歴年所,此于荆部本包分界。近得刺史符元举啓称,萧山归忽遣杜元茂、神僧训等将率人马,逾淄溃【疑衍一字】渉澌,便置城隍,谋为侵轶。适荷隣徳,合州见还,不容今眷【一作眷顾】仍纵萧氏。元举累移论及,翻相河汉。更徃研问,便骋锋镝。彼军人恃勇,遂致俘擒。闻此纷纭,甚以惊叹。其商奄余孽,才力甚微,为暴邉城,良慿大国。但情均忌器,不可加兵,便勑军司以礼相放。且前嵗所大疆城,本以南平等五郡输荐贵朝。至如安湘既属巴郡,幸承隣惠,无候渉言放【一作故】下渐东,唯如沣北政是标。其大桶属荆州之界耳,彼此方申分好,义絶规图。所贵唯和,所重唯信。夫以南平等郡地圹民丰,云夣之田,楚王为寳,吴当劲,蜀晋拒强,秦资彼山川,并为州镇。朕若弃其仁义,务广封域,宁容延嵗并贡周朝。今者和亲巳固,山岳而方谋尺寸之土,用益蒹葭之地哉?幸非窃疾,相见鍳容。江陵小冦,既尔防刘前至之言,或相诬罔一二,因使人宇文平口具其懐耿耿,故此相白。陈讳顿首。与章司空昭达书 前 人君【一作名】白日圣朝受命,天下廓清,所余残凶,唯有欧纥,南通交爱,比据衡疑,兄弟叔侄,盘阻川洞。百越之賮不供王府,万里之民不由国家。明公受脤严冬,持兵杪嵗,开冰践露,▯【一作炬】火宵行,便届含淮。乃其神速未骋,三畧非劳,六竒薄交,旗鼓仍平丑类。自太清之末,永定以来,所辟疆界不过郡邑。今兹赴防【一作接】二十余州,若较此功庸,方兹英力,汉之马援不能为拟,吴之歩隲故是相悬。况孙处宗之叛徒,正槌荡主耳。公私庆快,岂可而言?且仆一子屯穷,妖徒所制,五岭遐夐,存亡不测。▯懐饮泪,破胆复全,防荷英防,保其身命。余年仰戴,何力能胜?今遣主师某驰徃称庆,徐君【一作名】呈。
译我又约束军队,按兵不动,不听从追捕;如果没有恐惧,应当都能安全到达。假使在这里不能再活,到了那里才死,也稍微不算是我的过错。如果这不合道理,那一定是兴兵侵犯有道之人,向无罪之国加兵。贵国军队这样做,又是违背盟约;后土皇天、山川社稷都看见了这种怨言,哪里会容许彼此互相保佑?承蒙来信告知上党殿下及匹娄领军应当来到江右,出兵却没有正当名义;这是以小国的和义侍奉大国,稍微有失礼节。贵国侵犯我方,本来就是违背誓言;上天将要讨伐,连一匹马也不应放过,反而还受到怨恨,实在多么没有道理。假如鬼神有知,怎么能背弃盟约?假如鬼神无知,又何必盟誓?去年抑达摩等人据守石头、天井,连续数月酷热,三座城刚刚投降,整个冬天大雪,黄袍军全被淹没,白色军帐也漂浮起来;既因而陷入泥泞,又加上疫病。萧、裴退走后,云雾便消散;从那以后,渐渐形成旱灾。由此可知,衣冠之国礼乐相承,上天虽然不说话,也不会完全没有察知。长江浩渺,巨浪翻涌,若要在这里交战,哪有什么深厚优势?近来梁山之战就是前车之鉴,芜湖之战可以作为明镜。从前晋侯不能驾驭郑国的马,赵国将领不能使用楚国的兵,这都是因为水土不相宜,难以施展力量。扬州地势低洼潮湿,泥泞仿佛遇上秋雨,幽深得如同江汉。即使蚩尤重新出现、白起再次活过来,驾驭代地的马匹踏过水面,穿着胡地的靴子涉水,最终也难以奏效,哪里会有成功?六州勇士即使有百万,十姓豪杰徒然有千亿,也不能形成祸患,这一点完全可以知道。从前我方太平时期,天下安宁,人们不懂兵戈,时世也听不到战鼓,正因为如此,才让凶人侯景渡过横江,使国运陷入危急,实在是由于忘记战备而自取混乱。久经战乱之后,人们都懂得用兵,女子也不逊于韩信、彭越,儿童也不比卫青、霍去病差。吴钩十分锋利,蜀地铠甲格外轻便;长矛挥动带起风霜,强弩可以穿透金石;高楼大舰遮天蔽日,叱咤之间风雷骤起,气势如吹倒山岳。侯车骑是国家重将,分掌陕地和上游,只是近来被边患阻隔,偶尔不能通报。如今王道已经安定,贡赋接连而来,不久便命令您的子弟到京城侍奉。萧太保在贲海如龙骧,王仪同在洞庭如虎视。若看见高峰,便应立即投袂而起。为什么呢?各位将帅都在保卫自己的家乡,并不只是我们独自忧虑国家宗社。近来多次承蒙司马行台和诸公来信告知,裴行台是当今的方叔、召公,这些贤人无不是英杰;其余军士也全是骁勇之人,庸蜀、氐羌的军队,乌丸百族的骑兵,凭这样的军力作战,谁能抵挡?为什么把我方看得如此薄弱而相差悬殊?又为何轻视诸君的身名?来信说细柳军超过灞上军,我恐怕如今的赵括还比不上廉颇。近来张舍人到来,我才接到严厉诏令;朝廷派刘叔经再次前往说明,希望传达我的赤诚,停止天子的赫怒。伏想上天慈悲,理当明察;我的此身受到日月鉴察、天地照临,哪里敢用虚言欺骗皇帝?您既然还不知道事情始末,难免有所疑怪。大军人多,希望您施加怜悯,扩大度量;不要因为这件事耽误时机而上表发兵,幸而停止军队,已经保存了盟约信义,也希望小国永远奉行藩臣之礼。上天之心不会有差错,远近应当一视同仁。放下笔来惶恐感慨,不再多说。陈讳顿首。给周冢宰宇文护论述边境事务的书。前人。国家有三种庆幸,百姓有四种安宁。所谓通好,是由于邻国和睦。况且周、陈两国交好至今已经一纪,彼此相约相知,影响百世还很长远。灌溉瓜田的美意,早已告诫边吏;拾取橡实的过失,想必不会忽视。梁氏把渐水以东划为安湘小郡,本应建立巴州。经过多年,这一地区本来属于荆部的分界。近来收到刺史符元举的奏启,说萧山归忽然派杜元茂、神僧训等率领人马,越过淄水,涉过冰水,便设置城防,图谋侵扰。正承蒙邻国恩德,合州已经归还,不能如今又顾念萧氏而放任他们。符元举多次移文论及此事,对方反而胡乱搪塞。再次派人前往查问,于是便动用刀兵。对方军人倚仗勇力,终于被俘获。听到这些纷乱的事情,我非常惊叹。那些商奄的余孽,力量很小,却在边城作乱,实在是仗恃大国。只是双方感情相同,都有所顾忌,不能因此加兵,于是命令军司以礼将他们释放。况且前几年所划定的大疆城,本来是南平等五郡输送给贵朝的。至于安湘既然隶属巴郡,幸而承受邻国恩惠,不必再因渡过渐水而争言;渐水以东,只有沣水以北才是界标。大桶一带属于荆州边界。双方正要申明分界和好之义,绝不能图谋侵夺。所珍视的只有和平,所看重的只有信义。南平等郡土地广大、百姓富庶,云梦的田地,楚王把它视为珍宝;吴国凭借强兵,蜀、晋凭借险要,秦国凭借山川,这些地方都成为州镇。如果朕抛弃仁义,只图扩大疆域,难道还容许年年向周朝进贡吗?如今两国和亲已经巩固,难道还要像山岳一样谋取尺寸之地,来扩大芦苇般的边地吗?幸好这并非暗中怀恨之事,彼此见面便可明白。江陵的小规模盗乱,已经有防刘先前所说的话,或许其中有一两处互相欺骗,所以派宇文平口头详细说明他的耿耿之情,特此相告。陈讳顿首。给章司空昭达的书。前人。您在光天化日之下奉圣朝之命,天下已经廓清,残余凶徒只有欧纥;他向南与交阯相通,近来占据衡山一带,兄弟叔侄盘踞阻塞在山川洞穴之中。百越的贡物不能送入王府,万里之内的百姓不由国家管辖。明公受命于隆冬,带兵直到年末,凿冰踏露,举火连夜行军,很快抵达含淮。您的神速尚未完全施展,三略没有用尽,六奇略加施行,旗鼓便已平定丑类。自太清末年至永定以来,开拓的疆界不过几个郡邑;如今这次赴援,涉及二十多个州。若比较这次功劳,凭这样的英勇力量,汉代马援也不能相比,吴国步骘更是相差悬殊。何况孙处宗的叛徒,不过是正好荡平一群小盗罢了。公私上下的庆幸畅快,哪里说得尽?只是我的一个儿子被妖党困在穷困遥远之地,五岭深远,生死不可测。我暗自含泪,几乎吓破了胆;幸蒙您的英威,保全了他的性命。余生仰戴您的恩德,什么力量能够报答?现在派主师某驰往致贺。徐君呈上。
梁贞阳侯与王太尉僧辨书前 人此篇移入六百七十七巻赠答门,庶几一事相次,今存其目。重与王僧辨书【已见六百七十七巻】与髙湝书 宇文宪山川有间,毎深劳伫。仲春戒节,履纳【周书本传作纳履】惟宜。承始屇两河,仍图三魏【本传作位】二者交战,想无亏徳。昔魏歴云季,海内横流。我太祖抚运乗时,大庇黔首。皇上嗣膺下武,式隆景业。兴稽山之防,緫盟津之师。雷骇唐郊,则野无横阵;云腾晋水,则地靡严城。袭伪之酋,既犇窜于草泽;窃号之长,亦委命于旌门。徳义振于无垠,威风被于有截。彼朝宿将,旧臣良家戚里,俱升荣宠,皆糜好爵。是使临漳之下,効死争驱;营丘之前,奋身毕命。此岂唯人事,抑亦天时?宜访之道路,无俟傍说。吾以不武,任緫元戎,受命安邉。路指幽冀,列邑名藩,莫不屈膝。宣风导化,皆荷来苏。足下高氏令王,英风夙着,古今成败,备诸懐抱。岂不知一木不维大厦,三谏可以迯身哉?且殷微去商,侯服周代;项伯背楚,赐姓汉朝。去此弗图,茍狥亡辙,家破身殒,为天下笑。又足下谍者,为侯骑所拘,军中情实,具诸执事。知以弱卒弊【本传作▯】甲,欲抗堂堂之阵,萦带汚城,冀保区区之命。战非上计,无待于疑。守乃下防,或未相许。已勒诸军,分道并进,相望非逺。慿轼有期,兵交命使,古今通典,不俟终日。所望知机也。
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三。宋。李昉等。编。边防中。为高仆射与司马消难书一首为李密移郡县书一首为李密与袁子干书一首报窦建德书一首谏曹仁师岀军书一首为高仆射与司马消难书「卢思道」《名曰:一成云雨,▯歴炎凉,引领南望,劳眷无已。嵗暮寒重,想比胜宜。羇泊水乡,无乃勤悴。公居齐室,家实元勲,后入周朝,爵穷上等,富贵荣名,时无与二。西征南逝【一作游】葢不获巳。且圣主敬于恩旧,情期欵到。背冰之始,曲宪申恩,公之妻孥一无所问,行李往来,想宜知悉。陈氏背盟负约,事非一绪,所以爰诏大将军恭行天罚。灵旗电扫,师次江阳,延首金陵,但增翘注。昔厐萌重获,汉主宥其深辜,魏洽【张邰归曹操,魏洽未详】▯归曹王,弃其大眚,惜其才也。今古如一,醉饱之过,愿不自疑。兼齐氏王姬,宛然在室,诸子陆陆,如何易忘。门生故吏,遍于京辅,旧友密亲,击钟鼎食,万里飘然,音尘不嗣。眷言及此,伊何可懐。今元戎啓行,易为去就,承眷有素,敢布腹心。若使防舠浮渡,三叛获俘,函首长安,悔无及也。为李密移郡县书【已见六百四十六巻】祖君彦。
译梁贞阳侯给王太尉僧辨的书。前人。这篇文章移入六百七十七卷“赠答”门,希望同类事项能够相次排列,现在只保留篇目。再次给王僧辨的书(已见六百七十七卷)。给高湝的书。宇文宪。山川阻隔,每每深深劳神等待。仲春时节将至,起居应当适宜。听说您刚到两河,又谋取三魏;两军交战,想来没有损害德义。从前魏朝气数衰微,天下横流。我太祖顺应时势,抚育百姓。皇上继承先王的功业,发扬光大盛业。兴起稽山之军,统领盟津之师;雷霆般震动唐地郊野,原野上便没有横陈的敌阵;兵势如云腾晋水,大地上便没有坚固的城池。袭用伪号的首领,已经逃窜于草泽;窃取名号的首领,也在军门前丧命。德义振动无边之地,威风遍及四方。北朝的宿将、旧臣、良家亲戚,都升受荣宠,人人得到优厚爵禄。因此临漳城下的人拼死争战,营丘之前的将士奋身殒命。这难道只是人事,或许也是天时吧?应当到道路上询问,不必听信旁人的说法。我不以武勇见长,却担任统率大军的职务,奉命安定边疆。军队所向直指幽州、冀州,各个城邑和著名藩镇没有不屈膝投降的。宣扬风化、引导教化之处,都承受了复生般的恩惠。您是高氏的贤王,英名早已著于世间,古今成败都已经放在您的心中。难道不知道一根木头不能支撑大厦,三次进谏也可以逃身吗?况且殷朝微子离开商,侯服周代;项伯背叛楚国,汉朝赐给他刘姓。您若离开这里却不作谋划,苟且追随灭亡的道路,家破身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又,您的间谍被侯骑拘捕,军中的真实情况,执事们都已经知道。知道您想凭疲弱的士卒、破旧的铠甲,抵抗堂堂大军,环绕污城,希望保全小小性命。交战不是上策,无须怀疑;固守又是下策,或许未必能得到允许。我已经约束各军,分道并进,相距不远。凭轼相见已有期限,双方交战而互派使者,是古今通行的制度,不必等到一天结束。只希望您能够看清时机。《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三。宋代李昉等编。边防中。替高仆射给司马消难的书一篇。替李密发布给郡县的文书一篇。替李密给袁子干的书一篇。答复窦建德的书一篇。劝谏曹仁师出兵的书一篇。替高仆射给司马消难的书。卢思道。一旦形成云雨之势,又经历炎凉变化,向南引颈远望,思念眷顾之情没有止境。年末寒气加重,想来近来身体安好。羁旅水乡,恐怕十分劳苦。您在齐朝身居内室,家族本是元勋;后来进入周朝,爵位达到最高等,富贵荣名当时无人能比。向西征讨、向南远行,实在是不得已。况且圣主敬重旧日恩情,情意真挚深厚。当初背冰之时,朝廷曲法施恩,您的妻子儿女全都没有被追问;行李往来,想来您已经知道。陈氏背弃盟约,事情不是一端,所以才下诏命大将军恭行天罚。灵旗如闪电扫荡,军队驻扎江阳;向金陵伸颈远望,只增添翘首等待的心情。从前庞萌重新归附,汉主宽宥他的深重罪过;魏洽再次归于曹王,也因为爱惜他的才干而抛弃大过。古今道理相同,酒醉饱食的过错,希望您不要疑虑。况且齐氏王姬仍然好好在家,几个儿子也都在,怎能轻易忘记?门生故吏遍布京城附近,旧友亲密故交,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如今万里飘然远去,音信也断绝了。想到这些,怎么能不怀念?如今元帅即将出发,正是决定去留的时候;承蒙您一向眷顾,斗胆把内心的话告诉您。如果让大船驶过江去,三位叛臣被俘,首级装入函中送到长安,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替李密发布给郡县的文书(已见六百四十六卷)。祖君彦。
为李密与袁子干书乆借英风,未由披覧。其为眷伫,夣想增劳。寒势转严,比当清吉。乆事昏朝,无乃勤悴。夫福善祸滛实上天之常道。兼弱攻昧,徃哲之成规。自昏狂嗣位,弃徳崇奸,疲苦生民,涂炭天下。是以暴骨满于原野,积恶比于丘山。莫不奋白旄而诛独夫,仗朱旗而勦二世。孤为海内豪杰,共推盟主,百万义师,大防河洛。因苦秦之众,乗厌纣之机,共救苍生,大造区夏。振兹长防,济此横流。义勇如云,林合响应。东穷海岱,南彻江淮。三分宇宙,二为我有。公早发风云之志,独宣王佐之才,理追冦邓之名,当慕韩彭之气。何乃顿为残贼,迷复成防?竭力昏乱之朝,尽节危亡之国,同扶累卵,如坐积薪。静言思之,可为长叹。秦则杨熊、李由并从显戮,晋则茍晞、王浚悉见殱亡。讵若微子去殷,伊生归亳,擅荣宠于当年,传功名于后代。知公素有赤诚,思来归义,见机而作,不容淹乆今授公上柱国东平公告身,随送至宜检纳。脱更迟疑,必为人制。王世充自守西洛,前后四度摧剪,死在朝夕,翘足可见。薛雄比从涿郡,欲赴黎阳,窦建徳逆徃邀击,只轮无返。公之羸卒,其数非多。北顾西瞻,何所慿頼?然白马之津,诸军云合,船车下粟,舻舰相寻,足食足兵,如貔如虎。四靣攻围,千里援絶地不可入,天不可登。兵戈一临,何处迯死?吉凶二理,幸自图之。故遣使指令,宣徳意。报窦建德书 唐太宗云雾不披,山河在望,企余之叹,良用兴懐。郑息有违,齐楚交絶,自逺劳师旅,当甚疲敝。国家与彼本与▯隙,彼之于我未始猜嫌。徃者赵魏诸藩,皇风乆扇,恒卫之地素为我有,足下首为冦乱,屡来侵夺。但以淮安防师责躬由巳,公主飘寓归宁,本朝并得保宥。危亡负荷大惠,亲隣之好昭然着眀。虽则俘若王官前【欵作翦左传翦我覊马】同覊马既懐坦荡,曾无蔕芥。庻此冠盖相望,輶轩继轨,引弭兵之义,敦方穆之期。如何言不由▯,翻懐慝怨,无名之举,遽发危机,背徳之踪,遂为戎首,吁可恠也,良深叹息。王世充滔天猾夏,自贻伊戚舋毒三川【一作自贻伊舋毒被三川】腥闻四国,皇情轸虑,哀彼黎元,推毂投柯,申兹吊伐。走以不武,奉遵朝寄,自扬旌河洛,结垒伊瀍,拯▯除凶,屡摧羣丑。其余渠魁危防,独保孤城,重围巳合,自知沦败,茍延朝夕之命,空为▯诱之言。其济恶反善,雷同冦逆,适所以心同覇楚。若非国家膺图受箓,剪暴除凶,亦当并吞东夏,自称西伯。足下岂不屈膝稽首,着在前闻,饰智诡词,以分谤乱,渝盟背惠,职此之由。又世充与足下旧称和好,中涂翻覆,罕能结诚,遣使频说匈奴【一作结好】欲令侵伐冀土,外欺内忌,唯利是图。居安尚不自存,处危何力之有?决【疑】今粮储整竭,帑藏空虚,折骸莫弩,命悬晷刻。足下欲以三军之众,仰哺他人,千金之资,坐求外费,理殊画饼,未见其宜。足下前者殉地屠城,亲至东境,孟海公歴时抗御,未即从顺,频令告急,请我师救,见逼求和【一作知】义所不取,是以案兵辞使,恩全世充。又我国家不遑及逺,海公援絶方归,执事假我风云,差无负徳。萦【一作萦下】诸州隣近东鄙,以足下风牛罕及,停戍靡戒,农居安堵,未相猜贰。所以曹公兵前并追,足下乗我无虞之城,贪冐寻常之地,进无投迹之所,退有迷据之色,谁为计者?良非上筭。比者,漳▯防没,既徃不追;河济倾沦,成事谁咎?今乃过相陵侮,方深起难。所以故到成臯,伫承来防。昨者,前茅警路,候骑啓行,乃与足下中途相遇。旌麾未列,锋镝暂交,彼之士马自相腾践,郊劳之仪遂爽,犒师之礼未通。虽则为彼祸先,能无懐愧?国家夷凶拨乱,唯以匡时济俗,不欲穷民极武,专任甲兵。故蓄锐停师,冀闻择善可否之事,幸速圗之。若不获命,终为怨府。雄夫奋其智勇,猛士发其余怒,诸军雾合,指日风驱,属▯鞬于中野,纵矢镝之余费,燎原覆醢,虽悔难追,必然【一作欲】继好息民,更敦前好。况兵交使徃,迟覧还音。谏曹仁师出军书 陈子昂
译替李密给袁子干的书。久仰您的英名,却没有机会拜见。对您的思念和等待,使梦中想起也更加劳神。寒势转为严厉,想来近来清平安好。长期侍奉昏暗的朝廷,恐怕十分劳苦。福善祸淫,确实是上天恒常的法则;兼并弱小、攻取昏昧,是往哲的成规。自从昏乱狂妄的人继承帝位,抛弃德义、尊崇奸邪,使百姓疲惫困苦,使天下陷入涂炭。因此暴尸遍满原野,积累的罪恶高如丘山。没有谁不举起白旄诛杀独夫,挥动朱旗消灭二世。孤在海内豪杰共同推举之下成为盟主,百万义军大举进驻河洛。趁着秦民困苦、纣王厌弃的时机,共同拯救苍生,大力重建华夏,振举长久的堤防,渡过这场横流。义勇之士如云,像树林般聚集响应;向东直到海岱,向南贯通江淮。天下三分,其中两分已经归我所有。您早有风云之志,独自显示辅佐君王的才干,声名应当追随寇恂、邓禹,气概应当仰慕韩信、彭越。为何竟然停滞于残贼之中,迷失而反复?竭力效忠昏乱的朝廷,尽节于危亡的国家,仿佛共同扶持累卵,像坐在堆积的柴薪上。静下心来想一想,实在令人长叹。秦朝的杨熊、李由都被显著诛戮,晋朝的苟晞、王浚也都被消灭。哪里比得上微子离开殷朝、伊尹归于亳地,在当时专享荣宠,在后代流传功名?知道您一向有赤诚之心,想来归附义军;看清时机而行动,不应久留。如今授给您上柱国、东平公的告身,随文书一并送到,应该立即查收。倘若再迟疑,必定被别人制伏。王世充守据西洛,前后四次被击败,死亡就在早晚之间,抬脚便可看见。薛雄近来从涿郡出发,想赶赴黎阳,却被窦建德迎头截击,连车轮也没有返回。您的弱兵数量并不多,向北看、向西望,又能依靠什么?然而白马津一带,各路军队云集;船车运送粮食,船舰接连不断,粮食军械都充足,军队如貔貅如虎狼。四面围攻,千里援军断绝,地上无从进入,天上也无法登临。一旦兵戈临身,哪里还能逃生?吉凶两种结果,请您自行筹划。所以派遣使者传达命令,宣示恩德。答窦建德书。唐太宗。云雾未曾散开,山河已经在望;遥望您的叹息,实在因此生发感慨。郑、息两国关系违背,齐、楚又相互断绝,从远方劳师动众,想来一定十分疲敝。国家与您本来没有嫌隙,您对我也从未有猜疑。过去赵、魏各藩镇,皇帝的威风长久传播,恒山、卫地一带向来是我所有;您首先制造寇乱,多次来侵夺。只是因为淮安防守之事由我负责,以及公主漂泊在外归宁,本朝都得以保全宽宥。您在危亡之际承受了大恩,亲邻之好清楚显明。即使曾俘获王官,像剪断并拘系我的马匹一样,彼此心怀坦荡,丝毫没有芥蒂。希望如此往来,冠盖相望,使者车马接续,遵循止息战争的义理,敦厚长久和睦的约定。为什么言语不合,反而怀有怨恨?无名无义的举动,突然发动危险的变乱;背弃恩德的行迹,终于成为战争的首倡,实在令人诧异,也深感叹息。王世充罪恶滔天,扰乱华夏,自取祸患,毒害三川,腥秽声名传遍四国。皇帝忧虑,哀怜百姓,推毂投柯,施行吊民伐罪。我不以武勇见长,却奉行朝廷委托,自从在河洛扬旗,驻垒伊水、瀍水之间,拯救困苦、铲除凶恶,多次击败群丑。其余首领危急,只能独自守着孤城,重重包围已经合拢;自己知道将要覆亡,只是苟延朝夕性命,空发出诱骗之言。您如果帮助恶人、反而背弃善道,与寇逆同流合污,正好就是和霸楚之人同心。如果不是国家承受天命、剪除暴乱和凶恶,我也应当吞并东夏,自称西伯。您难道不会屈膝叩首吗?这些事情早有前例。如今您粉饰聪明、编造言辞,以便分担罪谤、扰乱视听;毁弃盟约、背负恩惠,正是由此造成。况且王世充和您过去号称和好,中途却反复,很少能够结成真诚关系;多次派使者劝说匈奴,想让他们侵伐冀地,表面欺骗、内心猜忌,只图私利。处在安定时尚且不能保全自己,处于危急时又有什么力量?如今粮食储备必定已经耗尽,府库空虚,折断尸骨也难以制成弓弩,性命悬在顷刻之间。您想凭三军之众仰仗他人供养,拿千金资财坐等外援,实在如同画饼,未见有何益处。此前您为争夺土地而屠城,亲自来到东境;孟海公经过一段时间抵抗,没有立即顺从,多次告急请求我军救援;见到逼迫而求和的做法不合义理,所以我按兵不动,辞退使者,保全了王世充的恩情。又因国家无暇顾及远方,海公援军断绝才归来,您借助我的声势风云,我也没有辜负您的恩德。邻近东部边境的各州,因为与您相距遥远,像风牛马不相及,所以停止戒备,农民安居,没有彼此猜疑。因此曹公的军队在前面追击,您趁我方城池没有戒备,贪图平常之地;进退都没有容身之处,进退失据,替您谋划的人是谁?实在不是上策。近来漳水、洹水的防线陷落,既然已经过去便不再追究;河水、济水一带沦陷,既成的事情又能责怪谁?如今却过分欺凌侮辱,正是深深制造祸难的原因。所以我特意来到成皋,等待承受您的来兵。昨天前锋警戒道路,侦骑已经出发,便在中途遇到您。旌旗还没有排列,兵锋短暂交接,您的士马自己相互践踏;郊外慰劳的礼仪于是失误,犒劳军队的礼节也没有完成。虽然这是由对方先造成的祸患,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国家平定凶乱,只是为了匡正时局、救济民俗,并不想穷尽百姓、极端使用武力,专任甲兵。因此积蓄锐气、停止军队,希望听到您选择善道的决定,请赶快谋划。如果得不到命令,最终只会成为众怨所归。雄夫奋发智勇,猛士发泄余怒,各军如云雾聚集,指日便可乘风进攻;到那时在原野中张弓放箭,纵然烧毁原野、覆灭敌军,虽然后悔也难以追补。最好还是继续和好、使百姓安宁,更加敦厚从前的友好。何况兵戈交接之后使者往来,还请迟日等候回音。劝谏曹仁师出兵的书。陈子昂。
臣伏见诏书发懐逺军令郎将曹仁师部【集作讯】勒以征匈丑。臣闻古之天子方建大礼,必先振兵释旅,以告成功。故汉孝武皇帝将封禅,乃征精卒十万,北廵朔方,畧地而还。此盖遵古先哲王之礼也。今神皇陛下应天受箓,将欲郊祭天地,廵拜河洛建眀堂,朝万国,斯迈古之盛礼也。诚合式遵旧典,耀武塞上,毕境而还。恐【恐集作臣犹虑】曹仁师未识典礼,肆兵长驱,穷极砂碛,不恤士马,专以务得为利,不以全兵为上。今朝廷百僚虽有疑者,无敢言之。臣诚愚昧,不识忌讳,曾闻亊君之道,所贵尽心,心以为非,安可不言。臣料仁师到云内城发兵之日,合至九月初,到突利城廻兵之日,合至十月初。胡地隆冬,草枯泉涸,南中士马不耐郊寒。计仁师所将之马,从灵州常所发之处却廽到云内城,巳行四千余里。云内城中又先未支度,马既疲瘦,经冬无粟。以臣愚筭,十不存五。紫防之军,类例相似。且仁师此行,计迟发速至,于应防不甚精备。以臣计料,恐未成功。脱若功未克成,士马先防尽,中土求市卒又难得。且自古与匈奴战,非士马相资不可。臣恐马既虚用致尽,贼又窜逺未平,但虑后之谋臣悔于今亊。且古来絶漠多防士马,非臣抑【疑】度輙陈闻。昔汉室以衞青出塞,是时汉马三十万疋,旋师之日马唯余四万,十四年不得事匈奴,盖由此也。臣愿陛下考验前古,收臣愚诚,望与三公大臣审更详议。
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三
译臣私下看到诏书,发遣怀远军,命郎将曹仁师统率军队征讨匈奴。我听说古代天子将要举行大礼,必先整治军队、收兵息旅,以告成功。因此汉孝武皇帝将要举行封禅,便征发精兵十万,向北巡视朔方,攻取土地后返回。这大概是遵循古代圣王的礼制。如今神皇陛下顺应天命、接受符箓,将要郊祭天地,巡视拜谒河洛,建立明堂,朝见万国,这是超过古代的盛大礼典。确实应当遵循旧典,在边塞上显示武威,巡视完边境便返回。臣仍担心曹仁师不懂典礼,任意驱兵长驱直入,走到沙漠尽头,不顾惜士卒马匹,只把攻取战果当作利益,不把保全军队作为上策。如今朝廷百官虽有疑虑,却没有人敢说。臣确实愚昧,不懂忌讳;但曾听说侍奉君主的道理,最可贵的是尽心,心里认为不对,怎么能不说?臣估计曹仁师从云内城发兵之日,应当到九月初;到突利城回军之日,应当到十月初。胡地隆冬,草木枯萎,泉水干涸,南方来的士兵和马匹不耐受边地严寒。估计仁师所带的马匹,从灵州平时发出的地方到云内城,已经行走四千多里。云内城中此前又没有预先筹备粮草,马匹既已疲瘦,整个冬天没有粮食。按臣的愚见,十匹马恐怕存不下五匹。紫宸宫的军队,大概也同样如此。况且仁师这次出行,计算时日是迟发而快速抵达,军需准备恐怕并不精细充分。臣估计,恐怕不能成功。倘若功业没有完成,士卒马匹先已损失殆尽,内地再想征求或购买士卒也很难得到。况且自古以来同匈奴作战,必须士卒和马匹相互资助。臣恐怕马匹既被过度使用而耗尽,贼军又逃得遥远而未能平定,只担心后来的谋臣会因今日之事而后悔。况且自古以来穿越大漠,多数都是损失士马,并不是臣妄加推测而突然上奏。过去汉朝卫青出塞时,汉军有马三十万匹,回师之日只剩四万匹,后来十四年不能对匈奴用兵,大概就是由于这个原因。臣希望陛下考察前代,采纳臣的愚诚,和三公大臣重新审慎详细地讨论。《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四。宋。李昉等。编。边防下。与契苾将军书一首与程将军书一首谏雅州讨先羌书一首为建安王与安东诸州军事书,一首。为江东节度使破余姚草贼龚厉捷书一首,代李侍郎与宣武韩司空书一首。上周相公书一首祥瑞为建安王答王尚书一首贺张徐州得白兔书一首医药与洛阳名流朝士乞药直书一首。寄裴舍人遗衣药直书一首与寜王宪等书一首邉防下与契苾将军书 王 勃昊天不忱,哲人终否。毕公逝矣,伤如之何?敬想情则,懿亲义惟良执。非夫人之为恸,其谁为恸乎?仆与此公早投交,公夷险之际,终始如一。常思并建忠孝之迹,共申家国之讐,而负【一作有】壮志不就,古人所悲。何图一旦长诀?呜呼哀哉!管仲不存,叔牙空在;子皮巳防,子产何依?兴言追昔,良增痛悼。适得韦四郎书,其承大郎雅意,知欲以此公碑志托夫【一作之】下走。夫抚今懐昔,理寄斯文,旌徳叙功,事属知已。是以子期幽思,感叔夜之形言;伯喈雄藻【一本作伯雄藻才非】待林宗而无愧。下走虽不敏,幸托深期。此而不为,谁当为者?但恐位卑先达,才非防萃,虚承厚睠,不副髙闻【闻一作意耳】谨遣舍弟勋徃靣取进止。临书啜泣,惨惶不次。与程将军书 骆賔王昨见武郎将备陈将军之言,防出非常,谈过其实,恭承【集作问】嘉防,深用慙惶。君侯懐管乐之才,当卫霍之任,丰功厚利,盛徳在人。送徃事居元勲,盖俗智足以崇【集作兴】王业,道足以济苍生,尚且屈公侯之尊,毎【集无毎字】申【一作伸】管库之士。若仆者,天地中一无用刍狗耳。粤自旌贲之辰,即逢圣眀之历,材不应务,不能成佐命之功,智不适【集作通】时,不能包周身之防,加以天资木强,不能屈节权门,道【集作地】隔蓬心,不能贾名时议,常愿为仁由巳防。我于吾见机可以絶机,无用之为有用,随时任其舒巻,与物同其波流者矣。其于木也,班垂无所错【集作措】其钩防;其于驾也,良乐无所施其衔防。不悟圣朝发眀▯之诏【集作制】君侯缉雍熈之道,曲垂提奬,广赐【亦作措】游谈谬【集作猥】以樗栎之姿,沗预贤良之荐。当今鸿都富学,麟阁多英,非游夏不可以升堂,非防牙不可以击节。傥使片言失徳,事暴区中,匹夫窃议,语流天下,进乖得贤之举,退贻薄徳之讥,恐不肖之躯为高眀之累耳。必能一眄增价,九术先登,燕昭为市骏之资,郭隗居礼贤之始,则当効驽骀之用,饰固陋之心,陶铸尧舜之典谟,宪章文武之要道【集作道徳】上以究三才之能事,下以通万物之幽情,将使词翰为行已外,篇文章是立身正【集作政】路耳,又何足道哉?言而不慙者,恃惠子之知我也。所恨禁门清切,造就无缘,官事【集作守】牵纒,程【集作风】期有限,某尚期辞满,傥泛孤舟,万里湮波,举目有江山之恨【一作限】百龄心事,劳生无晷漏【集作刻】之欢。嗟乎,流水不穷,浮云自逺,霑襟此别,把▯何时?特以平生之私,防其贵贱之礼,幸勿为过,谨不多谈。右二篇与将军书非论边事也谏雅州讨生羌书 陈子昻将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陈子昻昧死上言:窃【旧唐书作臣】闻道路云云,国家欲开蜀山,自雅州道入讨生羗,因以袭击吐蕃,执事者不审图其利害,遂废梁凤、巴蜒兵以狥之。臣愚以为西蜀之祸自此结矣。臣闻乱生必由怨起【唐书作于怨】雅州邉羗自有国【唐书集本并作国初】巳来,未尝一日为盗,今且【且唐书集本并作一旦】无罪受戮,其怨必甚,怨甚惧诛,必蜂骇西山,西山盗起,则蜀之邉邑不得不连兵备守,兵乆不觧,则蜀之祸构矣。昔后汉末西京防败,盖由此诸羗,此一事也。且臣闻吐蕃桀黠之虏,君长相信而多奸谋,自敢抗天诛。尔来向二十余载,大战则大胜,小战则小胜,未尝败一队,亡一矢【唐书作夫一本作卒】国家徃以薛仁贵、郭待封为虣虎之将,屠十万众于大非之川,一甲不归【唐本作返】又以李敬▯、刘审礼为廊庙之宰【唐书作噐】辱十八万众于青海之泽,身为囚虏【唐书作身囚虏庭】是时精甲勇士,势如雷云,然竟不能擒一戎,馘一丑,至今而关陇为空。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四。宋代李昉等编。边防下。给契苾将军的书一篇。给程将军的书一篇。劝谏讨伐雅州生羌的书一篇。替建安王给安东诸州的军事文书一篇。替江东节度使攻破余姚草贼龚厉的捷报一篇;代李侍郎给宣武韩司空的书一篇。给周相公的书一篇。祥瑞。替建安王答王尚书一篇。祝贺张徐州获得白兔的书一篇。医药。给洛阳名流和朝士请求药价的书一篇。寄给裴舍人,请求赠送衣物和药价的书一篇。给宁王宪等人的书一篇。边防下。给契苾将军的书。王勃。上天不仁,贤哲终究遭遇困厄。毕公已经逝去,悲伤又能怎样?恭敬地想念您的情谊,您是我感情深厚的亲人、道义上的良友。若不是为您悲痛,还能为谁悲痛呢?我和这位公早早结交,他无论处于顺境还是险境,始终如一。我常想与他共同建立忠孝的功业,一同报国家和家族之仇;然而壮志未能实现,这是古人所悲伤的。哪里料到一旦之间竟成永别?呜呼哀哉!管仲已经不在,鲍叔牙徒然还在;子皮已经死去,子产依靠谁呢?想到往事,更加增添痛悼。恰好得到韦四郎的书信,知道他承接大郎的雅意,想把这位公的碑志托付给我。抚今追昔,情理应寄托在这篇文章中;表彰德行、叙述功劳,是知己之间的事情。因此子期有深沉的思念,感动于叔夜的文章;伯喈有雄健的文藻,面对林宗也无愧。我虽然不聪敏,幸而承托深厚期望。这件事若不做,还有谁应当做呢?只是我的地位低,又在先达之前,才学也不是群英;白白承受厚重眷顾,恐怕不能符合您的高望。谨派舍弟勋前往当面听取您的决定。面对书信抽泣,悲惨惶恐,言辞不能次序。给程将军的书。骆宾王。昨天见到武郎将,详细说明将军的话,说事情非同寻常,赞誉超过实际;恭敬承受您的嘉意,深感惭愧惶恐。君侯怀有管仲、乐毅的才干,担任卫青、霍去病那样的职任,丰功厚利,盛德流传于人间。您送往迎来,办理事务,建立元勋,是因为世俗的智慧足以兴盛王业,道义足以救济苍生;尚且能屈尊公侯身份,常常接待主管库藏的小吏。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天地之间毫无用处的刍狗罢了。自从受到表彰之日,便赶上圣明的时代;才能不合时务,不能成就辅佐君王的功业,智慧不适合时宜,不能周全自身,又加上天性木强,不能向权门屈节,道路被闭塞、心思又拙,不能在时议中求取名声,常愿行仁由己而已。我认为既已看清时机,便可以断绝机心;使无用之物成为有用,随时任其舒展或收卷,与万物一同随波流转。对于树木,班输、垂拱无法施展钩绳;对于驾车,王良、造父也无从使用衔勒。没有料到圣朝发布彰明贤才的诏令,君侯推行和熙之道,委曲地提携奖掖我,广泛赐予交游谈论的机会,竟把我这樗栎般的资质列入贤良荐举之中。当今鸿都门学士多,麟阁中英才盛,不是子游、子夏那样的人不能登堂,不是防风、牙旷那样的人不能击节。倘使一句话失当而损害德行,事情暴露于天下,平民私下议论,言语流传四方;进则违背求取贤才的举措,退则留下德薄的讥刺,我恐怕自己的不肖之身会成为高明之人的累赘。若您能一顾而使我身价增加,使我在九术之中首先登进;如同燕昭王以重金购买千里马,郭隗居于礼贤的开端,那么我应当效用驽马,修饰固陋之心,陶铸尧舜的典谟,遵守文王、武王的重要道义;上以穷究天地人三才的事业,下以沟通万物幽微的情理,将使辞章成为立身行事之外的事,文章反而成为建立自身和政治的正路,这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敢于说这些而不惭愧,是依仗惠子知我的缘故。只遗憾宫门清近,造访无缘;官事牵累,期限又短。我还希望任期届满,倘若泛舟远行,万里烟波,举目所见只有江山之恨;百年心事,在劳苦一生中没有片刻欢乐。唉,流水无穷,浮云自远;这次分别沾湿衣襟,什么时候才能再握住衣袖相见?特因平生私交,不拘贵贱之礼,幸勿见怪。谨此不再多谈。以上两篇给将军的书,并不是论述边境事务的。劝谏讨伐雅州生羌的书。陈子昂。将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陈子昂冒死上奏:臣私下听说,朝廷想开通蜀山,从雅州道进入,讨伐生羌,并趁机袭击吐蕃。主管此事的人没有审慎考察其中利害,于是废弃梁、凤、巴、蜒诸地的军队来迎合这一计划。臣愚昧地认为,西蜀的祸患将由此结下。臣听说,祸乱的发生必定由怨恨引起。雅州边地的羌人,自建国以来,从未有一天做盗贼;如今却将无罪受戮,他们的怨恨必定更加深重。怨恨深重而又害怕被诛杀,必然会像蜂群受惊一样骚动于西山。西山盗贼一旦兴起,蜀地边邑就不得不连年出兵防守;军队久而不能解散,蜀地的祸患就形成了。昔日后汉末年,西京防务败坏,大概就是由于这些羌人,这是第一件事。况且臣听说,吐蕃是桀骜狡黠的蛮族,君长彼此信任而且多有奸谋,所以竟敢抗拒上天的诛罚。近二十多年来,大战便大胜,小战便小胜,从未败过一支军队,损失过一支箭。国家过去以薛仁贵、郭待封为勇猛的将领,在大非川杀死十万敌众,结果一副铠甲也没有回来;又以李敬玄、刘审礼为朝廷重臣,却在青海泽使十八万军队遭受羞辱,自己成为俘虏。当时精锐甲士和勇士,声势如雷如云,然而最终连一个敌人也不能擒获,连一个敌首也不能割下,以至于今天关陇地区空虚。
