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英华卷四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四百九十四。宋。李昉等。编帝王。歴代帝王为理一道 纳諌一道去谄佞一道 睦亲一道养老一道,御功臣之术一道,辨兴亡之由一道,王泽流,人心感,一道君不行,臣事一道。人之困穷由君之奢欲一道歴代帝王为理【见四百八】呉师道纳諌【上封章广视听】白居易问国家立諌诤之官,开啓沃之路,乆矣,而謇谔者未尽其节,谋猷者未竭其诚,思欲取天下之耳目,裨我视听,尽天下之心智,为我思谋。政之壅蔽者决于中,令之灭絶者通于外,上无违德,下无隠情,何为?何方得至于此?又问先王立训,唯諌是从,然则厯代君臣,有贤有否。至若献替之际,是非之间,或【集作若】君过臣规,固宜有言必纳,如上得下失,岂可从諌如流?以是训人,其义安在【自此至卷终,并于白居易集凖备制科七十五门中摘取九篇,其问荅皆白居易拟作】对对臣闻天子之耳不能自聦,合天下之耳听之,而后聦也。天子之目不能自明,合天下之目视之,而后明也。天子之心不能自圣,合天下之心思之,而后圣也。若天子唯以两耳听之,两目视之,一心思之,则十歩之外不能闻也,百歩之外不能见也,殿廷之间不能知也,而况四海之大,万几之重【集作万枢之繁】者乎?圣人知其然,故立諌诤讽议之官,开献替啓沃之道,俾乎补察遗阙,辅佐聡明。犹惧其未也,于是设敢諌之皷,建进善之旌,立诽谤之木,工商得以流议,士庶得以传言。然后过日闻而徳日新矣。是以古之圣王由此涂出焉。臣又闻不弃死马之骨,然后良骥可得至也。不弃狂夫之言,然后嘉谋可得闻也。茍臣管见之中有可取者,陛下取而行之。茍臣刍言之中有可采者,陛下采而用之。则闻之者必曰:“如某之言,如某之见,犹且不弃,况愈于某之徒欤?”则天下谋猷之士得不比肩而至乎?天下謇谔之臣得不继踵而来乎?故览其谋猷,则天下之利病如悬之【集作于】握中矣。纳其謇谔,则朝廷之得失如措诸掌内矣。所谓用天下之耳听之,则无不聦也。用天下之目视之,则无不明也。用天下之心思谋之,则无不圣神也。圣神啓于上,聦明逹于下,如此则何壅塞之有耶?何灭絶之有耶?臣又尝观歴代之人君,有愚有贤,举事非尽失也。人臣者,有能有否,出言非尽得也。然则先王勤勤恳恳,劝从諌戒自用者,又何哉?岂不以自古以来,君虽有得,未有拒谏而理者也,况其有失乎?臣虽有失,未有从諌而乱者也,况其有得乎?勤恳劝戒之义,在于此矣。伏惟陛下鉴之。去谄佞【从谠直】问天地无私,贤愚间生焉?理乱有时,邪正迭用焉?然则理代,岂遂无愚邪者耶?将有而不任耶?乱代,岂遂无贤正者耶?将有而不用耶?思决所疑,其征何验【集作可征其验】又问歴代之君,无不知用贤则理,用愚则乱,从諌兴,从佞亡也。而取舍之际,纷然自迷,故诛放者多非小人,宠用者鲜有君子。至使衰亡危乱,歴代相仍【集作望】岂臣之邪正惑其心乎?将已之爱恶昏其鍳乎?昏惑之由,必有其故。对对臣闻昏明不并兴,邪正不两废。盖贤者进则愚者退矣,曲者用则直者隠矣。亦犹昼夜相代,寒暑相推,必然之理也。然则兴盛之代,非无小人,小人之道消,不能见而为乱也。昏衰之代,非无君子,君子之道消,不能出而为理也。故殷纣之末,三仁在朝;虞舜之初,四防在位。虽仁在朝,不能用,之所以丧天下速于旋踵也;虽防在位,卒能去,之所以理天下易于覆掌也。用舍兴亡之验,唯明主能察焉。然则歴代之主,莫不知邦以贤盛,以愚衰;君以諌安,以佞危。然则犹前车覆而后车不诫者,何也?