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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苑英华一百八十四

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522–2528 段

论时政疏四首      魏 征其一曰【贞观十一年,先是帝作飞山宫,徴上疏谏】臣观自古受图膺运,继体守文,控御英杰,南面临下,皆欲配厚【英华作厚仁】德于天地,齐髙明于日月,本枝百代,传祚无穷。然而克终者鲜,败亡相继,其故何哉?所以求之失其道也。殷鉴不逺,可得而言。昔在有隋,统一寰宇,甲兵强盛,三十余年,风行万里,威动【新唐书作憺】殊俗,一旦举而弃之,尽为他人所【旧唐书政要作之】有。彼焬帝岂恶天下之治安,不欲社稷之长乆,故行桀虐以就防亡哉?盖恃其富强,不虞后患,驱天下以从【政要作纵】欲,罄【新唐书作役】万物以自奉,采域中之子女,求逺方之竒异,宫宇【政要作苑】是餙,台榭是崇,徭役无时,干戈不戢。外恃威重,内多【新唐书作行】隘【旧唐书作险】忌,谗邪者必遂【旧唐要安作受】其福,忠正者莫保其生,上下相防,君臣道隔,人不堪命,率土分崩,遂以四海之尊,殒于匹夫之手,子孙殄灭,为天下之笑,深可【政要作可不】痛矣【旧唐书政要作哉】圣哲乘机,拯其危溺,八柱倾而复正,四维絶而更张,逺肃迩安,不逾于朞月,胜残去杀,无待于百年。今宫观台榭尽居之矣,珍竒异物尽收之矣,姬姜淑媛尽侍于侧矣,四海九州尽为臣妾矣。若能鉴彼之所以亡,念我之所以得,日慎一日,虽休勿休,焚鹿台之寳衣,毁阿房之广殿,惧危亡于峻宇,思安处于卑宫,则神化潜通,无为而理【政要作治】德之上也。若成功不毁,即仍其旧,除其不急,损之又损,杂茅茨于桂栋,叅玊砌于土阶,悦以使人,不竭其力,常念居之者逸,作之者劳,亿兆悦以子来,群生仰而遂性,德之次也。若惟圣罔念,不慎厥终,忘缔构之艰难,谓天命之可恃,忽采椽之恭俭,追雕墙之侈靡【政要作美丽】因其基以崇【旧唐书政要作广】之,增其旧而饰之,触类而长,不思止足,人不见德而劳役,是闻斯为下矣。譬如【旧唐书·政要】作之】负薪救火,扬汤止沸,以暴【旧唐书·政要】作乱】易乱【新唐书】作暴】与乱同道,莫可则也。后嗣何观?夫事无可观,则人怒神怨,则灾害必生。灾害既生,则祸乱必作。祸乱既作,而能以身名令终【政要作全】者,鲜矣。顺天革命之后,将隆【政典作基】七百之祚,贻厥孙谟【旧唐书作谋】传之万世,难得易失,可不念哉!其二曰【政要是日又上疏】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逺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新唐书有岂字】流之逺,根不固而【新唐书有何字】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望【新唐书作思】国之治,虽在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不念【旧唐书有于字】居安思危,戒奢【旧唐书作贪】以俭,德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凡百元首,俱成【旧唐书政要作成】景命,莫不殷忧而道着,功成而德衰。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岂其取之易而守之难乎?昔取之而有余,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其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寘【旧唐书作董政要作重】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茍免而不懐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髙危,则思谦冲以【旧唐政要作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以【旧唐书政要作而】下百川;乐盘逰,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旧唐书政要作怒】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旧唐书作□】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想谗邪,则思正身以诎【旧唐书政要作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兹九德,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谟【旧唐书作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効其忠,文武争驰,在君【旧唐书作君臣】无亊,可以尽豫逰之乐,可以养松乔之寿,鸣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其三曰【贞观十一年五月壬申,帝幸洛阳,次昭仁宫,多所谴责。徴退,上疏】