今乃欲以李处一为将,驱顦顇之兵,将袭吐蕃,臣窃忧之,而为此虏所笑,此二事也。且夫事有求利而得害者,则蜀昔时不通中国,秦惠王欲帝天下而并诸侯,以为不兼賨、不取蜀,势未可举,乃用张仪计,饰羙女,谲金牛,因间以啖蜀侯。蜀侯果贪其利,使五丁力士凿山通谷,栈褒斜,置道于秦。自是险阻不关,山谷不闭。张仪蹑踵乗便,纵兵大破之,蜀侯诛,賨邑防,至今蜀为中州,是贪利而亡,此三事也。臣闻吐蕃羯虏,爱蜀之珍富,欲盗之乆有日矣,然其势不能举者,徒以山川阻絶,障隘不通,此其所以顿饿狼之啄而不窃食也。今国家乃乱邉羗,开隘道,使其收奔亡之种为向导以攻邉,是以借冦兵而为贼除道,举全蜀以遗之,此四事。也,臣窃覩【唐书集本并作观】蜀之西南一都,防国家之寳库,天下珍货聚出其中。又人富,粟多,顺江而下,可以兼济中国。今执事者乃图侥幸之利,悉以委身西羗。得西羗地不足以稼穑,财不足以富国,徒杀无辜之众,以伤陛下之仁,糜费随之,无益圣徳。又恐侥幸之利未可图哉?此五事也。夫蜀之所寳,恃险者也;人之所安,无役者也。今国家乃开其险,役其人。险开则便冦,人役则伤财。臣恐未见羗戎,巳有奸盗在其中矣。徃来益州长史李崇真,将图此奸利,传檄称吐蕃欲冦松州,遂使国家盛军以待之,转饷以备之。未二三年,巴蜀二十余州搔【唐书作骚】然大▯,竟不见吐蕃之靣,而崇真赃钱巳计巨万矣。蜀人残破,几不堪命。此之近事,犹在人口,陛下所亲知。愚臣【唐书作臣愚】意者,不有奸臣欲图此利,复以生羗为计者哉?此六事也。且蜀人尫劣,不习兵战,一虏持矛,百人不敢当。又山川阻旷,去中夏精兵处逺。今国家若击西羗,掩吐蕃,遂能破防其国,奴虏其人,使其君长系首北阙,计亦可矣。若不到如此,臣方见蜀之邉陲不守,而为羗夷所横暴。昔辛有见被髪而祭伊川者,以为不出百年,此其为戎乎?臣恐不及百年而蜀为戎。此七事也。且国家近者废安北防,单于弃▯兹,放踈勒,天下翕然谓之盛徳。所以者何?盖以陛下务在仁不在广,务在养不在杀,将以此息邉鄙,休甲兵,行乎三皇五帝之事者也。今乃狥贪夫之议,谋动兵戈,将诛无罪之戎,而遗全蜀之患,将何以令天下乎?此愚臣所不甚悟者也。况当今山东饥,关陇▯,历嵗枯旱,人有流亡,诚是圣人宁静思和,天人之时,不可动甲兵,兴大役,以自生乱。臣又流闻西军失守,北军不利,邉人忙【集作惟非】动,情有不安。今【唐书有又字】复驱此兵投之不测。臣闻自古国亡家败【唐书作亡国破家】未有【集作尝】不由黩兵。今小人议夷狄之利,非帝王之至徳也【唐书有又字】况▯中夏哉?臣闻古之善为天下者,计大而不计小,务徳而不务刑。图其安则思其危,谋其利则虑其害,然后长享福禄。伏愿陛下熟计之。
为建安王与安东诸州军事书前 人月日,清邉道行军大緫管建安郡王攸宜致书安东诸州刺史并诸将部校官属等:初春犹寒,公等乆统兵马,勤国捍邉,不至劳▯也。其如常以此贼中频有人出来,异口同辞,皆云逆贼李尽防巳死,营州饥饿,人不聊生,诸蕃首领百姓等唯望官军,即拟归顺,前后继至,非止一人。某先使人向营州,昨廻具得父老密状,云贼势穷蹙,去正月上旬有妖星落孙万斩营中,其声如雷,贼党离心,各巳猜贰,夭殃如此,人事又然。平殄▯渠,正在今日,大军即巳二月上旬,六道并入,指期尅剪,同立大勲。请公等训励兵马,共为掎角,开国封侯,其机在此,幸各勉力以圗厥功。寻当更使人续徃,先此不具。为江东节度使,破余姚草贼龚励防书【巳见五百六十七巻】
译如今竟想让李处一担任将领,驱赶疲惫困顿的军队去袭击吐蕃,臣私下对此忧虑,恐怕反而会被这个敌人讥笑,这是第二件事。况且,事情有求取利益反而得到祸害的情形。蜀国从前不与中原交通,秦惠王想称霸天下、兼并诸侯,认为如果不兼并賨地、不夺取蜀国,形势就无法成就,于是采用张仪的计策,装饰美女,伪造金牛,借机用利益诱惑蜀侯。蜀侯果然贪图这些利益,派五丁力士凿山通谷,修通栈道和褒斜道,把道路修到秦国。从此险阻不再封闭,山谷也不再关锁。张仪紧随其后,乘机率兵大破蜀国,蜀侯被诛,賨邑被平定,直到今天蜀地成为中原的一部分;这是贪图利益而亡国,是第三件事。臣听说吐蕃这个强悍的蛮族,爱慕蜀地的珍宝财富,想要盗取它已经很久了;但它的势力不能攻取蜀地,只是因为山川阻隔,道路险隘不通。这正是它像饿狼一样对着猎物垂涎,却不能偷食的原因。如今国家反而扰乱边地的羌人,打开险隘道路,使吐蕃收集逃亡的羌人作为向导来进攻边境,这就是借敌人的兵力替贼寇开辟道路,把整个蜀地送给他们,是第四件事。臣私下看见,蜀地西南是一大都会,也是国家的宝库,天下的珍货大多出自那里。那里人口又富足,粮食又多,顺着长江向下,可以兼济中原。如今主管此事的人竟谋求侥幸的利益,把自身完全托付给西羌。即使得到西羌的土地,也不足以耕种;得到它的财物,也不足以使国家富裕;只会白白杀害无辜百姓,损伤陛下的仁德,随之还要耗费财力,这对圣德没有益处。况且这种侥幸的利益恐怕还未必能够谋取到吧?这是第五件事。蜀地所珍视的,是依靠险要;百姓所安定的,是没有徭役。如今国家却要打开它的险要,役使它的百姓。险要一旦打开,就便利了敌寇;百姓一旦被役使,就会损伤财力。臣恐怕还没有看见羌戎,里面已经有奸盗了。过去益州长史李崇真,想要谋取这种奸利,传檄声称吐蕃将要进攻松州,于是使国家调集大军等待,转运粮饷防备。不到两三年,巴蜀二十多个州骚动而大受损害,最终却没有见到吐蕃的面目,而李崇真贪赃的钱已经数以万计。蜀人残破不堪,几乎无法活命。这件近事至今还在人们口中,也是陛下亲自知道的。臣愚昧地想,难道不是有奸臣想谋取这种利益,又拿生羌来作为计策吗?这是第六件事。况且蜀人羸弱,不习惯作战,一个俘虏拿着长矛,一百人也不敢抵挡。再加上山川阻隔而辽阔,距离中原精锐军队驻地很远。如今国家如果能够攻打西羌、袭击吐蕃,果真能攻破它的国家、奴役它的百姓,使它的君长被捆缚着押到北阙,那么这个计划也还可以。若不能达到这种程度,臣只会看见蜀地的边防无法守卫,任由羌夷横行暴虐。昔日辛有看见有人披散头发在伊川祭祀,认为不到百年,这里就会成为戎地。臣恐怕不用百年,蜀地就会成为戎地。这是第七件事。况且国家近来废弃安北都护府,单于放弃龟兹,疏远疏勒,天下一致称颂这是盛大的德政。为什么呢?大概因为陛下致力于仁德而不在于扩张,致力于养民而不在于杀戮,将要借此使边境休息、让甲兵停止,实行三皇五帝的事业。如今却要顺从贪夫的建议,谋划发动战争,诛杀无罪的戎人,给整个蜀地留下祸患,这将凭什么向天下发号施令呢?这是愚臣不能深切理解的地方。何况如今山东发生饥荒,关陇疲敝,连年干旱,百姓流亡,实在是圣人应当宁静思考、谋求和顺、顺应天人的时机,不可以动用甲兵、兴起大规模徭役,自行制造祸乱。臣又听到传闻,西军失守,北军失利,边地人心动荡,情势很不安定。如今又要驱赶这支军队投入不可测的险境。臣听说,自古以来国家灭亡、家族败落,没有不是由于滥用兵力。如今小人议论夷狄之利,这不是帝王最高的德行,何况还要使中原疲敝呢?臣听说,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谋划大的方面而不计较小的得失,致力于德政而不专务刑罚。谋求安定时就想到危险,谋求利益时就考虑祸害,然后才能长久享受福禄。伏愿陛下反复审慎地考虑这件事。《为建安王与安东诸州军事书》。前人。某月某日,清边道行军大总管建安郡王攸宜致书安东诸州刺史以及各位将领、部校、官属等:初春仍然寒冷,诸位长期统领军队,辛勤为国守卫边疆,希望还不至于过于劳苦疲惫。只是近来常有这个贼寇中的人出来,众口一词,都说逆贼李尽忠已经死了,营州饥饿,百姓无法生活,各蕃首领和百姓都只盼望官军,已经准备归顺,前后接连而来,不止一人。我先前派人前往营州,昨天回来,详细得到父老们秘密的报告,说贼军势力已经穷困窘迫;正月上旬,有妖星落在孙万斩营中,声音像雷一样,贼党离心离德,各自已经互相猜疑背叛。天灾如此,人事又是这样。平定消灭贼渠,正是在今天。大军已经定于二月上旬,六路军队一同进发,指日可望克敌制胜,共同建立大功。请诸位训导激励兵马,互相配合,形成掎角之势;开国封侯,机会正在这里,希望各自努力来成就功业。不久还会再派人继续前往,先此不详尽叙述。《为江东节度使破余姚草贼龚励防书》(已见《文苑英华》第五百六十七卷)。
代李侍郎与宣武韩司空书吕 温某以菲才,谬当重任,事闗国计,动限军期,抚事知难,夙夜忧积。盖以运路拥滞,私盐挠法,力非有司所及,唯托方镇至公。伏惟司空文武全才,勲徳茂着,朝廷毗倚,中外具瞻。勤王则知无不为,忧国则言皆可复。今春过日,获拜旄【集作旌】麾,眷私之余巳列【集作及】此事,防许同志立法,叶力狥公。对▯之初,便具闻奏,所以遣裴郎中徃申朝防,议立规矩,悉令谘托大贤,非敢专行鄙见。昨得廵按状报,伏承司空徳量旁通,忠诚感发,急公家之病,同职司之忧。塩法隄防巳行文牒,斗门同塞,许有商量,率先诸侯,首賛王度,义形九牧,忠动三军。意开而逺近承风,言发而神眀知感。况某奉职之分,承眷之深,受赐懐仁,岂同常等?铭戴所至,无喻下情。上周相公墀书 杜 牧某▯拜伏,以大儒在位,而未有不知兵者,未有不能制兵而能止▯乱者,未有暴乱不止而能活生人、定国家者,自生人以来,可以屈指而数也。今兵之下者,莫若刺伐之法。《诗》大雅「维清【维清是颂非雅】奏象舞之篇曰:「维清缉熈文王之典,迄用有成,维周之祯。」象者,象武王伐纣刺伐之法。此乃文王受命【受殷王専征之命也】七年,五伐▯战阵,刺伐之法遗之武王。武王用以伐纣,而有天下,致之清平,为周家之祯祥。周公居摄,祀文武于清庙,作此诗以歌舞文武之徳。其次兵之尤者,莫若钩援冲壁。今之一卒之长,不肯亲自为之。《诗》大雅「周公皇矣」羙周公之诗曰:「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此实文王伐崇墉,传于其城,以临车冲,钩援其城。文王亲自为之。夫文王何人也?周公诗之夫子删而取之,列于大雅,以羙文王之功徳,手▯而口歌之。不知后代之人何如?此三圣人,安有谋人之国,有暴乱横起,戎狄乗其邉,坐于庙堂之上,曰「我儒者也不能知兵。不知儒者竟可知兵也?竟不可知兵乎?长庆兵起,自始至终,庙堂之上,指踪非其人,不可一二悉数。高宗朝,薛仁贵攻吐蕃,大败于大非川。仁贵曰:「今年嵗在庚午,不当有事【集作于】西方。」此乃钟邓伐蜀,身诛不返。昨者诛讨党羗,徴闗东兵,用于西方,是不知天道也。邉地无积粟,师无见粮,不先屯田,随日随饷,是不知地利也。两汉伐虏,骑兵取于山东,乃【集作所】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马良而多人习骑战,非山东兵不能伐虏。昨者以歩战骑,百不当一,是谓不知人事也。天时、地利、人事,此三者皆不先计量短长得失,故困竭天下,不能防朴▯之虏。此乃不学之过也。不教人战,是谓弃之。则谋人之国,不能料敌,不曰弃国可乎?牧所注《孙武十三篇》,虽不能上穷天时下极,人事然。上至周秦,下至长庆寳历之兵,形势虚实,随句解折,离为三编,輙敢献上,以备阅覧。少希鍳悉苦心,即为至幸。伏增惶惕之至,某顿首▯拜。祥瑞为建安王答王尚书书 陈子昻使至辱书,知初出黄龙,即擒白防防贼防兆事,乃先知【集作徴】凢百士众,莫不喜跃。防者,坎精穿窃为盗,夜逰昼伏,乃是其常。今白日投营【集作躯】素质委命,贼降之象,理必无疑。近▯有贼中信来,亲离众溃,期在旦夕。尚书宜训励士卒,秣马严威,因此凶乱之机,乗其败亡之势,事同破竹,无待前茅,坐听凯歌,预用欣慰。贺张徐州得白▯书 韩 愈伏闻今月五日,营田廵官陈从政献瑞兎,毛质皎【集作全,又作皦】白天驯。其心其始实得之符离安阜屯田【蜀本作屯屯】之役,夫朝行遇之,廹之弗逸,人立而拱。窃惟休咎之兆,天所以啓觉于下,依类托喻,事之纎悉不可图验,非睿智慱通孰克究眀?愈虽不敏,请试辨之。兎,隂类也;又窟居狡而伏,逆象也。今白其色,絶其羣也;驯其心,化我徳也;人立而拱,非禽兽之事,革而从人,且服罪也。得之符离,实戎【蜀本作我】国名,又附丽【音离】也,不在农夫之家田,而在军田武徳行也,不战而来之之道也,有安阜【集作附】之喜【喜集作嘉名】焉。伏闻阁下股肱帝室,藩垣天下,四方其有逆乱之臣,未血斧锧之属,畏威崩析【蜀本作折】归我乎哉?其事兆矣,是宜具迹表文,以承答天意。小子不惠,猥以文句微识防合【集作念】睹兹盛羙焉,敢避不譲之责而黙黙耶【一作贺也】愈▯拜医药
译《代李侍郎与宣武韩司空书》。吕温。某凭借浅薄的才能,错误地担任重任;事情关系国家大计,行动又受军期限制,面对事务知道困难所在,早晚忧虑积聚。大概因为运输道路阻塞,私盐扰乱法令,力量不是有关官署所能达到的,只能寄托于方镇大公无私地处理。伏想司空文武兼备,功勋德行显著,是朝廷所倚重、内外所共同仰望的人。勤王时没有什么不去做,忧国时所说的话都可以恢复施行。今年春天过去以后,承蒙接受旌麾,除去私人感激之外,已经把这件事列为职责,希望允许志同道合者共同制定法规,协力奉公。刚刚到任之初,便详细上奏,因此派裴郎中前往说明朝廷旨意,商议建立规章,全部请教托付给大贤,并不敢专门实行自己的鄙见。昨天得到巡按的报告,伏承司空德量广大通达,忠诚受到激发,急于解决国家的弊病,与主管官员共同忧虑。盐法的防禁已经下发文书,斗门一同堵塞;允许商议处理,率先于诸侯,首先赞助王法,义气显于九州,忠诚感动三军。心意一开,远近便承受风教;言语一发,神明也知道感动。何况某所奉行的职责,承受您的深厚眷顾,受赐而心怀仁德,哪里是寻常人可以相比的?铭刻感戴之情无所不至,无法比喻我的内心。《上周相公墀书》 杜牧。某再拜伏地陈言:身居高位的大儒,没有不知道用兵的人;没有不能控制军队却能够平息暴乱的人;没有不能制止暴乱却能够使百姓生存、安定国家的人。自有人类以来,这样的人屈指可数。如今兵法中最下等的,没有比刺伐之法更差的。《诗经·大雅·维清》是演奏象舞的篇章,说:“清明的德音承继光大文王的法典,终于因此有所成就,这是周家的祥瑞。”所谓“象”,就是象征武王讨伐纣王的刺伐之法。这是文王接受殷王授予的专征之命后第七年,五次伐纣、经历战阵,把刺伐之法传给武王。武王用它讨伐纣王而取得天下,使天下达到清平,成为周家的祥瑞。周公摄政时,在清庙祭祀文王、武王,作这首诗来歌咏和舞蹈表现文王、武王的德行。其次,兵法中较为重要的,没有比钩援、冲车攻城更好的了。如今一个士卒的长官,却不肯亲自去做。《诗经·大雅·皇矣》是赞美周公的诗,说:“把钩援给你,把临车、冲车给你,用它们攻打崇国的高墙。”临车、冲车闲闲而进,崇国的高墙高大坚固。这实际上是文王攻打崇国高墙,传令把临车、冲车推到城下,用钩援攀援城墙。文王亲自做这些事。文王是什么样的人呢?周公所作的诗,孔夫子删定后选取它,列入《大雅》,用来赞美文王的功德,亲手弹弦、口中歌唱它。不知道后代的人会怎样呢?这三位圣人,难道会在有人谋害国家、暴乱突然兴起、戎狄乘边境之隙时,坐在朝堂上说:“我是儒者,不能懂得用兵”吗?不知道儒者究竟可以懂得用兵,还是究竟不可以懂得用兵呢?长庆年间兵乱兴起,从开始到结束,朝廷之上指挥调度用非其人,无法一两件全部数清。高宗朝时,薛仁贵攻打吐蕃,在大非川大败。薛仁贵说:“今年岁在庚午,不应当在西方用兵。”这就像钟繇、邓艾伐蜀,最终自身被诛,不能返回。近来讨伐党项羌人,征调关东军队,用在西方,这是不知道天时。边地没有积存的粮食,军队没有现成的粮饷,不先屯田,却随着日期不断运输粮饷,这是不知道地利。两汉讨伐胡虏,骑兵取自山东,即所谓冀州北部,那是马匹生长的地方,马匹优良而且人们多习惯骑战;不是山东军队,不能讨伐胡虏。近来用步兵进行骑战,一百人抵不上一个骑兵,这叫不知道人事。天时、地利、人事这三方面,都没有预先衡量长短得失,所以使天下困乏竭尽,也不能抵挡朴遬的蛮虏。这就是不学习的过错。不教人作战,就叫作抛弃他们。既然谋划国家却不能估量敌情,不可以说是抛弃国家吗?我所注释的《孙武十三篇》,虽然不能上究天时、下尽人事,但从上古周、秦直到长庆、宝历年间的战争,把形势虚实随着文句逐一解释分析,分成三编,冒昧地献上,以备阅览。稍稍希望您鉴察我的苦心,那就是最大的幸运。伏增惶恐警惕至极。某顿首再拜。祥瑞。《为建安王答王尚书书》 陈子昂。使者到来,承蒙赐下书信,得知刚刚出现黄龙,就擒获了白狼、白兔等贼寇的征兆,这是预先知道吉兆;凡是众多士卒,没有不欢喜跳跃的。狼是阴类,潜藏在坎穴中偷盗,夜间出游、白天潜伏,就是它的常态。如今却在白天投入营中,显露本色而交出性命,这是贼人投降的征象,按道理必定无疑。近来又有贼军中的信使来报,说他们亲信离散、众人溃败,期限就在早晚之间。尚书应当训导激励士卒,喂饱战马,严整军威,趁着这场凶乱的机会,利用他们败亡的形势,事情会像劈竹一样顺利,无须等待前锋,坐等听取凯歌,预先表示欣慰。《贺张徐州得白兔书》 韩愈。伏听说本月五日,营田巡官陈从政献上祥瑞白兔,毛色洁白,天性驯顺。它最初是在符离安阜屯田的劳作中得到的,早晨行走时遇见它,逼近它而它也不逃逸,竟站起来拱手。臣私下认为,吉凶的征兆,是上天用来启发觉悟下民的,依照类别寄托比喻,事情的细微之处不可用图谶验证;如果不是睿智博通的人,谁能彻底明白呢?愈虽然不聪敏,请试着辨析它。兔属于阴类,又居住在洞穴中,狡猾而潜伏,是逆乱的象征。如今它毛色洁白,说明它脱离了同类;心性驯顺,说明它受到我朝德化;站立拱手,不是禽兽的行为,说明它改变本性而顺从人类,并且已经服罪。它是在符离得到的,“符离”实在是戎国的名称,又有附丽、归附之义;它不是在农夫的家田中,而是在军田、武德行中得到的,表示不经战斗而使其归附的方法,也含有安定、富足的喜庆。伏听说阁下是帝室的股肱、天下的藩篱,四方那些有逆乱之心的臣子,还没有血染刑具,就会畏惧威势而崩溃离析、归顺我朝吗?这件事的征兆已经出现,应当把事迹写成表文,以承答上天的意旨。小子不才,恰好凭借对于文句的一点微薄见识,得以附会所见、赞叹这盛美之事,难道敢逃避不推辞地称贺的责任而默默无言吗?愈再拜。医药。
与洛阳名流朝士乞药直书卢照隣幽忧子学道于东龙门山精舍,布衣藜羮,坚卧于一岩之曲。客有过而哀之者,青囊中出金花子丹方,相遗之,服之病愈。视其方,丹沙二斤,谷楮子则山中可有,丹沙则渺然难致。昔在关西太白山下,一隐士多▯眀膏,中有丹沙八两,予时居贫,不得好上沙,但取马牙,顔色微光净者充用。自尔丁府君忧,每一号哭,涕泗中皆药气流出。三四年羸卧苦▯防,至于不免。复偶于他方中见一说云,丹砂之不精者,服之令人多▯。访知一处有此物甚佳,两必【一作别】须钱二千文,则三十二两当取六十四千也。空山卧疾,家业先贫,老母年尊,兄弟禄薄,若待家办,则委骨于巉嵒之峯矣。意者欲以开嵗五月谷子熟时,试合此药,非天下名流贵族王公卿士于仁恻之心,达枯骨朽株者,孰能济之哉!今力疾赋诗一篇,遍呈当代博雅君子,虽文不动俗,事或伤心,傥遇晏婴脱左骖而见赎,如逢孔子分秉粟以相忧,则越石、原宪不辛苦于当年矣。唯当坐禅念室,以答深仁。若诸君子家有好妙沙,能以见及,最为第一;无者各乞一二两,药直是庻几也。仲尼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者乎?未有力不足者。”又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在坐则参于前,在舆则倚于衡。”古人心可见矣。又曰:“仁逺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言能茍行之,仁道不逺也。朝英贵士,博济而好仁者,何必相识?故知与不知,咸送诗告请,无案劒同掩体骸云尔。
寄裴舎人遗衣药直书山信【一作仆】至自都,太子舍人裴瑾之,太子舍人韦方贤,左史范履冰,水部员外郎独孤思庄,少府丞舍人内供奉阎知微,符玺郎乔偘,并有书问余疾,兼致束帛之礼,以供东山衣药之费。嗟乎,代与道交防,其来尚矣。殷扬州与外甥韩康伯别,慨然而咏:“富贵他人合,贫贱亲戚离。”因泣下交頥,不能自巳。余以其为人也,名过真【一作其】实,然穷达之际,则西狩获麟所不能逸【欵作免】斯亦古君子之大悲也。自郐而下,曷足讥焉?余家咸亨中,良贱百口,自丁家难,私门弟妹凋防,七八年间,货用都尽。余不幸遇斯疾,母兄哀怜,破产以供医药,属多谷不登,家道屡困,兄弟薄逰近县,创巨未平,虽毎分多见忧,然亦莫能取给。海内相识,亦时致汤药,恩亦多矣。晩更惊信佛法,于山下间营建所费尤广,本欲息贪寡欲,縁此更使贪心萌生,毎得一物輙欢喜,更恨不足。呜呼,道恶在而奔竞之若兹?虽观苦空无常,而此业巳就,不可中废。祈【一作所】获福庆,思与士君子共之。与寜王宪等书▯宗皇帝【开元中】昔魏文帝诗云:「西山一何峻【旧唐书作髙】高高【旧书作高处】殊无极,上有两仙童,不饮亦不食,赐我一丸药,光耀有五色。服药四五日,身体【旧唐书作轻】生羽翼。」朕毎思【新唐书作言】服药而求羽翼,何如骨肉兄弟天性之羽翼乎?陈思有超代之才,堪佐经国【旧唐书作纶】之务,絶其朝谒,卒令忧死。魏祚未终,遭司马宣王之夺,岂神丸之効也?虞舜之圣,舍象傲之愆,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此为帝王之轨则。于今数千载,天下归善焉。朕未尝不废▯忘食,兴【旧唐书作钦,新唐书作慕】叹者也。顷因余暇,妙选僊经,得此神方。古老云服之必验【新唐书作饵之必夀】今分此药,愿与兄弟等【新唐书作共之】同享【旧唐书作保】长龄,永无限极【新唐书作偕至长龄永永无限】
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四
译《与洛阳名流朝士乞药直书》。卢照邻。幽忧子在东龙门山的精舍学道,穿布衣、吃藜羹,僵卧在一处岩石的曲隈。有人经过而怜悯我,从青囊中取出金花子丹的药方送给我,我服下后病就好了。看看这个药方,需要丹砂二斤,谷楮子山中或许有,丹砂却渺不可得。从前我在关西太白山下,有一位隐士拥有许多玄明膏,其中含有丹砂八两。我当时生活贫困,买不起好的上等丹砂,只取马牙色泽稍有光泽而洁净的来代用。从那以后遭逢丁忧,每次号哭,涕泪中都流出药气。三四年间羸弱卧病,苦于咳嗽,终于不能免于病患。后来偶然在另一种药方中看到一种说法:不精纯的丹砂,服用后会使人多咳嗽。打听得知有一处所产的这种药物非常好,每两需要钱二千文,那么三十二两就应当要六万四千文。如今我卧病空山,家业原本贫困,老母年高,兄弟俸禄微薄;如果等到家中筹办好钱财,恐怕只能把尸骨丢在险峻的山峰上了。我想在来年五月谷子成熟的时候,试着配制这种药;若不是天下名流、贵族、王公、卿士出于仁慈恻隐之心,救济我这枯骨朽株,谁能救助我呢?如今我勉强支撑病体写成一首诗,遍呈当代博雅君子。虽然文章不能感动流俗,事情或许令人伤心,但倘若遇到晏婴解下左骖来赎人,像遇到孔子分出一秉粟米来相互救济,那么越石、原宪在当年就不至于辛苦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我只能安坐禅房默念,以报答诸位深厚的仁德。如果各位君子家中有上好的精妙丹砂,能够送给我,这是最好的;没有的话,各自求得一两、二两,药钱也就差不多够了。仲尼说:“有谁能在一天之中把力量用在仁德上吗?没有力量不够的。”又说:“君子在一顿饭的时间里也不违背仁德,坐着时仁德仿佛在眼前,乘车时仁德仿佛倚靠在车轭上。”古人的心意可以看见了。又说:“仁德离我们很远吗?我想实行仁德,仁德就到来了。”意思是只要能够实际实行,仁道并不遥远。朝廷英才和尊贵之士,广泛救济而又喜爱仁德的人,难道一定要彼此认识吗?所以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我都一概送诗说明请求,不会有拔剑相向、彼此掩埋尸体的事情。《寄裴舍人遗衣药直书》。山中使者从都城回来,带来太子舍人裴瑾之、太子舍人韦方贤、左史范履冰、水部员外郎独孤思庄、少府丞舍人内供奉阎知微、符玺郎乔偘等人的书信,他们都问候我的疾病,并且送来束帛之礼,用来供给我在东山购置衣服、药物的费用。唉,世俗与道义相交往,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殷扬州与外甥韩康伯分别时,感慨地吟咏道:“富贵时他人相合,贫贱时亲戚离散。”于是眼泪交错流到面颊,不能自已。我认为他的为人,名声超过实际;然而在困穷与显达之间,却是西狩获麟也不能避免的事情,这也是古代君子最大的悲哀。自郐国以下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讥笑的呢?我家在咸亨年间,良贱男女共有百口;自从遭逢家难,私门中的弟妹凋零离散,七八年间,财货用度全都耗尽。我不幸患上这种疾病,母亲和兄长怜悯我,变卖家产供我医药;适逢多地谷物歉收,家道屡屡困窘。兄弟在邻近县中谋求微薄的游宦,创伤还没有平复,虽然每次分给我的东西都带着忧虑,却也没有办法满足需要。海内相识的人,也时常送来汤药,所受恩德已经很多了。晚年又惊异而信奉佛法,在山下不断营建,所费更加广大。本来是想息灭贪欲、减少欲望,却因为这件事反而使贪心萌生,每得到一件东西就立即欢喜,又更加怨恨所得不足。唉,道义究竟在哪里,竟然使人像这样奔走竞争?即使已经看透苦、空、无常,这种事业既已开始,也不能半途废止。祈求能够获得福庆,想与士人君子共同享有。《与宁王宪等书》 玄宗皇帝(开元年间)。从前魏文帝的诗说:“西山多么高峻,高高耸立没有尽头;山上有两个仙童,不喝水也不吃饭,赐给我一丸药,光彩有五种颜色。服药四五天,身体便生出羽翼。”朕常常想到,服药来求取羽翼,哪里比得上骨肉兄弟凭借天性成为羽翼呢?陈思王具有超越当代的才华,本来可以辅佐治理国家,却断绝了他入朝谒见的机会,最终使他忧郁而死。魏国的国运还没有终结,就遭到司马宣王的夺取,难道是神丸的效验吗?虞舜那样圣明,能够宽宥象的傲慢过错,以此亲近九族。九族既然和睦,又使百姓得到治理,这就是帝王的法则。直到今天数千年,天下都归向善道。朕没有一次不是废寝忘食、兴起钦慕感叹的。近来趁着闲暇,精心选择仙经,得到这个神方。古人说服用它一定有效。如今分给你们这些兄弟,希望与你们共同享有长寿,永远没有穷尽。《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五宋李昉等编劝谕上与侯景书》一首。《谏陈宝应书》一首。《与徐仆射书》一首。《报尹义尚书》一首。与侯景书高澄【即齐文襄王】盖闻位为大寳,守之未易,责成【一作仁诚】任重,终之实难。或杀身成名,或去食存信,比性命于鸿毛,方义节【一作等节义】于熊掌。夫然者,举不违【一作失】徳,动无过事,进不见恶,退无谤言。先王与司徒契阔夷险,孤子相依,偏所眷属,缱绻襟【一作矜】期,绸缪素分,义贯终始,情存嵗寒。司徒自少及长,从微至着,共相成立【一作生】生非无恩【一作非无防徳】既爵冠通侯,位标上等,门容驷马,食【一作室】飨万钟,财利润于乡党,荣华被于亲戚,意气相倾,人伦所重,感于知巳,义在不忘【一作防躯】眷为国士者,乃立漆身之节,馈以壶飱者,便致扶轮之効。若然尚不能巳,况其重于此乎?幸以故旧之节【一作义】欲存【一作持】子孙相托,方为▯秦之匹,共成刘范之亲。假使日徃月来,时移世易,门无强防,家有防孤,犹应加璧不遗,分宅相济,无忘先徳以恤后人。况闻负杖行歌,便已狼顾反【一作犬】噬于名无所成,于义无所取,不蹈忠臣之迹,自防叛人之地,力不足以自强,势不足以自保,率乌合之众,为累卵之危。西求救于黒秦,南请援于萧主【一作氏】以狐疑之心,为首防之事。入秦则秦人不容,归吴则吴人不信。当今所观【一作相视】未见其可,不知终乆持此,安归相推本心,必不应尔。当时不逞之人,曲为异端之说,遂懐狐防【一作市虎】之疑,乃致投杼之感。此【一作比】来举止【英华作正非】事巳可见,人相疑误,想自觉知。合门大小,并在【一作付】司冦,意谓李氏未防,犹言少卿可反。孤子无状,招祸于天,酷罚不能死,亡茍存晷漏,追慕永逺,五内崩裂,但礼犹权夺,志在忘思,私効力命,卒成功业。前【一作近】者聊命偏师前驱,致讨南兖扬州,应时尅复,即欲乗机长驱悬瓠,属以炎暑欲为后图,且命旋军,待时更举。今寒颷向折,白露将团,方慿国威【一作灵】恭行天罚。器械精新,士马强盛,内外感恩【一作灵】上下戮力【一作齐心】三令五申,可蹈汤火。若使旗鼓相望,埃尘相接,势如沃雪,事等注萤。夫眀者去危就安,智者转祸为福。宁使人负我【一作我负】不使我负人【一作人负我】当开从善之门,使【一作决】有改迷之路。今诚刷【英华作制非】心荡意,除嫌去恶,想犹致疑,未便见信。若能巻甲来朝,防弓【一作垂櫜】还阙者,当相授豫州刺史,以终身世【四字一作即使终君之世】所部文武并【一作更】不追摄,进得保其禄位,退则不防功名。冀有知几之心,当为可信之事。今王思政、韦法寳等孤军偏将,逺来深入,然其性命在君股掌。若欲刺之,想有余力。若能擒剪,肆诸市朝,即加宠授,永保疆塲。君门眷属可以无恙,宠妻爱子亦相送还,仍为通家共【一作卒】成亲好。所不食言,有如皎日。今遣行人,路程可度,此月十日应至彼间,足得还返。若能悔过,不忘本朝,宜遣腹心之使自来向此靣取委曲,使相知信。如其迟疑未便分决,使来賖缓不赴期防,国有常刑,以眀君法。今【今一作君既】不能东封函谷,南靣称孤,受制于人,威名顿尽。得地不能自守,聚众不以为强,空使身有背叛之名,家为恶逆之党。兄弟子侄首足异处【一作门】垂髪戴白同就涂炭。闻者相为酸鼻,见者相为寒心。覆宗絶嗣,自贻伊慼。戴天履地之心,能无愧乎【疑脱成败二字】祸福决之,此使善恶向背相任所从,脱出自思致延后悔,驷马不追,噬脐何及。孤子今日不应乃【一作方】遣此书,但见蔡遵道云:司徒本无归西【英华作恶】之心,深有追悔之意。闻西兵将至,遣遵道向崤中参其多少,少则与其同。力多则更为之备,又云房长史在彼之日,司徒尝欲将【一作遣】书啓,将改过自新,求効邉畔,已差李龙仁等,垂欲发遣,闻房巳还【一作逺】遂复停废【一作发】未知遵道此言为实为虚,但既有所闻,不容不相尽告。吉凶之理想自图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五,宋李昉等编,《劝谕上》。《与侯景书》一首。《谏陈宝应书》一首。《与徐仆射书》一首。《报尹义尚书》一首。《与侯景书》 高澄(即齐文襄王)。听说地位是最大的宝物,守住它并不容易;承担责任、成就功业责任重大,最终完成也确实困难。有的人牺牲自身来成就名声,有的人舍弃食物而保全信义,把性命看得比鸿毛还轻,把义节看得如同熊掌一样珍贵。这样的人,举止没有违背德义,行动没有做错事情,进仕不会被人厌恶,退处也没有诽谤之言。先王与司徒共同经历艰难险阻,孤儿彼此依靠;司徒尤其受到眷顾,彼此情意深厚,素来交情密切,义气贯穿始终,感情如岁寒不改。司徒从年少到成年,从微贱到显达,与我共同成就事业,难道不是对我有恩吗?如今既然爵位达到通侯,地位列于上等,门前可以容纳驷马,食禄享有万钟,财利惠及乡党,荣华覆盖亲戚,彼此意气相投,是人伦中所看重的;感念知己,义在不忘。受到知己眷顾而成为国士的人,便应当树立漆身报恩的节操;曾经馈赠一壶饭食的人,也应当立即以扶轮相救来报答。若是这样尚且不能停止报恩,何况恩义比这更重呢?希望凭借旧交之义,使子孙相互托付,正成为晋、秦那样的匹配,共同成就刘邦、范增那样的亲密关系。即使日月流逝、时代变迁,门中没有强盛的屏障,家中只有年幼的孤儿,也仍然应当加倍珍惜、不加遗弃,分宅相救,不忘先人的德行来体恤后代。何况听说你背着手杖边走边唱,已经像狼回头、犬反噬一样;在名声上没有成就,在义理上没有可取之处,既没有走忠臣的道路,反而走到了叛臣的境地。力量不足以自强,势力不足以自保,率领一群乌合之众,处于像堆叠危卵一样的危险中。向西向黑秦求救,向南向萧主请求援助,却怀着狐疑之心,做着首鼠两端的事。进入秦国,秦人不会容纳你;归附吴国,吴人也不会信任你。如今所观察到的情形,没有看见什么可取之处,不知道你最终要长久坚持这种做法,归宿究竟在哪里。推究你的本心,必定不应当如此。当时那些不得志的人,曲意编造异端之说,于是产生了狐疑和猜忌,终于造成投杼的感受。近来你的举止,事情已经可以看出;人们彼此疑惑误解,想来你自己也已经知道。全家大小都在司寇手中,我以为李氏尚未灭亡,还说少卿可以反悔归来。孤子我没有德行,给上天招来祸患,受到严酷惩罚而不能速死,只能苟存片刻;追思长久,五脏崩裂,只是礼制被权宜之事夺取,心志在于忘却思念,私下效命尽力,最终成就功业。前些时候姑且命偏师先行,进行讨伐南兖、扬州,及时攻克收复后,本想乘机长驱直入悬瓠;只是因为炎热,打算另作后图,暂且命令军队回旋,等待时机再举兵。如今寒风将要转厉,白露将要凝结,正凭借国家的威灵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器械精良而崭新,士卒战马强盛,内外都感念恩德,上下同心协力;三令五申之后,即使踏入汤火也可以。假如旗鼓彼此相望,尘埃相互连接,形势就会像用水浇雪一样迅速消解,事情也会像注水扑灭萤火一样容易。明智的人离开危险而趋向安定,聪慧的人转祸为福。宁可让别人辜负我,也不让自己辜负别人。应当打开向善的门,使人拥有改正迷误的道路。如今你确实洗心涤虑、消除嫌怨、去掉恶行,想来仍然会有所疑虑,不能马上取得信任。若能卷起铠甲前来朝见,收起弓箭返回宫阙,我当授予你豫州刺史之职,使你终身保有;你所部的文武官员都不再追究逮捕,进可以保全俸禄职位,退也不会失去功名。希望你有知晓时机的心,当作出可信的行动。如今王思政、韦法宝等孤军偏将,远道深入而来,但他们的性命掌握在你手中。你若想刺杀他们,想来还有余力;若能擒获并斩除他们,在朝市公开处死,我就立即加以宠授,使你永远保有疆场。你的家门亲属可以平安无事,宠爱的妻子和儿子也会一并送还,仍然让两家互通婚姻,成为亲好之家。我绝不食言,有如明亮的太阳。如今派遣使者前往,路程可以计算,本月十日应当到达那里,足以往返。如果你能够悔过,不忘本朝,应当派亲信使者亲自到这里来,当面说明详细情况,使双方彼此知晓信任。如果迟疑不决,派来的使者拖延缓慢,不能按期到达,国家自有常刑,以彰明君主的法令。如今你既不能向东封闭函谷关,也不能向南面自称孤王,受制于人,威名完全丧尽;占有土地却不能自守,聚集民众却不能强盛,徒然使自己背负叛逆之名,使家族成为恶逆之党。兄弟子侄首足分离,垂发和戴白发的人一同陷入涂炭。听到的人都替你酸鼻,见到的人都替你寒心。覆灭宗族、断绝后嗣,是你自己招来的忧患。顶天立地的内心,能够不感到惭愧吗?祸福就在此决定,这封信使善恶、归附与背叛都各自承担后果;一旦出于自己的考虑而拖延,后悔也来不及了,四匹马也追不回来,咬自己的肚脐又哪里还来得及呢?孤子我今天本来不应当派这封信,只是听蔡遵道说:司徒本来没有归附西方的心意,已经深深有了追悔之意。听说西兵将要到来,便派遵道到崤中查看人数多少,兵力少就与他们联合。兵力多就转而为此设防;又说房长史在那里时,司徒曾想写信启奏,改过自新,请求在边疆效力,已经派遣李龙仁等人,正要出发,听说房长史已经回来,于是又停下废止了此事。我不知道遵道这话是真是假,但既然有所听闻,就不能不把一切告诉你。吉凶的道理,想来你自己会加以谋划。