盖常人之情,恱其从命逊志者,恶其违已守道者。又君子难进而易退,况恶之乎?小人易进而难退,况恱之乎?是则常主之待君子也,必敬而疎;其遇小人也,必轻而狎。狎则恩易下,及疎则情难上通。是以面从者日亲,动则假虎威而自负也;骨鲠者日疎,言则犯龙鳞而必死也。故政令日以坏,邦家日以倾,斯所以变盛为衰,转安为危者矣。是以明王知君子之守道也,虽违于已,引而进之;知小人之徇惑也,虽从于命,推而逺之;知谠言之为良药也,虽逆于耳,恕而容之;知佞言之为美疢也,虽逊于心,忍而絶之。故政令日以和,邦家日以理,斯所以变衰为盛,转危为安者矣。盛衰安危之効,唯明主能鍳焉。问睦亲【选左用】对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苑英华》卷四百九十四。宋,李昉等编,帝王类。历代帝王治理之道一篇 采纳谏言之道一篇 去除谄媚奸佞之道一篇 和睦亲族之道一篇 奉养老年之道一篇,驾驭功臣的方法一篇,辨明兴亡原因之道一篇,王者恩泽流布、人心感戴一篇,君主不行其道、臣下奉事之道一篇。人民困穷是由于君主奢侈欲望的一篇 历代帝王治理之道(见卷四百八) 吴师道 采纳谏言(上封章以广泛听取意见) 白居易 问:国家设置进谏、诤谏的官职,开辟进言劝导的道路,已经很久了;然而直言敢谏的人没有完全尽到节操,谋划政事的人没有竭尽诚意。朕想要借取天下人的耳目来辅助我的视听,尽用天下人的心智来替我思考谋划。政事壅塞蒙蔽的地方,怎样才能从中疏通?政令断绝不行的地方,怎样才能向外通达?使上面没有违背德行的事情,下面没有隐藏的情实,应该做什么?采取什么方法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又问:先王建立训诫,唯有谏言一概听从;但历代君臣有贤能的,也有不贤能的。至于进谏和纳谏之间、是非分别之际,如果是君主有过错、臣下规劝,固然应当有言必纳;但如果是君主正确而臣下错误,难道也可以像水流一样一概听从谏言吗?用这样的道理训示臣民,意义在哪里?(从此至卷末,均从白居易《备制科七十五门》中摘取九篇,其问答都是白居易拟作。)答 答:我听说,天子的耳朵不能凭自己听明白,要汇合天下人的耳朵来听,然后才能听得明白;天子的眼睛不能凭自己看清楚,要汇合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然后才能看得清楚;天子的心不能凭自己达到圣明,要汇合天下人的心来思考,然后才能圣明。如果天子只用两只耳朵听、两只眼睛看、一个心思考,那么十步之外就听不见,百步之外就看不见,宫殿朝廷之间的事情也不能知道,更何况天下四海之大、万机事务之重(《集》作“万枢之繁”)呢?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设置进谏、诤谏、讽议的官职,开辟进献可否、启发劝导的道路,使他们补救察看君主遗漏和缺失,辅佐君主的聪明。还担心这样仍不够,于是设置敢于进谏的鼓,建立进献善言的旌旗,竖立诽谤木,使工商业者能够传播议论,士人和百姓能够传达言论。这样以后,君主每天都能听到过失,德行也每天更新。因此古代圣王就是从这条道路走出来的。臣又听说,不舍弃死马的骨头,良马才会到来;不舍弃狂夫的言语,好的谋略才会被听见。如果臣浅陋的见解中有可取之处,陛下就取用它;如果臣草野的言论中有可采之处,陛下就采纳它。这样听到的人一定会说:“像某人的言论、像某人的见解,尚且不被舍弃,何况比某人高明的人呢?” 