译《论时政疏》四首——魏征 第一首说:贞观十一年,此前太宗营造飞山宫,魏征上疏进谏。臣考察自古以来接受天命、承继帝位、守持文治、驾驭英杰、面南而治天下的君主,都想使自己的深厚德行与天地相配,使自己的高明与日月同光,使宗族根本延续百代,国祚传承无穷。然而能够善始善终的很少,覆败灭亡接连发生,原因是什么呢?就是求取天下时失去了正道。殷鉴并不遥远,这件事可以说明。过去隋朝统一天下,武器军备强盛,三十多年间声威远播,威势震动异域,一旦之间却把这些全都抛弃,尽归他人所有。隋炀帝难道厌恶天下太平,不愿社稷长久,所以故意实行桀纣般的暴虐来走向灭亡吗?大概是倚仗富强,没有料想到后患,驱使天下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耗尽万物来供奉自己,搜取天下的女子,寻求远方的奇珍异物;宫室苑囿都加以装饰,台榭都加以增高,徭役没有定时,战争也不停止。对外倚仗威势尊严,对内多行猜忌,谗佞邪恶之人必定得到福禄,忠贞正直之士却不能保全性命;上下彼此防范,君臣之道隔绝,百姓不堪其命,天下四分五裂,终于以四海共主的尊位死于匹夫之手,子孙灭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实在令人深为痛惜。圣明之人乘机而起,拯救天下于危难沉溺之中,倾斜的八柱重新扶正,断绝的四维重新张立;远方肃静、近处安宁,不到一月便实现了,制服残暴、停止杀戮,也不必等待百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如今宫观台榭都已经占有了,珍奇异物都已经收集了,姬姜等美妾都已经侍立身旁,四海九州都已经成为臣妾。若能鉴戒隋朝灭亡的原因,思考我们取得天下的原因,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谨慎,即使有美好的成就也不自满,焚烧鹿台所藏的宝衣,毁掉阿房宫那样的广大殿宇,因高大宫宇而畏惧危亡,因卑小宫室而思考安居,那么就能在暗中通达神明的教化,不凭借人为作为而使天下得到治理,这是德行的上等。若功业已经完成却不毁坏旧有建筑,只除去不急需的部分,反复节省,把茅草屋顶夹杂在桂木栋梁之间,把玉石台阶参杂在土阶之中,使百姓因喜悦而为之效力,不耗尽他们的力量;常常想到居住者安逸、营造者劳苦,使亿万百姓欢欣而来,使群生仰赖德化而各遂其性,这是德行的次等。若只是圣明而不加思虑,不能谨慎地完成事业,忘记营建的艰难,以为天命可以倚仗,忽略采椽的恭俭,追求雕墙的奢侈华美,因袭旧有基础而扩建,增加旧物而装饰,触类旁通地不断扩张,却不知止足,使百姓看不见恩德反而劳役他们,这就是最下等的做法。譬如背着柴薪去救火,扬汤去止沸,以暴乱替代原有的混乱,实际上与混乱走的是同一条路,绝不可能行得通。后代子孙将以什么为鉴呢?事情如果没有可供观法之处,人民就会愤怒,神明就会怨恨,灾害必然发生。灾害既然发生,祸乱就必然兴起。祸乱既已兴起,还能保全自身和名声而善终的人,就很少了。顺应天命而改朝换代之后,正要兴隆七百年的国祚,把治国谋略留给子孙,传之万世;得到它很难,失去它却容易,难道可以不深思吗!第二首说:当天又上疏。臣听说,想要树木长得高大,就一定要稳固它的根本;想要河流流得长远,就一定要疏浚它的源头;想要国家安定,就一定要积累德义。源头不深却希望河流长远,根本不牢却想求树木高大,德行不厚却希望国家得到治理,即使是最愚昧的人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何况明智圣哲之人呢?君主掌握帝位的重任,居于天下的中心,将使皇位尊崇到与天齐高,永远保持无穷的美好。如果不想到安定时要考虑危险,不戒除奢侈而实行节俭,德行不能处在深厚的境地,情欲不能战胜欲望,这也就是砍伐树根却想求树木茂盛,堵塞源头却想求河流长远。所有君主都承受上天的重大使命,没有不在深重忧患中使治道显著、功业成就后德行衰退的。开头做得好的实在很多,能够善终的却很少。难道是取得天下容易而守住天下困难吗?过去取得天下时力量有余,如今守住天下时力量不足,为什么呢?处在深重忧患中时,一定竭尽诚心来对待臣民;既已实现志愿,便放纵情欲而傲慢地对待万物。竭尽诚心,胡人与越人也能同为一体;傲慢待人,即使骨肉亲属也会形同路人。即使对他们施加严刑,用威怒震慑,最终也不过苟且免罪而不怀仁德,表面恭敬而内心不服。怨恨不在于大小,可怕的只是民众。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这是应当深切慎重对待的。奔驰的车要是用朽烂的绳索驾驭,难道可以忽视吗?做君主的人,如果看见想要的东西,就应想到用知足来警戒自己;将要兴建工程,就应想到适可而止以使百姓安宁;想到地位高而危险,就应想到谦虚自持;害怕骄满泛滥,就应想到江海居下而容纳百川;喜爱游乐,就应想到天子田猎三面驱赶、留一面不围的限度;忧虑懈怠,就应想到慎始慎终;担心受到蒙蔽,就应想到虚心采纳臣下意见;想到谗佞邪恶,就应想到端正自身以排斥恶人;施加恩惠时,就应想到不要因喜悦而错误赏赐;施加刑罚时,就应想到不要因愤怒而滥用刑法。总括这十种思虑,弘扬这九种德行,选拔有才能的人任用他们,选择正确的意见而听从它,那么有智慧的人会竭尽谋略,勇敢的人会竭尽力量,仁厚的人会传播恩惠,诚信的人会献出忠诚,文臣武将竞相效力;君主和臣下都没有忧患,就可以尽情享受安闲游乐,可以保养如松乔般的长寿,弹琴而垂衣拱手,不发号施令天下也能受到教化。何必劳神苦思,代替臣下掌管职事,耗费自己的耳目聪明,损害无为而治的大道呢?第三首说:贞观十一年五月壬申,太宗巡幸洛阳,驻跸昭仁宫,对许多人加以责罚,魏征退下后上疏。

臣闻书曰:「明德慎罚,惟刑之恤哉。」礼云:「为上易事,为下易知,则刑不烦矣。」上多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矣。夫上易事,下易知,君长不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德,臣无二心。上播忠厚之诚,下竭股肱之力,然后太平之基不坠,康哉之咏斯隆【旧唐书政要作安】当今道被华夷,功髙宇宙,无思不服,无逺不臻。然言尚于简乆【旧唐书政要作大】志在于明察,刑赏之用有所未尽矣。夫刑赏之本,在乎扬【旧唐书政要作劝】善而惩恶,帝王之所以与天下为画一,不以亲踈贵贱而轻重者也。今之刑赏未必尽然,或屈伸在乎好恶,轻重由乎喜怒。遇喜则矜其情于法中,逢怒则求其罪于事【新唐书作律】外。所好则鑚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瘢痕可求,则刑斯滥矣;羽毛可出,则赏斯谬矣。刑滥则小人道长,赏滥【旧唐书作政要作谬】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则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且夫暇豫清谈,皆敦尚于孔老;威怒所至,则【政要作咸】取【新唐书作专】法于申韩。直道而行,非无三诎【旧唐书政要作黜】危人自安,盖亦多矣。