一作皆梁书侯景传谏陈宝书 虞 寄东山居士虞寄致书于眀将军使君节下,寄离流世【南史作难,盖避唐世氏讳,并易以他字,后同】故漂寓贵郷。将军待以上賔之礼,申以国士之眷,意气相感,何日忘之?而寄沉痼弥▯,愒隂将尽,常恐卒填沟壑,涓尘莫効【陈书、南史并作报】是以敢布腹心,冐陈丹欵,愿将军留须臾之虑,少思审【陈书、南史并作察】之,则瞑目之日,所懐毕矣。夫安危之兆,祸福之机,匪独天时,亦由人事。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以眀智之士,据重位而不倾,执大节而不失,岂惑于浮辞?防将军文武兼资,英威不世【南史作动俗】徃因多难,仗剑兴师,援旗誓众,抗威千里,岂不以四郊多垒,共谋王室,匡时报主,宁国庇民【南史作人】乎?此所以五尺童子皆愿荷防而随将军者也。及高祖武皇帝肇基草昧,初济艰难,于时天下沸腾,民【南史作人】无定主,豺狼当道,鲸鲵横击,海内业业,未知所从。将军运洞微之监,屡【陈书、南史无此字】折从衡之辩,防名委质,自托宗盟,此将军妙筭逺图,发于▯诚者也。及主上继业,钦眀睿圣,选贤与能,羣臣辑睦,结将军以维城之重,崇将军以裂土之封,岂非宏谟庙畧,推赤心于物者也?屡申文诏,欵笃殷勤,君臣之分定矣,骨肉之防深矣。不意将军惑于邪说,翻然【陈书作遽生】异计,寄所以疾首痛心,泣尽继之以血,万全之防,窃为将军惜之。寄虽疾侵耄及,言无足采,千虑一得,请陈愚管【陈书、南史作筭】愿将军少戢雷霆,賖其晷刻,使得尽狂瞽之说,披肝胆之诚,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自天厌梁徳,多难荐臻,寰宇分崩,英雄互起,龙战虎争,窃号假名,锐精持锋,不可胜纪,人人自以为得之。然夷凶剪乱,拯溺扶危,四海乐推,三灵眷命,揖譲而居南靣者,陈氏也。岂非历数有归【陈书、南史作在】惟天所在,当璧应运,其事甚眀一也。主上承基眀徳,逺被天网,▯张地维,重纽夫。以王琳之强,侯瑱之力,进足以摇荡中原,争衡天下;退足以屈强江外,雄长偏隅。然或命一旅之师,或资一士之说。琳则瓦觧冰泮,投身异域;瑱则厥角稽颡,委命阙廷。斯又天假之威,而除其患,其事甚明二也。今将军以藩戚之重,拥东南之众,尽忠奉上,戮力勤王,岂不勲高窦融,宠过吴芮?折珪判野,南靣称孤,其事甚眀三也。且圣朝弃瑕忘过,寛厚得人,改过自新,咸加叙擢。至如余孝颀【陈书南史作顷】潘纯陀,李孝钦,欧阳頠等,悉委以心腹,任以牙爪,胷中豁然,曽无纎芥。况将军舋非张綉,罪异卢【陈书南史作毕】谌,当何虑于危亡,何失于富贵?此又其事甚眀四也。方今周齐隣睦,境外无虞,并兵一向,匪朝伊夕,非有刘项竞逐之机,楚赵连从之势,可得雍容髙拱,坐论西伯,其事甚眀五也。且刘将军狼顾【南史作狈】一隅,亟经摧衂,声亏魄【陈书南史作实亏】防,胆气衰沮。高瓖向文政,留瑜黄子玉,此数人者,将军所亲信【二字南史作知】首防两端,唯利是视。其余将帅,亦可见矣。孰能被坚执锐,驱马深入,絷【陈书南史作击】马埋轮,奋不顾命,以先士卒者乎?此又其事甚眀六也。且将军之势,孰如侯景?将军之众,孰如王琳?武皇灭侯景于前,今上摧王琳于后,此乃天时,非复人力。且兵革巳后,民【南史作人】皆厌乱,其孰能弃坟墓,捐妻子,出万死不顾之计,从将军于白刃之间乎?此又其事甚眀七也。歴观前古鍳之徃事,子阳季孟倾没【陈书南史作覆】相寻,余善右渠【英华作余党渠魁非】危亡继及,天命可畏,山川难恃。况将军欲以数郡之地,当天下之兵,以诸侯之资,拒天子之命,强弱逆顺,可得侔乎?此又其事甚明八也。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爱其亲,岂能及物?留将军身靡国爵,子尚王▯,犹且弃天属而弗顾,背明君而孤立。危急之下【陈书、南史作日】岂能同忧共患,不背将军者乎?至于师老力屈,惧诛利赏,必有韩智、晋阳之谋,张陈、井陉之势【陈书、南史作事】此又其事甚明九也。且北军万里逺鬬,锋不可当。将军自战其地,人多顾后,梁安背向为心,修扞匹夫之力,众寡不敌,将率不侔。师以无名而出,事以无机而动,以此移【一作称】兵,未知其利。夫以汉朝、吴楚、晋室、颍颙,连城数十,长防百万,防本塞源,自家图国,其有成功者乎?此又其事甚明十也。为将军计者,岂【陈书、南史作莫】若不逺而复,絶亲留氏、秦郎、快郎,随遣入质,释甲偃兵,一遵诏防。且朝廷许以鐡劵之要,申以白马之盟,朕不食言誓之宗社寄,闻眀者鍳未形,智者不▯计【英华作计始非】此成败之效,将军勿疑。
译一作《梁书·侯景传》。《谏陈宝应书》 虞寄。东山居士虞寄致书于明将军使君座下:我离开动荡的世道,因此漂泊寄居在贵乡。将军用上宾的礼节待我,以国士的情意厚待我,这份意气相感,我哪一天敢忘记?而我的沉重痼疾越来越严重,生命将要走到尽头,常常害怕突然填尸沟壑,一点微薄之力也没有用来报答,所以冒昧倾吐内心,冒险陈述赤诚,希望将军稍稍留心考虑,审慎思量,那么我闭眼之日,心中所怀就都了结了。安危的征兆、祸福的契机,不只是取决于天时,也由人事造成。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因此明智之士身居重位却不倾覆,执守大节而不丧失,难道会被浮泛的言辞迷惑吗?我看将军文武兼备,英名威势世所罕有;过去因为天下多难,仗剑起兵,举旗誓师,威势抗拒于千里之外,难道不是因为四郊多有营垒,共同谋划王室,匡救时局、报答君主,安定国家、庇护百姓吗?这就是五尺高的孩童也都愿意背负铠甲跟随将军的原因。及至高祖武皇帝在草莽艰难中开创基业,最初渡过艰难之时,天下沸腾,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豺狼挡道,鲸鲵横行,海内惶惶不安,不知道应当归附谁。将军运用洞察幽微的明察,多次折服纵横家的辩说;委身归附,托身于宗盟,这正是将军精妙的谋算和长远的计划,发自内心的忠诚。及至当今皇帝继承基业,圣明睿智,选拔贤能,群臣和睦,以维持城墙般的重要地位来结纳将军,以分封土地的爵位来尊崇将军,难道不是朝廷宏大的谋略,把赤诚之心推及众人吗?朝廷屡次下发文书诏令,情意恳切而深厚,君臣的名分已经确定,骨肉般的关系也已经深厚。没有想到将军被邪说迷惑,忽然改变计谋;这就是我头痛心痛、眼泪流尽又继之以血、为将军痛惜万全之策的原因。我的疾病侵身、年老将至,所说的话虽然没有什么值得采纳之处,但千虑或许有一得,请陈述我的愚见。希望将军稍稍收敛雷霆之怒,宽延片刻时间,使我能够把狂妄而盲昧的意见、披肝沥胆的诚意全部说完;那么即使死去之日,也如同生存之年一样。自从上天厌弃梁朝的德政,多种灾难接连到来,天下分崩离析,英雄相继兴起,龙争虎斗,窃自称号、假借名义,锐意精进、手持兵锋,不可胜数,人人都自以为可以取得天下。然而能够平定凶恶、剪除祸乱、拯救危难,使四海百姓乐意推戴、得到天地人三灵眷顾,以谦让礼义居于南面称帝的,是陈氏。难道不是帝王的历数已经有所归属,只有上天所在之处,才是承受玉璧、顺应天命的人吗?这件事非常明白,这是第一点。皇上承继基业,圣德光明,远播如天网,重新张开大地的纲维,再次系结天下的纽带。以王琳的强盛、侯瑱的力量,进可以摇撼中原、与天下争衡,退可以使江外强敌屈服、雄霸一方。然而有时只命令一支军队,有时只凭借一名士人的说辞,王琳便瓦解冰消,投身异域;侯瑱则俯首叩拜,把性命交付朝廷。这又是上天借助皇帝的威势为他除去祸患,事情非常明白,这是第二点。如今将军凭藩镇亲戚的尊贵地位,拥有关东南的军队,尽忠奉上,协力勤王,难道不是功勋高过窦融,恩宠超过吴芮吗?割断玉珪、分封土地,向南面称孤,这是第三点。况且圣朝抛弃瑕疵、忘却过错,以宽厚取得人心;凡是改过自新的人,都加以叙用提拔。至于余孝颀、潘纯陀、李孝钦、欧阳頠等人,朝廷都把他们委任为心腹,作为爪牙,胸怀豁达,丝毫没有芥蒂。何况将军的过错不同于张綉,罪行也异于卢谌,怎么会担忧危亡,又有什么会失去富贵呢?这是第四点。如今周、齐邻睦,境外没有忧患,合并军队向一个方向进发,早晚之间即可完成;并不是刘邦、项羽争逐天下的时机,也不是楚、赵合纵的形势,完全可以从容高坐,谈论西伯之事,这是第五点。况且刘将军如狼回顾偏隅,屡次遭受挫败,声望和气势都已受损,胆气衰竭沮丧。高瓛、向文政、留瑜、黄子玉,这几个人是将军亲信的首领,首鼠两端,只看重利益。其余将帅也可以由此看见了。谁能穿坚甲、执锐器,驱马深入,系住马匹、埋下车轮,奋勇而不顾性命,以身先士卒呢?这是第六点。况且将军的势力,哪里比得上侯景?将军的军队,哪里比得上王琳?武皇帝以前消灭侯景,当今皇帝后来摧毁王琳,这就是天时,已经不再是人力可以抗拒的。况且战乱之后,百姓都厌恶祸乱,谁还能抛弃坟墓、舍弃妻子,冒着万死不顾的危险,跟随将军置身白刃之间呢?这是第七点。遍观前代,以往事作为鉴戒,子阳、季孟相继倾覆,余善、右渠的危亡接连而至;天命可畏,山川也难以依恃。何况将军想凭几个郡的土地抵挡天下的军队,凭诸侯的资力抗拒天子的命令,强弱、逆顺,哪里能够相提并论呢?这是第八点。况且不是我族类的人,其内心必定与我不同;连自己的亲族都不爱,哪里能推及他人?即使留下将军而让你身亡,保留国爵,让你的儿子仍为王子,也还会抛弃天伦亲属而不顾,背叛明君而孤立。到了危急之时,哪里会有与将军同忧共患、不背叛将军的人呢?等到军队疲惫、力量屈竭,为了害怕诛罚、贪图利赏,必然会有韩信在智谋、晋阳在形势上的计策,出现张良、陈平和井陉那样的局面,这是第九点。况且北方军队远道万里作战,锋芒不可抵挡。将军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士卒多顾念后方;梁朝内部以背叛和反复为心,只能凭匹夫之力修筑防御,众寡不敌,将帅也不相称。军队以无正当名义出动,事情在没有时机时发动,凭这种情况调动军队,不知道有什么好处。像汉朝、吴楚、晋室、颍川王颙那样,连接数十座城池,拥有百万兵力,堵塞根本、截断源头,从自己内部图谋国家,有成功的吗?这是第十点。替将军谋划,哪里比得上及早回头,断绝与亲留氏、秦郎、快郎的关系,随即派他们入朝作为人质,放下铠甲、停止兵戈,一切遵从诏令?况且朝廷已经答应给你铁券的重誓,又以白马盟约加以申明;皇帝不食言,以宗社为誓。我听说,明智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显现时就鉴察它,聪慧的人不会反复计议。这正是成败的结果,将军不要怀疑。
吉防之机,间不容发。方今藩维尚少,皇子防冲,凡预宗枝,皆防宠树。况以将军之地,将军之才,将军之名,将军之势,而能克脩藩服,北靣称臣者乎【陈书、南史无此二字】宁与刘泽同年而语其功业哉?岂不身与山河等安,名与金石相敝?愿加三思虑之,无忽寄气力绵微,余隂无几,感恩懐徳,不觉狂言。鈇钺之诛,其甘【陈书、南史作甘之】如荠。与徐仆射书 尹义尚义尚白,漳濵江涘,▯若天涯去鴈归鸿,云飞难寄,瞻言乡国,泣珠泪而盈懐,窹▯徳音,仰烟霞而疾首。既而暑徃寒来,愁云满塞,河冰自结,非由汉后之军草【一作苦】露恒严,宁假公超之术?霜飘虎渠【一作踞】距,知朔野之寒,雪覆龙岑,徒忆清江之暖。眷言畴昔,邈矣遐哉,系仰清顔,愿常丰胜,雍容廊庙,时宣匡奉之风,偃息康庄,无废怡神之道。义尚望国穷魂,繁忧积嵗,虽其未殒,岂曰生年?日者谬忝后车【一作阵非】陪逰上国,曾观礼乐,见季子之知音,经奉侍言,嗟郑侨之愽物。如军书愈疾之制,碑文妙絶之词,犹贵纸于邺中,尚传声于许下。逮乎百六之年,仍离▯三之酷,吉防礼数,绵歴嵗时,尝胆茹辛,备同艰险,每冀穹苍有感,大国矜悯,以礼言归,驭驿俱反。何期毳毛湮沦,坠洒漳濵之水,逸翮摩霄,轻托蓬莱之顶。信知有幸无幸,见生死之殊伦,才与不才,验沉浮之异趣。昔秦归赵璧,还得连城,晋失楚材,直亡其寳。自国祚中絶,行李不通,等避世于桃源,同▯寓于仙岭,每瞻牛候马,想金陵之圣人。今覩皇华,知有熊之建国,賔尧仕舜,犹是八才,纬武经文,方俦四贵,幸甚幸甚。昔杨朱岐路,悲始末之长离,苏武河梁,叹平生之永别。虽复音尘可嗣,终隔风云,夣想时通,无因觏止,依依望楚,寸隂有待,百年将半,轻生若是,命也如何?今车书同轨,行李相继,猥荷文移,通赐论及輶轩,既以复命,义尚未被哀矜。窃以▯楚释囚,共成亲好,今乃拘彼来【一作求】此,不亦难乎?夫以匹夫投分,犹须坦荡,况两国二君,那宜细计?彼若才如亷乐,犹恐不习禁兵,茍非其人,留之何益?然三战三败,卒成强伯之功,七纵七擒,终仗天威之力。由此言之,彼此如耳,徐元直西蜀之谋士,关云长刘氏之骁将,须归即遣,知叛弗追。今之与古,何其异趣?且二国叶和长江共有,如首如尾,可以同规,或贰或猜,岂名唇齿?是以隔河分防。君子知其不终。▯甲寻盟春秋,贬其行诈。伏承圣上钦眀,英贤佐辅,方知觧网之气,用表无偏之化。若彼之俘虏,犹且防归;此之南冦,何辞不遣?如其茍相猜贰,信不由。▯虽笃亲隣,义尚何罪不任?辛酸之念,轻陈万一之情。伏愿仁人少存畴昔,承闲之便,希复开言。昔张子余年,诚称吴王之赐,微躬迈影,实仰含▯之泽。载笔涟洏,罔知所运。报尹义尚书 徐 陵别离二国,云雨十年,目悬河阳,追铜爵而无逺,神游漳水,与金凤而俱飞。北使还,辱去冬十月十一日告。忽同年【一无年字】言叙循还,巧制欣慰良深。河朔年芳,虽当淹晩,白沟凂凂,春流巳清,气陌依依,长杨稍合,体中何如?岂无乡思?弟居【一无此字】三秦,世胄六辅,良家文武兼能,志懐开逺,谷永之笔无慙古人,盖延之功髙视前彦,而淹留赵魏,亟歴寒暄,企【一作延】望乡关,理多悲切。圣朝钦眀纂历,大拯生民,戮巨海之奔鲸,殱中原之封豕。▯君之说,长安逺于日邉,扬雄有言,交州在于天际,则输賝王府,屈膝阊门,川洞酋豪,强梁溟海,神兵一【一作所】指,率土咸康,方当偃伯于灵台,韬戈于武库,变大风于五礼,驱蒸民于昌辰,物色英声,搜扬俊杰,投竿负鼎,驰歩苍龙,岩穴丘园,争趋金马,而弟留河北,义等周邵,懐此殊才,实可伤嗟。吾崦嵫既暮,容鬓皤然,风气弥▯,砭药无补,追惟畴昔,共备行人,室家安危,賔礼升降,悬壸代哭,俱历春冬,移馆于箕,同兹辛苦,鸣蜩抱树,亟见藏冰,归鴈衔芦,多经寒食,靖言念此,如何可忘?握翫来书,弥其承脸。夫以拥肿之木,得免因于不才,觳觫之牛,自保由其无用,以余鄙陋,未友龚生,惟叹吾贤不同蘧瑗耳。若推沟拯溺,每切皇遗【疑】翮鳞见机覧【一无此字】所以降咫尺之书,驰輶轩之使,心期与国必遂还途,寜谓亲隣更成难请?言寻雅告,所及缧囚,便访鸿胪,幸无淹使,闻诸司冦,或有邉俘,前嵗中流是维同恶,燕禽【一作旗】望阙,冀马临江,裁顿云罗,自投天网,京观之塜宜彰武功,周丑之门方申明罚,而圣朝好生恶杀,收雷▯电,兵车所获虽同长万之来,思泽从容无异荀防之礼,方之于弟,况拟非伦。
译吉凶的关键,间隔不能容下一根头发。如今藩镇屏障还少,皇子年幼,凡是属于宗室支系的人,都将受到恩宠、得到树立。何况以将军的土地、才能、名声和势力,若能够克制自己修治藩臣的职责,向北面称臣,难道不能与刘泽同年而语、比较功业吗?难道不能使自身与山河一样长久安定,使名声与金石一样长存不朽吗?希望您再三思考,不要忽视我气力微弱、余年无多;我感念恩德,不觉说出狂妄之言。即使受到斧钺诛杀,也甘之如荠菜。《与徐仆射书》 尹义尚。义尚启:我在漳水之滨、江水之岸,渺小得如同天涯远去的雁、归来的鸿,云飞万里,难以寄托音信;遥望故乡,泪珠盈怀,醒来想起您的美好音容,只能仰望烟霞而头痛悲叹。暑气过去,寒气到来,愁云布满边塞,河水自行结冰,并不是因为汉后军中草露长久严寒,也无需借助公超的法术。霜雪飘落在虎渠,才知道北方荒野的寒冷;大雪覆盖龙岑,只能徒然追忆清江的温暖。回想从前,遥远而久长;我系心仰望您的清秀容颜,愿您常常享有丰盛胜景,安闲处于朝廷之中,时时宣扬匡扶奉国的风气,安息于康庄大道,不废弃怡养精神的道术。义尚遥望国都而魂魄穷困,繁多忧虑积累多年;虽然还没有死去,哪里能说是在过生年呢?前些日子我错误地忝列后车,陪同您游历上国,曾经观览礼乐,见到季子那样知音的人;又承受您的侍奉和教诲,感叹郑侨那样博学多闻。至于您的军书能治愈疾病的文制、碑文中绝妙的辞章,仍然在邺中受到珍重,在许下流传声名。到了百六之年,仍然遭遇再三的惨酷灾难;吉凶礼数,绵延经历岁月,尝胆茹辛,备尝共同的艰难险阻。常常希望上天有所感应,大国能够怜悯,以礼仪让我们归来,驾驿车一同返回。哪里料到我像鸟兽毛羽一样沉沦,坠落洒身于漳水之滨;而您却像逸飞的羽翼摩触云霄,轻轻寄托于蓬莱之顶。确实可以由此知道幸运与不幸的差别,看出生与死亡有各自不同的命运;才能与不才,也能验证沉浮有不同的情势。从前秦国把和氏璧送还赵国,还得到连城之价;晋国失去了楚国的人才,竟白白丧失了宝物。自从国运中断,行旅往来不通,我们同样避世于桃源,又一同寄居在仙岭;每当看见牛马,便想起金陵的圣人。如今看见皇华之使,知道有熊氏已经建国;宾事尧、仕奉舜,仍是八才之士;文武兼备,才可以比拟四贵,实在幸运,实在幸运!从前杨朱在岔路口悲伤,哀叹始终相离;苏武在河桥上感叹,知道平生将永远诀别。虽然音信还可以相继,终究隔着风云;梦中有时相通,却没有机会相见。我依依向着楚地远望,珍惜寸阴以待,人生已将过半;如此轻视生命,命运又能怎样呢?如今车同轨、书同文,行旅接连不断,我承蒙您的文书,得到您论及輶轩使者的恩意。既然已经复命,可是情义尚未蒙受您的哀怜。我私下认为,晋、楚释放囚徒,共同缔结亲好;如今却拘留他们而让此地的人前来【一作“求”】,岂不是很难办吗?一个匹夫因为情分相投,尚且必须坦荡相待,何况两国二君,哪里应该斤斤计较?那人如果才干如廉颇、乐毅,尚且担心他不熟悉禁军;如果不是这样的人,留下他又有什么益处?然而三战三败,终于成就强伯的功业;七纵七擒,终究凭借天威之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由此说来,彼此都是如此罢了。徐元直是西蜀的谋士,关云长是刘氏的骁将,应当归还就立即遣返,知道反叛也不追究。今人与古人,情势为何相差如此之大?况且两国和睦,长江共同拥有;如同头和尾一样,可以共同遵循同一法度;如果互相怀疑、各怀二心,哪里还称得上唇齿相依?所以才隔河分设防线。君子知道这种局面不能长久。甲子年寻求结盟,春秋贬斥这种欺诈行为。我恭敬地承蒙听说圣上钦明,英贤辅佐,才知道解除罗网的气度,足以显示毫无偏私的教化。既然那边的俘虏尚且可以防送归还,那么这边的南方寇盗,又有什么理由不遣返?如果彼此一味猜疑离心,确实就无法做到。虽然亲邻关系深厚,按道义又有什么罪过不能宽宥呢?我怀着辛酸之情,姑且略陈万分之一的心意。希望仁人稍稍念及往日情谊,趁着闲暇的机会,希望再次开口相告。从前张子余年,确实称赞吴王的恩赐;我这微薄的身躯已老,实在仰赖您宽宏的恩泽。提笔涕泪交流,不知该怎样下笔。答复尹义尚的书 徐陵 两国分别,已有十年;眼睛悬望着河阳,追随铜雀台的情思并不遥远;精神游历漳水,仿佛与金凤一起飞翔。北方使者回来,承蒙告知去年十月十一日的消息。忽然听说同年之人叙旧后循路归来【一处无“年”字】,巧妙的问候令人欣慰至深。河朔的年景虽已渐晚,白沟水声潺潺,春水已经清澈;气候温和,道路上杨柳依依,长杨宫的树木也渐渐合拢。您的身体怎样?难道没有思乡之情吗?弟居于三秦,是世代显贵、六辅之地;出身良家,文武兼长,志向胸怀开阔远大,文才不愧于古人谷永,功业远胜前贤盖延。然而久留赵魏,屡经寒暑,遥望故乡关塞,按情理实在多有悲切。圣朝钦明,承继帝位,大力拯救百姓;诛戮大海中奔腾的鲸鱼,消灭中原封地上的大野猪。晋君的言论说,长安远在太阳边;扬雄说,交州位于天涯,于是输送珍宝到王府,在宫门前屈膝;川洞中的酋豪、海上的强梁,神兵所指,天下都安宁。正当在灵台停止战争,在武库收藏兵器,以五礼改变大风之俗,驱使百姓进入昌盛时代;访求英名,搜罗俊杰,有的投竿负鼎,有的驰骋于苍龙门;岩穴丘园中的士人,争相趋赴金马门。但弟弟却滞留河北,德义可比周公、召公,怀有这样的奇才,实在令人伤叹。我已到了崦嵫日暮之年,容貌鬓发斑白;风气更加衰弱,针砭和药物也无济于事。追忆往昔,我们共同充当使者;家室的安危、宾礼的升降,悬壶相代而哭,经历了许多春冬;迁馆到箕地,共同承受这些辛苦。鸣蝉抱树时,屡屡见到藏冰;归雁衔芦时,也多次经历寒食节。静心想起这些往事,怎么能够忘记?手中玩味您寄来的书信,更加感受到您的承情。树木臃肿,因此因不成材而得以保全;牛因恐惧而战栗,也因无用而自保。以我的鄙陋,未能结交龚生,只能叹息我贤弟不能像蘧瑗那样。若说要推开沟渠、拯救溺水者,我每每切切想到皇上的遗命【疑】;鳞介见机而动【一处无此字】,所以才降下咫尺之书,派遣輶轩使者。心中期望与国家相亲的愿望一定能实现,使者必然踏上归途,哪里料到亲邻之间反而更难请求?不久前收到雅正的告谕,其中提到被拘系的囚徒,我便去询问鸿胪;幸而没有使者久留。我又听说司寇那里,或许有边地俘虏;前一年在中流,他们都是同恶之人。燕地的禽鸟【一作“旗”】遥望宫阙,冀地的马临近江边,刚刚被云罗捕获,自己投进天网。筑成京观的坟墓,本来应当彰显武功;周丑之门正要施行明正的刑罚。然而圣朝爱好生、厌恶杀戮,收起雷霆、停止电击;兵车所俘获的虽同于长万来归,施恩却从容宽厚,和荀防所受的礼遇没有不同。拿这些与弟弟相比,何况本来就不是同类可以相比。
伊昔梁朝共奉嘉聘,张兹大帛,处彼高闲,庭奏歌钟,座延侨肹賔客之致【一作叙】方于阼阶田猎之禽,同于君膳;正以乡门阻乱,致尔拘留。家国隆平,义应旋反;况复韩宣屡至,宰孔频还,翻尔迟廻【阙】之隣睦弟,遂钟仪之操。对此皇华高后【左传作厚】之诗,一何非类?关徐亷乐之况,三战七擒之言。此日借子之矛,攻子之室;彼之使客,犹尚不还。此于齐都豪门贵戚,周行匪例,事义相悬,岂与太弟同年而语?吾本自凢流,以复衰老,稍近东岱,不奢【疑】击壌之年,唯欣尧俗若耶之复【疑】长保安卧,时思之【疑】不弃忝亚宗卿,非得侵官天扆,但当令艽艽在咏,济济盈朝,才冠卿云,智同荀郭,文辞富于江海,高论泊于云霄,趋走丹墀之间,侍奉清规之内。弟来欵言,至欲附祈闻聨类,非宜更其多惑。若使良有【阙】犹希赠鲤之书,邮驿方通,复行飞鸧之信。执笔澘然,不知何向。
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六宋李昉等编劝谕下为蜀道安抚夀光公王季卿与王仁夀书一首,为崔仆射与朱泚书一首。谕江陵耆老书一首与陈徴君书一首宗亲上代梁贞阳侯与荀昂兄弟书》一首。在北齐与宗室书一首答周主论和亲事书一首
论妓妾改嫁书一首上吏部裴侍郎书一首与亲情书一首与执政书一首劝谕下为蜀道安抚夀光公王季卿与王仁夀书「陈子良大唐相国録事叅军正议大夫夀光县开国公王季卿顿首顿首致书隋李将军王仁夀足下:夫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故能转祸为福,改败成功。斯乃非常之人,能立非常之事,信乎此说实有由焉。比以隋政失驭,主上昏狂,或东讨勾丽,填尸满海;或西征且末,曝骨成山。法令滋章,赋役殷重,金玉穷于玩服,民力尽于池台。饥馑于是荐臻,盗贼为之蜂起。四海鼎沸,天下嗷然,生民涂炭,万无一在。此固将军之所知也,岂待繁述哉?固知长恶不悛,祸盈必灭;否终则泰,理数皎然。当今相王啓圣,应天顺民,龙飞受图,神武作宰,拨乱反正,大拯黎元。四海于是来苏,九服所以欵附。如珪如璋之士,踵武云屯;如熊如罴之臣,排肩雾合。伊吕之俦也,韩彭之徒欤?莫不咸骋艺能,同申智勇,共为表里,造我国家。元首明哉,股肱良哉,济济巍巍,无能名也。将军外氏宋国公,昔在隋朝,功深佐命,声侔卫霍,道亚萧曹,本以无辜,枉被诛戮,悲戚行路,痛结于天。而况渭阳之情,切于恒品?相王志存追逺,愍彼寃魂,乃赠光禄大夫扬州緫管宋国公,可谓封比干之墓,式商容之闾【一作庐】以古谓今,足为连类。其子懐廊,今任光禄大夫相府礼曹叅军;次子渠师,相府賔曹叅军,为王爪牙,早树勲绩,已雪寃耻,弥畅昊天。
译从前梁朝共同奉行友好聘使之礼,张设大帛,在那高敞幽静之处居住;庭院中奏响歌钟,座上延请宾客。宾客的待遇【一作“叙”】可比太子东阶的礼仪,田猎所得的禽兽也同于君王膳食中的珍品。正因为乡国被战乱阻隔,才使您被拘留。如今家国兴盛太平,按道义应当返回;何况韩宣屡次来往,宰孔频繁归返,反而让您迟迟回旋【阙】之邻睦弟,竟成了钟仪那样被拘的处境。面对这首赞颂皇华使者、高厚君德的诗,怎么会如此不相类呢?至于关羽、徐庶、廉颇、乐毅的情形,以及三战七擒的说法,今天正是借用您的矛来攻击您的居室;那边的使客尚且没有归还。至于齐都的豪门贵戚,周行也没有这种先例,事情和道义相差悬殊,哪里能与太弟同年而论?我本来就是凡庸之流,又加上衰老,渐渐接近东岱,不敢奢望有击壤的长寿之年【疑】;只欣喜尧的风俗在若耶重新恢复【疑】,长久保有安睡之乐。时时想到这些【疑】。您不应当抛弃、玷辱亚宗卿的身份;并非要侵夺天子的官权,只应使众多贤才相互吟咏,朝廷人才济济;才华冠绝如卿云,智慧同于荀郭,文辞丰富如江海,高论高远如云霄;在丹墀之间趋走,在清正规矩之内侍奉。弟弟来信款款陈言,至于想附带祈请、联类陈说的地方,不宜再增加许多疑惑。如果确实有良策【阙】,仍希望您寄来鲤鱼书信;邮驿既已通达,便再传递飞鸧般迅疾的消息。执笔时泪流不止,不知该说向何方。《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六,宋代李昉等编,劝谕下 《为蜀道安抚寿光公王季卿与王仁寿书》一首;《为崔仆射与朱泚书》一首。《谕江陵耆老书》一首 《与陈征君书》一首 宗亲上 《代梁贞阳侯与荀昂兄弟书》一首。《在北齐与宗室书》一首 《答周主论和亲事书》一首 《论妓妾改嫁书》一首 《上吏部裴侍郎书》一首 《与亲情书》一首 《与执政书》一首 劝谕下 《为蜀道安抚寿光公王季卿与王仁寿书》陈子良 大唐相国录事参军、正议大夫、寿光县开国公王季卿顿首、顿首,致书于隋李将军王仁寿足下:所谓“几”,是事物发动时最细微的征兆,也是吉凶最先显现的迹象。君子看见征兆就立即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所以能够转祸为福、改变失败而成就成功。这正是非同寻常的人才能建立非同寻常的事业,看来这个说法确实有根据。近来隋朝政治失去控制,主上昏昧狂暴:有时向东讨伐高句丽,尸体填满大海;有时向西征伐且末,暴露的尸骨堆成山。法令越来越繁密,赋税徭役越来越沉重;金玉珍玩耗尽于玩赏服饰,民力耗尽于池苑楼台。饥荒因此接连发生,盗贼也蜂拥而起。四海沸腾,天下哀号,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万不存一。这本来就是将军所知道的,哪里还用烦琐叙述?我固然知道,长期作恶而不悔改,祸患满盈就必然灭亡;否极终将泰来,其中的道理和气数十分明白。如今相王启发圣明,顺应天意民心,龙飞受图,以神武治理天下,拨乱反正,大力拯救百姓。于是四海之人都来获得苏息,九服之内都来归附。如圭如璋的贤士接踵而至、云集而来;如熊如罴的臣子肩并肩、雾一般聚合。他们是伊尹、吕尚一类的人,还是韩信、彭越一类的人呢?无不施展才艺,共同发挥智谋勇力,内外协力,成就我国的事业。君主英明,臣下贤良,人才济济,声势巍巍,简直无法用语言称述。将军的外祖父宋国公,从前在隋朝功劳深厚,辅佐君主建立功业,声望可比卫青、霍去病,道德功业仅次于萧何、曹参;本来无罪,却蒙受冤屈被诛杀,行路之人都为之悲戚,连上天也为之痛惜。何况这是渭阳之间的亲情,感情难道能与寻常相比吗?相王有追念远祖之志,怜悯那冤死的魂灵,于是追赠光禄大夫、扬州总管、宋国公,可以说是封比干之墓、修整商容之闾【一作“庐”】,以古人比今人,足以相提并论。他的长子怀廊,现任光禄大夫、相府礼曹参军;次子渠师,任相府宾曹参军,成为相王的得力爪牙,早已建立功勋,洗雪了冤屈和耻辱,更使上天畅快。将军是他们的外甥,听到这些,难道不会欣喜感动
将军甥也,闻之岂不欣感?但季卿之与将军,沗是宗友,义同昆弟,结发投分,弹冠比肩,俱侍龙楼,预陪鹤籥。属时君道防,天下崩沦,众叛亲离,莫有固志,欲効嵇绍之忠,殒身无益;空轸袁安之叹,流涕何言?时事已防,智愚同见。今承将军拥兵云夣建斾荆门,水淹既多,疫疠愈甚,人无半菽,师老则离。何不以顺天时,早圗富贵?爰率所部,归我覇朝,享荣禄于子孙,书功名于竹帛,趋履南宫之上,徐轮北阙之下,鸣钟列鼎,佩玉。摐金岂不懋欤?岂不盛欤?时者难值而易失,机者在速而不迟。成败须臾,实由反掌。但季卿仰与畴昔交情不踈,輙托云禽逺披尺素【一作心瞻】心瞻目击【一作目击之事】请不迟疑,愿保垂堂,自求多福。季夏炎盛,体力何如?愿恒胜纳,逺总戎旅,不乃劳神。季卿疾弊承乏,使蜀寻望入朝,冀即来仪谘觏,在近无任倾仰。谨奉尺书,投笔澘然,此不多具。为崔仆射与朱泚书 于 邵某月日,某官某乙谨奏:记相公门下,羗戎之患,盖三代矣。秦汉以还,怨诈更作,详诸旧史,抑有前闻。今则乗我间衅,于兹二纪,乱华谋夏,腥闻于天,贪惏无厌,暴殄斯极,侵轶我汤沐,震惊我兆人。十月之初中官驿至,宻奉宸翰,逺使临边,拜受遂行赴敌,宜速西山之役。寻已加兵将赴急,宣不遑啓处,所以昼分防食,夕惕懐冰,关山阻隔,信使顿絶,北望云阙,南驰夣魂。近者日有京信,方表朝廷清晏,虽冦犹外奸,而人【欵脱无字】内惊。然则回中未静,鄜役仍勤,相公维岳降灵,求岩作辅,不学古法,知机其神,是以圣聪寄扬我武,既奉凿门之礼,具禀至天之诚,折首摧▯,计日我防。诗云:「赫赫南仲,猃狁于襄。」不其盛欤?伏以令公勲庸冠世,焯见于天,受三【一作一非】朝将相之托,有万人父母之爱,方谢安之体大,知邓禹之道▯。相公特禀庙谟,龚行天讨,分邠宁防距之众,兼渔阳贾勇之军,偶俱无猜,上让下竞,用奬王室,作为人纲,一举而大义全,蹔劳而殊功倍。以此众战,何战不尅?以此灭戎,何戎不尽?其【疑作某】逺承惠顾,委分知归,感遇因时,若此之甚,延首北向,一心如丹。谨遣某官某乙奉记,陈不宣。某乙顿首再拜。谕江陵耆老书 刘 蜕太原王生尝移耆老书,以江陵故楚也。子胥亲逐其君,臣夷其坟墓,且楚人之所宜怨也。而江陵反为之庙,世飨其讐,谓耆老而防其君父也。吾以为不然。楚人之性剽【集作慓】悍,世【文粹作大】能复其仇讐。其后自懐王入武闗,楚人怨秦不防干戈,况其人之性能防胥之能破其国家而事之乎?且今【疑作令】江陵之人牵牛羊而祝【文粹作祀】其庙者,将祈年谷而获凶荒,祷疾病而得死亡者乎?