那么天下谋划政事的人,难道不会肩并肩地到来吗?天下直言敢谏的臣子,难道不会接踵而来吗?所以考察他们的谋划,天下的利弊就像悬在手掌之中一样清楚;采纳他们的直谏,朝廷的得失就像放在掌心之内一样明白。这就是所说的用天下人的耳朵来听,就没有听不明白的;用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就没有看不清楚的;用天下人的心来思考谋划,就没有不能达到圣明神妙的。上面启发出圣明,下面通达聪明,这样还有什么壅塞呢?还有什么会断绝呢?臣又曾经观察历代君主,有愚昧的,也有贤明的,他们所做的事并不是全都错误;臣下有能干的,也有无能的,他们所说的话也不是全都正确。那么先王反复恳切地劝导君主采纳谏言、戒止自用,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自古以来,君主即使有正确之处,也从没有拒绝谏言而能治理好国家的,何况他有错误呢?臣下即使有错误,也从没有因听从谏言而使国家混乱的,何况他有正确之处呢?反复恳切劝诫的意义,就在这里。伏望陛下鉴察。去除谄媚奸佞(听从忠谠正直之言) 问:天地没有私心,为什么贤者和愚者交错产生?治乱有一定时势,为什么邪与正交替被任用?既然如此,太平的时代难道就完全没有愚昧邪恶的人吗?还是有而不任用他们?动乱的时代难道就完全没有贤能正直的人吗?还是有而不使用他们?朕想要解决这个疑惑,应该从什么征兆来验证(《集》作“可征其验”)?又问:历代君主无不懂得任用贤能国家就能治理,任用愚人国家就会混乱;听从谏言就会兴盛,宠信奸佞就会灭亡。然而到了取舍之际,却纷纷自行迷惑,所以诛杀放逐的多半不是小人,宠爱任用的很少是君子。以至于衰亡危乱在历代相继发生(《集》作“相望”)。难道是臣下的邪正迷惑了君主的心吗?还是君主自己的爱憎蒙蔽了鉴察吗?昏昧迷惑的原因,一定有它的缘故。答 臣听说,昏暗与光明不会同时兴盛,邪恶与正直也不会同时废弃。贤者得到进用,愚者就会退处;邪曲之人得到任用,正直之人就会隐退。这也如同白昼和黑夜相互交替、寒暑相互推移,是必然的道理。然而,兴盛的时代并非没有小人,只是小人的道路消退,不能显露出来作乱罢了;衰败的时代也并非没有君子,只是君子的道路消退,不能出仕而治理罢了。所以殷纣末年,朝廷中还有三位仁人;虞舜初年,朝廷中也有四位奸邪之臣。虽有仁人在朝,却不能任用,这就是天下迅速丧失的原因;虽有奸邪之臣在位,最终却能将他们除去,这就是天下容易治理的原因。任用或舍弃、兴盛或灭亡的验证,只有明主才能察知。既然如此,历代君主没有不知道国家因贤能而兴盛、因愚昧而衰败,君主因听取谏言而安定、因宠信佞臣而危险的。然而,为什么仍然像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却不引以为戒呢?大概是因为常人的性情,喜欢那些顺从命令、退让心志的人,厌恶那些违背自己而守持正道的人。况且君子难以进用却容易退处,何况君主还厌恶他们呢?小人容易进用却难以退去,何况君主还喜欢他们呢?因此,平常的君主对待君子,必定表面尊敬而内心疏远;对待小人,必定轻慢而亲昵。亲昵则恩宠容易下达,疏远则真情难以上通。所以当面顺从的人日益亲近,一有行动就借助君主的威势而自负;刚直敢谏的人日益疏远,一开口就触犯君主的威严而必死。因此政令日益败坏,国家日益倾覆,这就是由盛转衰、由安变危的原因。明王因此知道君子坚守正道,虽有违背自己的地方,也要引进任用;知道小人顺从迷惑,虽能听从命令,也要推拒疏远;知道正直的言论是良药,虽逆耳,也要宽容接受;知道佞臣的言论是美丽的毒疮,虽听来顺心,也要忍痛断绝。所以政令日益和洽,国家日益安定,这就是由衰转盛、由危变安的原因。盛衰安危的效验,只有明主才能鉴察。问:亲睦亲族【《选》作“用”】回答。