故道德之防未▯【新唐书作锲】刻薄之风尚扇【旧唐书政要作已扇新唐书作降】夫上风【政要作刻薄】既扇,则下生百端,人竞趋时,宪章不一,稽之王度实亏,君道昔州犂上下其手,楚国之法遂差【新唐书作以蔽】张汤轻重其心,汉朝之刑以弊【新唐书作谬】以人臣之颇僻,犹莫能申其欺罔【政要作枉屈】况人君之髙下,将何以措其手足?以叡圣之聪明,无幽防而不烛,岂神有所不达,智有所不通哉?安其所安,不以恤刑为念;乐其所乐,遂忘先笑之变。祸福相倚,吉防同域,唯人所召,安可不思?顷者责罚稍多,威怒防厉,或以供帐【旧唐书作给】不赡,或以营作差遣,或以物不称心【旧唐书英华并无此二句】或以人不从欲,皆非致理【旧唐书政要作治】之所急,实乃【政要作为】骄奢之攸渐。是知责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奢期,而奢自来。非徒语也。且我之所基【旧唐书政要作代】实在有隋。隋氏乱亡之源,圣明之所临照。以隋氏之府藏,譬今日之资储;以隋氏之甲兵,况当今之士马;以隋氏之户口,校今时之百姓。度长比【旧唐书政要作计】大【新唐书作挈长度大】曾何等级?然隋氏以富强而防败动之也,我以贫寡而安宁静之也。静之则安,动之则乱,人皆知之,非隠而难见也,非防而难察也。然鲜蹈平易之途,多遵覆车之辙,何哉?在安不思危,治不念乱,存不虑亡之所致也。昔隋氏之未乱,自谓必无乱;隋氏之未亡,自谓必不亡。所以甲兵屡【新唐书作亟】动,徭役不息,至于将加【旧唐书作身将政要作将忧】戮辱,竟未悟其防亡之所由也,可不哀哉!夫鉴形之美恶,必就于止水;鉴国【新唐书作政】之安危,必取于亡国。故诗曰:「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又曰:「伐柯伐柯,其则不逺。」臣愿当今之动静,必思隋氏以为鉴,则存亡治乱可得而知。若能思其所以危,则安矣;思其所以乱,则治矣;思其所以亡,则存矣。存亡之所在,节嗜欲以从人,省畋逰之费用【二字诸本作娱】息靡丽之作,罢不急之务,慎偏听之怒,近忠厚,逺便佞,杜悦耳之邪説,甘【旧唐书作听】苦口之忠言,去易进之人,贱难得之货,采尧舜之诽谤,追禹汤之罪已,惜十家之产,顺百姓之心,近取诸身,恕以待物,思劳谦以受益,不自满以招损,有动则庶类以和,出言则千里斯应,超上德于前载,树风声于后昆【政要有此字】圣哲之宏规,帝王之盛业,能事斯毕,在乎慎守而已夫,守之则易,取【新唐书作得】之实难。既能得其所以难,岂不能保其所以易?其或保之不固,则骄奢淫佚动之也。慎终如始,可不勉欤?《易》曰:“君子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诚哉斯言,不可以不深察也。伏惟陛下,欲善之志不减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若能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则尽善美,固无得而称焉。其四曰

译臣听说《尚书》说:“彰明德行,谨慎用刑,对于刑罚一定要心怀忧惧啊。”《礼记》说:“在上位者容易侍奉,在下位者容易了解,那么刑罚就不会繁多。”上位者多疑,百姓就会迷惑;下位者难以了解,君长就会劳苦。君上容易侍奉,臣下容易了解,君长不劳苦,百姓不迷惑,所以君主专一行德,臣下没有二心。君上播施忠厚的诚意,臣下竭尽辅弼之力,然后太平的根基才不会坠落,《康哉》的歌咏才会兴盛。如今道德遍及华夏与夷狄,功业高过天地,没有谁不服从,没有远方不来归附。然而言语尚且偏重简约长久,心志在于明察,刑罚和赏赐的运用却还有不够尽善之处。刑罚和赏赐的根本,在于奖善惩恶;帝王之所以与天下建立统一的准则,就是不因亲疏贵贱而改变轻重。如今的刑罚和赏赐未必完全如此,有时宽严取决于个人好恶,轻重取决于喜怒。遇到喜悦时,便在法令之中替所喜欢的人曲意开脱;遇到愤怒时,便在事情之外寻找他的罪过。对所喜欢的人,就像钻入皮下挑出羽毛一样搜罗优点;对所憎恶的人,则像清洗污垢寻找疤痕一样搜求过失。既然疤痕可以搜出,刑罚就会滥用;既然羽毛可以挑出,赏赐就会错误。刑罚滥用,小人的道路就会增长;赏赐滥用,君子的道路就会消退。小人的恶行不加惩罚,君子的善行就不会得到鼓励;却希望达到天下安治、刑罚废止的境界,我从未听说过这种道理。况且闲暇时清谈,都推崇孔子、老子的学说;一到威怒发作,就都从申不害、韩非那里取法。坚持正道而行,并不是没有人受到三番贬黜;为了使自己安全而危害他人的人,也实在很多。所以道德的防线还没有弘大,刻薄的风气却仍在盛行。上面的风气一旦盛行,下面就会产生各种弊端,人人竞相趋附时势,法令制度不能统一;考察古代法度,实在是有亏缺的。过去王州犁上下其手,楚国的法令于是失去准绳;张汤任意权衡轻重,汉朝的刑法因此弊坏。臣下尚且因偏私邪曲而不能申明自己的欺罔,何况君主亲自上下其手,又将怎样措置臣民呢?凭借陛下圣明的聪慧,没有幽深隐蔽之处不能照察,难道是神明有所不能通达、智慧有所不能贯通吗?只是安于自己所安,因而不把慎刑放在心上;乐于自己所乐,因而忘记先前的警戒。祸与福相互依存,吉与凶同处一域,都是人自己招致的,怎么可以不思考呢?近来责罚稍多,威怒更加严厉,有时因为供帐不充足,有时因为营造工程差遣,有时因为物品不合心意,有时因为人不顺从欲望;这些都不是实现治道最急迫的事情,实际上正是骄奢逐渐形成的开端。由此可知,责罚本来不与骄傲相约,骄傲却会自行到来;富裕本来不与奢侈相约,奢侈却会自行产生。这并不是空话。况且我们建立的基业,实际在于隋朝。隋朝混乱灭亡的根源,正是陛下亲眼所见的鉴戒。把隋朝府库的储藏比作今天的资财储备,把隋朝的武器军队比作今天的兵马,把隋朝的户口比作今天的百姓,衡量长短、比较大小,究竟有多少差别呢?然而隋朝凭借富强而败亡,是因为动荡;我们凭借贫弱而安宁,是因为安静。安静就安定,动荡就混乱,人人都知道这一点,并不隐晦难见,也不幽深难察。然而人们很少走平坦容易的道路,多半重蹈覆车的旧辙,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处在安定时不思考危险,政治清明时不考虑混乱,国家存在时不忧虑灭亡。过去隋朝尚未混乱时,自以为必定不会乱;尚未灭亡时,自以为必定不会亡。因此军队屡次出动,徭役不停,直到将要遭受杀戮和耻辱,最终还没有醒悟导致灭亡的原因,难道不可悲吗?