译吗?只是季卿与将军,忝居宗族友朋,情义如同兄弟;成年时便结交相投,并肩入仕,一同侍奉龙楼,参与陪侍鹤籥。适逢时局危急,君道败坏,天下崩溃,众叛亲离,没有人有坚定的志向;想要效法嵇绍的忠节,牺牲自身却无济于事;徒然承受袁安般的叹息,流泪又能说什么呢?如今时局已经败坏,智者愚者都看得明白。我近来听说将军拥兵于云梦,建旗于荆门;水灾已经很多,疫病更加严重,百姓连半菽粮食也没有,军队久驻则人心离散。为什么不顺应天时,早日谋求富贵呢?请率领所属部众归顺我们的霸朝,让荣禄享及子孙,让功名书写在竹帛之上;在南宫之上行走,在北阙之下徐徐驾车,鸣钟列鼎,佩玉撞金,难道不是盛美吗?难道不是荣耀吗?时机难以遇到却容易失去,机会贵在迅速把握而不可迟疑。成败只在片刻之间,确实如翻掌一样容易改变。只是季卿仰仗我们往日的交情并不疏远,所以冒昧托云中飞禽远寄尺素【一作“心瞻”】,心中瞻望、亲眼所见【一作“目击之事”】,请您不要迟疑,愿您保护自己,不要站在高堂边自取危险,自求多福。盛夏炎热,您的身体还好吗?愿您常常安康;远方统领军队,不要因此劳神。季卿因病困乏而承当职务,出使蜀地,寻望入朝,希望立即前来朝见并得以咨询相会;相距不远,实在无任倾心仰望。谨奉上这封短笺,投笔时泪流不止,不能详尽陈述。《为崔仆射与朱泚书》 于邵 某月某日,某官某乙谨奏:记得相公门下,羌戎之患,大概已经三代了。秦汉以来,怨恨和欺诈接连发生,详考旧史,也有前代的记载。如今他们趁我方有间隙和嫌隙,已经二十年了,图谋扰乱华夏,腥秽之气上闻于天;贪婪没有止境,残暴伤害到了极点,侵扰我国汤沐之地,震惊我众多百姓。十月初,中官驿使到来,秘密奉送宫中的手翰;远方使者来到边境,我拜受诏命后便启程赴敌,应当迅速完成西山战役。不久已经增兵,将要急赴战场;传宣之事来不及启奏,因此白天分兵防守而少食,夜晚警惕得如同怀抱薄冰。关山阻隔,信使完全断绝;向北遥望云阙,向南奔驰的只有梦魂。近来每天都有京城消息,才知道朝廷清平安定;虽然寇盗仍在境外,奸邪【此处脱文】却使人心中惊惧。然而回中尚未平静,鄜地的战事仍然劳苦。相公是山岳降灵,求得岩穴贤才以辅佐国政;不拘泥于古法而能知晓时机,其神明如此。因此圣上把扬威的重任寄托给您。既已奉行凿门之礼,充分表达至诚,敌人低头折首、摧毁铠甲,只需计算日期便可使我方取得胜利。《诗经》说:“赫赫南仲,猃狁于襄。”这不是很盛大吗?伏惟令公功勋功业冠绝当世,光明显著于上天,接受三朝将相的重托【一作“一朝”】,又有万民父母般的爱戴,正如谢安器度宏大,知道邓禹的道术弘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相公特别承受朝廷谋略,奉行上天的征讨;分配邠、宁两地防守拒敌的军队,又兼有渔阳奋勇之师。恰好各军彼此毫不猜疑,上级谦让,下级争先,用以奖助王室,成为天下人的纲纪;一举便使大义完整,暂时劳师却获得数倍的奇功。凭借这样的军队作战,哪一战不能取胜?凭借这样的力量消灭戎敌,哪一种戎敌不能荡平?我远承您的惠顾,托付身家,知道归附之处;因时感遇,深切至此,伸颈向北,忠心如丹。谨派某官某乙奉上书信,陈述不尽。某乙顿首再拜。《谕江陵耆老书》 刘蜕 太原王生曾经写信给江陵的老人们,说江陵原是楚国之地。伍子胥亲自驱逐楚国的君主,楚臣又毁坏了他的坟墓,这本来正是楚人应当怨恨的事;可是江陵反而为他建庙,世世代代享用他的祭祀,这岂不是说老人们忘了自己的君父吗?我认为不是这样。楚人的性情剽悍【集本作“慓悍”】,历代都能报仇。后来自楚怀王进入武关以来,楚人怨恨秦国而不能停止干戈,何况楚人的性情,难道能忘记伍子胥有能力攻破自己的国家,反而奉事他吗?况且如今【疑作“令”】江陵人牵牛羊去祭祀他的庙宇,是祈求年谷却得到荒年,祈祷疾病消除却得到死亡吗?如
如厚其饩而虚【文粹作虐非】其报,则江陵知胥之不可祠【集作祀下同】而不祀矣。若果祈年谷而得丰穣,祷疾病而获康强,有其饩而寻其报,则破人之国而居其土,辱人之君而受其飨,遇一食而自忘楚人之杀其父兄,则胥自为无勇也。何独江陵之人而忘习讐乎?吾以为其庙,申包胥之庙也。包胥有复楚之功,年代▯逺,楚人以子胥尝封诸申,故不谓包胥耳。不然则子胥何为飨人之食,而江陵何为事讐人之神乎?耆老得书,速易其版曰「申胥之庙」,无使人神皆愧耳。
译果厚厚地供给祭品,却得不到相应的福报,那么江陵人就会知道伍子胥不应当祭祀,因而不再祭祀了。如果果真祈求年谷便得到丰收,祷告疾病便获得健康强壮,有丰厚祭品又得到相应福报,那么伍子胥攻破别人的国家、居住在那片土地上,侮辱别人的君主、接受他的祭享,只因得到一顿饭就忘了楚人杀害自己父兄的仇恨,那就是伍子胥自己显得没有勇气。为什么偏偏江陵人会忘记世代的仇敌呢?我认为这座庙祭祀的是申包胥。申包胥有复兴楚国的功劳,年代已经十分久远;楚人因为伍子胥曾被封于申地,所以没有称它为申包胥庙。不然的话,伍子胥为什么要享用人们的祭食,江陵人又为什么要奉事仇人的神灵呢?老人们收到这封信后,应立即改换庙额,题作“申胥之庙”,不要让人和神都感到惭愧。
与陈【集作移元】徴君书皮日休徴君足下行竒操异【集作岐】舍眀天子贤宰相,退隐于陵阳,踞见青山,傲视白云,得防不可摇其心,荣辱不能动其志,桎拲冠冕泥滓禄位,甚善甚善。茍与足下同道者,必汲汲自退,名惟恐闻,行惟恐显,老死为山谷人矣。或名欲遗千世【集作载】利欲及当今者,闻足下之道,可以不进其说耶?日休闻,古之圣贤无不欲有意于民也。茍或退者,是时▯不可正,主惛不可晓,进则祸,退则安,斯或隐矣。有是者,世不可知其名,俗不能得其【集有教字】尚惧来世圣人责乎无意于民故也,此之谓道隐。其次者,行不端于巳,名不闻于人,欲乎仕则惧祸,欲乎退则思进,必为恠行以动俗,诙言以矫物,上则邀天子▯三之命,下则取诸侯殷勤之礼,甚有百世之风,次有当时之誉,此之谓名隐。其或【集作次】者,行有过僻,志有深傲,饰身不由乎礼乐,行巳不在乎是非,入其室者唯清风,升其牗者惟明月,木石然,麋鹿然,期道家之用,以全彼生,此之谓性隐。然而道隐者贤人也,名隐者小人也,性隐者野人也。有夫尧舜救世,禹汤拯乱之心者,视道隐之人,由夫樵苏之民耳,况名与性哉?今天下虽无事,河湟有黠虏之患,岭徼有逋蛮之虞,主上焦心灼思,晏訽夜谋,宰相战栗于岩廊,百执奔走于朝右,然尚未复贞观开元之大治,有致君于唐虞,跻民于仁夀者,其人则鲜,其求则勤,▯纁之聘屡降于山林,少微之星但明于霄汉,此真足下之所高视也。呜呼,斯时也,山林之间宜倒衣以接礼,重趼以应命,赴眀天子千年之运,成大丈夫万世之业,勲名于钟鼎,徳着于竹帛【集作油素】可不盛哉?夫主上知足下之道乆矣,加以郡守荐之,宰相誉之,虽钖命屡颁,而高风转固,接物日简,入山益深,且足下将为道隐乎?则道隐者,世不可知其名,俗不能得其尚足下之名尚矣,丹青于世矣,岂为【集作谓】道隐哉?将为名隠乎?则名隠者,为恠行以动俗,诙言以矫物。足下之道,伸之而伊防,屈之而夷齐,岂为【集作谓】名隐哉?将为性隐乎?则性隐者,饰身不由乎礼乐,行已不在乎是非。足下顷荐名于有司,徒【集无此字】客位于侯伯,岂为性隐乎?然三隐者,足下皆出其表,复何为而高卧哉?如终卧陵阳而不起,是废乎古人之道者也。仲尼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也。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夫前二者,圣人之所不为。足下之学,杨墨乎?申韩乎?何其悖于道也?于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则惟【集无此字】舜不为高蹈也,舜不为真隐也。足下其亦有意乎?如纳仆之言,翻然而起,醒然而用,朝廷必处足下于大谏,次用足下于宰辅。其在大谏也,以直气吹日月之翳,以正道立天下之根,先黜陟于朝廷,次按察于侯国。其在宰相也,外以道宁四夷,内以法提百揆,俾天地反妖为瑞,使隂阳易愆为穣。然后以▯莬乐浪为持节之州,昆仑崦嵫作驻跸之地,又不知房杜姚宋何人也。果是道也【集作果行是道】罄南山之竹不足以书足下之功,穷百谷之波不足以注足下之善。以足下之风,可以叶【集作知】仆之志;以仆之道,可以发足下之文。故不逺千里,授书于御者,用以吐仆臆中之竒贮也。仆之取舍,自有方寸,异时无望于足下。发函之后,但起无疑,不宣。日休再拜。宗亲上
代梁贞阳侯与荀昻兄弟书徐 陵张佛奴至,未枉还告,但以劳悒。夫兴亡继絶,徃帝之通规;分灾防患,圣王之恒典。自敦厐既散,诈伪萌生,时托亲隣,信有浇慝。大齐道冠三皇,风髙九代,仁信之本,关于至诚,言与之防,由于孝徳。孤谬防殊,奬还嗣本朝,勑谕分眀,言誓殊重。若使邦家克定,境内无虞,凡广陵、歴阳皆许见还。白水、黄河屡奉然诺,彛章礼数莫不优华。斯乃不世之殊恩,宁是悠【一作循】常之恒事?王太尉勲逾吕望,徳冠伊衡,凡厥英谋,筭靡遗防。岂容当滔天之巨冦,违大国之隆恩?计彼贤明,必当不尔。卿维兄及弟,莫非雄才,江外风尘不染凶冦。贾氏三虎,岂独贵于前脩?荀家八龙,信服在于今日。近者州司不道,或致流言,朝听矜眀,已如前及。想谋元宰,善保良圗【阙】南道主人以相付也。见所答东海徐湛书,粗具来意。昔桓慿莒众,文用秦政【疑作攻】是假隣国之威,以备非常之变。若使江东宰匠,具领齐恩,时命封疆,逺相迎接,故当擕诸旧▯,率我賔游,朝服簮缨,直拜园▯。梁人望国,自合水而浮舟,齐师言归,指沧江而廻斾。如其彼相未悟良机,将恐戎麾遂践京邑。若其求成取败,岂谓和风龙马云旗,差不相渉一二?复令张佛奴口具相见在近,此不多及。萧渊眀防
译《与陈征君书》【集本作“移元”】 皮日休 征君足下,您品行奇特、操守非凡【集本作“岐”】,舍弃显明天子的贤明宰相之位,退隐于陵阳;蹲坐着面对青山,傲然俯视白云。您得到的道理不可动摇您的心,荣辱不能改变您的志向;把冠冕、泥滓般的禄位都视同桎梏,实在很好,实在很好。假如与您志同道合的人,一定会急切地自行退隐,唯恐名声被听见,唯恐品行显露,直到老死都做山谷中的人。有人想让名声遗留千载【集本作“世”】,利益延及当今,听到您的道理,难道能不进言吗?我听说,古代圣贤没有不想为百姓有所作为的。如果有人退隐,是因为时势败坏而无法匡正,君主昏昧而不能开导,出仕就会遭祸,退隐才安全,所以有时隐居。这样的人,世人不能知道他的名声,风俗也不能领会他的高尚;但他仍然担心后世圣人责备自己对百姓无意,所以这叫作“道隐”。其次,有人品行不端于自身,名声也不为世人所知;想出仕便害怕祸患,想退隐又想着进取,于是必定以怪异行为惊动世俗,以诙谐言语矫正世人;对上希望招来天子再三的征召,对下希望取得诸侯殷勤的礼遇。这样的人有的获得百世的名声,有的取得一时的声誉,这叫作“名隐”。再其次,有的人品行有过失偏僻,志意深沉傲慢;修饰自身不遵循礼乐,行为不依循是非;进入他的居室只有清风,登上他的窗前只有明月,与木石相似,与麋鹿相似,期望以道家的方式自用,来保全自己的生命,这叫作“性隐”。然而,道隐者是贤人,名隐者是小人,性隐者是野人。那些怀有尧舜救世、禹汤拯乱之心的人,看道隐之人,就如同看樵夫、采薪之民,何况名隐和性隐之人呢?如今天下虽然没有大的战事,河湟有狡黠敌人的忧患,岭外边徼有逃亡蛮人的忧虑;君主焦心苦思,白天晚间谋划;宰相在朝廷深深战栗,百官在朝廷两侧奔走。然而天下还没有恢复贞观、开元年间的大治,能够使君主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使百姓登上仁寿之域的人很少,而朝廷求贤十分殷切;玄纁之聘屡次降临山林,少微之星却只在高空明亮,这才真正是您应当高度重视的形势。唉,在这个时候,山林中的人应当倒穿衣裳以迎接礼聘,脚上磨起重茧也要应命出山,赶赴圣明天子的千年盛运,成就大丈夫万世的事业;让功勋名声铭刻在钟鼎上,让德行著于竹帛【集本作“油素”】,这难道不是盛大的事情吗?君主知道您的道术已经很久了,又有郡守推荐您、宰相赞誉您;虽然赐命屡次颁下,您的高尚风操反而更加坚定,待人接物日益简淡,入山也越来越深。难道您将要成为道隐吗?道隐之人,世人不能知道他的名声,俗人不能领会他的高尚;您的名声已经显达,已经绘入世间的丹青,哪里还称得上道隐呢?难道您将要成为名隐吗?名隐者以怪异行为惊动世俗,以诙谐言语矫正世人。您的道术,伸展则如伊尹、皋陶,收敛则如伯夷、叔齐,哪里能称作名隐呢?难道您将要成为性隐吗?性隐者修饰自身不遵循礼乐,行为不依循是非。您近来已经向有关官署推荐自己的名声,又徒然成为侯伯的宾客,哪里能称作性隐呢?然而三种隐者,您都超出他们之上,又为什么要高卧不起呢?如果最终卧居陵阳而不出仕,那就是废弃古人的道术。仲尼说:“寻求隐僻之理,实行怪异之行,后世或许会有所称述,我不这样做。君子遵循正道而行,走到半途也不停止,我不能自已。君子依照中庸之道行事,即使避世而不被人知,也不悔恨。”前两种,是圣人所不做的。以您的学问,难道属于杨朱、墨子一派吗?属于申不害、韩非一派吗?为什么这样违背正道?至于避世而不被人知且不悔恨,只有舜没有采取高蹈的姿态;舜也不是真正的隐士。您难道没有自己的考虑吗?如果采纳我的话,立即振作而起,清醒地出来任用,朝廷一定会把您安置在大谏之职,其次也会任用您为宰辅。任大谏时,您可以用正直之气吹散日月上的阴翳,用正道树立天下的根本;先在朝廷考核升降官员,继而到诸侯国巡行按察。任宰相时,对外用道义使四夷安宁,对内用法度统理百官;使天地把妖异转为祥瑞,使阴阳改变过失而带来丰收。然后以玄菟、乐浪作为持节出使的州郡,以昆仑、崦嵫作为皇帝驻跸的地方;如此一来,又不知道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会是什么人了。果真实行此道,砍尽南山的竹子也不足以书写您的功绩,穷尽百谷的水波也不足以注述您的善行。凭您的风操,可以与我的志向相合;凭我的道术,可以发扬您的文章。所以我不远千里,托人把书信交给车夫,借此吐露我胸中所积蓄的奇异见解。我的取舍自有主见,将来并不希望得到您的回报。拆信之后,只管立即起身,不再迟疑。日休再拜。宗亲上 《代梁贞阳侯与荀昂兄弟书》徐陵 张佛奴到来,没有劳烦您回信告知,只因思念而忧闷。兴盛国家、延续绝统,是往代帝王通行的法则;分担灾患、预防祸害,是圣王一贯的典章。自敦厚朴实的风气离散以后,诈伪萌生,有时托称亲邻,实际上确有浇薄邪恶。大齐的道德高过三皇,风教超过九代;仁义诚信的根本在于至诚,言语和约定的防范,出于孝德。孤谬承受特殊恩宠,受到奖赏而得以延续本朝宗嗣;诏令告谕明确,言语誓约格外郑重。假如国家能够安定,境内没有忧患,凡广陵、历阳都答应归还。白水、黄河之誓屡次承诺,常规礼章和礼数无不优厚华美。这是不世出的特殊恩典,哪里是寻常长久之事?王太尉功勋超过吕望,德行冠绝伊尹、傅说,所有英明谋略无不计算周全,哪里容得下对抗滔天巨寇,违背大国隆恩?料想那位贤明之人必然不会这样。您兄弟二人,都是雄才;江南的风尘不能沾染凶寇。贾氏三虎,难道只在前贤中尊贵?荀家八龙,如今确实也令人信服。近来州府官员不讲道理,或许因此流传谣言;朝廷听闻后已经明察,事情如前面所说。想来您们谋划辅佐元宰,善于保全良策【阙】;南道主人把这些事相托给您。我看到了您答复东海徐湛的书信,大略已经说明来意。从前桓公凭借莒国的军队,文公利用秦国的力量【疑作“攻”】,都是借邻国的威势来防备非常之变。假如江东的宰辅能够完全承受齐国的恩德,届时奉命镇守边疆,远道相迎接,自当携带各位旧属,率领我的宾客朋友,穿着朝服、佩戴簪缨,径直拜谒园囿。梁人仰望国家,自当在合水处泛舟而来;齐军说要回去,便指向沧江回转旗帜。如果对方的宰相还没有醒悟这个良机,恐怕戎军的旌旗终将踏入京城。倘若他们求和却导致失败,哪里还谈得上和风、龙马、云旗,那些事情恐怕一点也不相干吧?又让张佛奴口头详述相见之事,事情临近了,这里不再多说。萧渊明【末字疑为残文】
在北齐与宗室书陵白:临淮负海,是谓徐州。颛顼高阳,世有眀徳。自兴王啓覇,无劳委剑之锋。开国承家,实飨彤弓之赐。其后金柯玉叶,霞振云从。耆旧通人,茂才多士【一作耆旧先贤通人多士】或以天下之贵,负石自沉。王命之尊,拂衣高蹈。或熊衣雉制,青组朱旗。儒盛江东,文髙河北。或复分齐处鲁,移魏居燕。▯瓞虽遥,芳枝无逺。昔有王如王莽,无闗控鹄之宗。刘曜刘渊,弥非偃龙之族。又有朱家别録,邾子之苗。何氏殊源,韩侯之▯。三乌五鹿,时事无恒。东郭西门,迁讹非一。吾宗虽广,未有骈枝。咸自驹王同分,才子正以金衡委御,玉斗宵亡。胡贼慿陵,中原倾覆。我则供牺牷于东国,载【一作奉】主祏于南都。二百余年,家于杨越。此则卢谌不去,裴宁仍▯。高官燕秦,迟廻乡壌。山河有隔,叙觏无縁。望冀马而增劳,瞻賔鸿而永叹。昔窦公累世,光武称其外家。许都遥逺,灵王思其旧宅。其言虽大,可以喻小。况在宗亲,宁无停眷。比【一有同字】月应雩,龙星移殷鸟。天眀和煦,体中何如?愿百年之老,兴居多福。万石之君,寒暑清豫。其外族忠孝,比屋连甍。信义勇于干戈,诗书甘于酒醴。或有渔猎三史,纷纶五经。都讲开▯,诗生负帙。邦君伫徳,宁无挂榻之恩【一作思】州将钦风,应有题车之命。南阳坐啸,寄以共治。东海行歌,资其主【疑作匡】弼。梁竦不好,徒为大言。邓禹平生,唯望如此。若栖迟偃仰,因事丘中。桃果三名,栗园千树。执竿而钓,徴聘不来。负耒而耕,公侯靡屈,何其高也。盖复休哉。如脱推延,或迟并问。吾阶縁人,乏叨簉皇华。王事无淹,公礼将毕。既而扬都荡覆,方离猃狁之灾。越界风尘,复蹈【一作无复】輶轩之礼。屏居空舘,多歴嵗时。舋犯灵祗,招延祸罚。号慕无穷,肝胆屠殒。烦寃胸臆,不自堪居。无心柰何,无状柰何。自徘徊河朔,亟积寒暄。风患弥防,半体枯废,折臂为公,虽非羊祜跛足,而使无慙。郤克固以形如稿木,心若死灰,匍匐苦庐,才有防气。夫迷山之客,迟遥响于岩崖;穷海之賔,望孤烟于洲屿。况乃宗均鲁卫,地匪燕吴,车骑相望,舟舻朝夕,三条不逺,五逹非难。信乃濶然,遂不防问。昔桃花之峡,长避秦嬴;芝草之山,遥然沧海。犹复渔船可入,何况平途不兼旬月。劳懐既积,輙命行人▯望之间,迟枉归翰。傥二三兄弟能敦昭穆之诗,求我漳濵,幸问刘祯之疾。阳春改节,并念将宜。扶力为书,多不诠次。陵白
答周主论和亲书使人使持节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大都督治司城使主杜子晖忠军山遂伯使副鲍宏等至省告具懐夫圣【一作树】君眀辟司御兆民则天象地伫育黔首故张旜以徃拭玉而来同在苍生恢宏文武虽毁戈铸防未拟上皇散马休牛载懐偃伯非期与睦忽爽和风奚用殱师信由天讨追寻曩好叹想兼懐言觌今书甫承家难知以冡卿执政擅同渊薮令尹当朝妄专征伐无君之讁俾坠其师无将之诛已从司冦刑名既肃国歩还康希笃亲隣敬开▯欵若二境交欢俱飨多福八荒期乂良副所懐今遣具位某甲等使不复多述陈某顿首
论妓妾改嫁书 李 谔臣闻慎终追逺【一作追逺慎终】民【一作人】徳归厚。三年无改,方称为孝。如闻朝【一作大】臣之内,有父祖之殁,日月未逺【一作乆】子孙无頼,便分【一作引】其妓妾,嫁卖取财。有一于此,实损风化。妾虽微贱,亲承衣履,服斩三年,古今通式,岂容遽裭缞绖,强传铅华,泣辞灵几之前,送付他人之室。凢在见者,犹致伤心,况乎人子,能堪斯忍?复有朝廷重臣,位望通显,平生交旧,情若弟兄,闻其亡殁,杳同行路。朝闻其死,夕规其妾,方便求聘,以得为限,无亷耻之心,弃朋友之义。且居家治理【一作理务】可移于官,既不正私,何能賛务【五品以上妻妾不得改醮】
一作皆北史本传
译《在北齐与宗室书》徐陵敬白:临淮背靠大海,这就是徐州。颛顼号高阳,世代都有显明的德行。自从兴王开创霸业,不必劳烦委剑之锋;开国承家,实在享受了赐予彤弓的恩典。此后金枝玉叶相承,霞光振耀,云气相从。耆老、博通之士、才俊众多;有的人因天下最尊贵的身份而背石自沉,有的人因王命尊贵而拂衣高蹈;有的人穿熊皮衣、着雉羽服,佩青组、执朱旗。江东儒学兴盛,河北文章高妙;有的分处齐鲁,有的迁居魏燕。瓜瓞绵延虽相距遥远,芳美的枝条并不遥远。从前有王如王莽,并不属于控驭天鹅的宗族;刘曜、刘渊,更不是潜龙蛰伏的宗族。又有朱家别支,是邾子的后裔;何氏另有源流,是韩侯的后代。三乌五鹿,世事没有定准;东郭、西门,迁变讹误不止一端。我们宗族虽然广博,却没有并生的旁枝。都自从驹王那里同出一脉,才子正因为金衡交给御者,玉斗在夜间消亡【疑】。胡贼凭陵,中原倾覆。我于是向东国供奉祭祀用的牺牲,又把宗庙神主奉载到南都。二百多年,家居于杨越。这就像卢谌没有离去,裴宁仍然滞留【原文有疑字】;高官留在燕秦,迟迟徘徊于故乡。山河阻隔,叙谈相见没有机会。遥望冀地的马而徒增劳苦,瞻望宾鸿而长久叹息。从前窦公世代累积功德,光武帝称他的家族为外戚;许都相距遥远,灵王还思念他的旧宅。这些话虽然说的是大事,也可以用来说明小事。何况是宗亲,难道没有停留眷顾之情吗?近来正值行雩之月,龙星已经移到殷地鸟宿之方。天气明朗温暖,身体怎样?愿您年高长寿,起居多福。愿万石君家族寒暑安适。您的外族忠孝之家,鳞次栉比、屋宇相连;信义胜过干戈,诗书甘美如酒醴。有的研习三史,融会五经;都讲开讲,诗生背着书帙。国君等待您的德行,难道没有挂榻相待的恩意?州将敬仰您的风操,应当有题车相召的命令。希望您如南阳处士那样坐啸,寄托共同治理之任;如东海之士那样行歌,资助君主辅弼【疑作“匡弼”】。梁竦不好空谈,只是说大话;邓禹一生所希望的,正是这样。若您栖迟安卧于丘中,随事隐居,桃园有三种果树,栗园有千株树;执竿垂钓,征聘也不来;背着农具耕作,公侯也不能使您屈服,这是多么高尚啊!大概也可以休息了。假如还要推辞拖延,或许会延迟一并问候。我的官阶全靠他人,惭愧地忝列于皇华使者之中。王事不能久留,公家礼仪将要完毕。不久扬都覆灭,才脱离猃狁之灾;越过边界后战尘又起,再次履行輶轩使者的礼仪【一作“无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我退居空馆,已经经历了许多岁月。冒犯神灵,招来祸罚;哀号思慕无穷无尽,肝胆仿佛被剖裂毁灭。烦闷冤屈充满胸臆,自己也承受不了;无心可如何,无罪也可如何?自从徘徊河朔,屡屡经历寒暑。风病更加严重,半边身体枯废;为公事折断手臂,虽然不是羊祜跛足,也足以使人无愧。郤克本来已经形同枯木、心如死灰,匍匐在困苦的草庐中,仅存一点气息。迷山的旅客,还要在岩崖间等待遥远的回声;穷海的宾客,还要在洲屿上遥望孤烟。何况宗族关系如鲁、卫,地域又不是燕、吴;车骑彼此相望,舟船早晚可通,三条道路并不遥远,五达之地也不难到达。可是您竟如此疏远,终于不再过问。昔日桃花峡,尚且能长久避居秦地;芝草之山,遥遥面对沧海;渔船尚且可以驶入,何况平坦道路不会兼旬兼月才能走到呢?思念既已积聚,便命使者在弦望之间等候,迟盼您屈意回信。倘若两三位兄弟能够敦厚地遵循昭穆之亲,来漳水边寻访我,幸而问候刘祯的疾病。阳春改换时节,也一并想到您们将要安适。勉强扶力写信,许多地方不能编排得当。陵白。《答周主论和亲书》使者、使持节、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大都督、治司城使、主杜子晖,忠军山遂伯;使副鲍宏等到来,我已省阅来书并完全知道您的心意。圣明的君主开辟宫门,统御万民,效法天地,养育百姓;所以张旌旗而往来,拭玉印而相迎。本来共同处在百姓之中,弘扬文治武功;即使毁掉兵器铸成农具,也还没有赶上上皇散马休牛、记念停止战争的境界。正要与您和睦相亲,忽然破坏和风,又何必兴兵灭敌?确实是奉天讨伐。追忆从前的友好,感叹和思念交集。如今看见书信,才知道家中有难:宗卿执政,擅自结党如同渊薮;令尹当朝,妄自专断征伐。这是无君之罪,使他的军队覆败;这是无将之诛,已经交由司寇依刑名惩处。刑法既已严明,国运也重新安康。希望我们笃厚亲邻,恭敬地开启诚意;如果两国境界互相欢悦,都能享受许多福气,八方都期望安定,这正符合我的心愿。如今派遣具备官位的某甲等为使,不再多说。陈某顿首。《论妓妾改嫁书》 李谔 臣听说,慎重办理丧终、追念远祖,百姓的道德就会归于敦厚。父亲去世三年而不改其志,才称得上孝。听说朝臣之中,有人的父祖去世不久,子孙无赖,便分取其妓妾,嫁卖以求财。只要有一种这样的行为,就确实损害风俗教化。妾虽微贱,亲自承奉衣履,也应服斩衰三年,这是古今通行的制度;怎么能突然脱去丧服,强迫她重新施粉着黛,在灵几之前哭泣辞别,再送到别人的家中?凡是看见的人尚且伤心,何况作为人子,怎么忍受得了这种事?又有朝廷重臣,地位声望显达,平日交往的旧友情同兄弟;听闻朋友死亡,早晨知道死讯,晚上便谋划他的妾,设法求聘,以得到她为限,毫无廉耻之心,抛弃朋友之义。况且在家治理事务的能力可以移用于做官;既然不能端正私人关系,又怎能辅佐政务?【五品以上妻妾不得改醮】一作“皆”,见《北史》本传。
上吏部裴侍郎书四月一日,武功县主簿骆賔王谨【文粹有▯字】拜书,吏部侍郎裴公执事: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文粹作义在】理存乎象,非书无以达其微;词隐乎情,非言无以筌其防。仆诚鄙人也,颇覧前事。毎读古【文粹无此字】书,见髙堂九仞,曽舆有【集作参负】北向之悲;积粟万钟,季路起【文粹作有】南游之叹。未尝不废书辍巻,流涕霑衣。何者?情蓄自【集作于】▯事符,则感形潜于内;迹应斯通。是用布腹心,披【文粹作沥】肝胆【集作是布腹心罄沥肝胆】庻大雅含▯之量,矜小人悃欵之诚。惟君侯察焉。賔王一艺罕称,十年不调。进寡金张之援,退无毛薛之游。亦何尝献防干时,髙谈王覇▯材扬已,历抵【文粹作诋】公卿?不汲汲于防【集作荣】名,不戚戚于卑位。盖养亲之故也,岂谋身之道哉?不圗君侯忽垂过聼,礼以弓招之恩,任以书记之事。拟人则多慙阮瑀,入幕则高谢郗超。昔闻【二字文粹作夫集无闻字】聂政、荆轲,刺客之流也;田光、豫譲,烈士之分也。咸以势利相倾,意气相许,尚且捐躯燕赵,甘死齐韩。今君侯无求【集作知】于下官,见接以国士,正当陪麾后殿,奉节前驱,贾余勇以求荣,效轻生而答【文粹作报】施。所以逡廵于成命,踌躇于从事者,徒以夙遭不造,防丁闵凶,老母在堂,乆【集本文粹并作常】婴羸恙,藜糗【集作藿】无甘防之膳,松槚阙迁措之资。抚躬存【集作在】亡,何心天地?故▯食夣想,噬指之恋,徒深嵗时蒸尝,崩心之痛,罔极。若仆者,固名教中一罪人耳,何靣目以奉三军之事乎?况属天伦之防,奄逾七月,违膝下之飬,忽已【文粹作至】三年。而凶服之制行【集作将】终,哀痛【集作疼】之情未泄,兴言永慕,举目增酸【文粹作伤】夫怨于心【文粹作▯】者,哀声可以应木石,感于情者,至性可以通神明。故徐元直乱【文粹作指】心以求辞,李令伯陈情以穷诉,上以弃兴王之佐命,下以全奉亲之笃诚,而蜀主不以为非,晋君待之愈【文粹作逾】厚。此二者,岂贪贫贱,恶荣华,厌万乗之处【集作交】甘匹夫之辱也?盖有不得已者哉。至【集作人文粹作傥】有干没为心,脂韦成性,舍慈亲之色养,许眀公【集作至】以驱驰,内忘顾复之私,外存传防之眷,薄骨肉,厚荣宠,茍背恩为【文粹集本并作以自】効,则君侯何以处之?而且义士期乎贞,夫忠臣出乎孝子,既不能推心以奉母,亦焉能既【集本文粹并无此字】死节以事人?假物议之无嫌,实吾斯之未信也。况【文粹无此字】流沙一去,絶塞千里,子怆【集作迷】入塞之魂,母切倚门之望。既【文粹作就】令欢以卒嵗,仰南薰之不赀,而使【文粹作更】忧能伤人,廹西山而何几?君侯情深锡类,道恊天经,眀恕待人,慈心应物。傥矜犬马之微愿,效乌乌【集作假燕雀】之私情,寛其负恩,遂其终养,则穷魂有望,老母知归。賔王死罪▯拜。
与情亲书风壌一殊,山河万里,或平生未展,或暌索累年,存没寂寥,吉凶阻絶,无由防聚【集作聚泄】每积凄凉,近縁之官左【一作佐】任,海曲便还故里,兾叙宗盟,徒有所懐,未毕斯愿。不意逺劳折简辱逮,漂沦虽未叙言,蹔如披靣。晩夏炎鬰,并想履宜。賔王疾患忽无况耳【集无此六字】初至乡闾,言寻亲故【集作旧友】耆年者化为异物,少壮者咸为老翁,山川不改旧时,丘陇多为陈迹。感今懐古,抚存悼亡,不觉涕之无从也。询问子侄,彼亦凋零,永言伤情,増以悲恸。虽死生之分同尽此途,而存亡之情岂能无恨?终朝展接,以申濶懐。取此月二十日栖桐成礼,事过之后始可得行。祗叙尚賖,倾系何极?各愿珍朂还【集作逺】无所诠。与执政书 张 说【集无】说拙于慎身,徃年迁流岭外,亡亲愁惧,痼疾増加。比蒙生还,曾未数嵗,家口在洛,身徒入京。及丁凶苦,不获侍侧,比于他人,情实不等。在礼,君亲同贯,事君无负,事亲有负,不能杀身以自咎责。乞过祥禫报国,非迟。三度表请,不防矜遂。当是文墨不尽【一作宣】苦心投公执事,乞为一言闻达,不敢守礼抗请,直是私情。乞【一作先】思,若以此情可矜,犹兾圣人万一哀悯。若将遣越,甘心待罪。谨状《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六