对臣闻南面而理天下,自人道始也。人道之始,始于亲亲。故尧之教也,睦九族而平百姓;文王之教也,刑寡妻而御邦家。斯可谓教之源,理之本也。今陛下诚欲推其恩,广其爱,使▯洽九族,化流万人,则宜乎先亲后疎,自近及逺者也。然则置其师傅,闲之以教训;选其贤能,授之以官政。或出为牧守,或入为公卿。如此则虽无三代封建之官,而有三代翼戴之实也。使棣华之咏协于内,麟趾之风着于外。所谓枝叶茂而本根可庇,骨肉厚而家国自肥,则天下之人相从而化矣。故曰:未有九族睦而万人叛者也,未有九族离而万人和者也。盖先王所以布六顺而化百姓,敷五教而恊万邦者,由此道素行故也。问养老【在使之夀富贵】对对臣闻昔者西伯善养老而天下归之【集作心】善养者,非家至户见,衣而食之也。盖能为其立田里之制,以安其业;树畜养之产,以厚其生。使生有所养,老有所终,死有所送也。近代之主,以为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而时颁其布帛肉粟之赐,则为养老之道尽于是矣。臣以为此小▯也,非大徳也。何则?赐之以布帛,仁则仁矣,不若劝其桑麻之业,使天下五十者可以衣帛矣。赐之肉粟,▯则▯矣,不若教其鸡豚之畜,使天下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然后牧以仁贤,慎其刑罚,虽不与之年,而老者得以夀矣。不夺其力,不扰其时,虽不与之财,而老者得以富矣。使幼者事长,少者敬老,虽不与之爵,而老者得以贵矣。此三代盛王所以不遗年而兴孝者,用此道也。问御功臣之术对对臣闻明王之御功臣也,量其功而限之以爵,审其罪而纠之以法。限之以爵,故爵加而知荣矣;纠之以法,故法行而知恩矣。恩荣并加,畏爱相济,下无贰志,上无疑心。此明王所以念功劳而全君臣之道也。若不限之以爵,则无厌之心生矣,虽极人臣之位,而不知荣也。若不纠之以法,则不忌之心起矣,虽竭人主之宠,而不知恩也。恩荣不知,畏爱不立,而望奉上之心尽,念功之道全,或恐难矣。故传曰:「报者倦矣,施者未厌。」此由爵无限而法不行,使之然也。惟陛下察之。辨兴亡之由【由善恶之积】问:万姓亲怨之由,百王兴亡之渐,将独系于人乎?抑亦系于君乎?对对臣观前代邦之兴,由得人也;邦之亡,由失人也。得其人,失其人,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天地不能顿为寒暑,必渐于春秋;人君不能顿为兴亡,必渐于善恶。善不积,不能勃然而兴;恶不积,不能忽焉而亡。善与恶始系于君也,兴与亡终系于人也。何则?君苟有善人,必知之;知之又知之,其心归之;归之又归之,则载舟之水由是积焉。君茍有不善【二字集作恶】人亦知之;知之又知之,其心去之;去之又去之,则覆舟之水由是积焉。故曰:至高而危者,君也;至愚而不可欺者,人也。圣人知其然,故法上天不息之道以脩已,法下地不动之徳以安人。脩已者,慎于中也,栗然如履薄氷;安人者,敬其下也,凛然如驭朽索,犹惧其未也。加以乐人之乐,人亦乐其乐;忧人之忧,人亦忧其忧。忧乐同于人,敬慎着于已。如是而不兴,反是而不亡者,自生人以来未之有也。臣愚以为,百王兴亡之渐,在于此矣。