观察人的形貌美丑,一定要到平静的水面上去照看;鉴察国家的安危,一定要从亡国那里取得教训。所以《诗经》说:“殷朝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又说:“砍伐斧柄啊砍伐斧柄,取法的样子并不遥远。”臣希望陛下今后的一举一动,都一定想到隋朝而把它作为鉴戒,那么国家的存亡、政治的治乱就可以看清了。若能思考隋朝所以危险的原因,国家就会安定;思考它所以混乱的原因,国家就会得到治理;思考它所以灭亡的原因,国家就能长存。国家存亡的关键,在于节制嗜好欲望而顺从百姓,减少畋猎游乐的费用,停止奢靡华丽的营造,罢除不急迫的事务,慎重对待偏听所产生的愤怒,亲近忠厚之人,远离巧佞之徒,杜绝悦耳的邪说,甘心听取逆耳的忠言,斥退容易进用的人,轻视难以获得的货物,采纳像尧舜那样不怕诽谤,追慕禹汤那样归罪于己;珍惜十家百姓的产业,顺应百姓的心意,从自身近处做起,以宽恕对待万物;想到谦劳可以受益,不自满就不会招来损失。这样,一有举动,众类就会和谐;一出言语,千里之外都会响应;超越前代的崇高德行,树立后世子孙的风声。圣哲的宏大规范,帝王的盛大事业,到这里就可以完成,关键只在谨慎守成而已。守成容易,取得天下实在困难。既然已经懂得取得天下为什么困难,难道不能保住为什么容易吗?如果不能牢固保守它,就是骄奢淫逸使它动摇。慎终如始,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易经》说:“君子在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国家存在时不忘记灭亡,政治安定时不忘记混乱,因此自身安宁,国家也可以保全。”这话确实正确,不可以不深切察考。伏望陛下,追求善政的志向不比过去减少,只是如今听到过错必定改正,比往日稍有不足。如果能在今天天下无事之时,实行从前的恭谨节俭,那就达到尽善尽美,本来没有什么可以再加以称述的了。第四首说。

臣闻为国之基,必资于德礼。君之【旧唐书作子】所保,唯在于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心。德礼行【唐书政要作形】则逺人斯格。然则德礼诚信,国之大【政要作纪】纲,在于父子君臣,不可斯湏而废也。故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又曰:「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然则言而不行,言不信也;令而不从,令无诚也。不信之言,无【新唐书作不】诚之令,为上则败德【旧唐书作国】为下则危身。虽在颠沛之中,君子所不为也。自王道休明,十有【新唐书作绵十】余载,威加海外,万国来庭,仓廪日【新唐书作愈】积,土地日【新唐书作益】广,然道德未益厚【新唐书作不日博】仁义未益博【新唐书作不日厚】者,何哉?由乎待下之情,未尽于诚信,虽有善始之勤,未覩克终之美,故也。其所由来者渐,非一朝一夕之故。昔贞观之始,乃闻善若惊;既【旧唐书作暨】五六年间,犹悦以从谏;自兹厥后,渐恶直言,虽或勉强,时有所容,非复曩时之豁如也。謇谔之士,稍避龙鳞;便佞之徒,肆其巧辩。谓同心者为朋党,谓告讦者为至公,谓强直者为擅权,谓忠谠者为诽谤。谓之为朋党,虽终信而可疑;谓之为至公,虽矫伪而可怪【旧唐书作无咎】强直者畏擅权之议,忠谠者虑诽谤之▯。至于窃金【旧唐书政要作斧】生疑,投杼致惑,众【旧唐书政要作正】人不得尽其言,大臣莫能与之争。荧惑视听,郁阏大猷【一作道】妨化损德,其在兹乎【旧唐书政要作无甚斯者】故孔子之恶利口之覆邦家,盖为此也。且君子小人,貌同心异。君子掩人之恶,扬人之善,临难不【旧唐书政要作无】茍免,杀身以成仁;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惟利之所在,危人以自安。夫茍在危人。则何所不至?今将求致治,必委之于君子。事有得失,或议【旧唐书政要作访】之于小人。其得君子也,则敬而踈;遇小人也,必轻而狎。狎则言无不尽;踈则情不上【旧唐书政要作或下】通。是则毁誉在于小人,刑罚【新唐书作督责】加于君子,寔兴丧所在,亦安危所繋,安可以不慎哉?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慧?然才非经国,虑不及逺,虽竭力尽诚,犹未免于倾败。况内怀奸利,承顺顔防,其为祸患,不亦深乎?故孔子曰:“君子或有不仁者焉,未见小人而仁者。”然则君子不能无小恶,恶不积,无妨于正道;小人或时有小善,善不积,不足以立忠。今谓之善人矣,复虑其时有不信,何异夫立直木而疑其影之不直乎?虽竭精神,劳思虑,其不可得,亦已明矣。夫君能尽礼,臣能【政要作得】竭忠,必有在乎【旧唐书作于】内外无私,上下相信。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信之为道【政要作义】大矣哉!故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昔齐桓公问于管仲曰:“吾欲酒腐于爵,肉腐于爼,得无害于覇乎?”管仲曰:“此极非其善者,然不无害于覇也。”公曰:“如何【政要作如何】而害覇乎?”曰:“不能知人,害覇也;知而不能用,害覇也;用而不能任,害覇也;任而不能信,害覇也;既信而又使小人叅之,害覇也。”晋中行穆伯攻皷,经年而不能下。魏简伦曰:“皷之啬夫,简伦知之,请无疲士大夫而皷可得。”穆伯不应,左右曰:“不折一防,不伤一卒,而皷可得,君奚为不取?”穆伯曰:“简伦之为人也,佞而不仁。若使简伦下之,吾不可以不赏;若赏之,是赏佞人也。佞人得志,是使晋国之士舍仁而为佞,虽得皷,将何用之?”夫穆伯列国大夫,管仲覇者之佐,犹能慎于信任,逺避佞人也如此,况乎为四海之大君,应【政要作▯】千龄之上圣,而可使巍巍之盛德复将有所间然乎?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杂,必怀之以德,待之以信,厉之以义,节之以礼,然后善善而恶恶,审罚而明赏,则小人絶其邪佞,君子自强不息,无为而化,何逺之有?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罚不及于有罪,赏不加于有功,则危亡之期或未可保,永锡祚▯,将何望哉?