译《上吏部裴侍郎书》四月一日,武功县主簿骆宾王谨拜书于吏部侍郎裴公执事:《易经》说,书信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也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既然如此,道理寄托在形象之中,若没有文字便无法传达其中的微妙;言辞隐藏在感情之中,若没有语言便无法探求其深意。我实在是鄙陋之人,只是略微阅览前代事情。每次读到古书,看见高堂九仞,曾参便有向北悲伤之情;积粟万钟,季路便生起南游的叹息。我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卷、流泪沾湿衣裳。为什么呢?感情蓄积于心而事情又相互符合,于是感动便潜藏在内心;事迹与之相应,感情也就显现出来。因此我把内心真情陈布出来,披露肝胆,希望大雅含弘的器量能够怜悯小人的诚恳。希望君侯明察。宾王没有一项才艺值得称道,十年没有得到调任。向前没有金日磾、张安世那样的援助,退后也没有毛遂、薛公那样的交游。我何曾献策干求时进,夸谈王霸,炫耀才华,诋毁公卿呢?我不急切追求声名,也不因职位卑下而忧戚;这只是因为要奉养双亲,哪里是谋求自身前途的办法呢?没料到君侯忽然屈尊听取我的话,以礼聘贤的恩意相待,让我承担书记之事。若论比拟人物,我多惭愧于阮瑀;若入幕府,又要深深感谢郗超。从前听说聂政、荆轲,都是刺客一流;田光、豫让,都是烈士之类。他们都因权势利益相互倾心,因意气相互许诺,尚且愿意为燕赵捐躯,甘心死于齐韩。如今君侯对下官没有所求,却以国士之礼接待我,我本应陪随麾下、殿后前驱,借助余勇求取荣誉,以轻生报答您的恩施。之所以对成命徘徊、对任事犹豫,只是因为早年遭逢不幸,父母双亡,老母还在堂上,长期患着虚弱的疾病;粗粮没有甘美的膳食,松木槚木又缺少迁葬安置的资费。抚念自身和亡亲,哪里还有心思对天地?早晚进食时梦中想念,咬指般的思亲之恋徒然更加深;岁时祭祀时,伤心欲绝的痛苦没有尽头。像我这样的人,本来就是名教中的一个罪人,还有什么脸面来承办三军事务呢?何况遭逢父母丧亡,转眼已经超过七个月;违背膝下奉养,忽然已经三年。丧服制度将要结束,哀痛之情却还没有发泄;一想到长久追慕,抬眼便更加酸楚。心中有怨,哀声可以感应木石;感情真挚,至性可以感通神明。所以徐元直扰乱心意以求得辞免,李令伯陈述实情以竭力申诉;对上,他们放弃了辅佐兴王的功业,对下,他们保全了奉养亲人的深厚诚意,而蜀主不认为这是错误,晋君反而更加厚待他们。这两个人,难道是贪恋贫贱、厌恶荣华,厌弃万乘之位而甘心承受匹夫的屈辱吗?实在是有不得已的原因。至于那些把营求利禄作为心志、把圆滑逢迎当作本性的人,舍弃慈亲的亲自奉养,却答应明公而奔走;内心忘却父母养育的恩情,外表只顾君主知遇的眷顾;轻视骨肉,重视荣宠,假如背弃恩义来求取效用,那么君侯将如何处置他们?况且义士以贞正为期,忠臣出于孝子;既然不能推诚尽心奉养母亲,又怎么能够为他人献身而成全忠节?即使舆论没有责难,实际上我也不相信这种做法。何况一旦离开流沙,便是千里绝塞;儿子悲伤于入塞之魂,母亲忧切地倚门盼望。即使让母亲欢娱以终其年岁,仰赖南风般的孝养也不可估量,却使她的忧愁足以伤身;西山之日迫近,又还能有多少时日呢?君侯情深而推恩及类,道理合乎天经;以明察宽恕待人,以慈爱之心应接万物。倘若您怜悯我这犬马般微薄的愿望,允许我暂且借乌鸟反哺之情表达私心,宽免我背负的恩义,使我完成终身奉养,那么穷困的魂魄便有希望,老母也知道归宿。宾王死罪,再拜。《与亲情书》风土环境各不相同,山河相隔万里;有的人一生未能相见,有的人相隔多年。生者死者都寂寥无闻,吉凶消息也被阻绝,没有缘由相聚,每每积下凄凉之感。近来因任职于偏远之地,恰好返回海边故里,希望叙述宗族盟谊,徒然有许多怀想,却未能完成这个愿望。没想到远方劳烦您寄来短笺,辱承您的问候;漂泊沉沦之中虽未能与您叙谈,暂时也如同面对面相见。晚夏炎热郁闷,一并想来您的起居安适。我患病忽然没有什么情况【集本无此六字】。初到乡里,寻访亲友;年长者已经化为异物,少壮者都成了老人。山川仍是旧日山川,丘陇却多已成为陈迹。感慨今日,怀念古人,抚慰生者,哀悼亡者,不觉眼泪流个不停。询问子侄,他们也已经凋零;长久念及,令人伤情,更增加悲痛。虽然死生的差别最终都同归于此途,但对生者和亡者的感情,难道能没有遗憾吗?愿整日展开接谈,以抒发久别的胸怀。我定于本月二十日在栖桐举行婚礼,事情结束后才可以出行。恭候相叙还很遥远,倾心系念哪里有尽头?各自愿意珍重自勉,远相保重;其余不再一一陈述。《与执政书》 张说【集本无署名】张说不善于谨慎保身,往年被迁徙流放到岭外,因父母亡故而忧愁恐惧,久病更加严重。近来承蒙得以生还,才没有几年;家人还在洛阳,我却独自进入京城。等到遭逢父母丧事,不能侍奉在身旁,与别人相比,情实在不同。按礼制说,君主与父母同样重要;侍奉君主没有亏负,侍奉父母却有亏负,不能杀身来责罚自己。请允许我过了祥祭、禫祭后报效国家,并不算迟。三次上表请求,都没有得到怜悯允准。大概是我的文辞没有完全表达苦心,所以投书于公门下,请您替我进一言,使上意得闻;我不敢以守礼为由抗拒征召,实在只是出于私情。请您考虑:如果认为这种情实在值得怜悯,我仍希望圣人万分之一能够哀怜宽恕;如果将要遣我前往越地,我也甘心等待获罪。谨此陈状。《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七。宋。李昉等。编。宗亲下。答严给事书一首。与从弟评事书一首。与表弟卢复书一首。与弟莒书一首。交友上与王吴郡僧智书一首。复亲故书一首。与夏县崔少府书一首,答李清河书一首,与冯宿书一首。宗亲下答严给事书 张九龄自出江都【集作郡】慰诲累及,情义已积,昆弟无逾,人生相知,可谓厚矣。仆方请归养,从此告辞,防面无期,所懐当尽,故复畧而言之耳。凡为前相所厚者,岂必恶人耶?仆爰自诸【集作书】生,燕公待以族子,颇以文章见许,不因势利而合,但推奬之日,不量不才,引致掖垣,有负时议。然则初有超防,岂由本心?嗷嗷之口,曾不是察,既不称其服,又加之谗间,负乗致冦,几于不免。当此时也,若无所容,以孤特之身,处背憎之地,自恠既徃,何幸而全?追想寒心,怳怳发悸。严子足下,不意而然。既而逺出,犹有余舋,巧言潜构,期仆倾危。故使者之来,怒于心而色于事【一作市】頼于自慎,且得【集作幸且】无咎。不者,吹毛洗垢,求其痕疵,智【集作势】穷力屈,特【集作将】无控告,未始作怯事也【一作始未情事也】有为而然,以故春中有书,薄言求庇,足下犹不谅此意,以为汲汲于声名,而乃约以庄生之言,博以东山之法,晓导精至,诚故人之情,向户【集作之】所防有异来防。彼二教者,忘情灭识,无有纒爱,故福至不喜,祸至不忧。今仆飬亲,岂复【英华作非】割离恩爱,直措心于此地哉?正欲惟疾之忧,全身逺害,故虽在小小,敢不兢兢。至如自于身心,虽复懵昧,幸受教于君子,亦闻道于古人,岂不能少有所适?方复屑屑于毁誉之际也。管仲尝三战三北,而鲍子不以为无勇,以其有亲,足下宁不我知?可【集作而】有此诲?且徃者不自量力,因縁小妓,防▯干进,荏苒歴年,固以为运属盛眀,朝多君子,义能容物,而忘其孤陋,则不知敝帚之贵,末路多艰。今专典一州,盖幸遇已甚,而平生万事,为寒暑所移,虽忝簮缨,若坠泉壑者,诚耻令名之不副宠章也。昔贾谊才偕管晏,言则覇王,名重汉廷,官止梁傅,班固犹云未为不遇,况仆【集有拟作】非其伦。遇巳过,彼顾多慙色,岂敢怨而更求欤?足下心知,当眀义有所在耳。尊者慈爱,诸下懐宁,本乡不欲随官重有离别。春秋高矣,晨昏乆违,仆岂复规规然徼无妄之福?任悔恡之动,而逈无所恃,单孑独立。万一蹉跎,或逺庭闱,朝心不开,暮发尽白。行巳五十,独不知命哉?是以冐死抗防,乞归侍亲【集作药】一则视膳以展下情,二则辞满而无贻忧。《易》曰:「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盖取此义,亦自卜者审也。顾恨上负眀主丘山之恩,未有涓尘之答;下愧知已提奬之力,卒无知【集作如】言之効。又平生不饰小节,茍取虚名,使吠声之徒退有后议,竟不【集作未】获尽展所有之用,以塞罔极之谗。碌碌而归,不能不耿耿耳。古人有从所好者,仆亦有心,庻承顔之余,放性自适。轩冕之事,亦云傥来。林泽之间,聊足散虑,纵絶后望,亦了一生。何必﨑岖不平,龃龉求入,然后为得也?去矣!严子勉事圣贤,傥存平仲乆要之言,无惜诗人金玉之问,幸甚。张九龄白与从弟评事书 萧頴士朝得书,为正不佳。又前意已决,难作移改,是以又不报。吾素志踈野,平时尚不求仕进,况今岂徼荣禄哉?前赴牒追者,盖为三道重权,兾以畴昔厚眷,计议获申,惟荐羣才,庻其禆益。今既一言不见,预一士【一作生】荐不行,方复规求一中下郡佐,而利其禄秩,岂在【疑作任】意耶?况马坠所伤,全未平复,方恐便废,自是弃人。才既不足采,而加此疾苦,更不复力强耳。韦二十五与弟昨言,中丞必须相然始下笔,才非乐生,不望拥篲。志力▯困,未堪诣府,日日如斯,与断莫定。来中丞便至,责其违阙,乃罪不可料【一作▯】何负使司,作此相防?古人有言:「冠一免,岂可复加于首?」吾计决矣,之死始【疑作矢】靡惧。弟无惑焉。再申意:二十五官无为,咄咄见逼也。为胷中最伤心,力甚弱,书数行便不能仰视。昔不因子致跌【疑】交逰早识中丞。今海内未静之秋,加之疾患伤损,不防恩恤,过秋覊廹,亦知命矣。吁!何道哉?与表弟卢复书 李 华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七,宋代李昉等编,宗亲下。《答严给事书》一首;《与从弟评事书》一首;《与表弟卢复书》一首;《与弟莒书》一首。交友上 《与王吴郡僧智书》一首;《复亲故书》一首。《与夏县崔少府书》一首,《答李清河书》一首,《与冯宿书》一首。宗亲下 《答严给事书》 张九龄 自从我离开江都以来,承蒙您的慰问和教诲,情义已经深厚累积,兄弟之情没有超过我们的了。人生能够彼此知心,可以说是深厚了。我正请求回乡奉养亲人,从此就要告辞,恐怕再无相见之期,心中所怀本应全部说尽,所以又略加说明罢了。凡是受到前任宰相厚待的人,难道就一定是坏人吗?我从一个书生起,燕公把我当作族子看待,也颇以文章称许我,并不是因权势利禄而结交,只是他在推奖我的时候,没有估量我的才德,荐引我进入中书省,因而有负当时舆论。既然如此,我当初获得破格升迁,难道是出于本心吗?众人的喧嚣议论,根本没有考察事实;他们既说我的服饰不合身份,又加以谗毁离间,使我因地位与才能不相称而招来祸患,几乎不能免祸。当时如果没有容身之地,以孤单特立之身处在众人背弃憎恶的境地,即使为过去的遭遇感到奇怪,又哪里能够幸免呢?回想起来仍使人心寒,恍惚悸动。严先生足下,事情竟然出人意料地发展成这样。后来我远行离开,仍留下了余下的罪过,有人暗中用巧言构陷,企图使我倾覆。因而使者到来时,我心中愤怒,脸色也表露在事情上;幸亏我自己谨慎,才暂且没有获罪。不然,他们吹毛求疵、洗垢索瘢,寻找我的一点过失,智穷力竭,最终将无从申诉;我并不是一开始就甘心示弱,只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才这样。为此,春天中曾写信,略略请求您的庇护;您还不能体谅我的这番心意,认为我急切追逐声名,于是用庄生的话来约束我,用东山的佛法来开导我。您的启发引导精深周到,确实是故交的情意;我从前所防备的,原来与您所来的本意不同。那两种教法,都主张忘却情感、消灭分别意识,不被情爱牵缠,所以福气到来不欢喜,灾祸到来也不忧愁。如今我奉养亲人,难道还能割断恩爱,把心只放在这种境界上吗?我只是想免除疾病的忧患,保全自身、远离祸害,所以即使处在微小卑下的职位,也怎敢不战战兢兢。至于自身和内心,虽然愚昧不明,幸而曾受君子教诲,也从古人那里听闻道理,难道不能稍有所得吗?难道还要在毁誉之间屑屑计较吗?管仲曾经三次交战、三次败退,鲍叔牙却不认为他没有勇气,因为他有亲人要奉养;足下难道不能了解我吗?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教诲呢?况且过去我不自量力,凭借一点小才艺,奔走求进,年复一年,本来以为时运属于政治清明的时代,朝廷中多是君子,按道理能够容纳人才,却忘记了自己的孤陋,不知道末路会有许多艰难。如今专门掌管一个州,实在已经是非常幸运了;而平生万事,又被时光推移,虽然忝居簪缨之列,却像坠入深泉幽壑一样。实在惭愧自己的美名不能与所受的恩宠相称。过去贾谊的才华可与管仲、晏婴相当,言论足以建立霸业,名声重于汉廷,官职却只做到梁王太傅;班固还说他不能算没有际遇,何况我根本不能与他同类。所受的际遇已经超过本分,反而使我满面惭色,哪里敢怨恨而再有所求呢?足下心中明白,只是应当明白其中的道义所在罢了。尊长慈爱,诸位晚辈都怀有安宁之情;本乡也不愿随着官职变动而再次经历离别。父母年事已高,我早晚离家已经很久了,难道还要规规矩矩地求取非分的福气吗?任凭悔恨的念头发动,却远远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孤单一人独自站立。万一耽误时日,或许远离父母,早晨心中郁结不能舒展,到了晚上头发全白。我已经活到五十岁了,难道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吗?因此冒死抗拒请求,乞求回乡侍奉亲人:一方面按时照料饮食,以表达我的孝心;另一方面辞去任职,不给亲人留下忧患。《易经》说:‘飞鸟留下悲鸣之声,不宜向上飞,宜向下落。’大概取的就是这个意思,也是在为自己占卜后审慎决定。只是惭愧,上对不起明主如山丘般深厚的恩德,没有丝毫报答;下对不起知己提拔奖掖的力量,最终也没有如同所说的话那样建立功效。况且我平生不修饰细小节操,苟且求取虚名,假使那些只会随声附和的人退下后还有议论,最终也没能充分施展自己的才用,以堵塞无穷无尽的诽谤。这样碌碌无为地归去,不能不感到耿耿于怀。古人有顺从自己爱好生活的,我也有自己的心愿,希望在承欢父母之余,放任天性以求自得。轩冕仕宦之事,也不过是偶然到来的。住在山林水泽之间,姑且足以排遣忧虑;即使断绝日后的仕进希望,也算了结一生。何必一定要崎岖不平、在龃龉中求取进身,然后才算有所获得呢?去吧!严先生,愿您努力侍奉圣贤;倘若还记得晏平仲长久守信的言语,请不要吝惜诗人以金玉相问的情意,那就太好了。张九龄敬白。《与从弟评事书》 萧颖士 今天早晨收到你的信,认为事情实在不好。再说,我前面已经决定了,难以改变,所以又没有回信。我平素志趣疏放,不合世俗,平时尚且不求仕进,何况如今难道还会求取荣华俸禄吗?此前接受文书征召,是因为三道具有重要权力,希望凭借过去深厚的恩眷,使自己的谋议得到施行,只荐举群才,或许还能有所补益。如今既然一句话也没有被采纳,连推荐一个士人也未能实行,难道现在反而要谋求一个中下等郡的佐官,以贪图它的俸禄职位吗?这难道是我心中所愿吗?况且坠马所受的伤,完全没有复原,正担心马上就会成为废人,自己本来就是被弃置的人。才华既不足以被采纳,又加上这种疾病困苦,更不能再勉强用力了。韦二十五昨天对弟弟说,中丞一定要等到对方表示赞同才肯下笔;我的才干并不像乐生那样,也不指望有人来为我执箒迎接。志气和力量都已困乏,不能前往府署,天天如此,和断绝关系一样难以决定。来中丞一到,便责问他违背缺失之处,那罪责就不可预料了。我有什么对不起使司的地方,竟要这样互相防范?古人有句话:‘帽子一旦脱下,哪里还能重新戴到头上?’我的主意已经决定了,直到死也不再畏惧。弟弟不要疑惑。再说明一下:二十五兄身居官职却无所作为,正被逼迫得很紧。这是我胸中最伤心的事,力量非常微弱,写几行字便不能抬头仰视。从前若不是因为你,我早就结识、交游并认识中丞了。如今正值天下尚未安定的时候,又加上疾病损伤,不能指望获得恩恤;熬过秋天而被拘迫,也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了。唉,还有什么办法呢?《与表弟卢复书》 李华
八月八日,外兄李华敬简,卢十五弟则之处。秋风渐高,路出泗上,将诣职役,如所料乎?徃返劳止,当与时俱畅也。华疹疾无聊,贤姊与诸君寻常耳。福卿渐减,弟勿忧之。与弟别来十余年,比闻在代朔之地,眀时道举出身,乃能上为寡姊,下为孤甥,求为鴈门主簿,束身戎马之间,始终无过之地,此一难也。时方艰危,动隔生死,骨肉妻子寄在河朔,一身万里,省姊淮南,此二难也。防乱以来,时多茍且,松贞玉粹,亦变頺流,唯弟卓然介立,寒俗文词学问,守正不移,金石之声泠然在听,此三难也。五姓之中,卢为峻【一作峻】茂,根源上古,歴世着明,降及圣唐,仁贤不絶,外家陵替稍乆,弟其勉之。卢氏有谌翁祭法,又世以书闻,华恨未见,弟为广访求也。南祖分于何祖?帝师今有四房,谁各承后?弟为华具条流相报也。顷撰军器舅神道碑,后其房族由来,意欲如军器之志,广外家之羙,令万代闻见,不复讨谱牒也。华质性钝弱,而慕汲黯卜式之直,晩嵗思夫子互乡之见,林宗贾淑之后,若悟此道,仁在其中。易干【疑作坤】元之说曰:“含▯光大,品物咸亨。”大雅曰:“既明旦,哲徳合天徳。”老氏所▯,夫子即述,既自以为戒,亦规弟持正也。弟正直太过,不能容纳时人,是以相箴,努力无忽。近有郑五书信否?四姊处得消息无怱怱,不次。华敬简
译八月八日,表兄李华恭敬地写信给卢十五弟则之。秋风渐高,你的道路经过泗水之上,将要赴任服役,是否如我所料?往返劳顿停留,应当会随着时序一同舒畅吧。李华患病无聊,贤姊和诸位一向都好。福卿渐渐减少,弟弟不要为他忧虑。自从与弟弟分别,已经十多年了;近来听说你在代朔之地,凭清明之时的科举入仕,能够对上侍奉寡姊,对下照料孤甥,求任雁门主簿,置身戎马之间,始终处在没有过失的境地,这是第一难。时局正艰危,行动常常隔着生死,骨肉妻子寄居河朔,而你一人远行万里,还要到淮南探望姊姊,这是第二难。自从兵乱以来,时常只求苟且,松树的贞坚、玉石的纯美,也随着颓靡风气改变;只有弟弟卓然独立,在寒俗之中坚持文章学问,守正不移,像金石一样清越的声名长在耳边,这是第三难。五姓之中,卢氏最为高峻茂盛,根源出于上古,历代都著名显赫;到了圣唐,仁人贤者仍未断绝。外家衰落已经很久,弟弟当努力振兴它。卢氏有谌翁的祭法,又世代以书法闻名,我遗憾未能见到,弟弟请为我广泛访求。南祖分自哪一位祖先?帝师如今有四房,分别由谁承继后代?弟弟请为我详细列明世系来信相告。近来我撰写了军器舅的神道碑,追述他的房族来历;我想仿照军器舅的志文,广泛彰显外家的美德,使万代都能听闻看见,不必再查考谱牒。我的本性迟钝柔弱,却仰慕汲黯、卜式的正直;晚年又想到孔子在互乡接见人的事,以及林宗、贾淑之后的人物。若能悟得这个道理,仁德就在其中。《易》乾元之说说:‘含弘光大,品物咸亨。’《大雅》说:‘既已明白天命,明哲之德便与天德相合。’老子所阐扬的道理,孔子也加以述说;我既把它作为自己的警戒,也劝弟弟守持正道。弟弟过于正直,不能容纳时人,所以写信规劝你,务必努力,不要忽视。近来有郑五的书信吗?四姊那里得到消息没有?匆匆写来,不能一一详述。李华敬白。
与弟莒书三兄报:汝吾疹疾一定,汝忧吾疾。今吾将息,一一用汝语,念汝知之。且作判官事,中丞叔父,小心戒慎,不离使司。昔田仁、任安俱大将军舎人,卧马廐中。无何,诏大将军出征匈奴,遣大夫赵禹选大将军官属舍人,衣服鲜眀。二子冠带顦顇,赵禹独与二子言论于禁中,即日召见,皆拜二千石。汝有二子之实,未遇赵公之举,马廐高眠,古今一也。又仲尼尝为委吏,叹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魏舒为郎官时,属沙汰,乃襆被而出,自言曰:“当自我始,大才当大用。”如时人不识,何为叹愤哉?先师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汝能自脩,况事叔父,吾之休废,永无荣耀于伯仲之间。自非深仁高义,长才厚徳,又焉肯惠于朽壌枯木哉?莒省吾意,当努力也!不次。三兄报。交友上与王吴郡僧智书 徐 陵孤子徐陵顿首。昔林宗道主,时人多慕徳之賔;无忌雄豪,天下尽希风之客。况复王家沉黙,谢氏混▯,名贵公门,誉华卿子。而秦峯阻夐,淅水悠长,谘诉无因,但用穷结。比青葽巳戒,白露方漙,体中何如?愿【阙】康胜。邓仲华服衮之年,荀令则拥麾之日,徒云早逹,未可同功。今日相方,岂不髙视?窃承富春顷嵗多难,荐臻邑闬皆空,黔黎将尽,御史旧榻零落不存,太傅齐室荒茫无处。自神麾所届,襁负斯归,新屋方华,故田斯垦。府吏闲坐,长史【一作使】诵经,督邮无事,唯虑吹笛。东苞海水,俱承幕府之威;西泊江沱,同仰惟良之化。政差邉张,何其神也?孤子无心腼冐,茍郄光隂,风疾弥防,示有余息。恩将公聘,穷摈虏庭。博望侯极迹于黄河,栘中监流滞于沧海。自斯以后,唯有庸贱,本应埋魂赵魏,折骨幽并。岂意余年复反乡国?仰属伊公在亳,渭老师周,旌贲丘园,采拾衡巷,遂以哀骀不弃,瓮盎无遗。还顾庸虚,未应偕此。窃承君侯过被以光辉,屡有吹嘘之言,频防荐延之泽,故得周行紫阁,升降丹墀,防污清朝,岂不荒愧?虽复华隂砥柱帯地穷深,嵩高维岳极天为重,未可以方斯盛典,譬此洪恩。年廹桑榆,岂期酬报?政以川波非逺,对奉无因。夜夣子长之逰,朝覧希道之防。浮云西北,徒懐魏帝之文;行雨东南,思假飞山之便。穷诚巳结,荒系逾深,方事祈寒,愿加珍纳。谨扶力白,书迷乏不次。孤子徐陵顿首。复亲故书 魏长贤自向者惠书,义高志逺,谓仆干时非其义,自贻悔咎,懃懃恳恳,诚见故人之心。静言再思,无忘寤寐。仆虽固陋,亦尝奉教于君子矣。以为士之立身,其路不一,故有负鼎爼以趣世,隐屠钓以待时,操筑傅岩之下,取履圯桥之上矣。或有释赁车而匡覇业,委挽辂以定王基,由斩祛而见礼,因射钩而受相矣。或有三黜不移,屈身于直道,九死不悔,甘心于苦节者矣。皆奋其泥滓,自至于青云,虽事有万殊,而理终一致。推其大要,归乎忠者而已矣。自顷王室板荡,彛伦攸斁,大臣持禄而莫谏,小臣畏罪而不言,虚痛朝危,空受主辱,匪躬之故,徒闻斯语,有犯无隐,未见其人,梅福所以献书,朱云所以请劒者也。仆之先世传于儒业【一作素】训,仆以为子之道厉,仆以事君之节。今仆之委质有年代矣,安可自同于凢庻,取笑于儿女哉。仆诚不敏,愿得锄彼草茅,遂兹鸟雀,去恶树善,不违先训,自以身没九泉,求仁得仁,其谁敢怨。但言与不言,在我,用不用,在时。若国道方屯,时不我与,以忠获罪,以信见疑,贝锦成章,青蝇变色,良田败于邪径,黄金铄于众口,穷达运也,其如命何。吾子忠告之言,敢不敬承佳惠。然则仆之所懐,未可一二与俗人道也,投笔而巳夫复何言哉。与夏县崔少府书【巳见六百七十三巻】李峤
译《与弟莒书》三兄回信:你的病情已经稳定,你却担心我的病。如今我将要休养,样样都采用你的话,你知道这件事就好。暂且说说你担任判官的事情:中丞叔父那里,要小心谨慎,不要离开使司。过去田仁、任安都做过大将军的舍人,睡在马厩之中。不久,诏令大将军出征匈奴,派大夫赵禹选拔大将军的官属舍人,要求服饰鲜明。两人戴冠束带却憔悴不堪,赵禹唯独与他们二人在宫禁中谈论,当天便召见他们,都授予二千石的官职。你具备这两人的实际才能,只是还没有遇到赵公那样的举荐者;睡在马厩中,从古到今都是一样的。又如仲尼曾任委吏,感叹说:‘如果富贵可以求得,即使做一个手执马鞭的役夫,我也愿意。’魏舒做郎官时,适逢淘汰官员,便背着被褥离去,自己说:‘应当从我开始;真正的大才应当受到重用。’如果当时人不认识他,何必叹息愤懑呢?先师说:‘不担心没有职位,只担心凭什么立身。’你能够修养自身,何况又侍奉叔父;我的废弃,也永远不会在兄弟之间获得荣耀。若不是具有深厚的仁义、高尚的道德、长久的才华和敦厚的德行,又怎么肯施恩于我这朽坏的土木之身呢?莒弟请体察我的意思,应当努力!匆匆写来。三兄回信。交友上 《与王吴郡僧智书》 徐陵 孤子徐陵叩头。过去林宗以道德为主,时人多仰慕他而成为门下宾客;无忌雄豪,天下人都希望仰承他的风采。何况王家深沉静默,谢氏通达玄理,声名显贵的公卿之家,声誉华美的卿士子弟。然而秦峰阻隔遥远,淅水悠长,想要倾诉却没有机会,只能用穷困的情怀相结。近来青葽已经戒寒,白露正浓,您的身体怎样?愿您安康强健。邓仲华到了穿衮服的年纪,荀令也到了执掌旌麾的日子,只是都说他们早年通达,却不能与您的功业相比。如今拿来相比较,岂不是应当高视?私下听说富春近年多灾多难,接连发生灾祸,邑里几乎空无一人,百姓将要尽失;御史旧时的床榻零落不存,太傅齐室也荒芜无处。自从您的神明威仪所到之处,百姓便背负襁褓归来,新屋正焕然一新,旧田也重新耕种。府吏闲坐,长史诵读经书,督邮无事,只担心吹笛。东边直到海水,都承受幕府的威势;西边停泊江沱,也一同仰承贤良的教化。政绩差可比拟边张,真是多么神奇啊!我没有心思厚着脸皮冒昧求进,只是苟且偷度光阴,风疾日益加重,显示出残余的气息。承蒙恩典将要被公府征聘,我却穷困而被排斥在胡虏朝廷之外。博望侯的足迹到达黄河,栘中监的漂泊滞留于沧海。从此以后,我只有庸陋卑贱的命运,本来应当把魂埋在赵魏,把骨折断在幽并。哪里料到晚年还能再回到故乡?仰赖伊公在亳地,渭水之滨的老师,旌旗光彩装饰丘园,搜访衡门陋巷,竟然因为我衰老不弃置我,连破瓮残盎也没有遗漏。回头看看自己庸陋空虚,本来不应当与这些相称。私下听说君侯多次以光辉照耀我,又屡次为我吹嘘称誉,频频施加荐举延引的恩泽,所以我得以出入紫阁,升降丹墀,混迹清明朝廷,难道不荒唐惭愧吗?即使华阴的砥柱山连带大地、深远无际,嵩高山作为五岳之一高入云天,也不能用来比拟这样的盛典,更不能譬喻这洪大的恩德。年岁逼近桑榆之暮,哪里还期望能够报答?只因河川并不遥远,却没有机会当面奉谢。夜里梦见子长的游踪,早晨读到希道的文章。西北浮云,徒然怀想魏帝的文章;东南行雨,思念借助飞山的便利。穷尽的诚意已经凝结,荒疏的牵系更加深厚;正值御寒之时,愿您更加珍重收纳自己。谨凭余力写信,文思昏乱,不能详尽。孤子徐陵叩头。《复亲故书》 魏长贤 自从收到您先前的惠书,您义理高尚、志向深远,认为我奔走求仕并不合乎正义,是自己招来悔恨罪咎;您反复恳切地劝告,实在显出了故人的心意。我静下心来反复思考,连睡梦中也不忘记。我的确固陋,却也曾接受过君子的教诲。我认为士人立身的道路不止一条,所以有人背负鼎俎以求进入仕途,有人隐居屠钓以等待时机,有人在傅岩之下操持筑杵,有人在圯桥之上为老人取履。有人放弃驾车的雇役而辅佐霸业,有人舍弃挽车之职而安定王业,有人因斩断衣袖而受到礼遇,有人因射中衣带上的钩而得到相位。也有人三次被贬仍不改变志向,委屈自身而坚持正道;九死而不后悔,甘心守持苦节。他们都从泥滓中奋起,最终登上青云;事情虽然千差万别,道理最终却是一致的。推究其中的大要,不过归结为忠诚罢了。近来王室动荡,常道败坏,大臣贪恋俸禄而没有人进谏,小臣害怕获罪而不敢发言;只是在心中空自痛惜朝廷危急,白白承受君主受辱。‘匪躬’的道理,只听到这个说法,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梅福之所以上书,朱云之所以请求宝剑,正是因为如此。我家世代传承儒业和训诫,我把做儿子的道理当作自我砥砺,把侍奉君主的节操作为自己的事业。如今我受命出仕已经多年,怎么能把自己等同于平民,成为后生女子的笑柄呢?我实在不聪敏,只愿锄除那些杂草,成就鸟雀的栖息之地,去除邪恶、培植善良,不违背先人的训诫;即使自己死入九泉,也求仁而得仁,谁还敢怨恨呢?只是说与不说在于我,能不能采用则在于时势。如果国家的道路正处于艰难之中,时机不等待我,因为忠诚而获罪,因为诚信而被怀疑,谗言织成锦绣,谗人使黑白变色,良田败坏于邪径,黄金消熔于众口;穷困显达是命运的运行,又能把天命怎么样呢?您的忠告,我怎敢不敬重接受这份美意。然而我心中所怀,不能一二向世俗之人说明;放下笔罢了,此外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与夏县崔少府书》【已见六百七十三卷】李峤
答李清河书君白辞间,累月益深,勤系秋后尚热,惟兄动静云云。君粗尔推免,昨自歴亭路还,至临清,展一恸于崔氏,举目酸咽,良不可任。变故几何,气序遄革,旧舘荒毁,残蝉悲鸣。夫情生于有情之地,古人所以登岘山而泪下,听隣笛而凄凉,诚有以也。亡友崔生,才高位下,盛年夭阏,同志遽絶,弦之伤有识,深埋玉之恨。此而可忍,孰不可忍?其藻缀鲜华,姿彩秀举,故已乆处【一作趋】大府,呈诸水镜,可畧言也。所未尽者,此君防无怙恃,终鲜兄弟,有田一防,桑竹靡树,孀姊返室,诸甥数门,移爱敬之慕以奉之,假友悌之欢以临之。贫病为感槩之资,覉西无学植之半,终能抗迹泥滓,高歩京华,交结尽一时之信,文章满谈者之口,亦为难矣。加以重襟期,敦赈施,良辰羙景,故或自逺而至,一爼一觞,继以缯纻,亦无絶于时。所以薄俸不资于目前,孤遗【阙】于身后。古人称清吏真不可为者,岂徒言?防兄仁及遗簮,礼缛追赙,千古之下,凛然而【一作独】高。凡百賔寮,孰不激节?然其悬罄之室,所费多端,旧业偃师,交质他族,淹泊已乆,又频济施赎庒之余,飒尔复尽。今授衣附及窀穸有期,合门嗷嗷,靡所控告。亡友卒日,惠爱在人,吏甿追感,道路雪泣,而简书是惧,赠【一作赗】禭莫申。夫所以恶贪饕而征贷贿者,岂不慿怙作威,紊我公道耶?今则异于是,积东里之仁,既将万化同尽,企江西之润,方为万口所悬,适足以重仁防而敦教义也。惟兄实深图之,傥一言辱及羣,愿获申,岂惟崔氏独受其赐,亦二三朋友所佩服焉。幸甚幸甚。眀日西上,不果拜辞,伏惟珍重。与【集作答】冯宿书 韩 愈垂示仆所阙,非情之至,仆安得闻此言?朋友道缺絶乆矣,无有相箴规磨切之道,仆何幸乃复得吾子?仆常闵时俗人有耳而不自闻其过,懔懔然唯恐已之不自闻也,而今而后有望于吾子矣。然足下与仆交乆,仆之所守,足下之所熟,知在京城时,嚣嚣之徒相訾百倍,足下时与仆居,朝夕出入起居,亦见仆有不善乎?然仆退而思之,虽无以获罪于天,亦有以获罪于人者。仆在京城一年,不一至贵人之门,人之所趋,仆之所傲,与已合者则从之逰,不合者虽造吾庐,未尝与之坐,此岂徒足致谤而已?不戮于人则幸也,追思之可为栗战寒心,故至此巳【集作以】来,克巳自下,虽不肖人至,未尝敢以貌慢之,况时所尚者耶?以此自谓庻几无时患,不知犹复云云也。闻流言不信其行,呜呼,不复有斯人也!君子不为小人之恟恂而易其行,仆何能委曲从顺,望【抗本作向】风承意,汲汲然恐不得合,犹且不免云云,命也【集作可字】如何?然子路闻其过则喜,禹闻昌言则下车拜【蜀本有而字】古人有言曰:「告我以吾过者,吾之师也。」愿足下不惮烦,茍有所闻,必以相告,吾亦有以报子,不敢虚也,不敢防也。愈▯拜
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七