问:王泽流人,心感【在恕已及物】对夫欲使王泽旁流,人心大感,则在陛下恕已及物而已。夫恕已及物者,无他,以心度心,以身观身,推其所为以及天下者也。故已欲安,则念人之重扰也;已欲夀,则念人之嘉生也;已欲逸,则念人之惮劳也;已欲富,则念人之恶贫也;已欲温饱,则念人之冻馁也;已欲声色,则念人之怨旷也。今陛下念其重扰,则烦暴之吏退矣;念其嘉生,则苛酷之吏黜矣;念其惮劳,则土木之役息矣;念其恶贫,则服御之费省矣;念其冻馁,则布帛禾麦之税轻矣;念其怨旷,则妓乐嫔嫱之数减矣。推而广之,念一知十,盖圣人之道也。始则恕已以及人,终则念人而反已。故恕之又恕之,则泽不得不流矣;念之又念之,则人心不得不感矣。泽流心感,而天下不太平者,未之有也。问君不行臣事【委任宰相】对
译臣听说,君主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是从人道开始的;人道的开端,始于亲爱亲族。所以尧的教化,是使九族和睦而使百姓公平;文王的教化,是先刑治妻子而后治理国家。这可以说是教化的源头、治理的根本。如今陛下确实想推行恩德、扩大爱护,使恩惠遍及九族、教化流布万人,就应当先亲后疏、由近及远。应当为他们设置师傅,以教训约束他们;选拔其中贤能的人,把官政交给他们。有的出任州牧郡守,有的入朝担任公卿。这样,虽然没有三代分封诸侯的官制,却有三代辅翼拥戴君主的实际效果。使《棠棣》之诗所歌咏的兄弟亲情在内廷协调,使《麟趾》所歌咏的德化在外间彰显。所谓枝叶茂盛,根本就可以得到庇护;骨肉亲厚,国家就会自然富强,于是天下之人相继受到教化。所以说:从来没有九族和睦而万人反叛的,也从来没有九族离散而万人和顺的。先王所以布施六种顺德、教化百姓,推行五种教诲、协调万邦,正是因为这条道路一向得到实行。问:养老【在“使之长寿富贵”】回答。臣听说,从前西伯善于养老,因此天下归附他【《集》作“心”】。善于养老,不是挨家挨户地给老人穿衣、供给食物,而是为他们建立田地、乡里的制度,使他们的产业安定;发展畜牧养殖的生产,使他们的生活富足,使人活着有所供养,老了有所善终,死后有所安葬。近代的君主认为,老人没有丝帛就不能保暖,没有肉就不能吃饱,于是按时颁赐布帛、肉食、粮粟,便以为养老之道全在这里了。臣认为这只是小恩惠,不是大德。为什么呢?赐给布帛,固然是仁爱,却不如劝导他们从事种桑种麻的产业,使天下五十岁以上的人都能穿丝帛;赐给肉食粮粟,固然是恩惠,却不如教导他们饲养鸡豚,使天下七十岁以上的人都能吃到肉。然后用仁贤之人治理百姓,慎重施用刑罚,虽不直接赐给老人寿命,老人却能长寿;不夺取百姓的劳力,不扰乱他们的农时,虽不直接赐给老人财物,老人却能富足;使年轻人侍奉长者,少年人敬重老人,虽不直接赐给老人爵位,老人却能尊贵。这就是三代盛王不遗漏老年人、兴起孝道所采用的办法。问:驾驭功臣的方法。回答。臣听说,明王驾驭功臣,按照功劳大小授予爵位加以限制,审察罪过而用法律纠正。用爵位加以限制,所以爵位增加时便知道荣誉;用法律加以纠正,所以法律施行时便知道恩德。恩宠和荣誉一同施加,敬畏与爱护相互补益,下属没有二心,上级没有疑虑。这就是明王念及功劳、保全君臣之道的办法。如果不以爵位限制他们,就会产生贪得无厌之心;即使达到人臣最高职位,也不知道什么是荣誉。如果不以法律纠正他们,就会产生无所忌惮之心;即使耗尽君主的宠爱,也不知道什么是恩德。既不知恩,也不知荣,敬畏和爱护都不能建立,却希望他们奉事君上之心尽到、念及功劳的道理得以保全,恐怕很难。