译臣听说治理国家的根基,必须依靠德行和礼制;君主能够保有国家,关键只在诚信。诚信确立,臣下就没有二心;德礼施行,远方之人就会来归服。因此德、礼、诚信,是国家的大纲,贯穿父子、君臣关系,一刻也不能废弃。所以孔子说:“君主以礼来使用臣下,臣下以忠来侍奉君主。”又说:“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人没有信用就不能立身。”文子说:“同样的话能使人相信,信用在言语之前;同样的命令能够实行,诚意在命令之外。”既然如此,说了却不实行,就是言语没有信用;下令却不被遵从,就是命令没有诚意。没有信用的话、没有诚意的命令,居上位就会败坏德行,居下位就会危及自身。即使处在颠沛困顿之中,君子也不肯这样做。自从王道兴盛光明以来,已经十多年了,威势施加到海外,万国前来朝见,仓廪日益充实,土地日益广大;然而道德没有更加厚重,仁义没有更加广博,为什么呢?是因为对待臣下的心意,还没有完全做到诚信。虽有善始时的勤勉,却没有看到善终的美好,原因就在这里。这种情况的形成是逐渐发生的,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贞观初年,听到善言就像受到惊动一样重视;过了五六年,仍然乐于听从劝谏;从此以后,渐渐厌恶直言,即使有时勉强接受,也偶尔有所容纳,不再像从前那样豁达了。正直敢谏的人渐渐躲避触犯龙颜;巧言谄媚之徒则放纵自己的巧辩。把同心同德的人说成朋党,把揭发过错的人说成至公,把刚强正直的人说成专擅权力,把忠贞正直的人说成诽谤。说某人是朋党,即使他最终被信任,也会让人怀疑;说某人至公,即使是矫饰虚伪,也会被视为无可指责。刚强正直的人害怕被议论为专权,忠贞正直的人担心获罪于诽谤之罪。以偷金之事引起怀疑,以投杼的谣言造成迷惑,众人不能尽情陈述意见,大臣也不能同他们争辩。惑乱视听,压抑国家的大道,妨碍教化、损害德行,难道不正是在这里吗?所以孔子憎恶利口颠覆国家,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况且君子和小人,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君子替别人掩盖恶行,宣扬别人的善行,面临危难不苟且逃避,宁可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小人不以不仁为可耻,不畏惧不义,只看利益所在,便使别人陷于危险来保全自己。既然只要能危害别人,那么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如今要寻求达到天下大治,必定要把这件事交给君子。事情有得有失,却有时向小人询问。得到君子时,就对他恭敬却疏远;遇到小人时,却必定轻视而亲近。亲近小人,他就无话不说;疏远君子,君子的实情就不能上达。这样,毁誉掌握在小人手中,刑罚却加在君子身上;这正是国家兴亡的所在,也是安危所系,怎么可以不慎重呢?才智中等的人,难道没有一点小聪明吗?但他们的才能不足以治理国家,思虑不能达到长远;即使竭尽力量和诚心,仍然难免倾覆失败。何况内心怀有奸诈贪利之念,又迎合君主的脸色和意旨,他们造成的祸患,不是更深吗?所以孔子说:“君子中也许有不仁的人,却没有见过小人中有仁的人。”既然这样,君子不能没有小的过失;只要恶行不积累,就不妨碍正道。小人有时也有小的善行;善行不积累,就不足以建立忠诚。如今因为他偶尔有一次不诚信,就把他称为坏人并加以疑虑,岂不是像竖立一根直木,却怀疑它的影子不直吗?即使耗尽精神、劳费思虑,也不可能得到所求,这已经很明白了。君主如果能够完全遵行礼制,臣下能够竭尽忠诚,关键一定在于内外没有私心、上下彼此信任。上位者不信任下位者,就无法驱使下位者;下位者不信任上位者,就无法侍奉上位者。诚信作为治道,意义实在重大啊!所以《易经》说:上天会保佑他,吉祥而无所不利。过去齐桓公问管仲说:“我想让酒腐烂在酒器里,肉腐烂在俎上,这难道不会损害我的霸业吗?”管仲说:“这极其不是好的做法,但还不至于不损害霸业。”桓公说:“怎么会损害霸业呢?”管仲说:“不能识别人,损害霸业;识别人却不能任用,损害霸业;任用了却不能放手任用,损害霸业;放手任用却不能信任,损害霸业;已经信任了,又让小人从中参与干预,也损害霸业。”晋国的中行穆伯攻打鼓国,经过一年还不能攻下。魏简伦说:“鼓国的啬夫,我魏简伦了解他,请不要使士大夫疲惫,我可以攻下鼓国。”穆伯没有答应。身边的人说:“不损折一兵一卒,不伤一名士卒,就能得到鼓国,您为什么不取呢?”穆伯说:“简伦的为人,谄媚而没有仁德。若让简伦攻下鼓国,我就不能不赏赐他;若赏赐他,就是赏赐谄佞之人。谄佞之人得志,就是让晋国的士人舍弃仁德而去做谄佞之事;即使得到了鼓国,又有什么用呢?中行穆伯是列国的大夫,管仲是霸主的辅佐,尚且如此谨慎于信任、远远避开谄佞之人,何况陛下是统治四海的大君、承应千年一出的圣人,怎么可以使巍巍盛德反而留下间隙呢?如果想使君子和小人、是与非不相混杂,就必须用德行感化他们,用诚信对待他们,用义理激励他们,用礼制约束他们,然后奖善惩恶,审慎用刑,明白赏赐;这样小人就会断绝邪曲谄佞,君子自然奋发不息,不用强制而天下得到教化,还有什么遥远的地方不能到达呢?如果能够奖善却不能进用善人,憎恶恶行却不能除去恶人,刑罚不施加给有罪者,赏赐不加给有功者,那么危亡的期限或许就不能保全,想让国祚长久传给子孙,又能希望什么呢?

论治道疏臣闻君为元首,臣作股肱,齐契同心,合而成体。已成不备,为未成人【一作体或未备不成为人】然则首虽尊髙,必资手足以成体;君虽明哲,必资股肱以致理【一有故字】礼云: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书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万事康哉;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然则委弃股肱,独任胷臆,具体成理,非所闻也。夫君臣相遇,自古为难,以石投水,千载一合;以卵投石,无时不有。其能开至公之道,申天下之用,内尽心膂,外竭股肱,和若盐梅,固同金石者,非唯髙位厚秩在于礼之而已。昔周文逰于鳯凰之墟,韈系解,顾左右莫可使结者,乃自结之。岂周文王之朝尽为俊乂?圣明之代,独无君子哉?但知与不知耳【一作但礼与不礼知耳】是以伊尹有莘之媵臣,韩信项氏之亡命,殷汤致礼,定王业于南巢;汉祖登坛,成帝统【一作功】于垓下。若夏桀不弃于伊尹,项王垂恩于韩信,宁肯败已成之国,为防亡之虏乎?又防子骨肉也,受茅土于宋;箕子良臣也,陈洪范于周。仲尼称其仁,莫有非之者。礼记称鲁穆公问于子思曰:“为旧君反服,古礼欤?”