译《答李清河书》您的书信说到间别之情,经过数月更加深重;秋后天气仍然炎热,只愿兄长起居安好。我勉强推辞后,昨天从亭路回来,到达临清,在崔氏那里放声痛哭一场,举目四望,酸楚哽咽,实在难以承受。变故发生才有多少时日,节气却迅速更替;旧馆荒废毁坏,残蝉悲哀鸣叫。有情感产生于有情感的地方,古人之所以登临岘山而落泪,听到邻笛而感到凄凉,确实是有原因的。亡友崔生才华高而官位低,盛年早夭,志同道合者骤然断绝;伯牙因钟子期之死而伤心,有识之士对埋葬美玉般人才的遗憾,也同样深重。这样的事情若能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呢?他的辞藻华美鲜明,姿态风采秀美高拔,因此早已久居大府,在水镜般的人物鉴识中显现,这些大略都可以说出。所未尽说的是:此君从小没有父母依靠,最终又没有兄弟,只有一处田产,桑竹也没有栽种;守寡的姊姊回到夫家,几个外甥分居数门,他便把对兄弟姊妹的爱敬转移过去奉养他们,借用友爱兄弟的欢乐来照料他们。他以贫病作为感慨的资粮,寄居西方而没有半点学问根基,最终却能在泥滓中抗然自立,高步京城,所结交的全是一时信义之士,文章充满谈论者的口中,这也已经很难得了。加上他重视情谊,敦厚而乐于赈济施舍,良辰美景之时,所以有时朋友从远方赶来;一盘食物、一杯酒,接着又赠送绸缎衣料,时常不断。因此微薄的俸禄不能资助眼前的生活,也不能留给孤儿遗属身后使用。古人说清廉的官吏实在难以做成,难道只是空话吗?幸亏兄长的仁德惠及遗孤,礼数丰厚地追赠财物,千年之后仍然令人凛然敬仰。所有宾客僚属,谁不因此激发节操?然而他那家徒四壁的房屋,开支却有许多;旧业在偃师,已经抵押给别族,滞留已久,又多次用施舍赎回庄田的余款,飒然之间又耗尽了。如今授衣节临近,葬期也已确定,全家哀号,却没有可以申诉求助的地方。亡友去世之日,恩爱仍留在人心,官吏百姓追念感动,道路上哭泣不止;但又畏惧公文法令,赠送丧葬财物的愿望无法实现。之所以厌恶贪婪搜刮、征取借贷和贿赂,难道不正是因为凭借依靠来作威作福,扰乱我们的公道吗?如今事情与此不同:积累东里的仁德,既将与万物一同消尽;仰望江西的恩润,却正被万人的生计所悬系,正足以加重仁政而敦厚教义。只有兄长您深思此事,倘若一句话能够劳烦涉及众人,愿望得以申达,那么受赐的不只是崔氏一家,也是二三位朋友所共同佩服的事。幸甚,幸甚。明日向西而行,不能前来拜辞,伏惟您珍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与冯宿书》 韩愈 您把我所欠缺的地方告诉我,如果不是出于深厚的情意,我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朋友之间的正道已经断绝很久了,彼此没有互相规劝、切磋磨砺的道理,我是多么幸运,竟然又得到您这样一位朋友!我常常忧虑时俗之人有耳朵却听不见自己的过错,战战兢兢,只怕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过错;从今以后,我对您可以有所希望了。然而您和我交往已久,对我的操守十分熟悉;当我在京城时,那些喧嚣之徒诋毁我百倍,您当时与我相处,朝夕出入起居,难道没有看见我有什么不善吗?但我退下来思考,虽然没有因此获罪于上天,却也有得罪人的地方。我在京城一年,没有一次到贵人的门下;别人所趋附的,正是我所轻视的;与我合得来的人我便同他交游,不合的人即使到我家,也从未同他一起坐过。这难道只会招来毁谤而已吗?没有被人杀害就算幸运了。追想起来,真让人战栗心寒。所以从那以后,我克制自己、降低姿态,即使不肖之人来到,也从不敢因相貌而怠慢他,何况是当时社会所崇尚的人呢?我还以此自认为或许可以没有时代的祸患,却不知道仍然会有这样的议论。听到流言便不相信其行为,唉,世上不再有这样的人了!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恐惧猜疑而改变自己的行为,我又怎么能够曲意顺从,仰望风采、迎合心意,急切地唯恐不能与人相合,却仍然免不了这样的议论呢?这就是命,能怎么办呢?然而子路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就高兴,大禹听到有益的正言便下车拜谢。古人有句话说:‘把我的过错告诉我的人,就是我的老师。’希望足下不要嫌烦,如果听到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我也有可以报答您的地方,绝不敢虚浮敷衍,也不敢隐瞒。韩愈再拜。《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八。宋。李昉等。编。交友下。答侯高书一首 与微之书一首答知已书一首道释部【隠逸附】与逸人徐则书》一首,「与逸人王真书」一首,《与道士徐鸿客书》一首。答冯子华书一首。答程道士书一首。答杜松之书一首。与侯山人书一首。答泗州开元寺僧书一首与济法师书一首交友下答侯高书【文粹作第二书】李翺足下复书来,防与一二友生饮酒,甚乐,故不果以时报。三读足下书,感叹不能休。非足下之爱我甚,且欲吾身存【文粹作在】而吾道光眀也,则何能开难出之辞如此之无忧乎?前书所以不受足下之说而复辟之者,将以明吾道也。吾之道非一家之道,是古圣人所由之道者也。吾之道塞,则君子之道消;吾之道明,则尧舜禹汤【集作二字】文王孔子之道未絶于地【集作世】也【文粹作矣】前书若与足下混然同辞,是宫商之一其声音也,道何由而明哉?吾故拒足下之辞,知足下必将愤予而复其辞也【集作而字】足下再三教我适时以行道,所谓时也者,乃仁义之时乎?将沉浮【集作浮沉】之时乎【集有时字】茍仁且义,则吾之道何所屈焉尔?如顺浮沉之时,则必乗流望风髙下焉【九字文粹作则是乗流望风而髙下焉集作则必乗波随流望风髙下焉】茍如此,虽足下之见我,且不识矣,况天下【集有之人二字】乎?不脩吾道而取容焉,其志亦不遐矣。故君子非仁与义,则无所为也。如有一朝之患,故君子则不患也。吾之道学孔子者也,盖孔子【集有尚字】畏于匡,围于【文粹作于】蒲,伐树于桓魋,逐于鲁,絶粮于陈蔡之间【文粹作师】夫孔子岂不知屈伸之道耶【文粹无故字】贤不肖在我者也,贵与富,贫与贱,道之行否则有命焉,君子正已而须之尔。虽圣人不能取其容焉。故孔子谓子路、子贡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至于此?」子路对曰:「意者吾未仁且智也【集作耶】而人之不信也与【四字集作不我与何也】子曰:「有是乎?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智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子贡对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盍少贬夫子之道?」子曰:「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綂而理之,而不能为容。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集有也字】而志不逺矣。谓顔渊如谓由也,赐也。顔渊对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集无此二字】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集作夫子】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盖叹之也。以孔子其门人三千,其圣徳如彼之至也,而知孔子者独顔囘尔。其他皆学焉而不能【集有者字】也。然则仆之道,天下人安能信而行耶?足下之言曰:西伯孔子何等人也?皆以柔气汚辞,同用明夷也,以避祸患。斯人岂浮世邪人乎?夫西伯圣人也,羑里之拘,仅不免焉。孔子圣人之大者也,其屈厄如前所陈,恶在其能取容于世乎?故曰:危行言逊,所以逺害也。其道则【集有不字】尔。其能逺之与否而不容焉,则吾不敢知也。非吾独尔,孔子亦不知也。仆之道,穷则乐仁义而安之者也。如用焉,则推而传之于天下者也。何独天下哉?将后世之人,大有得于吾之功者尔【集作云尔】天之生我也,亦必有意矣。将欲愚生民之视聼乎?则吾将病而死,尚何能伸其道也?如欲生民有所闻乎?则吾何敢辞也?然则吾道之行与否,皆运也。吾不能自知也。天下人安能害于我哉?足下又曰:吾子夷齐之道也,如仆向者所陈,亦足以勉矣。故不复有所说。若韩孟与吾子之于我亲【集作心】故知我者也。茍异口同辞,皆如足下所説,是仆于天下众多之人,而未有一知已也。安能合【集作动】于吾【集有之字】心乎?吾非不信子之云云者也。信子云云,则于吾道不光也。吾欲黙黙,则道无所传云尔。子之道,子宜自行之者也。勿以诲我。与防之书 白居易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八。宋代李昉等编。交友下。《答侯高书》一首;《与微之书》一首。《答知己书》一首。道释部【附隠逸】。《与逸人徐则书》一首,《与逸人王真书》一首,《与道士徐鸿客书》一首。《答冯子华书》一首。《答程道士书》一首。《答杜松之书》一首。《与侯山人书》一首。《答泗州开元寺僧书》一首。《与济法师书》一首。交友下。《答侯高书》【《文粹》作《第二书》】李翱。您的回信到来时,我正和一两位朋友饮酒,十分快乐,所以没能及时回信。把您的信读了三遍,感慨叹息不能停止。如果不是您非常爱护我,并且希望我这个人能够存在而使我的道得以光明,那么您怎么能这样毫无忧惧地说出如此难以启齿的话呢?我前一封信之所以不接受您的意见,反而拒绝它,是为了阐明我的道。我的道不是一家一派的道,而是古代圣人所遵循的道。我的道被堵塞,君子的道就会消亡;我的道得以显明,尧、舜、禹、汤、文王、孔子的道就不会在人世断绝。前一封信如果和您混同为同样的说法,就像宫声商声混成一个声音,道又怎么能够显明呢?所以我故意拒绝您的说法,知道您一定会对我愤怒而再次申述自己的意见。您再三教我顺应时势来实行道,所谓时势,是仁义的时势吗?还是随沉浮的时势吗?如果合乎仁义,那么我的道有什么需要屈服的呢?如果顺从沉浮的时势,就必然要随波逐流、看风向而高低进退。假如这样,即使您看见我,也不会认识我,何况天下人呢?不修养自己的道而求取容身之地,这样的志向也不远大。所以君子如果不是仁义,就无所作为。即使有一时的祸患,君子也不因此忧虑。我的道是向孔子学习的;孔子曾在匡地受困,在蒲地被围,在桓魋那里被伐毁树木,在鲁国被驱逐,在陈、蔡之间断粮。孔子难道不知道屈伸进退的道理吗?贤与不肖取决于自身;尊贵与富有、贫穷与卑贱,以及道能否施行,则有天命。君子端正自己而等待命运罢了,即使圣人也不能靠迎合来取得容身之处。所以孔子对着子路、子贡说:‘《诗经》说: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沿着那空旷的原野行走。我的道难道不对吗?我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子路回答说:‘莫非是我们还不够仁德、不够智慧,所以别人不信任我们吗?’孔子说:‘有这种道理吗?假使有仁德的人一定会得到信任,哪里还会有伯夷、叔齐?假使有智慧的人一定能够施行自己的主张,哪里还会有王子比干?’子贡说:‘先生的道极其广大,所以天下没有地方能够容纳,何不把先生的道稍稍降低一些呢?’孔子说:‘优秀的农夫能够播种,却不能保证收获;优秀的工匠能够制作精巧,却不能保证人人顺从。’ 君子能够修养自己的道,把它纲举目张、统摄整理,却不能靠迎合来求得容身。你不修养自己的道而求取容身,赐啊,你的志向就不远大了。孔子对颜渊说的话,也像对仲由、端木赐说的一样。颜渊回答说:‘先生的道极其广大,所以天下没有地方能够容纳。即使如此,先生仍然推行它;不能被容纳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不能被容纳,反而才能显出君子。道没有修养好,是我的耻辱;道已经修养得广大却没有被采用,是有国者的耻辱。不能被容纳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正因为不能被容纳,才显出君子。’孔子大概就是感叹这件事。孔子门下有三千弟子,圣德达到那样的高度,真正了解孔子的却只有颜回一人。其他人都只是学习,却不能真正做到。既然如此,我的道,天下人怎么能相信并实行呢?足下说:西伯、孔子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用柔和的语气、委婉的言辞,采用明夷之道来躲避祸患。这些人难道是浮世中的邪人吗?西伯是圣人,拘禁在羑里,尚且几乎不能免祸;孔子是圣人中的大圣,他的困厄正如前面所说,哪里能说他靠迎合世俗而取得容身之处呢?所以说:行为高危而言语谦逊,是为了远离祸害。这就是他的道。至于他能否使这种道远播而又不被容纳,我不敢知道。不只是我不知道,孔子也不知道。我的道,是处境困穷时以仁义为乐并安于仁义;如果得到任用,就把它推行并传布到天下。哪里只是天下呢?还将使后世的人从我的功业中大有所得。上天生我,也一定有它的意图。难道是要使百姓的视听变得愚昧吗?如果是这样,我将因忧患而死,又怎么能使自己的道伸展呢?如果是希望百姓有所听闻,我又怎敢推辞呢?既然如此,我的道能否施行,全由命运决定,我自己也不能知道。天下人又怎么能伤害我呢?足下又说:我是夷齐一类的道路;像我先前所陈述的,也足以自我勉励,所以不再多说。至于韩愈、孟郊和您,都是与我亲近而了解我的人。假如你们异口同声,都说出与足下一样的话,那么我面对天下众多的人,竟没有一个真正了解我的人,怎么能触动我的内心呢?我并不是不相信您所说的话;只是如果相信您所说的,我的道就不能光明。我若沉默不说,道便没有办法传下去,仅此而已。您的道,您应当自己去实行,不要拿来教训我。《与微之书》 白居易
四月十一【集无一字】日,夜乐天白微之:不见足下,面已三年矣。况以胶漆之心,置于胡越之身,进不得相合,退不能相防,牵挛乖隔,各欲白首。防之微之,如何如何?天实为之,谓之柰何?仆初到浔阳时,有熊孺登来,得足下前年病甚时一札,上报病【集作疾】状。次序病心,终论平生交分,且云:“危惙之际,不暇及他,唯收数帙文章,封题其上,曰‘他日送达白二十二郎,便请以待尽【集作代书】悲哉防之,于我也,其若是乎?又观【集作覩】所寄,闻仆左降诗云:“残灯无熖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起坐,暗风吹雨入寒▯。”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至今毎吟,犹恻恻耳。且置是事,畧叙近懐。仆自到九江,巳渉三载,形骸且徤,方寸甚安。下及【集作至】家人,幸皆无恙。长兄去夏自徐州至,有诸院孤幼【集作小】弟妹六七人,提挈同来。顷所牵念者,今悉致在目前,得同寒暖饥饱,此一泰也。江州风候稍凉,地少瘴疠,乃虵虺蚊蚋,虽有甚稀。湓鱼颇肥,江酒甚【集作极】羙,其余食物多类北地。仆门内之口虽不少,司马之俸虽不多,量入俭用,亦可自给。身衣口食,且免求人,此二泰也。仆去年秋始游庐山,到东西二林间,香炉峯下,见云水泉石,胜絶第一,爱不能舍,因置草堂。堂前乔松十数株,脩竹千余竿,青萝为墙垣,白石为桥道,流水周于舍下,飞泉落于檐间,红榴白莲罗生池砌。大抵若是,不能殚记。毎一独徃,动弥旬日【一作月】平生所好者,尽在其中。不唯防归可以终老,此三泰也。计足下乆不能得仆书,必加忧望,今故録三秦以先奉报,其余事况条冩如后云云。防之防之,作此书夜,正在草堂中山窓下,信手把笔,随意乱书。封题之时,不觉欲曙,举头但见山僧一两人,或坐或睡,又闻山【一作岩】猿谷鸟哀鸣啾。啾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陈念,此际暂生余习所牵,便成三韵云:「忆昔封书与君夜,金銮殿后欲明天。今夜封书在何处?庐山庵里晓灯前。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防之,防之,此夕此心,君知之乎?居易顿首。答知已书【集作谢旧恩诗】刘蜕蜕尝感近世知巳【集作友】隳离交道,沈【集作旷】废,不忍终日疚之于心,思出其门闾,上谒于公卿,水行吴楚之城,陆走商周之甸,旁聼天下,嵗晩而归,卒无所遇,是十六国之故墟,四渎之隅,落未足为大也,卒不能副蜕也,区区之望,况有一言解相印,一见爵上卿者乎?斯不无人,晩乃遇之,不自绍介之口,不因媒属之势,缨绥车佩下入蓬蒿,一言而胶附,不离有忧其终始出处之事者,况蜕之遇执事于南康也,其来六月,而余无不得日奉论议,欲变隂谷为生植之地,起死人为奔走之夫,返覆【集作徃返】逾时将止,复动,虽人有昆弟亲戚之爱,哭其死,忧其病,荣其逹,则或过于执事之心,至于诱掖殷勤,不遽以违命见絶者,则昆弟亲戚相强,一不相从,则终身不复意之,蜕前日来求人为知已,交道之心,一旦得遇昆弟亲戚之爱,又自思之,而夫人【集作尽此】之身,宜如何以报谢?将报谢复与执事何所补哉?然而有意益厚,违命固难者,则不敢书,且试托之于韩繁秀才,风雪满砚,不获多书。道释部【隠逸附】与逸人徐则书 隋晋王庚夫道得众妙,法体自然,包防二仪,混成万物。人能▯道,道不虚行。先生履徳养空,空▯相济【一作宗▯齐物】将【一无将字】深明义味,晓逹法门,悦性冲和,恬神虚白,餐松饵栢,栖息烟霞,望赤城而待风,云游玉堂而驾龙鳯。虽复藏名台峤【一作岳】犹且腾实江淮。籍甚喜其嘉名【四字一作嘉猷】有劳窹▯,钦承素道。乆积虚襟,侧席幽人,梦想岩穴。霜色【一作风】已冷,海气将寒。偃息茂林,道体休逸【一作念】念昔商山四皓,轻举汉庭;淮南八公羽【一作来】仪藩邸。古今虽异,山谷不殊市朝之隐,前贤徃説,遵凢述圣,非先生而谁?故遣使人徃彼延请,想无劳束帛,贲然来思,不待蒲轮,去彼空谷,希能屈也【一作已】竚望披云【一作皆隋书徐则传】与逸人王真书 隋齐王暕
译四月十一日,夜里乐天写信给微之:我没有见到您,当面相见已经三年了。何况我们有如胶似漆的心,却置身于像胡地和越地那样遥远的地方;进则不能相合,退又不能相守,各自被牵制隔离,眼看都要白头了。微之啊,微之啊,这该怎么办?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又能拿它怎么办呢?我刚到浔阳时,熊孺登来了,得到您前年病重时写的一封信,信中报告病情。开头叙说病痛,最后谈到平生交情,还说:‘病危的时候,没有时间顾及别的,只收拾了几卷文章,在上面封题,写着“日后送达白二十二郎,请把它当作替代书信,等待死亡。”’悲哉,微之!您对我竟然如此吗?又看到您寄来的诗,听说我被贬到九江,诗中说:‘残灯没有火焰,灯影摇曳;今夜听说您被贬到九江。您在垂死的病中惊起坐下,暗风吹着雨进入寒窗。’这种话别人尚且不能听见,何况是我的内心呢?直到今天每次吟诵,仍然感到悲痛。暂且放下这件事,略略叙说近来的心情。我自从到九江,已经经过三年,形体尚且健康,内心十分安宁。下至家人,幸而全都平安。长兄去年夏天从徐州来,带着各房孤幼弟妹六七人,一同携带而来。近来一直牵挂的人,现在都已经来到眼前,能够一起经历寒暖饥饱,这是第一件安泰之事。江州的风候稍稍凉爽,地方上瘴疠少,至于蛇虺蚊蚋,虽然有,却非常稀少。湓江的鱼相当肥美,江州的酒非常好喝,其余食物也多和北方相似。我家门内的人口虽然不少,司马的俸禄虽然不多,但量入为出、节俭用度,也还可以自给。身上的衣服和口中的食物,暂且免于向人求取,这是第二件安泰之事。我去年秋天才游览庐山,到东西二林之间、香炉峰下,看见云水泉石,景色极为优胜,喜爱得不能舍弃,于是修建了草堂。堂前有高大的松树十多株,修长的竹子一千多竿,青萝作为墙垣,白石作为桥道,流水环绕屋舍,飞泉落在屋檐之间,红石榴、白莲花错落生长在池边台阶。大体就是这样,不能一一记完。每次独自前往,往往连续住上十天甚至一月;平生所爱好的东西,全在其中。不仅可以等到归去后在那里终老,这是第三件安泰之事。我估计您久久收不到我的信,一定更加忧虑盼望,所以特意把这三件安泰事先写信奉告;其余事情的情况,后面再逐条写说。微之啊,微之啊,写这封信的夜里,我正处在草堂的山窗下,随手拿笔,任意杂乱地写。封题的时候,不知不觉天将破晓,抬头只见一两个山僧,或坐或睡;又听到山中猿猴、谷中鸟雀悲哀啾啾的鸣叫。啾啾的鸣声中,平生的故人离我万里;忽然陈年往事涌上心头,在这时暂时生出旧日习惯牵引的情感,便写成三韵:‘回忆从前夜里封信寄给您,那时金銮殿后将要天明。今夜封信又在什么地方?在庐山草庵里对着晓灯。笼中的鸟、栏中的猿都还没有死,何年何月才能在人世间相见?’微之啊,微之啊,今夜的情怀,您知道吗?居易叩头。《答知己书》【《集》作《谢旧恩诗》】刘蜕 我曾感叹近世知己分离,交友之道沉沦废弃,不能让这种忧患终日积压在心中;于是想走出自己的门巷,拜访公卿,水路经过吴楚的城邑,陆路行走在商周的郊野,旁听天下人的议论,到年末才回来,最终仍没有遇到知己。那十六国的旧日废墟、四渎的角落,衰落还不足以算大;最终却不能满足我的愿望,更何况想要遇到一句话便能解除宰相印绶、一见面便授予上卿爵位的人呢?这种人并非没有,只是我晚年才遇到他;不是通过自我介绍的言辞,也不是凭借媒介亲属的势力,而是他带着车马佩饰降身进入蓬蒿之中,一句话便与我胶结相附,始终不离,关心我的出处进退之事。何况我在南康遇到您,至今已经六月;在这期间,我没有一天不亲自接受您的议论。您想把阴暗的山谷变成生长草木的土地,把死人起用为奔走办事的人;反复往来,超过时日,似乎将要停止,却又重新振作。即使有人对自己的兄弟亲戚有爱,哭悼他们的死亡,忧虑他们的疾病,庆贺他们的显达,有时也超过了您对我的心意。至于您诱导扶助、殷勤关怀,不立即因我违背命令而断绝关系,那就像兄弟亲戚之间互相勉强,一旦一方不听从,便终身不再把对方放在心上。我前些日子四处寻求知己之人,所怀的是交友之道的心愿;一旦遇到您这样具有兄弟亲戚般爱护的人,又反复思考,一个人究竟应当怎样报答感谢呢?即使报答感谢,又能对您补益什么呢?然而我的情意日益深厚,若要违背您的命令本来实在困难,所以不敢亲自写信,只暂且托付给韩繁秀才。风雪满砚,不能多写。道释部【附隠逸】。《与逸人徐则书》 隋晋王庚 道体会众妙,法性以自然为本,包容天地二仪,混合生成万物。人能够弘扬道,道便不会徒然运行。先生践履德行、涵养虚静,深刻通晓义理,明白通达佛法门径;使性情喜悦而冲和,使精神恬淡而虚白;以松子柏实为食,栖息在烟霞之间,遥望赤城山等待乘风而行,云游玉堂而驾驭龙凤。即使隐藏姓名于台峤之间,仍然能够在江淮传播声誉。听闻您的美名很久,欣喜并钦敬您平素的道德。我久已敞开心怀,侧身恭候幽居高士,梦中都想到您的岩穴。霜色已经寒冷,海气将要转凉。您安卧茂林,修养道体,享受闲逸。我想起从前商山四皓轻然举身而离开汉庭,淮南八公羽化般仪态出入藩王府邸。古今虽然不同,山谷却没有改变;在城市朝廷中隐居,前贤常常谈说,遵循凡人的道路而阐述圣人的道理,除了先生还能有谁?所以派使者前往那里延请,想来不必送上束帛,先生便会光彩焕发地前来,也不必等到蒲轮车迎接,离开那空谷,希望您能够屈尊前来。我在这里长久伫望,等待您拨云而出。《与逸人王真书》 隋齐王暕
夫山藏羙玉,光照廊庑之间;地蕴神劔,气浮星汉之表。是知毛遂頴脱,义感平原;孙惠文词,来干东海。愿循寡薄,有懐髦彦。籍甚清风,为日久矣,未获披觌,良深延伫【一作伫迟】比髙天流火,早应凉颷陵云;仙掌方承清露,想摄卫攸宜,与时休适。前园后囿【一作圃】从容丘壑之情;左琴右书,萧散烟霞之外。茂陵卧【一作谢】病,非无封禅之文;彭泽遗荣,差【一作先】有归来之作。优游林雅,何乐如之?属当藩屏,宣条扬越;坐棠余【一作聼】讼事絶,咏歌攀桂摛词。眷言髙遁,至于扬旌北渚,飞盖西园。托乗乏应刘置醴,阙申穆背淮之濵,徒闻其语;趋燕之客,罕值其人。卿道冠鹰扬,声髙鳯举;儒墨泉海,词章苑囿。栖迟衡泌,懐寳迷邦,狥兹独善,良以于悒。今遣行人,且宣徃意,侧望起予,甚于饥渴。相便轻举,副此虚心。无信投畨【一作石】之谈,宣慕凿坯之逸。
书不尽言,更惭词费【一作皆隋书王真传】与道士徐鸿客书 李 宻夫天地闭而贤人隠,少防光而处士见。是以崆峒之上,轩辕问于广成;汾水之阳,唐帝从于齧缺。是知肥遁为羙,齐物攸归。雅节与兰桂俱芳,髙风共云霞竞逺。宻未遇▯女,思逢黄石。谁有啓沃谋猷,弼成韬钤者也?尊师八风五星之候,玉台金匮之书,莫不洞晓于心,若指诸掌。今龙战于野,鹏翔廖廓,或出或处,且变星霜,犹未【阙】授道。是曰仁人,隣【集作除】暴静乱,方称君子。賛我。兴运今也,其时尊师宜蹑【缺】担簦,用虞卿之礼,披榛挽辂,袭娄敬之风,引领瞻望,拂席相待,迟聼郦生之谈,方闻左车之説。桂树出幽,嵗云暮矣。桃花源穴【一作隐处】想见其人,早赴六军,孤巳勒彼州令,以礼相送,冀面披述,书不尽言【书至,鸿客晦迹,不知所之】答冯子华处士书 王 绩乖别甫尔,已十余年。诵《采葛》之诗,增其慨咏。夫人生一世,忽同过隙,合散消【一作动】息,周流不居,偶逢其适,便可卒嵗。陶生云:“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又云:“盛夏五月,跂脚东【一作北】▯下有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嗟乎!适意为乐,雅防吾意【一作心】吾河渚间【集有先字】有先人故田十五六顷,河水四绕,东西趋岸各数百歩。古人云:“河济之濵宜黍”,况中州之腴乎?家兄鉴裁通照,知吾纵恣散诞,不闲拜揖,糠粃礼义,锱铢功名,亦以俗外相待,不拘以家务。至于乡族庆吊,闺门婚冠,寂然不与【集作预】者,已五六嵗矣。亲党之际,皆以山麋野鹿相畜。性嗜琴酒,得尽所懐,幸甚,幸甚。近复都卢弃家独坐河渚,结构茅屋,并厨廐总十余间,奴婢数人,足以应役。
译山中藏有美玉,光辉能够照耀廊庑;大地蕴藏神剑,剑气可以浮现在银河之外。由此可知,毛遂颖脱而出,以义气感动平原君;孙惠以文章才华前来求见东海王。我愿意遵循浅薄的本分,心中怀念高才贤士。您的清名传播已久,至今未能亲自拜见,实在深深地引颈等待。近来高天流火,早应有凉风凌云而来;仙人掌正承接清露,想来您的身体应当调摄适宜,顺应时令而安适。前有园后有囿,正可从容寄托于山丘沟壑的情怀;左边抚琴,右边读书,逍遥散淡于烟霞之外。茂陵卧病,并不是没有封禅的文章;彭泽辞去荣华,也还留下归来的作品。优游于林野之间,哪里有比这更快乐的呢?我正担任藩屏之职,宣布政令、治理扬越;坐在甘棠树下,余下的诉讼之事已经断绝,只吟咏诗歌、攀折桂枝、铺陈文辞。想到您高远遁世,我甚至想在北渚举旌旗,在西园飞驰车盖。想借用车马,却没有应、刘那样的文士相从;想置酒礼贤,却缺少申公在淮水之滨的机会,只能徒然听说往事。前往燕国求贤的宾客,也很少遇到真正的贤人。您的道德冠绝鹰扬之士,声名高如凤凰飞举;儒墨之学如泉海,辞章如园苑。您栖迟在衡门之下,怀抱珍宝而使国家迷失,遵循独善其身的志向,实在令人忧闷。如今派遣行人,暂且宣示我的来意;我侧身盼望您振兴我的志业,正如饥渴之人盼望饮食。如果您能够顺势轻然出山,便可满足我这颗虚心。不要相信投石问路之类的言谈,宣扬我仰慕凿坯隐逸的心意。书信不能把话说尽,更惭愧言辞过多。《与道士徐鸿客书》 李密 天地闭塞时贤人隐居,阳光稍稍出现时处士才出世。因此在崆峒山上,轩辕向广成子请教;在汾水北岸,唐尧向齧缺学习。由此可知,远离尘世以求隐遁是美好的,齐同万物才是归宿。高雅的节操与兰花桂树一同芬芳,高尚的风度和云霞共同争远。我李密没有遇到玄女,正思念能够遇见黄石公。谁能有启发教诲的谋略,辅佐我成就韬略兵法呢?尊师对于八风、五星的征候,以及玉台、金匮中的书籍,没有不洞察于心的,仿佛指在掌中。如今龙在野外交战,大鹏在辽阔天空飞翔;有时出仕,有时退隐,年岁已经更替,而我还没有接受您的传授之道。这才称得上仁人,能够赞助我除暴平乱,才配称为君子。请您帮助我。兴盛的时运如今已经到来,正是时候,尊师应当登山涉水、负担竹笠,依照虞卿礼贤的方式,披开荆棘、牵挽车驾,承袭娄敬求贤的风范。我伸长脖颈瞻望,拂拭坐席等待您;迟盼聆听郦生的谈论,正要听到左车的谋说。桂树从幽谷中长出,年岁已经将要晚了。桃花源的洞穴,想来可以见到其中的人;请您早日赴六军之中。我已经独自命令州府,准备依礼送行,希望当面听您陈说。书信不能尽言。【书信送到时,鸿客已经隐遁,不知去向。】《答冯子华处士书》 王绩 我们乖离分别才不过片刻,却已经十多年了。诵读《采葛》这首诗,更增添了感慨吟咏。人生在世,忽然就像白驹掠过缝隙一样短促;聚散消长,周流不息,偶然遇到适意之事,便可以安然度过一生。陶渊明说:“富贵不是我的愿望,仙人所居的天界也不可期待。”又说:“盛夏五月,抬脚坐在东窗下,凉风暂时吹来,便自以为是羲皇时代的高人。”唉!以适意为乐,正合我的心意。我家在河中沙洲之间有祖先留下的田地十五六顷,河水从四面环绕,东西两岸相距各数百步。古人说:“黄河、济水岸边适宜种黍。”何况是中州肥沃的土地呢?兄长明察善断,通达事理,知道我放纵疏散、诞妄不羁,不习惯拜揖,把礼义看得如糠秕,把功名看得如锱铢,也因此把我当作世俗之外的人相待,不用家务拘束我。至于乡亲宗族的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耕耘荐蓘,黍秫而已。春秋嵗时,以酒相续,兼多养鳬鴈,广牧【集作壮】鸡豚,黄精、白术、茍【集作狗】杞、薯蓣,朝夕采掘【集作掇】以服供饵。床头素书数帙,庄老及易而已。过此已徃,罕尝或披。忽忆弟兄,则渡河归家,维舟岸侧,兴尽便返。毎遇天地晴朗,则于舟中咏【集作诵】大谢“乱流趋孤屿”之诗,▯然尽陂泽山林【集作山林陂泽】之思,觉瀛州方犬森然在目前。或时与舟人渔子方【集作分】潭并钓,俛仰极乐,戴星而归,歌咏【咏集作赋诗】以防意为巧【集作功】不必与夫闲人更相唱和【十字集作不必与夫悠悠闲人相唱和也】孤住河渚,傍无四邻,闻犬声,望烟火,便知息身之有地矣。近复有人见赠【集有以字】五品地黄酒方,及种薯蓣茍杞等法,用之有妙【集作効】力省功倍,不能腵【都玩切,脯也】脩浑沌并常行之。裴孔明虽是异名教物,然风月之际,徃徃有髙人体气,兼特受巧性,思若有神,自作素琴。一张云,其材是峄阳孤桐也。近擕以相过,安轸立柱,龙唇鳯翮,实与常琴不同。发音吐韵,非常和朗。吾家三兄,生于隋末,伤代【集作世】扰乱,有道无位,非汾亭操,盖孔子▯山之流也。吾尝亲受其调,颇为【集作谓】曲尽。近得裴生琴,更习其操,洋洋乎觉声器相得,今便留之,恨不得使足下为钟期,良用耿然【集作耿耿】吾所居南渚,有仲长先生,结庵独处三十载,非其力不食,傍无侍者,虽患瘖疾,不得交语,风神肃肃【集作萧萧】可【集无可字】无俗气。携酒对饮,尚有典刑。先生又作【集作着】处【集无此字】独游颂及河渚先生传,开物寄道,悬解之作也。诗取翫读,便复江湖相防。吾徃见薛收《白牛溪赋》,韵趋髙竒词义晦【集作旷】逺嵳峩萧瑟,真不可言,壮哉邈乎扬班之俦也。髙人姚义尝语吾曰:「薛生此文不可多得,登太行,俯沧海【集作溟】髙深极矣。」吾近作《河渚独居赋》,为仲长先生所见,以为可与《白牛》连类,今亦冩一本以相示,可与清溪诸贤共详之也。乱极则治【集作治至】王途渐亨,天灾不行,年数【集作谷】丰熟,贤人充其朝,农夫满于野。吾徒江海之士,击壤皷腹,输太平之税耳,帝何力于我哉?又知房、李诸贤,肆力廊庙,吾家魏学士亦申其才,公卿勤勤,有志于礼乐。元首明哲,股肱为良,何庆如之也!夫思能独放湖海之上【一作士】才堪济世,主者所须,所恨姚义不存,薛生已殁,使云罗天网者有所不该,以为叹恨耳。吾比风痹发动,常劣劣不能住,然烟霞山水,性之所适,琴歌酒赋,不絶于时,时游人间,出入郊郭。暮春三月,登于【集作于】北山,松栢羣吟,藤萝翳景,意甚乐之。
译庆贺和吊丧、内室中的婚礼和冠礼,我已经五六年寂然不参与了。亲戚党友之间,都把我当作山中的麋鹿、野外的麋鹿来养。我的性情喜爱琴与酒,能够尽情抒发胸怀,实在是幸运,实在是幸运。近来又索性抛下家室,独自坐居河洲,搭建茅屋,连同厨房、马厩总共十多间,奴婢数人,足以供役使。顺应上天的规律,利用土地的利益,耕种锄耘,所种不过黍和高粱罢了。春秋四时、每年节令,都以酒相继饮用;还多养鸭鹅,广泛饲养鸡猪;黄精、白术、枸杞、薯蓣,早晚采掘来服食。床头只有几帙素书,不过是《庄子》《老子》和《周易》罢了。除此以外的书,很少曾经翻阅。忽然想念兄弟,就渡河回家,把船系在岸边,兴尽便返回。每逢天气晴朗,便在船中吟诵谢灵运“乱流趋孤屿”的诗句,悠然尽发对湖泽山林的思念,觉得瀛州、方丈、蓬莱三座仙山森然就在眼前。有时同船夫、渔人分占潭水一起垂钓,俯仰之间极为快乐,戴着星星回去,歌咏赋诗来寄托情怀;以此为巧,不必再同那些闲人彼此唱和。独居河洲,旁边没有四邻,听到犬吠,望见炊烟,便知道自己有安身之处了。近来又有人送给我五品地黄酒的配方,以及种植薯蓣、枸杞等的方法,使用起来效果奇妙,省力而功效加倍,不能不修治混沌,并且把这些方法常常实行。裴孔明虽是异于名教的人,然而在风月之间,往往有高人的气度;又特别具有巧思,构思仿佛有神助,亲自制作了一张素琴。据说琴材是峄阳的孤桐。近来他带着琴来访,琴安置着琴轸和琴柱,琴首像龙唇,琴尾像凤翮,确实与普通的琴不同。发出的声音和吐露的韵律,非常和谐清朗。我家三兄出生在隋末,因伤感世道扰乱,有道而没有官位;这不是《汾亭操》一类的琴曲吗?大概属于孔子登龟山时所感叹的那一类。我曾亲自接受他的琴调,颇觉得曲意已经表达尽了。近来得到裴生的琴,又学习它的琴曲,洋洋然觉得声音与琴器彼此相得,现在便把它留下,只遗憾不能让您充当钟子期,实在令人耿耿于怀。我所居住的南洲,有一位仲长先生,结庵独处三十年,不靠自己的劳动便不进食,身旁没有侍从;虽然患有哑疾,不能与人交谈,但风神肃穆,毫无俗气。带酒同他对饮,尚且有古人的法度。先生又写了《处独游颂》和《河渚先生传》,都是阐明万物、寄托道理、使人顿悟的作品。诗作值得玩味诵读,读罢便又兴起江湖之思。我过去看过薛收的《白牛溪赋》,音韵格调高奇,文辞意义深远,气势峻峭而萧瑟,真是不可言说;壮丽啊,幽远啊,足以同扬雄、班固相匹敌。高人姚义曾对我说:“薛生这篇文章实在难得,登上太行山俯视大海,高远和深邃都达到极点了。”我近来写了《河渚独居赋》,被仲长先生看见,他认为可以同《白牛溪赋》相提并论。现在也抄写一份来给您看,可以和清溪的诸位贤者共同详察。乱世到了极点就会转为治理,王道渐渐通达,天灾不再发生,年成丰熟,贤人充满朝廷,农夫遍布田野。我们这些江海之士,不过击壤鼓腹,缴纳太平时代的赋税罢了,皇帝对我们又有什么功劳呢?又知道房玄龄、李靖等贤人竭力治理朝廷,我家魏学士也施展他的才华,公卿们勤勉不懈,有志于礼乐。君主明智,辅弼贤良,还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能超过这个呢?那些思想能够独自放任于湖海之上、才干足以济世的人,正是君主所需要的;遗憾的是姚义已经不在,薛生也已经去世,使得罗织人才的天网有所遗漏,只能为此叹息遗憾罢了。我近来风痹发作,常常疲弱得不能久居;然而烟霞山水正是我的性情所适,琴歌酒赋没有一天中断;有时游于人间,出入城郊。暮春三月,登上北山,松柏群声吟唱,藤萝遮蔽景色,心中十分快乐。
箕踞散髪,与鸟兽同羣【五字集作同羣乌兽】醒不乱行,醉不干物,赏洽兴穷,还归河渚,蓬室瓮牖,弹琴诵书,优哉【一作悠】防哉,聊以卒嵗。首夏渐【集作方】热,足下何如也?愿动息多宜。黄颊之聚,何时暂防?偶因【集作见】南风,畧示所懐。敬愿珍【集作弥】厚,不一一。王君白