所以《传》说:“受报答的人已经疲倦,施恩的人却还没有满足。”这是因为爵位没有限制、法律没有施行,才造成这种情况。希望陛下明察。辨析兴亡的原因【原因在于善恶的积累】问:万民亲近或怨恨的原因,历代君王兴亡的逐渐变化,难道只系于百姓吗?还是也系于君主呢?回答。臣考察前代,国家兴盛,是因为得到人才;国家灭亡,是因为失去人才。得到人才或失去人才,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原因都是逐渐积累而来。天地不能突然变成寒暑,必定要逐渐经历春秋;君主不能突然兴盛或灭亡,必定要逐渐积累善恶。善行不积累,就不能突然兴盛;恶行不积累,也不能忽然灭亡。善恶开始系于君主,兴亡最终系于百姓。为什么呢?君主如果有善人,百姓一定知道;知道了又知道,他们的心就归向君主;归向了又归向,承载君主之舟的水就由此积聚。君主如果有不善之人【《集》“不善”二字作“恶”】,百姓也一定知道;知道了又知道,他们的心就离开君主;离开了又离开,倾覆君主之舟的水就由此积聚。所以说:地位最高而最危险的,是君主;看似最愚昧却不可欺骗的,是百姓。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效法上天运行不息的道理来修养自己,效法大地安定不动的德行来安定百姓。修养自己,就是内心谨慎,战战兢兢如同踩在薄冰上;安定百姓,就是敬重下民,凛然如同驾驭腐朽的缰绳,还害怕做得不够。再加上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百姓也会以君主的快乐为快乐;以百姓的忧患为忧患,百姓也会以君主的忧患为忧患。与百姓同忧同乐,对自己则显著保持敬畏谨慎。这样做却不能兴盛,反过来做却不能灭亡,自有人类以来从来没有这种事。臣愚昧地认为,历代君王兴亡的渐变,就在这里了。问:君王的恩泽流布于民众,使人心感动【在于推己及物】回答。如果想使君王的恩泽广泛流布,使人心深受感动,只在于陛下推恕自身而及于万物罢了。所谓推恕自身而及于万物,没有别的,就是用自己的心推度别人的心,用自己的处境观察别人的处境,把自己想做的事推及天下。所以自己想安定,就要想到百姓深受扰乱;自己想长寿,就要想到百姓应当得到美好的生计;自己想安逸,就要想到百姓害怕劳苦;自己想富足,就要想到百姓厌恶贫穷;自己想温暖饱足,就要想到百姓受冻挨饿;自己想享受声色,就要想到百姓怨恨男女失配。如今陛下想到百姓深受扰乱,烦扰暴虐的官吏就会退去;想到百姓应有美好生计,苛刻残酷的官吏就会被罢黜;想到百姓害怕劳苦,土木工程的劳役就会停止;想到百姓厌恶贫穷,车服御用的费用就会节省;想到百姓受冻挨饿,布帛、禾麦的赋税就会减轻;想到百姓怨恨男女失配,歌妓音乐和嫔妃的数量就会减少。由此推开扩大,想到一件便知道十件,这大概就是圣人的道路。起初是推恕自己而及于别人,最终是想到别人而反观自身。这样一再推恕,恩泽就不能不流布;一再体念,人心就不能不感动。恩泽流布、人心感动,而天下不能太平的,从来没有。问:君主不行臣下之事【委任宰相】回答。