子思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毋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礼【一无此二字】之有?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如之何【三字一作如何】晏子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公曰:“列地以封之,疏爵而待之,有难不死,出亡不送,何也【英华无此二字止作何谓】晏子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何死焉?谏而见从,终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而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而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忠也。”春秋左氏传曰:“崔杼杀齐庄公,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亲昵,谁敢任之?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之,兴三踊而出。孟子曰: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土芥,臣视君如冦雠。虽臣之事君,无有二志,至于去就之节,尚縁恩于厚薄。然则为人上【一作君】者,安可以无礼于下哉?窃观在朝群臣,当枢机之寄者,或地隣齐晋,或业预经纶,并立事立功,皆一时之选。处之衡轴,为任重矣。任之虽重,信之未笃。信之不笃,则人或自疑。人或自疑,则心怀茍且。心怀苟且,则节义不立。节义不立,则名教不兴。名教不兴,而可与固【二字一作立】太平之基,保七百之祚,未之有也。又国家重惜功臣,不念旧恶,方之前圣,一无所间。然但寛于大事,急于小罪,临时责怒,未免爱憎之心,不可以为政。君严其禁,臣或犯之,况上启其源,下必有甚。川壅而溃,其伤必多。欲使凡百黎元,何所措其手足?此所谓君开一源,下生百端。百端之变,无不动乱者【一作无不乱】礼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若憎而不知其善,则为善者必惧;爱而不知其恶,则为恶者实繁。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然则古人【一无此字】之震怒,将以惩恶;当【一无此字】今之威罚,所谓长奸。此非尧舜之心,非禹汤之亊。书云: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孙卿子曰:君舟也,民水也。水所【一作可】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孔子曰:鱼失水而死,水失鱼则犹为水也。故尧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安可不深思之乎?安可不熟虑之乎?夫委大臣以大体,责小臣以小事,为国之常也,为治之道也。今委之以职,则重大臣而轻小臣;至于有事,则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轻,疑其所重,将以致理【一作将求致治】其可得乎?又政贵有恒,不求屡易。今或责小臣以大体,或责大臣以小事。小臣乘非其【一作所】据,大臣孰得其所【一作失其所守】大臣或以小过获罪,小臣或以大体受罚,职非其位,罚非其罪。欲其无私,求其尽力,不亦难乎?小臣不可委以大事,大臣不可责以小罪。任以大官,求其细过,刀笔之吏,顺防承风,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陈也,则以为心不伏;辜不信也,则以为所犯皆实。进退惟谷,莫能自明,则茍免其祸。大臣茍免【通鉴作茍求免祸】则谲【一作谗】诈萌生。

译《论治道疏》臣听说君主是头,臣下是四肢,君臣同心同德,结合起来才成为完整的身体。已经形成的身体如果四肢不完备,就还不能算作完整的人。因此头部虽然尊贵高大,也必须依靠手足才能成为完整的身体;君主虽然明智圣哲,也必须依靠辅弼大臣才能达到治理。礼书说:百姓把君主看作心,君主把百姓看作身体。心庄重,身体就舒展;心严肃,容貌就恭敬。《尚书》说:“元首明智啊,股肱贤良啊,万事安康啊;元首琐碎烦杂啊,股肱懒惰啊,万事败坏啊。”既然如此,抛弃辅弼而只凭自己的胸臆,想要身体完整、成就治理,是从未听说过的。君臣相遇,自古以来就是难事;把石头投入水中,千年才有一次相合;把鸡蛋投入石头,却无时无刻不存在。能够开辟大公之道,施展治理天下的作用,对内竭尽心力,对外竭尽辅弼之才,和谐如盐梅调味,坚定如金石不移的人,并不只是因为身居高位、享有厚禄,而在于君主以礼相待。过去周文王游历凤凰的旧墟,鞋带松解,回头看左右无人可以替他系好,于是亲自把它系好。难道周文王朝廷里全都是俊杰贤能,圣明时代就偏偏没有君子吗?只是因为君主知道与不知道罢了。所以伊尹原是有莘氏的陪嫁臣,韩信原是项氏手下的逃亡之人;殷汤以礼相待,在南巢奠定王业;汉高祖登坛拜将,在垓下成就帝王大业。如果夏桀不抛弃伊尹,项王把恩惠施加给韩信,难道会甘心败掉已经成就的国家,成为即将灭亡的俘虏吗?微子是纣王的骨肉,却在宋国接受封土;箕子是贤良之臣,却向周朝陈述《洪范》。孔子称赞他们的仁德,没有人非议他们。《礼记》记载,鲁穆公问子思说:“为过去的君主返回服丧,是古代的礼制吗?”子思说:“古代君子,用礼来进用人,用礼来斥退人,所以有为旧君返回服丧的礼制。”如今的君子,进用人时仿佛要把他捧到膝上,斥退人时仿佛要把他推入深渊;不要成为战争的祸首,不也是好事吗?又哪里还会有返回服丧的礼制呢?齐景公问晏子说:“忠臣侍奉君主应当怎样?”晏子说:“遇到危难不为君主而死,君主出亡也不护送。”景公说:“封给他土地,授予他爵位来对待他;遇到危难不死,君主出亡也不护送,这是什么道理?”晏子说:“进言而被采用,一生都没有危难,我为什么要死呢?劝谏而被听从,一生都不会出亡,我为什么要护送呢?如果进言而不被采用,遇到危难却去死,那是白白送死;劝谏而不被听从,君主出亡却去护送,那是假装忠诚。”《春秋左氏传》说:“崔杼杀了齐庄公,晏子站在崔氏家门外。有人问:‘为君主去死吗?’晏子说:‘只是我自己的君主啊。’难道要去吗?我死,是为了实行我的罪责吗?难道要去吗?我逃亡,是为了什么呢?所以君主是为社稷而死,就应当为社稷而死;是为社稷而逃亡,就应当为社稷而逃亡。若是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亡,不是他的亲近之臣,谁敢承担呢?