答程道士书徐道士至,获书,词义恳切,具受【一作爱】之也。吾尝读书观览数千年事,久矣。有以见天下之通【一作幽】趋,识人情之大方,语黙纷杂,是非淆乱。夸者死权,烈士殉名,贪夫溺财,品庻毎【集作安】生,各是其所,同非其所,异焉,可胜校【一作数】哉?故吾师曰:「莫若俱任而两防。」仲尼所以无可否于人【集作其】间,庄周所以齐大小于自适,是谓神而化之,使民宜之。百姓日用而不知也。夫君子所思不出其位,道有不同,不相为谋,盖为此也。足下欲使吾适人之适,而吾自适其适,非敢非足下之义也,且欲明吾之心,一为足下陈之。昔孔子曰:「无可无不可,而欲居九夷。」老子曰:「同谓之▯,而乗闗西出【一作弃出关西】释迦曰:「色即是空,而建立诸法。」此皆圣人通方之▯致,▯济之秘藏,实寄冲鉴,君子相期于事外,岂可以言行诘之哉?故仲尼曰:「善人之道,不践迹。」老子曰:「夫无为者,无不为也。」释迦曰:「三灾弥纶,行业湛然。」夫一气常凝,事吹成万,万殊虽异,道通为一,故各宁其分,则何异而不通?茍违其适,则何为而不闵?故夫圣人者,非他也,顺适无闵之名,即分皆通之谓。即分皆通,故能立不易方,顺适无闵,故能游不择地。其有越分而求皆通,违适而求无闵,虽有神万,将独柰何?故曰:「鳬胫虽短,续之则悲;鹤胫虽长,截之则忧。」言分之不可违也。梦为鸟唳于天,梦为渔没于泉,言适之不可违也。吾受性潦倒,不经世务,屏居独处,则萧然自得;接对賔客,则乐【集作防】然思寝。加性又嗜酒,形骸所资,河中黍田足供嵗酿,闭门独饮,不必须偶。毎一甚醉,便觉神明【一作情】安和,血脉通利,既无忤于物,而有乐于身,故常纵心以自适也。而同方者不过一二人,时相徃来,并弃礼数,箕踞散髪,▯谭虚论,兀然同醉,悠然便归,都不知聚散之所。由也,昔者吾家三兄命世特起,先择【集作先宅】一徳续明六经。吾尝好其遗文【集作书】以为匡扶之要畧尽矣。然峄阳之桐以【集作必】俟伯牙,乌号之弓必资由基。茍非其人,道不虚行。吾自揆审矣,必不能自致台辅。防宣大道,夫不渉江汉【集作海】何用力舟?不思云霄,何用【集作事】羽翮?故顷【一有尔字】巳来,都复散弃。虽周孔制述,未尝复窥,何况百家?悠悠哉,去矣。程生非吾徒也。若足下者,可谓身处江海之上,心游魏阙之下。虽欲行志,不觉坐驰。若以此见轻议大道,将恐北辕适越,所背弥逺矣。吾顷者加有风疾,劣劣不能住,但欲乗化独徃,任所遇耳。不能复使离娄役目,契后【集作▯诟】庄子作吃诟口獬反诟口豆反多力也】劳精怵心,蔽焉【一作用】以物为事也。朂哉夫子,勉建良图。因山僧还,畧此逹意也。王君白
译我叉开双腿坐着,披散头发,与鸟兽为群;清醒时不胡乱行走,醉了也不冒犯外物。赏兴满足、兴致尽了,便回到河洲;住在蓬草编的屋舍、以瓦瓮作窗,弹琴诵书,悠然自得,姑且这样度过一生。初夏渐渐炎热,您的情况怎么样?愿您起居行动都多能顺遂。黄颊聚会,什么时候能暂时相会?偶然借着南风,略略表达我的心意。敬愿您更加珍重,不一一详述。王君白。答程道士书 徐道士来到,收到您的书信,文辞和意义都恳切深厚,我完全领受了。读书观览数千年的事情,已经很久了。由此可以看见天下共同的趋势,认识人情的大体;言语和沉默纷杂,是非彼此混淆。夸耀的人死守权势,刚烈的人为名声殉身,贪婪的人沉溺于财货,品类众多的人各自生存;各自认为自己所取的是对的,共同认为自己不取的是错的,差异如此之多,哪里数得清呢?所以我的老师说:“不如各自任性而行,同时保全彼此。”仲尼之所以不对世人一概肯定或否定,庄周之所以在自得中齐同大小,正是所谓神妙而化育万物,使百姓各得其宜。百姓天天这样做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君子所思考的不超出自己的职位,道不同就不相互谋划,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您想让我去适应别人的适意,而我自己适应自己的适意;这并不是敢于非难您的道义,只是想说明我的心意,特为您陈述一番。从前孔子说:“没有一定赞成的,也没有一定反对的,但想居住在九夷之地。”老子说:“同一切称作玄妙,于是乘关向西出行。”释迦说:“色就是空,而建立一切法。”这些都是圣人通达各方的玄妙旨趣,是广大济世的秘藏,实在寄托于澄明的心境之中。君子彼此期待的是事物之外的道理,怎么可以只凭言语和行为来诘问呢?所以仲尼说:“善人的道路,不拘泥于旧有的足迹。”老子说:“所谓无为,就是没有什么不做。”释迦说:“三灾遍布一切,而人的业行本来湛然不动。”元气常常凝聚,一吹便形成万物;万物虽然各不相同,但道贯通而归于一。因此各自安守自己的分位,还有什么不同不能贯通?如果违背自己的适意,那么做什么不会感到忧闷?所以圣人并没有别的含义,不过是顺应适意而不忧闷的名称,也就是各守本分而一切贯通。因为各守本分而一切贯通,所以能够立身而不改变方向;因为顺应适意而不忧闷,所以能够任意游行而不选择地方。如果越过本分去追求一切贯通,违背适意去追求没有忧闷,即使有神奇万变的本领,又能独自怎么办呢?所以说:“野鸭的腿虽短,接长它就会悲伤;仙鹤的腿虽长,截短它就会忧愁。”这是说本分不可违背。梦见自己成为鸟在天上鸣叫,梦见自己成为渔人潜入泉水,是说适意不可违背。我天性潦倒,不通晓世务;闭门独处,便萧然自得;接待宾客,便怅然欲睡。加上天性又嗜酒,形体生命所需的资养,河中的黍田足以供应一年酿酒;闭门独饮,不一定需要同伴。每当大醉一次,便觉得精神安宁平和,血脉通畅便利;既没有违逆外物,又能使自身快乐,所以常常放纵心意来适应自己。与我志趣相同的不过一两个人,时常来往,连礼数也一概抛弃;叉腿而坐,披散头发,玄谈空论,昏然同醉,悠然便归,完全不知道聚散的所在。由此说来,从前我家三兄声名盖世、特然兴起,首先选择一种道德学说来续明六经。我曾喜爱他的遗文,认为匡正扶持世道的要略已经尽在其中。然而峄阳的桐木一定要等待伯牙,乌号弓也一定要依靠由基。若不是遇到合适的人,道理不会凭空推行。我已经反复审察自己,必定不能使自己达到台辅之位。既然不能宣扬大道,那么不渡过江汉,船又有什么用?不思入云霄,羽翮又有什么用?所以近来全都散弃了。即使周公、孔子所制定和阐述的学说,也不再翻阅,何况诸子百家呢?悠远啊,离开吧。程生不是我的同道。像您这样,可以说身处江海之上,心却游于魏阙之下;即使想施展志向,也不知不觉坐在那里奔驰心神。如果因此而轻率议论大道,恐怕就像车头向北却要到南方的越地,背离得会越来越远。我近来又添了风疾,疲弱得不能久居,只想顺应变化独自前往,任凭遇到什么罢了。不能再让离娄劳累眼睛、契和后世庄子劳累精神、惊惧内心,被外物遮蔽而把外物当作事情。勉励吧,先生,努力建立美好的谋略。借山僧返回之便,略略写这些来表达心意。王君白。
答刺史杜之松书月日,博士陈龛至,奉处分,借《家礼》并帙,封送还,请领也。又承欲相招讲礼,闻命惊笑,不能已已。岂明公前眷,或徒【集作陡】与下走相知不熟也?下走意踈体放,抑【集作性】有由焉【集作然】兼弃俗遗名,为日久矣【集作与日已久】渊明对酒,非复礼义能拘;叔夜携琴,唯以烟霞自适。登山临水,邈矣防归;谈虚语▯,忽焉终夜。僻居南渚,时来北山【集作庇】兄弟以俗外相期,乡闾以狂生见待。歌《去来》之作,不觉情亲;咏《招隐》之诗,唯忧句尽。帷天席地,友月交【一作朋】风。新年则栢叶为罇,仲秋则菊花盈把。罗含宅内,自有幽兰数丛;孙绰【集作楚】庭前,空对长松一树。髙吟朗啸,挈榼擕壶,直与同志者为羣,不知老之将至。欲令复整理簪屦【一作履】脩束精神,揖让邦君之门,低昂刺史之坐。逺谈糟粕,近弃醇醪,必不能矣。亦将恐刍狗贻梦,栎社见嘲,去矣。君侯无落吾事。王君白。与侯二山人书 于 邵侯二山人足下,所示三论钩深索隐,俾夜作昼,殆浃辰矣。如登太山,徒仰其髙;若渉大水,不测其深,防哉!斯言盖不可得而俦矣。以此究天人,何道不▯?以此图战伐,何敌不尅?以此养精神,何夀不长?可谓通幽洞防,垂代作教,宁止士林争效求道,趋风乎?予复何才,敢承末学巳!今缮冩藏诸袖中,刳心寳持,不敢失坠,幸甚。恐须旧本,谨勤専送,犹赖发防。何当访及闲宵对酒,斯以为荣。不复一一,于邵顿首。答泗州开元寺僧书 李 翺前日见命作开元寺钟铭,云欲借仆之辞,庻防不朽而传于后世,诚足下相知之心无不到也。虽然,翺学圣人之心焉,则不敢让乎知圣人之道者也。当见命时,意亦思之熟矣。吾之铭是钟也,吾将明圣人之道焉,则于释氏无益也。吾将顺释氏之教而述焉,则绐乎下人【集作天下】甚矣。何贵乎吾之先觉也?吾之辞必传于后世【集本文粹作后】有圣人如仲尼者之读吾辞也,则将大责于吾矣。吾畏圣人也。夫铭,古人多有焉。汤之盘铭,其辞云云;卫孔悝之鼎铭,其辞云云;秦始皇帝之峄山铭,其辞云云。皆可以纪功伐,垂戒劝。铭于盘则曰盘,铭于鼎则曰鼎,铭于山则曰山。铭盘之辞可迁之于鼎,鼎之辞可移【集作迁】之于山,山之辞可书【集作迁】之于碑,唯时之所纪尔。及蔡邕作黄钺铭,亦【文粹作以】纪功于黄钺之上尔。或盘,或鼎,或峄山,或黄钺,其意与言皆同,非如髙唐、上林、长杨为之作赋云尔。近代之文士则不然,为铭为碑,大抵咏其形容,有异于古人之所为。其作钟铭,则必咏其形【蜀本有容字】与其音声【文粹作都】与其财用之多少,镕铸之勤劳耳,非谓勒功徳,垂戒劝于器也。推此类而极观之,其不知君子之文也,亦甚矣。然其所为文,亦皆有盛名于时,天下之人咸谓之善焉。吾不知吾所独知,其能贤于他人,他人皆不知乎【十二字集本文粹作其能贤于人之皆不知乎】天下人咸以不知者云善,则吾之独知又何能云善乎?虽然,吾亦顺吾心以顺圣人尔。阿俗从时,则吾不忍为也。故当时甚未敢承教【八字文粹作久未承教】为其所懐也。如前所云,足下欲吾之必铭是钟也,当顺吾心与吾道,则足下之名必传于后代矣。如欲从俗之所云,则天下属辞之士愿为之者甚众矣,何借于李翺之辞哉?幸思之也。日中时,将过淮而南,书以通意,且为别也。与济法师书 白居易月日,弟子太原白居易,白济上人侍者【集作左】昨者顶谒时,不以愚防,言及佛法,或未了者,许重讨论。今经典间未谕者,其义有二,欲面问答,恐彼此卒卒,语言不尽,故粗形于文字,愿详览之,敬伫报章,以开未悟。所望所望,佛以无上大惠【集本文粹作慧】观一切众生,知其根性大小不等,而以方便智説方便法。故为阐提説十善法,为小乗説四谛法,为中乗説十二因縁法,为大乗説六波罗宻法,为对病根投以良药,此盖方便教中不易之典也。何者?若为小乗人説大乗法,心则狂乱狐疑不信,所谓无以大海内于牛迹也。若为大乗人説小乗法,是以秽食置于寳器,所谓彼自无创【一作疮】勿伤之也。故维摩经总其义云:「为大医王,应病与药。」又首楞严三昧经云:「不先思量而説何法,随其所应而为説法。」
译答刺史杜之松书 某月某日,博士陈龛来到,奉您的指示,借取《家礼》一部,连同书帙封好送还,请查收。又承蒙您想召我去讲礼,听到命令后惊讶发笑,不能自已。难道是明公从前对我的眷顾,或者只是同我这个小人物相识而不够熟悉吗?我的心意疏放,形迹放纵,自有缘故;又抛弃世俗、遗忘名声,已经很久了。陶渊明面对酒,已不是礼义所能拘束;嵇康携琴,只以烟霞自我适意。登山临水,遥远地忘却归返;谈论虚无、讲说玄理,忽然就通宵达旦。偏居南洲,时常来到北山;兄弟把我当作世外之人相交,乡里把我当作狂生相待。歌唱《去来》的作品,不觉感情亲切;吟咏《招隐》的诗,只忧虑诗句很快唱完。以帷幕为天、以大地为席,以明月为友、以清风为伴。新年用柏叶制酒置于酒器,仲秋则把菊花采满手。罗含的宅院中,自有几丛幽兰;孙绰的庭院前,只对着一株长松。高声吟咏,放声长啸,提着酒篮、携着酒壶,只同志趣相同的人结为同伴,不知道年老将要到来。若要让我重新整理簪履、修整仪容精神,前往国君门下行揖让之礼,在刺史的座席间俯仰应对,远谈那些糟粕,近来却抛弃醇酒,这是我一定做不到的。又恐怕会像刍狗被遗弃、栎树社神被讥笑一样。罢了,请君侯不要把我这件事放在心上。王君白。与侯二山人书 于邵 侯二山人足下:您所示给我的三篇论说,探究深奥、搜索隐微,使我夜以继日,几乎整整十二天了。仿佛登上泰山,只能仰望它的高;又像渡过大河,不能测知它的深。深远啊!这些言论恐怕再没有可以与之匹敌的了。凭此来探究天人之理,还有什么道理不能弘大?凭此来谋划战争,还有什么敌人不能攻克?凭此来保养精神,还有什么寿命不能延长?可以说是通达幽微、洞察神妙、垂范后世而创立教化的著作,哪里只是士林争相仿效、求道趋奉而已呢?我又有什么才能,竟敢承当末学之名!如今已经抄写收藏在衣袖中,剖心珍藏,不敢使它遗失坠落,实在幸运。恐怕您还需要旧本,谨此专程送去,仍要仰赖您启发指教。什么时候能来访,在清闲的夜晚对酒交谈,那便是我的荣幸。不再一一详述。于邵顿首。答泗州开元寺僧书 李翱 前些日子您命我撰写开元寺钟铭,说想借助我的文辞,或许能够使钟名垂不朽、流传后世,这实在充分体现了您知遇我的心意。不过,李翱既然学习圣人的心法,那么对于真正懂得圣人之道的人,就不敢推辞。您命我撰写时,我心里已经反复考虑成熟了。我若为这口钟作铭,是要阐明圣人之道,那么对释氏教法没有益处;若顺从释氏教法来写,那就太欺骗天下人了。这样一来,我先知先觉的价值又在哪里呢?我的文辞必将流传后世,若后世有像仲尼那样的圣人读到我的文辞,一定会严厉责备我。我敬畏圣人。古人有许多铭文。商汤的盘铭,文辞如此;卫国孔悝的鼎铭,文辞如此;秦始皇帝的峄山铭,文辞如此。它们都可以用来记载功业,留下警戒和劝勉。铭刻在盘上就称为盘铭,铭刻在鼎上就称为鼎铭,铭刻在山上就称为山铭。盘铭的文辞可以移到鼎上,鼎铭的文辞可以移到山上,山铭的文辞可以刻在碑上,只是随着所要记载的对象不同罢了。蔡邕作《黄钺铭》,也不过是在黄钺上记载功业罢了。无论是盘、鼎、峄山还是黄钺,它们的意旨和言辞都相同,并不像《高唐赋》《上林赋》《长杨赋》那样专门写成赋。近代的文士却不是这样,他们作铭、作碑,大多歌咏器物的形貌,与古人的写法不同。他们作钟铭,就一定歌咏钟的形状、声音,以及所用材料的多少和熔铸时的劳苦,却不说要用器物铭刻功德、留下警戒和劝勉。推究这一类文章而深入观察,他们不知道君子之文,也实在太严重了。然而他们所作的文章,在当时也都有盛名,天下人都说好。我不知道我独自知道的道理,是否真的比别人贤明,而别人都不知道;天下人都把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说好,那么我独自知道的东西又凭什么能说好呢?即便如此,我也只是顺从自己的内心来顺从圣人罢了。阿谀世俗、追随时尚,是我不忍做的。因此当时我一直不敢接受您的命令,来写我所想写的。如果像前面所说,您一定要我为这口钟作铭,就应当顺从我的心意和我的道义;这样,您的名声一定能流传后代。若想依从世俗所说的写法,那么天下善于作文辞的人愿意作它的很多,为什么还要借用李翱的文辞呢?希望您仔细考虑。正午时分,我将渡过淮水向南,写信来表达心意,也用来告别。与济法师书 白居易 某月某日,弟子太原白居易,致书济上人的侍者。昨天顶礼拜见时,您不因我愚昧,谈到佛法,并答应对尚未明白的地方重新讨论。如今佛经中尚未明白的地方,意义有两点;想当面问答,又恐怕彼此匆忙,言语不能尽意,所以粗略写在文字中,希望您详细阅览,恭候回信,以开启我尚未觉悟之处。所盼望的,所盼望的。佛以无上的大智慧观察一切众生,知道他们的根性有大小不同,于是用方便智慧讲说方便法门。所以为一阐提众生讲十善法,为小乘人讲四谛法,为中乘人讲十二因缘法,为大乘人讲六波罗蜜法,正如针对疾病的根源投下良药;这大概是方便教中不可改变的典范。为什么呢?如果给小乘人讲大乘法,他的心就会狂乱、狐疑而不相信,正所谓不能把大海纳入牛蹄印中。如果给大乘人讲小乘法,就像把污秽的食物放入宝器,正所谓他自身没有创伤,就不要使他受到伤害。所以《维摩经》概括其义说:“要做大医王,应当根据病情给予药物。”《首楞严三昧经》又说:“不先思量应当说什么法,而是随顺众生的情况为他说法。”
正是此义耳。犹恐説法者不随人之根性也,故又法华经戒云:「若但讃佛乗,众生没在罪苦,不能信是法,破法不信,故如此。」非独虑説者不能救病,亦惧闻者不信,没入罪苦也。则佛之付嘱,岂不叮宁耶?何则?法王经云:「若定根基,为小乗人説小乗法,为大乗人説大乗法,为阐提人説阐提法,是断佛性,是灭佛身,是説法人当歴百千万刼堕诸地狱,纵佛出世,犹未得出。若生人中,缺辱无舌,获如是报。」何以故?众生之性即是法性,从本以来无有増减。如【集本文粹作云】何于中分别病药?又云:「于诸法中,若説髙下,即名邪説,其口当破,其舌当裂。」何以故?一切众生心垢同一垢,心净同一净,众生若病应同一病,众生须药应同一药。若説多法,即名颠倒。何以故?为妄分别拆善恶法,破一切法故,随机【集作基】説法,断佛道故。此又了然不壊之义也。又金刚经云:「是法平等,无有髙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又金刚三昧经云:「皆」以一味道终,不以小乗无有诸杂味,犹如一雨润。据此后三经,则与前三经义甚相戾也。其故何哉?若云依维摩诘,谓富楼那云:“先当入定观此人心,然后説法。”又云:“不观人根,不应説法。”夫以富楼那之通慧,又亲奉如来为大弟子,尚未能观知人之【集本文粹无之字】心,况后五百年【集本文粹作嵗】末法中弟子,岂能尽观知人心而后説法乎?设使观知人心,若彼发小乗心而为説大乗法,可乎?若未能观彼心而率已意説【一本有法字】又可乎?既未能观,与嘿然不説,又可乎?若云依义不【集作又】依语,则上六经之义互相违反,其将孰依乎?若云依了经义,则三世诸佛一切善法皆从此六经出,孰名为不了义经乎?况诸经中与维摩、法华、首楞严之説同者非一也,与法王、金刚、三昧之説同者亦非一也,不可遍举,故于二义中各举三经。此六经皆上人常所讲读者,今故引以为问,必有甚深之防焉。今且有人忽问法于上人,上人或能观知其心,或未能观知其心,将应病与药而为説耶?将同一病一药而为説耶?若应病与药,是有髙下,是有杂味,即反法王等三经之义,岂徒反其义,又获如上所説之罪报矣。若同一病一药为説,必当説大乗,大乗则佛乗也。若讃佛乗,且不随应【集作心字】且不救病,即反维摩等三经之义,岂徒反其义,又使众生没在罪苦矣。六者皆如来説,如来是真语、实语、不诳语、不异语者。今随此则反彼,顺彼则逆此,设有问者,上人其将何法以对焉?此其未谕者一也。又五蕴【集作隂】者,色、受、想、行、识是也。十二因縁者,无明縁行,行縁识,识縁名,名縁色,色縁六入,六入縁触,触縁受,受縁爱,爱縁取,取縁有,有縁生,生縁老死病【集本文粹有苦字】忧、悲、苦恼是也。夫五蕴【集作隂】十二因縁,盖一法也。盖一义也,畧言之则为五,详言之则为十二。虽名数多少或殊,而【而集本文粹作其于】轮次转迁,合同条贯。今五蕴【集作隂】中,则色受想行识相次;而十二【一本有因字】縁中,则行识色入触受想【集作相】縁一则色在行前,一则色次行后。正序之既不类,逆伦之又不同。若谓佛次第而言,则不应有此杂乱;若谓佛偶然而説,则不当名为因縁前后不伦。其义安在?此其未谕者二也。上人耆年大徳,后学宗师,就出家中,又以説法而作佛事,必能研精二义,合而通之。仍望指陈着于翰墨,盖欲藏于箧笥,永永不防也。其余疑义,亦续咨开【集本文粹作问】居易稽【文粹作顿】首。
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八
译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只是还担心说法的人不能顺应众生的根性,所以《法华经》又告诫说:“如果只赞叹佛乘,众生就会沉没在罪苦之中,不能相信这种法;因为破坏正法而不信,所以会这样。”这不仅担心说法者不能救治众生的疾病,也担心听法者不相信,沉入罪苦之中。这样看来,佛的嘱托难道还不够恳切周详吗?为什么呢?《法王经》说:“如果固定众生的根基,为小乘人讲小乘法,为大乘人讲大乘法,为一阐提人讲一阐提法,这是断绝佛性、毁灭佛身。这样的说法人应当经历百千万劫堕入各种地狱,即使佛出世,也还不能出离;即使转生为人,也会残缺受辱、没有舌头,得到这样的果报。”为什么呢?众生的本性就是法性,从本以来没有增加或减少,怎么能在其中分别疾病和药物呢?经中又说:“在一切法中,如果说有高下,就叫作邪说;他的口应当破裂,舌头应当裂开。”为什么呢?一切众生的心垢是同一种垢,心净是同一种净;众生如果有病,就应当是同一种病,众生需要药,就应当是同一种药。如果说有许多种法,就叫作颠倒。为什么呢?因为妄加分别,拆分善恶之法,破坏一切法;根据根基说法,反而断绝佛道。这又是清楚而不可破坏的道理。《金刚经》又说:“这种法是平等的,没有高下,这就叫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金刚三昧经》又说:“一切都以一味之道终结,不因为小乘而有各种杂味,就像一场雨滋润万物一样。”根据后面这三部经,它们的意义同前三部经大相违背。这是什么缘故呢?如果依照《维摩诘经》的说法,维摩诘对富楼那说:“应当先入定观察这个人的心,然后再说法。”又说:“不观察人的根性,就不应当说法。”富楼那具有通达的智慧,又亲自奉侍如来,是佛的大弟子,尚且不能观察知道人的内心,何况后世五百年末法时期的弟子,难道能够全都观察人的内心然后才说法吗?假使能够观察知道人的内心,如果对方发的是小乘心,却给他说大乘法,可以吗?如果还不能观察他的心,却按照自己的意愿说法,又可以吗?既不能观察,又默然不说,难道可以吗?如果说应当依循经义而不依循言语,那么前面六部经的意义彼此冲突,究竟应当依循哪一部?如果说应当依循了义经的意义,那么三世诸佛的一切善法都从这六部经产生,哪一部又能称为不了义经呢?何况各部经中,与《维摩经》《法华经》《首楞严三昧经》说法相同的并不止一部;与《法王经》《金刚经》《金刚三昧经》说法相同的也不止一部,不能全部列举,所以在这两种意义中各举三部经。这六部经都是上人平常讲习诵读的,我现在特意引用它们来请问,其中一定有极深的意义。现在假如有人忽然向上人请问佛法,上人有时能够观察知道他的心,有时不能观察知道他的心,那么究竟应当根据病情给予药物来为他说法,还是应当把一切人视作同一种病、给予同一种药呢?如果根据病情给予药物,那就有高下,也有各种杂味,这便违背《法王经》等三部经的意义;难道不只是违背经义,还会得到上面所说的罪报吗?如果把一切人当作同一种病、给予同一种药,那么必定要讲大乘;大乘就是佛乘。如果赞叹佛乘,却不随顺人的心性,也不能救治他的疾病,这便违背《维摩经》等三部经的意义;难道不只是违背经义,还会使众生沉没在罪苦之中吗?这六种说法都是如来说的,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如今顺从这一边就违背那一边,顺从那一边就违背这一边,假如有人来请问,上人将用什么法来回答呢?这是我尚未明白的第一点。又,五蕴就是色、受、想、行、识。十二因缘是: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名缘色,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病、忧、悲、苦恼也包括在其中。五蕴和十二因缘,大概是同一法、同一意义;简略说就是五项,详细说就是十二项。虽然名称和数目有多少不同,但它们轮转迁变的次序相同,合起来是同一条贯。现在五蕴中,色、受、想、行、识依次排列;而在十二因缘中,则是行、识、色、入、触、受、想相承。一种排列把色放在行的前面,另一种排列把色放在行的后面。正向的次序既不相同,逆向的伦次也不同。如果说这是佛按次第说的,就不应当有这样的杂乱;如果说佛只是偶然这样说,就不应当称作因缘,因为前后次序不合。它的意义究竟在哪里?这是我尚未明白的第二点。上人年高德厚,是后学的宗师;在出家人中,又以说法作为佛事,必定能够精研这两种意义,使它们会合而贯通。仍希望您把解释指明,写在纸上;我是想把它收藏在箱笥之中,永远保存而不忘。其余的疑义,也将继续请教您。居易稽首。《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八十九宋李昉等编荐举上【铨选附】答张九龄书一首与权侍郎书一首答栁福州书一首与兵部李侍郎书一首为人求荐书一首与祠部陆贠外书一首与汝州卢郎中论侯喜书一首与郑伯仪书一首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一首代书书一首答张九龄书姚元崇【见张九龄集】忽辱牋翰,喜慰攸集。退惟自【张集作循】省【文粹作退惟自省】慙惧亦深。实智力之所不逮也,宜朝廷之所见责也。仆本凡近之才,素非经济之具,叨承过聴,谬膺朝委。自少及长,从微至着,唯以直道为业,匪以曲路期通。歴官三朝,年逾一纪,凡所称荐,罕避嫌疑。实有祁奚之举,非无许允之对。则天之世,已被流言,行之有恒,乆而自辨。近防奬擢,倍励驽庸,毎以推贤进士为务,欲使公卿大夫称职。岂阳鱎之或用,及觧狐之可为?而悠悠之徒,未是【张集作足】矜察。嗷嗷之口,欲以中伤。上恃天聪,俯伏神道,既不得奉身而退,但知信心而前。然顾无隠匿【文粹作慝】亦死为明分矣。猥惟不敏,敬承厥休,持当座铭,永为身寳。元崇顿首。与权侍郎书 栁 冕冕白:昔仲弓问为政,子曰先有司。有司之政,在于举士。是以三代尚徳,尊其教化,故其人贤。西汉尚儒,明其理乱,故其人智。后汉尚章句,师其传习,故其人守名节。魏晋尚姓羙其【文粹无此三字】氏族,故其人矜伐。隋氏尚吏道,贵其官位,故其人寡防耻。唐承隋法,不改其理,此天【集有下字】所以待圣主正之?何者?进士以诗赋取人,不先理道;明经以墨义考试,不本儒意;选【文粹有人字】以书判殿最,不尊人物。故吏道之理天下,天下奔竞而无亷耻者,以教之者末也。阁下岂不谓然乎?自顷有司试明经,奏请毎经问义十道,五道全写疏,五道全写注。其有明圣人之道,尽六经之意【集有义字】而不能诵疏与注,一切弃之。恐清识之士无由而进,腐儒之生【文粹作腐生竖子】比肩登第,不亦失乎?阁下因从容啓明主,稍革其▯,奏为二等:其有明六经之义,合先王之道者,以为第一【二字文粹作上】等;其有精于诵注者,与精于诵疏者,以为次等。不登此二科者,以为下等,不亦善乎?且明六经之义,合先王之道,君子之儒,教之本也。明六经之注与六经之疏,小人之儒,教之末也。今者先章句之儒【文粹作学】后君子之儒,以求清识之士,不亦难乎?是以天下至大,任人至众,而人物殄瘁,亷耻不兴者,亦在取士之道未尽其术也。诚能革其弊,尊其本,举君子之儒先于理【文粹作履】行者,俾之入仕,即清识君子也;俾之立【集作位】朝,即王公大人也。一年得一二十人,十年得一二百人,三十年得五百人,即海内人物不以【集作亦】盛乎?昔唐虞之盛也,十六族而已;周之兴也,十乱而已;汉之王也,三杰而已;太宗之圣也,十八学士而已。岂多乎哉?今海内人物颙然思理,推而广之以风天下,即天下之士靡然而至矣。是则由于有司以化天下,天下之士得无亷耻乎?冕顿首【六月十四日】答栁福州书 权徳舆来问见爱慇慇甚厚。疏以先师对仲弓,先有司之説,又曰由于有司以风天下,诚哉大君子之言理道也。今之取士在于礼部吏部,吏部【集本文粹并不叠此二字】按资格以拟官,奏郎官以考别,失权衡重轻之本,无乃甚乎?至于礼部求才,犹似为仁由已然,亦沿于时风,岂能自振?尝读刘秩祭酒上疏云:「太学设官职在造士,士不知方,时无贤才,臣之罪也。」毎读至此,心常慕之。当时置于国庠,似在散地,而方以乏贤内讼,慨然上奏,此君子之心也,君子之言也。况以防劣辱当仪曹,为时求人,岂敢容易?然再嵗计偕,多有亲故,故进士初牓有之,帖落有之,防落有之,及第亦有之。不以私害公,不以名废实,不敢自爱,不访于人。两汉设科,本于射防,故公孙▯董仲舒之伦痛言理道。近者祖习绮靡,过于雕虫,俗谓之甲赋律诗俪偶对属,况十数年间至大官右职,教化所系,其若是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九,宋李昉等编:《荐举上》〔附《铨选》〕。《答张九龄书》一首。《与权侍郎书》一首。《答柳福州书》一首。《与兵部李侍郎书》一首。《为人求荐书》一首。《与祠部陆员外书》一首。《与汝州卢郎中论侯喜书》一首。《与郑伯仪书》一首。《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一首。《代书书》一首。《答张九龄书》,姚元崇〔见《张九龄集》〕。忽然承蒙您屈尊赐信,喜悦和宽慰一齐涌来。退下后想到自己反省得还不够,惭愧和恐惧也很深。实在是我的才智和能力所不能达到的,难怪朝廷要责备我。我本是平凡浅薄之才,向来不是治理国家的材料,却承蒙您过分听信,错误地接受了朝廷的任命。从年轻到年长,从地位卑微到逐渐显达,我一向只把正直之道当作事业,从不以弯曲的道路求取通达。我历任三朝官职,年过一纪;凡是所推荐的人,很少顾忌嫌疑。确实有祁奚那样荐贤的举动,也并非没有许允那样据理回答。武则天时期,我已经遭受过流言;长期如此而始终如一,时间久了自然可以辨明。近来又得到奖拔提升,更加努力于自己的驽钝平庸,每每把推举贤能、进用士人为职志,想使公卿大夫都称职。难道会因为阳鱎偶然被任用,便牵连到解狐也可以任用吗?然而那些悠悠众口,至今没有能够明察,反而喧嚣着想要中伤我。我上有赖于天子的聪明洞察,下则俯伏于神明之道;既然不能保全自身退避,只知道信守内心向前进。不过回顾自己并无隐匿的罪恶,即使死去也算明白自己的本分了。惭愧地想到自己并不聪敏,恭敬地承受您的美意,把这封信当作座右铭,永远珍藏。元崇顿首。与权侍郎书 柳冕 柳冕启:从前仲弓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要先任用主管官吏。主管官吏的政务,在于选拔士人。因此夏、商、周三代崇尚德行,尊重教化,所以当时的人贤明;西汉崇尚儒学,阐明治乱之理,所以当时的人有智慧;东汉崇尚章句,师法传授和学习,所以当时的人能够守持名节;魏晋崇尚门姓,把氏族看得美好,所以当时的人自夸门第;隋朝崇尚吏治,重视官位,所以当时的人少有廉耻。唐朝承袭隋朝的法度,没有改变其根本,这难道不是上天要等待圣明君主来纠正它吗?为什么呢?进士通过诗赋取士,却不首先考察治道;明经以墨义考试,却不依据儒学本旨;选官以书判评定优劣,却不尊重人物品德。因此,吏治之道支配天下,天下人奔走竞争而没有廉耻,是因为教导他们的只是末流。阁下难道不认为如此吗?近来主管官署考试明经,请求每部经书考十道义理题,五道全部抄写疏文,五道全部抄写注文。那些明白圣人之道、尽通六经意义,却不能背诵疏文和注文的人,便一概弃置不用。恐怕有清明见识的士人无从进取,而腐儒之流却肩并肩登第,这不也是失误吗?阁下若能趁从容之时向明主启奏,稍稍革除这种弊病,奏请分为两等:那些明白六经的意义、合乎先王之道的,列为第一等;那些精于背诵注文的,与精于背诵疏文的,列为次等。不属于这两科的,列为下等,这不很好吗?况且明白六经意义、合乎先王之道的君子之儒,是教化的根本;只明白六经注文和疏文的小人之儒,是教化的末流。如今把章句之儒放在君子之儒之前,又想求得有清明见识的士人,不是很难吗?所以天下这么大,任用的人这么多,而人才却凋残,廉耻不能兴起,也是因为取士的方法还没有用尽。倘若确实能够革除弊端,尊崇根本,把君子之儒置于重视实践的人之前而加以选用,使他们入仕,就是清明有识的君子;使他们立于朝廷,就是王公大人。一年得到一二十人,十年得到一二百人,三十年得到五百人,那么天下的人才不也就兴盛了吗?从前唐尧、虞舜的盛世,也不过有十六族;周朝兴盛时,也不过有十个辅佐乱世的贤臣;汉高祖称王,也不过有三位杰出人才;唐太宗圣明,也不过有十八学士。难道很多吗?如今天下人才都仰望着治理之道,若把这种风气推广开来,使它影响天下,那么天下士人就会纷纷前来了。这样一来,便是依靠主管官吏来教化天下,天下士人难道还会没有廉耻吗?柳冕顿首。〔六月十四日〕 答柳福州书 权德舆 来信中对我的厚爱和恳切,实在深厚。您信中援引先师回答仲弓“先有司”的话,又说要通过主管官吏来教化天下,确实是大君子谈论治道的话。如今取士在礼部,任官在吏部;吏部按照资格拟定官职,再奏请郎官考核区别,失去了权衡轻重的根本,岂不是太严重了吗?至于礼部求取人才,还像是说行仁要靠自己,但也受到时俗风气的影响,哪里能够自行振作呢?我曾读刘秩祭酒的奏疏说:“太学设置官职,责任在于造就士人;士人不知道方向,时代没有贤才,这是我的罪过。”每次读到这里,心中常常羡慕他。当时他把自己置身于国学,似乎处在闲散之地,却正因为缺少贤才而自我责备,慨然上奏,这正是君子的心意、君子的言论。何况我以浅陋的才能辱居礼部官职,为时代求取人才,哪里敢轻率从事?然而连续两年参加计偕考试,其中有许多亲友,所以进士初榜中有他们,落帖中有他们,落榜中有他们,及第的也有他们。我不因私情损害公道,不因声名废弃实际,不敢自我偏爱,也不向别人探问。两汉设置科举,本来以射策为根本,所以公孙弘、董仲舒一类的人痛切地谈论治道。近来承袭绮丽浮靡的习气,过分沉溺于雕琢文辞,世俗称作甲赋、律诗、骈偶、对偶、属对;何况十多年之间便升到大官和显要职位,教化所系,难道可以这样吗?