臣闻建官施令者,君所执也;率职知事者,臣所奉也。臣行君道,则政専;君行臣道,则事乱。専与乱,其▯一也。然则臣道者,百职至众,万事至繁,诚非一人方寸所能尽也。故王者但操其要,择其人而已。将在乎分务于羣司,各令督责,考课受成于宰相,不以劳倦自婴,然后谨殿最而赏罚焉,审幽明而黜陟焉,则万枢之要毕矣。故失君道者,虽多夕惕若厉之虑,而彞伦未必叙也;行臣事者,虽多日昃不食之勤,而庶绩未必凝也。得其要,逸而有终;非其宜,劳而无功故也。臣又闻,坐而论道,三公之任也;作而行之,卿大夫之职也。故陈平不知钱谷,丙吉不问死伤者,此有司之职,非宰相之任也。夫以宰相尚不可侵有司之职,况人君可侵宰相之任乎?可侵百执事之事乎?臣又闻,宰相之任者,上代天工,下执人柄,羣职由之而理乱,庶政由之而弛张。君之心膂,待宰相而啓沃;君之耳目,待宰相而聡明。设其位,不可一日无其人;得其人,不可一日无其宠。疑则勿用,用则勿疎,然后能防合其心,驯致其道。盖先王所以端拱凝旒而天下大理者,无他焉,委务于有司也,仰成于宰相也。人之困穷由君之奢欲问:近古以来,君天下者,皆患人之困,而不知困之由;皆欲人之安,而不得安之术。今欲转劳为逸,用富易贫,究困之由,矫其失于既往,求安之术,致其利于将来,审而行之,以康天下。对对臣闻近古以来君天下者,皆患人之困,而不知困之由;皆欲人之安,而不得安之术。臣虽狂瞽,然粗知之。臣窃观前代人庶之贫困者,由官吏之纵欲也。官吏之纵欲者,由君上之不能节俭也。何则?天下之人,亿兆也;君者,一而已矣。以亿兆之人奉其一君,则君之居处虽极土木之工,殚金玉之饰;君之衣食虽穷海陆之珍,处文彩之华;君之耳目虽慆郑卫之音,厌燕赵之色;君之心体虽倦畋渔之乐,疲辙迹之游,犹未至扰于人,伤于物。何者?以至多奉至少故也。然则一纵一放而▯及于人者,又何哉?盖以君之命行于左右,左右颁于方镇,方镇布于州牧,州牧逹于县宰,县宰逹于乡吏,乡吏传于村胥,然后至于人焉。自君至人,等级若是,所求既众,所费滋多,则君取其一,而臣已取其百矣。所谓上开一源,下生百端者也。岂直若是而已哉?盖君好则臣为,上行则下效。故上茍好奢,则天下贪暴之吏将肆心焉;上苟好利,则天下聚敛之臣将寘力焉。雷动风行,日引月长。上益其侈,下成其私。其费尽出于人,人亦何堪其▯此又为害十倍于前也。夫如是,则君之躁静,为人劳逸之本;君之奢俭,为人贫冨之源。故一节其情,而下有以获其福;一肆其欲,而下有以罹其殃。一出善言,则天下之心同其喜;一违善道,则天下之心共其忧。盖百姓之殃,不在乎鬼神;百姓之福,不在乎天地;在乎君之躁静奢俭而已矣。是以圣王之脩身化下也,宫室有制,服食有度,声色有节,畋游有时,不徇已情,不穷已欲,不殚人力,不耗人财。夫然故诚发乎心,徳形乎身,政加乎人,化逹乎天下。以此禁吏,则贪欲之吏不得不亷矣;以此牧人,则贫困之人不得不安矣。困之由,安之术,以臣所见,其在兹乎?
文苑英华卷四百九十四
译臣听说,建立官制、发布命令,是君主所掌握的;各守职分、处理事务,是臣下所奉行的。臣下行使君主的职责,政权就会专擅;君主行使臣下的职责,事务就会混乱。专擅和混乱,弊害是一样的。臣下的职责涉及众多官职、万般事务,确实不是一个人的心力所能全部完成的。所以君王只需掌握根本,选用合适的人罢了。应当把事务分给各部门,使他们各自负责督察,把考核结果交由宰相裁定,不要让自己劳苦疲倦,然后谨慎考察官员政绩的优劣而施行赏罚,审察贤愚而决定黜陟,这样,万般政务的关键就都掌握了。失去君主职责的人,即使有许多夜晚戒惧如临危境的思虑,纲常秩序也未必能整治;行使臣下职责的人,即使有许多太阳偏西还不吃饭的勤劳,众多功业也未必能成就。因为掌握要领,安逸而能有所成就;不合适宜,劳苦却没有功效。臣又听说,坐下来议论治国之道,是三公的职责;起身实施,是卿大夫的职责。所以陈平不管理钱粮,丙吉不询问死伤,这些是有关部门的职责,不是宰相的职责。宰相尚且不能侵犯有关部门的职责,何况君主可以侵犯宰相的职责吗?