崔氏开门,晏子进去,枕着齐庄公的尸体大哭,起身跳跃三次,然后出去。孟子说:君主把臣下看作手足,臣下就把君主看作腹心;君主把臣下看作犬马,臣下就把君主看作普通人;君主把臣下看作泥土草芥,臣下就把君主看作仇敌。即使臣下侍奉君主没有二心,但到了出仕或退处的节操问题上,仍然要根据君主恩遇的厚薄而定。既然如此,居于人上之位的人,怎么可以对臣下没有礼呢?臣私下观察朝廷群臣,担负枢机重任的,有的地位可与齐、晋相邻,有的事业已参与经纶天下;他们建立事功,都是一时的贤选。处在衡轴要职,所承担的责任很重。任用他们虽然责任重大,对他们的信任却还不深厚。信任不深厚,臣下有时就会自我怀疑;臣下自我怀疑,内心就会存有苟且之念;内心存有苟且之念,节操义气就不能建立。节操义气不能建立,名分教化就不能兴盛。名分教化不兴盛,却想以此巩固太平的根基、保有七百年的国祚,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况且国家重视爱惜功臣,不计较过去的过错,与前代圣王相比,完全没有差别。然而如今只是在大事上宽容,在小罪上急切,临时发怒责罚,难免带有个人爱憎之心,这不能用来治理国家。君主严厉禁止的事情,臣下有时尚且违犯,何况上面开启了这个源头,下面必然更加严重。河流堵塞后决口,造成的伤害一定很多。想让所有百姓手脚有所措置,又能怎么办呢?这就是所谓君主开启一个源头,下面产生百种弊端。百种弊端的变化,没有不导致动乱的。《礼记》说:爱一个人也要知道他的恶,憎一个人也要知道他的善。如果憎恶一个人却不知道他的善,行善的人一定会害怕;喜爱一个人却不知道他的恶,作恶的人就会越来越多。《诗经》说:君子如果发怒,乱象大概很快就会止息。古人的震怒,是用来惩治恶行;如今的威罚,却是在滋长奸邪。这不是尧舜的心意,也不是禹汤的事业。《尚书》说:君主抚慰我,就是我的后;君主虐待我,就是我的仇敌。荀子说:君主像船,百姓像水;水能载船,也能覆船。孔子说:鱼失去水就会死,水失去鱼却仍然是水。所以尧战战兢兢,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谨慎,怎么可以不深思呢?怎么可以不周密考虑呢?把大体委托给大臣,把小事责成小臣,这是治国的常规,也是治理的道理。如今任命职务时,把大事交给大臣而轻视小臣;到了发生事情时,却信任小臣而怀疑大臣。相信所轻视的人,怀疑所倚重的人,想借此达到治理,怎么可能呢?而且政务贵在有常,不应屡屡变更。如今有时让小臣负责大体,有时让大臣负责小事。小臣承担了不应承担的职位,大臣反而失去应有的位置;大臣有时因小过获罪,小臣有时因大事受罚,职务与地位不相称,刑罚与罪过不相当。想让他们没有私心、竭尽力量,不是很难吗?小臣不能把大事委托给他,大臣也不能因为小罪责罚他。任命大臣担任高官,却搜求他的细小过错,刀笔吏便顺着上意、承接风向,舞弄文书法令,曲意造成他的罪名。他自我申辩,就认为他内心不服;他的罪过明明不能令人信服,却说他所犯的都是真实罪行。他进退两难,不能为自己申明,只求苟且免除灾祸。大臣一味苟求免祸,奸诈就开始滋生。

谲诈萌生,则矫伪成俗。矫伪成俗,则不可以臻至理矣。夫上之不信于下,必以为下无可信。若必下无可信,则上亦有可疑矣。礼云:“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上下相疑,则不可以言理矣。夫以一介庸夫结为交友,以身相许,死且不逾【一作渝】况君臣契合,实同鱼水?若君为尧舜,则已为稷契,岂有遇一事则变志,见小利则易心哉?此虽下之立忠,未能明着,亦由上怀不信,待之过薄之所致也。此岂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乎?以陛下之圣明,以当今之功业,诚能博求时俊,上下同心,则三皇可追,而四五帝可俯,而六夏殷周汉,夫何足数焉?一作皆贞观政要唐太宗于寝殿侧置太子院,谏疏。禇遂良臣闻周两【一作世】问安三至,必退;汉储视膳,五日乃来。前贤作法,规模▯逺。礼曰:「男子十年出就外傅,出宿于外,学书计也。」然则古之达者,岂无慈心,减兹私爱,欲【防要作思】使成立?凡人尚犹如此,况君之太【一作世】子乎?自当春诵夏▯,亲近师傅,知人间之庶事,识君臣之大道,使翘足延首,皆聆善声。若献歳之有阳春,▯天之有日月,▯化懿德,乃作元良。伏惟陛下道育三才,功▯九叙【一作有】新树太子,莫不欣跃【一作欣欣】既已废昬立明,虽称天下瞻望,而教成之道,实深乖阙。不离膝下,常居宫内,保傅之説无畅,经籍之谈蔑如。且朋友不可以深交,深交必有怨;父子不可以滞爱,滞爱或生▯伏。愿逺览殷周,近尊汉魏,不可顿革,事须阶渐。恒计旬日,半遣还宫,专学艺以润身,布芳声于天下,则防臣虽死,犹曰生年。

译奸诈滋生,矫饰虚伪就会成为风俗;矫饰虚伪成为风俗,就不可能达到至理。上位者不被下位者信任,必然会认为下位者没有可信之人;如果一定认为下位者没有可信之人,那么上位者也就有可疑之处了。《礼记》说:“上位者怀疑,百姓就迷惑;下位者难以了解,君长就劳苦。”上下彼此怀疑,就不可能谈论治理。一个普通人结交为朋友,彼此以身相许,至死也不改变,何况君臣契合,实在如鱼得水呢?如果君主成为尧舜,臣下已经成为稷、契,难道会因为遇到一件事就改变志向,见到一点小利就改变心意吗?这虽然是臣下树立忠诚而没有能够明显显现,也同样是由于君主心怀不信任、待人过于刻薄所造成的。这难道是君主以礼使臣、臣下以忠事君吗?凭陛下的圣明,凭当今的功业,如果真能广泛求取当世俊杰,使上下同心,那么三皇的成就可以追赶,四、五帝也可以俯视,至于六代夏、商、周、汉,又哪里值得一提呢?一作《贞观政要》。唐太宗在寝殿旁设置太子院,收录谏疏。褚遂良。臣听说,周文王的两个世子每天三次问安,问过就退下;汉代太子来问候饮食起居,五天才来一次。前代贤人制定的规范,规模宏远。《礼记》说:“男子十岁,就要出外就学,晚上住宿在外,学习文字和计算。”那么古代通达事理的人,难道没有慈爱之心吗?只是减少这种偏私的疼爱,希望使孩子能够成人立业罢了。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君主的太子呢?本来就应当春天诵读诗书,夏天学习弦歌,亲近师傅,了解人间各种事务,懂得君臣的大道,使天下人踮起脚、伸长脖子,都能听到美善的声誉。好像新春有阳气、玄天有日月一样,以弘扬教化、美善德行,才成为太子。伏望陛下以道德养育天地人三才,功业臻于九功,新立太子,天下无不欣喜跳跃。既然已经废黜昏庸、册立明智之人,虽说足以承受天下人的瞻望,但教育成就太子的办法实际上严重缺失。太子不离开膝下,常住宫内,保傅的教诲无法畅达,经籍的讲论也几乎没有。况且朋友不可以过度亲密,过度亲密必然产生怨隙;父子不可以滞留于溺爱,溺爱有时会产生隐患。希望陛下远取殷、周的制度,近遵汉、魏的做法;不能一下子完全改变,事情必须循序渐进。每隔十日计算一次,让太子有一半时间回到宫外,专心学习技艺以修养自身,把美好的声誉传播天下,那么臣即使死去,也还可以说自己活得有意义。