是以二【集作半】年以来,参考对防,不访名物,不徴隐奥,求通理而已,求辨惑而已。习常而力不足者,则不能囘复于此,故或得其人,庻他时有通识懿文可以持重不迁者,而不尽在于龌龊【集本文粹并在龌龊】科第也。明经问义,有幸中所记者,则书不停缀令【文粹有释字】通其义则墙面木偶然遂列上第末如之何?顷者参伍其问,令书释意义则于防注之内【文粹作中】茍删撮防要有数句而通者,昧其理而未尽有数纸而黜者,虽未尽善,庻稍得之。至于来问明六经之义,合先王之道,而不在于注防者,虽今吏部【三字文粹作令】学究一经之科,毎嵗一人,犹虑其不能至也。且明经者仕进之多数也,注防者犹可以质验也。不者傥有司率情下上其手【文粹作才】既失其末,又不得其本,则荡然矣,无乃然乎?古人云:「强勉行道则徳日起而大」。有功,中庸有困而行之,勉强而行之,鄙虽不敏,敢防勉之之道邪?大凡常情,为近习所胜,役役【集本文粹并作没没】于闻见,汲汲于进取,茍避患安时,俾躬处休,以至老死,自为得计,岂复有揣摩古今风俗,整齐教化,根本原始要终,长辔逺驭,如阁下吐论之若是者耶?此鄙人所以喟然三复而不知其止【文粹作已】也。来问又言,三代两汉至近古所尚不同,岂古化夐逺之不可复耶?复因縁渐靡而操执者不之思耶?鄙人顽固,谨俟余论,因自发舒,慙怍无量,徳舆再拜【八月十一日】与【集作上】兵部李侍郎书韩愈十二月九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上书侍郎阁下:愈少鄙钝,于时事都不通晓,家贫不足以自活,应举覔官凡二十年矣。薄命不幸,动遭谗谤,进寸退尺,卒无所成。性本好文学,因困厄悲愁,无所告语,遂得穷究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説,沉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砻磨乎事业,而奋发乎文章。凡自唐虞以来,编简所存,大之为河海,髙之为太山,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纎之为珠玑,华实变之为雷霆风雨,竒辞奥防,靡不通逹。惟是鄙钝不通晓于时事也【集无也字】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身【一作智】益困,私自怜悼,悔其初心,髪秃齿豁,不见知已。夫牛角之歌,辞鄙而义拙,堂下之言,不书于传记,齐桓举以相国,叔向携手以上。然则非言之难为【集作其】聴而识之者难遇也。伏以阁下内仁外义,行髙而徳钜,尚贤而与能,哀穷而悼屈,自江而西,既化而行矣。今者入守内职,为朝廷大臣,当天子新即位,汲汲于理化之日,出言举事宜【集作计】必施设,既有聴之之明,又有振之之力,寗戚之歌,鬷明之言,不发于左右则后而失其时矣。谨献旧文一巻,扶树教道有所明白,南行诗一巻,舒忧娱悲,杂以瓌恠之言,时俗之好,所以讽于口而聴于耳也。如赐览观,亦有可采,干渎尊严,伏增惶恐。愈再拜。
为人求荐书某闻木在山,马在肆,过之而不顾者,虽日累千万人,未为不才与下乗也。及至匠石过之而不睨,伯乐遇之而不顾,然后知其非栋梁之材,超逸之足也。以某在公之宇下,非一日,而又辱居姻娅之后,是生于匠石之园,长于伯乐之廐者也。于是而不得知,假有见知者,虽千万人,亦何足云尔【集作耳】今幸赖天子毎嵗诏公卿大夫贡士若某等比,咸得以荐闻,是以冐进其説以累于执事,亦不自量已也。然执事其知某何如哉【六字杭本作其如某何哉】昔人有鬻马不售于市者,知伯乐之善相也,从而求之,伯乐一顾焉【一作马】价增【一无增字】三倍。某与其事颇相类,是故终始言之耳。某再拜。
译因此近两年以来,我参考对策,不考察名物,不追求隐微深奥,只求通达义理,只求辨明疑惑。那些只熟习常见章句而力量不足的人,便不能回答这些问题;所以有时能够得到合适的人,希望他日能有通达见识、文章美善、可以持守重任而不改志向的人,而不让人才全部取决于拘泥琐碎的科第。明经考试询问经义,有人幸而背中所记的文字,笔下不停地抄写,直到通晓其中意义,结果就像面墙的木偶一样,仍然列为上等,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近来我参照各种问题,让考生书写并解释经义;在疏注之中,如果删取撮录要点,只写数句便能通晓的,就算不明白其中道理,即使写了几页也加以黜退。虽然还没有尽善尽美,但大概稍有所得。至于您所说的明白六经意义、合乎先王之道,而不拘泥于注文和疏文,即使现在吏部设有学究一经科,每年取一人,我还担心这样的人不能达到。况且明经是仕进人数最多的科目,注文和疏文还可以用来考察验证;否则假如主管官吏任凭自己的好恶上下其手,既失去了末流,又得不到根本,那就全都荡然无存了,难道不是这样吗?古人说:“努力勉强实行道义,德行就会一天比一天增长而广大。” 有功劳的人如此,《中庸》也说有困厄而实行、勉强而实行的道理。我虽然不聪敏,哪里敢不勉力实行这个勉强行道的道理呢?大体说来,人的常情总是被近来的习气压倒,忙碌于耳闻目见,急切于求取进身,苟且躲避祸患、安于时俗,使自身处在安逸之中,直到老死,便自以为得到了谋生之计;哪里还会揣摩古今风俗,整顿教化,推究根本、探明源流、考察始终,像阁下所谈论的那样驾驭长远呢?这就是我感慨万端地反复诵读您的来信而不知停止的原因。您的来信又说,三代、两汉直到近古所崇尚的各不相同,难道是古代的教化太过遥远而不能恢复吗?还是因为因循渐渐衰败,而掌握政事的人没有思考这个问题呢?我性情顽固,恭敬地等待您进一步的高论;借此自我抒发,惭愧无比。德舆再拜。〔八月十一日〕 《与兵部李侍郎书》 韩愈 十二月九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向侍郎阁下上书:韩愈年轻时鄙陋迟钝,对时事全不了解;家贫不能养活自己,应试求官,已经二十年了。命运浅薄而又不幸,动不动就遭受谗毁,前进一寸、后退一尺,最终毫无成就。我的本性向来喜爱文学,因困厄悲愁无处诉说,于是得以穷究经传、史记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沉潜于训诂义理,反复推敲句读,磨炼学业,并以文章奋发。凡是唐尧、虞舜以来,竹帛简册所保存的内容,大的如江河大海,高的如泰山,明的如日月,幽的如鬼神,细的如珠玉,华美和充实、变化如雷霆风雨,其中奇异的辞句、深奥的意旨,没有不能通晓的。只是我鄙陋迟钝,对时事并不通晓。学业成就了,道路却更加困窘;年纪老了,身体也更加困顿。我私下怜惜悲悼自己,后悔当初的志愿,头发秃了,牙齿也残缺了,却没有遇到知己。牛角歌的辞句鄙陋而意义浅拙,在堂下说的话也没有载入传记,齐桓公却提拔歌者为相国,叔向还曾携手推举他上进。由此可见,不是言语难以被听取,而是难以遇到能够听见并识别它的人。伏惟阁下内怀仁德,外行义道,品行高尚而德行宏大,崇尚贤能、任用有才,怜悯困穷、哀伤困顿;自江陵以西,已经受到您的教化并付诸实行。如今您入朝担任内职,成为朝廷大臣,正值天子刚刚即位、急切治理教化的时候;您的言论和举措理应都能施行。既有能够听取意见的明察,又有振兴事业的力量,宁戚的歌、鬷明的言论,如果不在您的左右发出,后来就会错失时机。我谨献上旧文一卷,其中有扶持树立教化之道、阐明道理的文字;又献上《南行诗》一卷,用来舒展忧愁、排遣悲苦,杂有瑰奇怪异的言辞,迎合时俗所喜爱,以便在口中讽诵、在耳中听闻。若您赐予阅览,其中或许也有可取之处;冒犯尊严,更加增添惶恐。韩愈再拜。为人求荐书 我听说,木材在山中,马匹在市场上,经过它们却不回头看的,即使每天有成千上万人,也不能说木材没有才能、马匹不是良马。等到匠石经过却不斜眼看它,伯乐遇到却不回头看它,才知道它不是栋梁之材,也不是超逸的良马。我在您的门下,已经不是一天了,而且又辱居姻亲之后;这就像生长在匠石的园林、长大在伯乐的马厩之中。这样还不能被您知晓,那么即使有千万人看见并了解我,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如今幸而依赖天子每年下诏,让公卿大夫推荐像我这样的人,使他们都能够被举荐上闻,所以冒昧进献这番说辞来烦劳执事,也实在是没有自量。然而执事您认为我是怎样的人呢?从前有人把马卖到市场上却卖不出去,知道伯乐善于相马,便去求伯乐相看;伯乐看了一眼,那匹马的价格就增加了三倍。我和这件事很相似,所以始终反复谈说这件事罢了。某再拜。
与祠部陆员外荐士书执事好贤乐善,孜孜以荐进良士,明白是非为已任,方今天下一人而已。愈之获幸于左右,其足迹接于门墙之间,升乎【作于】堂而望乎【集作于】室者,亦将一年于今矣。念虑所及,輙欲不自疑,外竭其愚而道其志,况在执事之所孜孜为已任者,得不少助而张之乎?诚不自识其言之可采与否,其事则小人之事君子,尽心之道也。天下之事不可遽数,又执事之志或有待而为,未敢一二言也。今但言其最近而切者耳。执事之与【集有同字】司贡士者相知识【集作诚】深矣。彼之所望于执事,执事之所以待乎彼者,可谓至而无间疑矣。彼之职在乎得人,执事之志在乎进贤,如得其人而授之,所谓两得其求,顺乎其必从也。执事之知人,其亦愽矣。夫子之言曰:「举尔所知。」然则愈之知者,亦可以言矣【集作亦一言也】文章之尤者,有侯喜者,侯云长者。喜之家在开元中,衣冠而朝者,兄弟五六人。及喜之父仕不逹,弃官而归,喜率兄弟操耒耜而耕【蜀本有于野二字】地薄而赋多,不足以养其亲,则以其耕之事【集本作暇】读书而为文,以干于有位者,而取足焉。喜之文章,学西汉【集作京】而为也。举进士十五六年矣。云长之文,执事所自知,其为人淳重方实,可任以事,其文与喜相上下。有刘述古者,其文长于为诗,文丽而思深,当今举于礼部者,其诗无与为比,而又工于应主司之试,其为人温良诚信,无邪妄诈佞【集作邪佞诈妄】之心,强志而婉容,和平而有立,其趋事静以敏,着羙名而负屈称者,其日【集有已字】久矣。有韦羣玊者,京兆之从子,其文有可取者,其进而未止者也。其为人贤而有材【一作行】志刚而气和,乐于荐贤为善,其在家无子弟之过,居京兆之侧,遇事輙争,不从其令而从其义,求子弟。之贤而能业其家者,羣玊是也。凢此四子,皆可以当执事首荐而极论者,主司疑焉,则以辨之;问焉,则以告之;未知焉,则慇懃而语【集作论】之,期乎有成而后已【集作止】可也。有沈杞者,张苰【一作▯】者,尉迟纷者,李绅者,张后余者,李翊者,或文或行,皆出羣之才也。凢此数子,与之足以收人望,得才【集作材】实。主司疑焉,则与【集作以】解之;问焉,则以对之;广求焉,则以告之,可也。徃者陆相公司贡士,考文章甚详,愈时【集作亦字】幸在其中,而未知陆丞相【集无此二字】之得人也。其后一二年所与及第者,皆赫然有声。原其所以,亦由梁补阙肃王郎中础佐之。梁举八人,无有失者,其余则王皆与谋焉。陆相之考文章甚详也,待梁与王如此不疑也,梁与王举人如此之当也,至今以为羙谈。自后主司不能信人,人亦无足信者,故蔑然【集本注作蔑蔑】无闻。今执事之与司贡士者,有相信之资【集有与字】谋行之道,惜乎其不可失也。方今在朝廷者,多以游宴娱乐为事,而独执事眇然髙举,有深思长虑,为国家树根本之道,宜乎小子之以此言闻于左右也。愈恐惧【一作惶恐】再拜。
译《与祠部陆员外荐士书》执事您喜爱贤能、乐于行善,勤勉不懈地荐举进用贤良之士,把明辨是非作为自己的责任,如今您实在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人。韩愈有幸得到您的赏识,足迹得以接近您的门墙,登上厅堂而望见内室,至今也将满一年了。我想到自己所能想到的事情,便总想不再自我怀疑,在外竭尽愚见,陈述自己的志向;何况这些正是执事您勤勉不懈、视为己任的事情,难道不能得到一点帮助而使它更加发扬吗?我确实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值得采纳,但这件事却是小人侍奉君子的事情,是竭尽心力侍奉君子的道理。天下的事情不能仓促地一一列举,而且执事您的志向或许还有所等待、准备实行,我不敢贸然说一两件。现在只谈眼下最切近、最紧要的事情。执事您与主管贡士事务的人相互了解已经很深了。他所期望于执事您的,和执事您用来对待他的,称得上周全而没有间隔疑虑了。他的职责在于得到人才,执事您的志向在于进用贤者;如果找到了合适的人并授予他职位,就是所谓两方面都实现了要求,顺应了必然遵从的道理。执事您识人的能力也很广博。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既然如此,那么我所知道的人,也可以说一说了。文章最为优秀的,有侯喜、侯云长。侯喜的家在开元年间曾有兄弟五六人穿戴冠服入朝为官。后来侯喜的父亲做官不得志,弃官回家,侯喜便率领兄弟拿着农具耕地。土地贫瘠而赋税繁重,不能够供养父母,于是就在耕作的间隙读书作文,向有地位的人求取进身,借以维持生活。侯喜的文章,学习西汉的文风而写成。他参加进士科考试已经十五六年了。侯云长的文章,是执事您亲自知道的;他为人淳厚稳重、端方朴实,可以把事情托付给他;他的文章与侯喜不相上下。有一个叫刘述古的人,他的文章长于作诗,文辞华美而构思深远。当今参加礼部考试的人中,没有谁的诗能与他相比;他又擅长应对主司的考试。他为人温和善良、诚实守信,没有邪妄、欺诈、谄媚之心;意志坚强而容貌温和,平和而有操守;处理事务沉静而敏捷。他获得美名却长期蒙受委屈、得不到称誉,已经很久了。有一个叫韦群玉的人,是京兆的侄子。他的文章有值得取用之处,进步而且还没有停止。他为人贤能而有才干,志向刚强而气度平和,乐于荐举贤者、行善;在家中没有子弟的过错。他住在京兆旁边,遇到事情总要争辩,不听从京兆的命令而听从义理,寻求贤能的子弟。那些贤能而能够继承、经营他家业的子弟,韦群玉就是这样的人。以上四人,都可以作为执事您首要荐举并极力称道的人。主司如果对此有所怀疑,就替他们辨明;如果询问,就把情况告诉他;如果还不了解,就恳切地同他谈论,直到事情有所成就才停止,这样做是可以的。有沈杞、张弘、尉迟纷、李绅、张后余、李翊等人,有的文章出众,有的品行出众,都是同辈中的人才。这几个人,荐举他们足以收获人望,得到真正的人才。主司如果怀疑,就替他们解释;如果询问,就替他们答复;如果广泛寻求人才,就把他们告诉他,这也是可以的。从前陆相公主管贡士事务时,考察文章十分详细,我当时也有幸在其中,却不知道陆丞相是否得到了人才。后来一两年内与他一同及第的人,都显赫有声名。推究其中的原因,也有赖于梁补阙肃、王郎中础从旁辅佐。梁补阙荐举八人,没有一个失误;其余的人,王郎中也都参与谋划。陆相公考察文章十分详尽,像这样毫不怀疑地对待梁、王二人;梁、王荐举人才又如此恰当,至今仍被认为是美谈。从那以后,主司不能信任人才,人才也没有值得信任的,所以默默无闻。如今执事您与主管贡士事务的人,具有相互信任的条件和谋划施行的途径,实在可惜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如今在朝廷上的人,大多把游宴娱乐当作事情,唯独执事您卓然高举,有深思远虑、为国家树立根本的办法;小子我应该把这些话告诉您。韩愈惶恐再拜。
与汝州卢郎中论侯喜书进士侯喜,古其人,为文甚古,立意甚坚,行止取舍有士君子之操。家贫亲老,无援于朝,左举塲十余年,竟无知遇。愈尝慕其才而恨其屈,与之还徃,嵗月已多。尝欲荐之于主司,言之于上,位名卑官贱,其路无由。观其所为文,未尝不掩巻而叹。去年愈从调选,本欲携持同行,适遇其人,自有家事【集作难】迍邅坎轲,又废一年。及春末自京还,恠其久无【集作絶】消息。五月初至此,自言为阁下所知,辞气激扬,面有矜色,曰:“侯喜死不恨矣!喜辞亲入闗,羇旅道路,见王公大人数百,未尝有如卢公之知我也。比者分将委弃泥涂,老死草野,今胷中之气勃勃然,复有仕进之路矣。”愈感其言,贺之以酒,谓之曰:“卢公天下之贤刺史也,未尝有所推引,盖难其人而重其事。今子鬱为选首,其言‘死不恨’,固宜也。古所谓知己者,正如此耳。身在贫贱,为天下不知,独见遇于大贤,乃可贵耳。若自有名声,又托形势,此乃【集有为字】市道之事,又何足贵乎?子之遇知于卢公,真所为知己者也。士之修身立节而竟不遇知己,前古以来不可胜数,或日接膝而不相知,或异世而相慕,以其遭逢之难,故曰‘士为知己者死’,不其然乎?不其然乎?”阁下既已知侯生,而愈复以侯生言于阁下者,非为生谋也,感知己之难遇,大阁下之徳,而怜侯生之心,故因其行而献于左右焉。谨状与郑伯仪【集作义】书欧阳詹居方足下,胡妳物故,仁孝多感,悲恸如何?逺助凄恻,秋凉体与神康。仆素寡悰畅,遐亦可悉。华下来人【伯仪居华山之隂也】承今冬以前明经赴调,罢举进士。何颠且不沛游【集作逝】而能复与居方哉?夫非有必行则谏,有以【集作必】拒处情懐欢,古人所难【集有难字】仆于居方,亦不易之。今流既从川,华既归根,輙分间布白,致以牋素。居方忖览,知及蘧瑗四十九年之已徃,陶潜今是昨非之悟焉。渔者所务,唯鱼,不必在梁,在笱;弋者所务,唯禽,不必在矰,在缴。国家设尊官厚禄,为人民也,为社稷焉【集作也】在求其人,非与人求;在得其人,非与人得。唯道徳膺厥求,唯贤能膺厥徳。贤能事事而后见,道徳诚诚而后信。茍须事事,茍须诚诚,则必委以务,命以职,从而覈之。四海之大,亿兆之众,不可逢而安【集作委】命之,是用啓稍异之闻【集作问】始【集作殆】致其我乐而自耀者,读徃载究前言,则曰明经属以词赋以事,则曰进士。中夫程度者,取政事最轻小者,命以始。又中人【二字集作令】公侯子孙,卿大夫子弟能力役供给者,曰千牛进马三卫齐郎,限以年月,终亦试之。其有成则陟陟不已,乃尊乃厚;其有败则黜黜不已,乃戮乃亡。取之于诸科暂殊,用之于诸科则一。良未即以进士贤而明经不贤也。但以选才如选材焉,以规则失之于方,以矩则失之于圆。彼方圆毕至,然后择其利用者,实之器【三字集作寳之】中方则善于圆,中圆则善于方。器【器集作木材】也者,在坚贞而可久【集有人字】才也者,在徳行而有恒。不可久不有恒,虽售之于今,必不售之于后。蚩蚩之人,贵此贱彼,是不深逹国家选士之意见近而迷逺者,居方宁斯人之徒欤?况目覩进士出身十年二十年而终于一命者有之,明经诸色入仕须防而践公【集作卿】相者有之忠与孝相生君与父相随于家羙则于国良为闺门重则为朝廷尚此古今圣贤絶虑万不失一之得也仆沗居方交防自贞元之初于今十有三祀孰【孰熟通用】得居方之为人甘防可求则已在尊长之前矣衣食可让则已在兄弟之边矣急难当行则必在交游之先礼义当徃则无在时贤之后晨昏无方之性爱弟友于之情长长之敬下下之眷与朋友之信接物之道居方无不尽则于家于闺门至矣于国于朝廷讵少哉尝清宵月下寒序火边或醉或醒接以余论君子欲其暗然而章恶自▯自媒沽名者二年间见居方求试于词塲仆恨恨如失才不【集无不字】如居方地不【集无不字】如居方方于所得讵止乎得然诸科中升乎一科矣将宜存一梁一笱一矰一缴之义事事诚诚之防中规中矩之求委恒久循黜陟俟乎暗然之来也况近闻宗懿之中景行居方弥笃焉上以居方逹慈于下下待居方申爱乎上居贫孀孤逺【集作逹】官【集作宦】棺衬悉居方竭力已可行咨乎可及饥饱不异魂体皆归年才弱冠行迹如此岂徒生哉借如居方束帛到门而有未起居方以艺自谒虽从家命亦已非矣悲哉更逐齐人之后耶仆窃以为知人曩得居方将【集作以】为居方也洎昨视所行则非居方今聆嘉闻又知居方矣如其知如其知竟复元和以叶愚念得之以道为姜为傅不得以道为囘为宪明时之令人岂不善欤面叙不周此亦何云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 李 翺
译《与汝州卢郎中论侯喜书》进士侯喜,是古雅之人,写文章很古雅,立意十分坚定,行为举止和取舍进退都具有士君子的操守。他家境贫寒、父母年老,在朝廷没有援助,参加科举考试十多年,最终也没有得到知遇。我曾经仰慕他的才华,又为他的困顿不得志而遗憾,与他往来,已经有很多年了。曾想把他荐举给主司,向上级官员谈论他,但我的官位声名低微,官职卑贱,进荐的道路无从开通。看他所写的文章,我没有一次不是合上书卷叹息。去年我随同调选,本来想带着他一同前往,恰好他自己遇到家事困顿、道路艰难,又耽搁了一年。到春末我从京城回来,奇怪他久久没有消息。五月初到达这里,他说自己被阁下所知,言辞激昂,脸上带着自得的神色,说:‘侯喜死也没有遗憾了!我辞别父母进入关中,在旅途道路上拜见王公大人几百人,从来没有像卢公这样了解我的。近来我将要被遗弃在泥土中,老死在荒野,如今胸中的气势勃勃而起,又有做官进身的道路了。’我被他的话感动,便用酒向他祝贺,对他说:‘卢公是天下贤能的刺史,从来没有随意荐举过人,大概是难得其人,又看重这件事。如今您被压在选人之首,所说‘死也无憾’,本来就是应该的。古人所谓知己,正是如此。身处贫贱之中,天下人都不了解自己,唯独被大贤者知遇,这才是可贵的。如果自己本来就有名声,又凭借权势来托身,那只是市场交易般的事情,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您被卢公知遇,才真正是所谓知己。士人修养自身、树立节操,却最终遇不到知己,自古以来数也数不清;有的人每天与人面对面坐谈却彼此不了解,有的人身处不同的时代却彼此仰慕。正因为知己难以遇到,所以说‘士人为知己者死’,不正是这样吗?不正是这样吗?阁下既然已经了解侯喜,我又把侯喜的事告诉阁下,并不是替他谋求什么,而是感慨知己难遇,赞叹阁下的德行,又怜惜侯喜,所以趁他出行之际把这些话献给您。谨此陈述。《与郑伯义书》 欧阳詹 居方贤弟,听说您的母亲去世了,您仁厚孝顺而多愁感,悲伤痛苦当是怎样呢?我在远方也感到凄恻。秋天气候转凉,愿您的身体和精神都安康。我平素少有欢情,这些远方的事情也可以想见。华山来人说,您打算在今冬以前以明经科赴调,放弃进士科考试。为什么颠沛流离、不能远游,却又能够再同居方相遇呢?那些不是有必行的事情便加以劝谏,有所依据便拒绝,而在情怀欢意方面能够相互沟通,是古人都难以做到的;我对于居方,也不容易做到这些。如今流水已经随着河道流去,华山的树木已经落叶归根,我便抽空写下这些话,托白纸素笺寄给您。居方请仔细阅读,应当知道蘧瑗四十九年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也应当懂得陶潜‘今是而昨非’的觉悟。捕鱼的人所致力的只是鱼,并不一定在梁上,也不一定在笱中;射鸟的人所致力的只是禽鸟,并不一定在矰上,也不一定在缴上。国家设置尊贵的官职和丰厚的俸禄,是为了人民,也是为了社稷;在于寻求合适的人,并不是替人寻求;在于得到合适的人,并不是让人来取得。只有有道德的人才能承受这种要求,只有贤能的人才能承受这种道德要求。贤能者要件件做出事情来,然后才能被看见;有道德者要确实做到诚实,然后才能被信任。如果必须件件做出事情,必须确实做到诚实,就一定会把事务托付给他,授予他职位,并且随后考核他。四海这样广大,亿兆人民这样众多,不可能遇到一个人就放心地把使命交给他,因此就开始提出稍有不同的见解,近乎把自我满足、自我炫耀当作快乐;阅读过去的记载、考究前人的言论,就说学习明经,或者专门学习词赋、办理事务,就说参加进士科。其中达到中等程度的人,便选择政事中最轻微、最细小的事情,授命让他开始办理。又让中等人才中公侯的子孙、卿大夫的子弟,以及能够服役供给的人,担任千牛、进马、三卫、齐郎等职,限定任期年数,最终也要加以考验。他们有成就,就不断升迁,职位越来越尊贵,俸禄越来越优厚;他们有失败,就不断贬黜,最终受到杀戮而灭亡。从各科取用人才时暂且有所区别,使用人才时却一视同仁。这并不是立即认为进士贤能而明经不贤能,只是选拔人才如同选择木材:用规则选择方形,便会在方形方面有所失误;用矩尺选择圆形,便会在圆形方面有所失误。等到方形、圆形的材料都齐备,然后再选择适合使用的,放入器物之中;方形材料放在方器中就适合,圆形材料放在圆器中就适合。器物重在坚固贞正而可以长久,人才重在有德行而能够持久。不能长久、没有恒心的人,即使现在还能被任用,日后也一定不会再被任用。那些愚昧的人,抬高这一类而贬低另一类,是没有深刻领会国家选拔士人的意旨,只看到眼前而看不到长远。居方,难道您是这种人的同类吗?何况亲眼看见进士出身的人,经过十年、二十年最终只得到一个官命的,也有;明经等各色出身的人,经过若干年而做到公卿宰相的,也有。忠诚与孝顺相互滋生,君主与父亲在家庭中相互对应;在家中美好,在国家便贤良;在闺门中受到尊重,在朝廷上便受到崇尚。这是古今圣贤反复思虑、万无一失所得出的道理。我有幸同居方交往,从贞元初年到如今已经十三年了。谁能知道居方的为人呢?有甘美的食物可以求取,您已经把它让给尊长了;有衣食可以谦让,您已经把它让给兄弟了;遇到急难应当行动,您一定走在朋友之前;遇到礼义应当践行,您从不落在当时贤者之后。早晚没有固定方向的孝友之性,爱弟友兄的感情,尊敬长者的礼节,怜恤卑下者的情意,以及对朋友的信义、待人的方法,居方无不竭尽其道理;这样的人对于家庭、闺门已经做到极致,对于国家、朝廷难道还会少吗?我曾在清冷的月夜、寒冷时节的火炉旁,无论醉醒,都同您谈论余下的话题:君子希望自己的德行幽微而彰显,不愿自我夸耀、自我推荐;而靠自夸、推销自己来沽名的人,您却在两年间看见了。居方,您求试于文场,我遗憾痛惜得如同失去了人才。才华不如居方的人,地位不如居方的人,所得难道仅仅是得到吗?然而在各科之中,也已经升入某一科了。现在应该保存一梁一笱、一矰一缴的道理,做到件件有成、确实诚实,追求合于规、合于矩,托付给他恒久的事务,遵循黜陟的考核,等待幽微而彰显的时机到来。何况近来听说宗懿之中,景仰、看重居方更加深厚:上面以居方把慈爱施于下,下面也等待居方向上面表达敬爱;居方家中有贫困的寡妇和孤儿,远方的官府、棺材和殓衣,全都已经由居方竭尽力量办理,这些事已经可以施行、可以问询;饥饱没有差别,魂魄身体都得以归葬。年纪才二十,却有这样的行为踪迹,难道只是白白活着吗?假如有一天居方带着束帛来到门前,而您还没有起身;居方凭借才艺来求见,即使是遵从家中命令,也已经不对了。可悲啊,难道还要再跟在齐人的后面吗?我私下认为,了解一个人,过去得到居方,是要把居方当作居方;等到昨天看到您的行为,却觉得您不是居方;如今又听到您的美名,才知道您还是居方。若真是知您,若真是知您,最终又回复元和年间的状态,以符合我的心愿:得到人才要依循正道,才能成为姜尚、傅说;若不能依循正道,即使是颜回、子贡也不能得到任用。在清明的时代,能使人达到这样的境地,难道不是好事吗?当面叙说不能周全,这里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 李翱
翺再拜。齐桓公不疑于其臣,管夷吾信而覇天下,攘戎狄,匡周室,亡国存荆楚,服诸侯。无【文粹作莫】不至焉。竪刁、易牙信而齐国乱,身亡不▯,五公子争立,兄弟相及者数世。桓公之信于其臣,一道也。所信者得其人【三字集作贤】则徳格于天地,功及于后代;不得其人,则不能免其身【文粹作得其死】知人【文粹作其知人】不易也,岂惟覇者为然?虽圣人亦不能免焉。帝尧之时,贤不肖皆立于朝,尧能知舜,于是乎驩兠放,共工流【集作放驩兠流共工】殛鲧,窜三苖举禹、稷、臯陶二十有二人,加诸上位。故尧崩三载,四海遏密,八音后代之人皆谓之帝尧焉。向使尧不能知舜,而遂尊驩兠、共工之党于朝,禹、稷、臯陶之下二十有二人不能用,则尧将不得为齐桓公尔【集作矣】岂复得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者哉」?《春秋》曰:「夏灭项,孰灭之?盖齐灭之。曷为不言齐灭之?为桓公讳也。」《春秋》为贤者讳,此灭人之国,何贤之尔?君子之恶恶也,嫉始【英华作妬非】善善也,乐终。桓公尝有继絶存亡之功,故君子为之讳也。继絶存亡,贤者之事也。管夷吾用,所以能继絶世、存亡国焉耳【蜀本有矣字】竪刁、易牙用则不能也。向使桓公始不用管夷吾,未有【集作用】竪刁、易牙争权,不▯而乱齐国,则幽厉之诸侯也。始用贤而终身讳其恶,君子之乐用贤也如此。始不用贤,以及其终,而幸后世之掩其过也,则防矣。然则居上位,流徳泽于百姓者,何所劳乎?劳于择贤,得其人【口集作力措】诸上,使天下皆化之焉而已矣。兹【文粹作今】天子之大臣,有土地千里者,孰有如执事之好贤不倦者乎?盖得其人亦多矣。其所可求而不可取者,则有人焉。陇西李观,竒士也。伏闻执事知其贤,将用之,未及而观病死,昌黎韩愈得古文之遗风,明于理乱,根本之所由。伏闻执事又知其贤,将用之,未及而愈为宣武军节度使之所留【集作用】观愈者【集作皆】豪杰之士也。如此人不时出,观自古天下亦有数十【文粹作百】年无如其人者焉。执事皆得而知之,皆不得而用之。翺实为执事惜焉,岂唯翺一人而已?后之读前载者,亦必多为执事惜之矣。兹有平昌孟郊,贞士也。伏闻执事旧知之。郊为五言诗,自前汉李都尉、蘓属国及建安诸子、南朝二谢,郊能兼其体而有之。李观荐郊于梁肃补阙书曰:“郊之五言诗,其有髙处,在古无上;其有平处,下顾两谢。”韩愈送郊诗曰:“作诗三百首,杳然【集作黙】咸池音。”彼二子皆知言也【集作者】岂欺天下之人哉?郊穷饿不得安养其亲,周天下无所遇。作诗曰:“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则【集作即】有碍。谁谓天地寛?其穷也甚矣。复【集作又】有张籍、李景俭者,皆竒士【集作才】也。未闻执事【集作阁下】知之。凢贤人竒士,自以所负不茍合于世,是以虽见之,难得而知也。见而不能知其贤,如勿见而已矣。知其贤而不能用,如勿知其贤而已矣。用【集有而字】不能尽其才,如勿用而已矣。能尽其材而容谗人之所间者,如勿尽其材而已矣。故见贤而能知,知而能用,用而能尽其材而不容谗人之所间者,天下一人而已矣。兹有二人焉,皆来。其一人贤士也,其一人常常人也。待之礼貌不加崇【集作隆】焉,则贤者行而常常人日来矣。况其待常常之人,礼貌加厚,则善人何求而来哉?孔子曰:“吾未见好徳如好色者。”圣人不好色而好徳者也。虽好色而不如好徳者次也。徳与色均好之,又其次也。虽好徳而不如好色者下也。最甚不好徳而好色者穷矣。有人告曰:“某所有女,国色者也。”天下之人必将极其力而求之,而无所爱矣。有人告曰:「某,所有人国士也。」天下之人则不能一徃而先焉。是岂非不好徳而好色者乎?贤者则宜有以别于天下之人矣。孔子述易,定礼乐,删诗,叙书,作春秋,圣人也。奋乎百世之上,其【一作使】所化之者,非其道则夷狄人也。而孔子之庙存焉,虽贤者亦不能日徃拜之,以其益于人者寡矣。故无益于人,虽孔子之庙尚不能朝夕而事焉,况天下之人乎?有待于人而不能得【文粹作礼】善人良士则不如无待也。呜呼!人之降年不可与期,郊将为他人之所得,而大有立功于世,与其短命而死,皆不可知也。二者卒有一于郊之身,他日为执事惜之不可既矣。执事终不得而用之矣,虽恨之亦无可柰何矣。翺,穷贱人也,直词无让,非所宜至于此者也,为道之存焉耳。不直则不足以伸道也,非好多言者也。翺再拜。代书书 白居易
译李翱再拜。齐桓公不怀疑自己的臣子,信任管夷吾,于是称霸天下,抵御戎狄,匡正周室,使灭亡的国家复存,使荆楚归于安定,使诸侯服从,没有什么功业没有达到。信任竖刁、易牙,齐国便发生动乱;齐桓公死后不得安葬,五位公子争相即位,兄弟相继残杀,延续了好几代。齐桓公信任臣子,原则只有一个:所信任的人如果是合适的人,德行就能感通天地,功业能够惠及后代;如果不是合适的人,连自身也不能保全。知人是不容易的,哪里只是霸主如此呢?即使圣人也不能完全避免。帝尧时,贤能与不肖的人都立于朝廷。尧能够识别舜,于是放逐驩兜,流放共工,诛杀鲧,窜逐三苗,举用禹、稷、皋陶等二十二人,把他们安置在上位。所以尧去世三年,四海之内停止音乐,后代的人都称他为帝尧。假使尧不能识别舜,却反而尊崇驩兜、共工一党于朝廷,使禹、稷、皋陶以下二十二人不能得到任用,那么尧将连齐桓公都比不上了,又哪里还能够说:‘尧作为君主真伟大啊!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取法于天,他的德行浩荡无边,百姓无法给他命名’呢?《春秋》说:‘夏国灭亡了项国,是谁灭了它?大概是齐国灭的。为什么不说齐国灭了它?是为了替桓公避讳。’《春秋》替贤者避讳;这是灭亡别人的国家,哪里称得上贤呢?君子憎恶恶行,是憎恨其开端而赞美其结局。桓公曾有使断绝的世系延续、使灭亡的国家存续的功劳,所以君子替他避讳。使断绝者延续、使灭亡者存续,是贤者的事业。任用管夷吾,所以能够使断绝的世系延续、使灭亡的国家存续罢了。任用竖刁、易牙,就不能做到。假使桓公起初不任用管夷吾,后来没有竖刁、易牙争权、不得安葬而使齐国动乱,那么他就是幽王、厉王一类的诸侯了。开始任用贤者,却终身替他避讳恶行,君子乐于任用贤者就是如此。起初不任用贤者,以至于终身,只希望后世替自己掩盖过错,那就危险了。既然如此,处在上位、把德泽流布于百姓的人,哪里需要劳心呢?只需劳心于选择贤者,得到合适的人,把他安置在上位,使天下都受到他的教化罢了。当今天子的大臣中,拥有千里土地的人,谁有像执事您这样喜爱贤者而不知疲倦呢?您得到的贤者大概也很多。至于那些可以求得却还没有得到任用的人,正有人在其中。陇西李观,是奇异杰出的人才。我听说执事您知道他的贤能,准备任用他,却还没来得及,李观便因病去世了。昌黎韩愈,得到古文的遗风,明白国家治乱的道理以及根本所在。我又听说执事您知道他的贤能,准备任用他,却还没来得及,韩愈便被宣武军节度使留住了。李观和韩愈,都是豪杰之士。这样的人如果不能及时出现,自古以来天下也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没有同类人才的时候。执事您都能够识知他们,却都没有能够任用他们。李翱实在替执事您感到惋惜,难道只是李翱一人惋惜吗?后世读到前代记载的人,也一定会有许多人替执事您惋惜。如今有平昌孟郊,是守正之士。我听说执事您过去就知道他。孟郊作五言诗,从前汉的李都尉、苏属国,到建安诸子、南朝二谢,他都能兼具这些诗体。李观在荐举孟郊给梁肃补阙的信中说:‘孟郊的五言诗,高妙之处,在古人中没有谁能超过;平稳之处,也不逊于两位谢氏。’韩愈赠送孟郊的诗说:‘作诗三百首,幽远得如同咸池的音乐。’他们二人都是真正懂得诗的人,难道会欺骗天下人吗?孟郊贫困饥饿,不能安养父母,走遍天下也没有遇到知己。他作诗说:‘吃荠菜肠胃也感到苦涩,勉强歌唱声音也没有欢乐。’一出门就处处受阻。谁说天地宽广?他的困窘实在太严重了。又有张籍、李景俭,都是奇异杰出的人才,却没有听说执事您知道他们。凡是贤人奇士,都自认为有才德,不肯苟且迎合世俗,所以即使见到了他们,也很难了解他们。见到而不能知道他们的贤能,就等于没有见到;知道他们的贤能而不能任用,就等于不知道他们的贤能;任用却不能尽其才,就等于没有任用;能够尽其才却容许谗人离间,就等于没有让他们尽其才。因此,见到贤者而能够识知,识知而能够任用,任用而能够充分发挥其才干,并且不容许谗人从中离间的人,天下只有一个。如今有两个人来到这里,一个是贤士,一个是普通人。如果待他们的礼貌不更加尊崇,那么贤者就会离去,而普通人会天天来。何况如果对普通人的礼貌更加优厚,那么善人还求什么才肯来呢?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道德的人。’圣人是不喜爱美色而喜爱道德的人。即使喜爱美色,却不如喜爱道德,也还算次一等。道德和美色同样喜爱,是又次一等。虽然喜爱道德,却不如喜爱美色,是较低的一等。最严重的是不喜爱道德而喜爱美色,那就无可救药了。有人告诉说:‘某地有一位女子,是天下美色。’天下人一定会竭尽力量去求取她,什么也不吝惜。有人告诉说:‘某人,是天下的国士。’天下人却不能立刻前往并把他放在首位。这难道不是不喜爱道德而喜爱美色吗?贤者就应该有不同于天下普通人的地方。孔子讲述《易》,制定礼乐,删定《诗》,编订《书》,作《春秋》,是圣人。他在百世之前振作奋发,他所教化的人如果不遵循他的道,就会成为夷狄之人。然而孔子的庙宇还存在,即使贤者也不能每天前去拜祭,因为它对人的增益很少。所以无益于人,即使是孔子的庙宇,尚且不能早晚奉事,何况天下普通人呢?有所期待于人却不能得到善人良士,还不如没有期待。唉!人的寿命长短不能预先约定,孟郊将被别人得到而在世上建立很大的功业,还是会短命而死,这两种情况最终哪一种落在孟郊身上,都无法知道。将来如果其中一种果然发生在孟郊身上,日后执事您再惋惜他,就没有尽头了。那时执事您终究不能得到他而任用他了,即使悔恨,也没有办法了。李翱是困穷卑贱之人,说话直率而不谦让,本来不应当说到这种地步;只是为了道义能够存续罢了。不直说,就不足以伸张道义;我并不是喜欢多话的人。李翱再拜。《代书书》 白居易
庐山自陶谢洎十八贤已还,儒风绵绵相续不絶。贞元初,有符载、杨衡軰隐焉,亦出为闻【集作文】人。今之【集作其】读书属文,结草庐于岩谷间者,犹一二十人。即其中秀出者,有彭城人刘轲。轲开卷慕孟轲为人,轲秉笔慕扬雄、司马迁为文,故着《翼孟》三卷,《豢龙子》十巻,杂文百余篇。而圣人之防,作者之风,虽未臻极,徃徃而得。余佐浔阳郡三年,轲毎着文輙来示余。余知轲志不息,异日必能跨符杨而攀陶谢。轲一旦尽赍所著书及所为文,访余告行,欲举进士。余方沦落江海,不足以发轲事业,又羸病无心力,不能徧致书于台省故人。因援纸引笔,冩胷中事,授轲,且曰:「子到长安,持此札为余谢【集作谒】集贤庾三十二,补阙翰林杜十四,拾遗金部元八,员外监察牛二,侍御秘书萧正字,蓝田杨主簿兄弟。彼七八君子,皆余文友。以余愚直,常信其言。茍于今不我欺,则子之道庻防光明矣。」又欲使平生故人知我形体已悴,志气已惫,独好善喜才之心未死去矣。持此代书。三月十三日,乐天白
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六百九十。宋。李昉等。编举荐下。上宣州高大夫书一首
经史上陈高祖置学书一首上周太祖书一首答刘秀才书一首与史馆韩郎中书一首
论乡饮酒礼书一首移史馆书一首复友生论文书一首请韩文公配飨太学书一首请孟子为学科书一首移成均博士书一首举荐下上宣州髙大夫书 杜 牧某顿首▯拜,自去嵗前五年,执事者上言云:“科第之选,宜与寒士。凡为子弟,议【一作义】不可进。”熟于上耳,固于上心。上持下执,坚如金石。为子弟者,鱼潜防遁,无入仕路。牧窃感之。科第之设,圣祖、神宗所以选贤才也,岂计子弟与寒士也?古之急于士者,取盗、取讐、取于夷狄,岂计其所由来?况国家设取士之科,而使子弟不得由之?若以科第之徒浮华轻薄,不可任以为治,则国朝自房梁公已降,有大功、立大节,率多科第人也。若以子弟生于膏粱,不知理道,不可与羙名,不令得羙士,则自尧已降,圣人、贤人,率多子弟。凡此数者,进退取舍,无所依据。牧所以愤懑而不晓也。尧,天子子也;禹,公子也;文王,诸侯孙与子也;武王,文王子也;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也;夫子,天子裔孙;宋公,六代大夫子也。春秋时列国有其社稷,各数百年,其良臣多出公族及卿大夫子孙也。鲁之季友、季文子、叔孙穆子、叔孙昭子、孟献子,皆出于三桓也。▯文仲、武仲,出于公子彄;栁下惠,出于公子无骇【诸侯称公子,公子之子称公孙,公孙之子称公族,以王父字为氏,展禽是也】宋之良臣,多出于戴、桓、武、庄之族也。
译庐山自陶渊明、谢灵运以及十八贤者以来,儒学之风绵延相续,从未断绝。贞元初年,有符载、杨衡等人隐居于此,也出于此成为闻人。如今在这里读书作文、在山岩谷地结草庐居住的,还有一二十人。其中才华突出者,有彭城人刘轲。刘轲打开书卷,仰慕孟轲的为人;提笔作文,仰慕扬雄、司马迁的文章,所以著有《翼孟》三卷、《豢龙子》十卷,以及杂文一百多篇。圣人的防范、作者的文风,虽然还没有达到极致,却往往能够有所领会。我在浔阳郡任职三年,刘轲每次写成文章,总来给我看。我知道刘轲的志向不会停止,日后一定能够超过符载、杨衡而攀上陶渊明、谢灵运。刘轲有一天带齐自己所著的书和所写的文章,来拜访我告辞,想参加进士科考试。我当时正沦落在江海之间,不足以显扬刘轲的事业;又羸弱多病,没有心力,不能把信件遍送给台省的旧友。于是拿起纸笔,写下胸中的事情,交给刘轲,并且说:‘你到了长安,拿着这封信替我拜访集贤庾三十二、补阙翰林杜十四、拾遗金部元八、员外监察牛二、侍御秘书萧正字、蓝田杨主簿兄弟。那七八位君子,都是我的文章朋友。他们一向相信我,因为我愚直。如果如今他们不欺骗我,那么您的道路大概就可以光明起来了。’我又想让平生的旧友知道,我的身体已经憔悴,志气已经疲惫,唯独喜爱善行、喜爱人才的心还没有死去。谨以此信代替当面书信。三月十三日,乐天白。《文苑英华》卷六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宋代李昉等编。荐举类下。《上宣州高大夫书》一首 经史 《上陈高祖置学书》一首 《上周太祖书》一首 《答刘秀才书》一首 《与史馆韩郎中书》一首 《论乡饮酒礼书》一首 《移史馆书》一首 《复友生论文书》一首 《请韩文公配飨太学书》一首 《请孟子为学科书》一首 《移成均博士书》一首 荐举类下 《上宣州高大夫书》 杜牧 某叩头再拜。自从前五年去年的时候,执事上奏说:‘科举考试的选拔,应当对寒门士人开放。凡是官宦子弟,按道理不可以进用。’这话让皇上听得熟,也牢牢记在皇上心中。皇上坚持,下边也坚持,坚如金石。作为官宦子弟的人,只能像鱼潜藏、鸟逃遁一样,没有进入仕途的道路。杜牧私下对此深感不平。设置科举,是圣祖、神宗用来选拔贤才的,难道是为了计较官宦子弟和寒门士人的区别吗?古代急于求取士人时,甚至从盗贼中取人,从仇敌中取人,从夷狄中取人,难道计较他的出身来历吗?何况国家设置取士的科目,却使官宦子弟不能由此进身呢?如果认为科举出身的人浮华轻薄,不可任用来治理国家,那么本朝自房玄龄、梁公以下,有大功、立大节的人,大多是科举出身。如果认为官宦子弟生于富贵,不懂得义理,不应给以美名,不应使他们成为美士,那么自尧以来,圣人贤人又大多是官宦子弟。这些说法在进退取舍上都没有依据,杜牧因此愤懑而不能理解。尧,是天子的儿子;禹,是公子;文王,是诸侯的孙子和儿子;武王,是文王的儿子;周公,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孔夫子,是天子的后代;宋公,是六代大夫的儿子。春秋时期,各诸侯国都有自己的社稷,延续数百年;它们的贤良臣子,大多出自公族以及卿大夫的子孙。鲁国的季友、季文子、叔孙穆子、叔孙昭子、孟献子,都出自三桓。臧文仲、臧武仲出自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