可以侵犯百官的事务吗?臣又听说,宰相的职责,是上承天意代行天工,下掌握百姓的权柄,各种官职由此得到治理或混乱,各项政务由此得到舒缓或紧张。君主的心腹,等待宰相来启发引导;君主的耳目,等待宰相来使之聪明。既然设置了宰相之位,就一天也不能没有宰相;既然得到其人,就一天也不能没有宠信。若有疑虑就不要任用,既然任用就不要疏远,这样才能使君臣之心相合,逐渐达到治道。先王所以垂衣拱手、凝神执笏而使天下大治,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把事务交给有关部门,仰赖宰相完成罢了。百姓困穷,是由于君主奢侈的欲望。问:近古以来,统治天下的君主,都忧虑百姓困穷,却不知道困穷的原因;都想使百姓安定,却没有使他们安定的办法。如今想把劳苦转为安逸、把贫穷变为富足,究明困穷的原因,纠正过去的失误,寻求安定的办法,把利益施加到将来,审慎实行,以使天下康宁。回答。臣听说,近古以来统治天下的君主,都忧虑百姓困穷,却不知道困穷的原因;都想使百姓安定,却没有使他们安定的办法。臣虽狂妄无知,但粗略知道其中原因。臣私下观察,前代百姓贫困,是由于官吏放纵欲望;官吏放纵欲望,是由于君主不能节俭。为什么呢?天下百姓有亿兆之多,君主却只有一个。用亿兆百姓供养一个君主,即使君主的居所穷尽土木工巧、耗尽金玉装饰;君主的衣食穷尽海陆珍品、处处使用华美文彩;君主的耳目沉溺于郑卫之音、厌足于燕赵之色;君主的身心疲倦于狩猎捕鱼之乐、劳顿于车辙所到的巡游,仍未必达到扰害百姓、伤害万物的程度。为什么呢?因为用极多的人供养极少的一个人。然而君主一旦纵容放任,弊害为什么会波及百姓呢?因为君主的命令传给近臣,近臣颁布给方镇,方镇发布给州牧,州牧传达给县令,县令传达给乡吏,乡吏传给村胥,然后才到达百姓那里。从君主到百姓,层级如此之多,所求取的既然众多,所耗费的就更加繁多,于是君主取一分,臣下已经取百倍了。这就是所谓上面开一个源头,下面生出百种端绪。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君主喜欢什么,臣下就会去做什么;上面实行什么,下面就会仿效什么。所以君主如果喜欢奢侈,天下贪婪暴虐的官吏就会放纵心意;君主如果喜欢财利,天下聚敛的臣子就会竭力施行。像雷霆震动、风行草偃一样,日益引长、月月增长。上面更加奢侈,下面就成全自己的私欲。所有费用都出自百姓,百姓又怎么承受这种祸害呢?这又比从前的危害增加十倍了。这样说来,君主的躁动或安静,是百姓劳苦或安逸的根本;君主的奢侈或节俭,是百姓贫穷或富足的源头。所以君主稍稍节制自己的情欲,百姓就有办法得到福分;君主一旦放纵欲望,百姓就会因此遭受灾祸。君主说出一句善言,天下人心就共同欢喜;君主一旦违背善道,天下人心就共同忧虑。百姓的灾祸不在鬼神,百姓的福分也不在天地,只在于君主的躁静、奢俭罢了。因此圣王修养自身、教化臣下,宫室有制度,衣服饮食有节度,声色享受有节制,田猎游观有时限,不放纵自己的情感,不穷尽自己的欲望,不耗尽百姓的劳力,不浪费百姓的财物。这样,诚意从内心发出,德行在自身显现,政令施加于百姓,教化通达天下。用这种办法约束官吏,贪欲的官吏就不得不廉洁;用这种办法治理百姓,贫困的人就不得不安定。困穷的原因、安定的办法,依臣所见,大概就在这里吧?《文苑英华》卷四百九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