一作皆旧唐书本传初除监察御史,论奉亲享庙、袭封、乐工等疏。马 周防臣毎读经史,见前贤【一作贤者】忠孝之事,臣虽小人,窃希天道,未尝不废卷长想,思履其迹。臣以不天【一作幸】早失父母,犬马之养已无所施【一有顾字】来事之可为者,唯忠义而已,是以徒歩二千里而【一有自字】归于陛下。陛下不以臣愚▯过,垂齿録,窃自顾瞻,无阶答谢,辄以防躯丹欵,惟陛下所择。臣伏见大安宫在宫城之西,而其墙宇门阙之制,方之紫极尚【一无上字】为卑小。臣伏以东宫皇太子之宅,犹处城中,大安乃至尊所居,反在城外。虽太上皇逰心道素,志在【一作存】清俭,陛下重违慈防,爱惜人力,而蕃夷朝见及四方观听有不足者。臣愿营筑雉堞,修起门观【一作楼】务从髙显,以称万国之望,则大孝昭乎天下矣。臣又伏见【或作覩】明勑以二月二日幸九成宫,臣窃惟太上皇春秋已髙,陛下宜朝夕视膳,而晨昬起居,今所幸宫去宫三百余里,銮舆动▯严跸,俄经句日,非可以旦暮至也。傥太上皇情或思感而欲即见陛下者,将何以逮【一作赴】之?且车驾今行本为避暑【或作且车驾今兹为避暑行也】然则太上皇尚畱热所,而陛下自逐凉处,温凊之道,臣窃未安。然勑书既出,业已成就,愿示速反之期,以开众惑。臣又见诏书令宗室功臣悉就蕃国【一作勲贤作镇蕃部】贻厥子孙,嗣守其政,非有大故无或绌【一作黜】免。臣窃惟陛下封植之者,诚爱之重之,欲其▯嗣【一作▯裔或作裔绪】承守,而与国无疆也。臣以为必如诏防者,陛下宜思所以安存之,富贵之何必使【二字一作然则何用】代官也?何则以尧舜之父犹有朱均之子,傥在【一作有】孩童嗣职,万一骄愚,则兆庶被其殃而家国防其患【一作受其败】正欲絶之也【一无也字】则子文之治犹在。也【一无也字】正欲存之也【一无也字】则栾黡之恶已彰也【一无也字】与其毒害于见存之百姓,则宁使割恩于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则向所谓爱之者,乃适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畴其户邑,必有才行,随器方授,则虽其翰翮非强,亦可以获免尤累。昔汉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终全其代者,良得其术也。愿陛下深思其宜【一作事】使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也。臣又闻圣人之化天下,莫不以孝为本【一作基】故曰: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又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孔子亦云:吾不与祭如不祭。是圣人之重祭祀也如此。伏惟陛下践阼以来,宗庙之享未曾亲事。伏縁圣情独以銮舆一出,劳费利多,所以忍其孝思以便百姓,遂使一代之史不书皇帝入庙之事,将何以贻厥孙谟【一作谋】垂则来叶?臣知大孝诚不在爼豆之间,然则圣人之训,人固有屈已以从物【一作时】特愿圣恩【一作慈】顾省愚欵【十五字或作必以已先之示不忘本也】臣又闻致化之道,在于求贤审官,为政之基【唐防作立政之原】必自【一作在于】扬清激浊。故孔子曰: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是言慎举之为重也。臣伏见王长通、白明达,本自乐工舆皁杂类;韦槃提、斛斯正则更无他材,独解调马。纵使术逾侪辈【一作等夷】能有可取【一作伎能有取】止赐金帛以富其家,岂宜列预士流,超受髙爵?遂使朝防之位,万国来庭,驺子倡人,鸣玉曵组【一作履】与夫朝贺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臣窃耻之。然成【一作朝】命既往,纵不可追,谓宜不可【一无可字】使在朝班预于仕伍【一作位】也。此篇《英华》误作《请崇节俭及制诸王疏》,非是《节俭诸王疏》,今以《新唐书》及《文粹》增入于后。请崇节俭及制诸王疏臣历观前代,自夏、殷及汉氏之有天下,传祚相继,多者八百余年,少者四五百年,皆为积德累业,恩结于人心,岂无辟王,頼前哲以免?自魏、晋以还,降及周、隋,多者不过五六十年,少者才二三十年而亡,良由创业之君不务广恩化当时,仅能自守,后无遗徳可思,故传嗣之主政教少衰,一夫大呼,而天下土崩矣。今陛下虽以大功定天下,而积德日浅,固当思隆【一作崇】禹、汤、文、武之道,广施德化,使恩有余地,为子孙立万代之基【一作阶】岂欲但令政教无失,以持常年而已?然自古明王圣主,虽因人设教,寛猛随时,而大要惟以节俭于身,恩加于人,二者是【一作为】务,故其下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此其所以卜祚遐长,而祸乱不作也。今百姓乗丧乱之后,比于隋时才十分之一,而供官徭役,道路相继,兄去弟还,首尾不絶,逺者往来五六千里,春秋冬夏,畧无休时,陛下虽毎有恩诏,令其减省,而有司作既不废,自然须人,徒行文书役之如故,臣毎访问四五年来,百姓颇有嗟怨之言,以为陛下不存养之。

译一作《旧唐书》本传。初次授任监察御史时,论述奉亲、享庙、袭封、乐工等事的奏疏。马周。臣每次读经史,看到前代贤人忠孝的事迹,臣虽是小人,也私下希望顺应天道,未曾不放下书卷长久思考,希望能够践行他们的足迹。臣因不幸早年失去父母,犬马般奉养双亲已经无从施行;现在可以做的,只有忠义罢了,所以徒步二千里来到陛下身边。陛下不因臣愚昧过错而弃置,垂恩录用臣;臣私下回顾自己,无从报答感恩,于是只把这颗赤诚之心交给陛下选择。臣伏见大安宫在宫城西面,其墙垣、宫宇、门阙的制度,比起紫极宫来还显得低小。臣以为东宫皇太子的宅第尚且处在城中,大安宫却是至尊居住之所,反而在城外。虽说太上皇寄心于清静淡泊,志在清俭,陛下又不愿违背慈亲的心意、爱惜民力,但外国使臣来朝以及四方观瞻之人,仍会觉得有所不足。臣希望营造城墙和城堞,修建门观,务必使它高大显赫,以符合万国的期望,这样大孝就能昭示天下。臣又看见明令说二月二日巡幸九成宫。臣私下想到太上皇年事已高,陛下应当早晚亲自问候饮食起居;如今所巡幸的宫殿距离京城三百多里,皇帝车驾一出动就要严加清道,过了多日也未必到达,不是早晚可以往返的地方。假如太上皇心中忽然思念,想立即见到陛下,将怎样才能及时赶到呢?况且这次车驾出行本来是为了避暑,那么太上皇还留在炎热之处,陛下却自行前往凉爽之地,奉养父亲、使其冬温夏清的道理,臣私下很不安。然而诏书既已发出,事情也已经办成,希望明确表示迅速返回的日期,以解开众人的疑惑。臣又看见诏书命令宗室和功臣全部前往藩国,把封地传给子孙,世代承守其政,若没有重大变故,不得废黜免除。臣私下认为陛下封植他们,确实是重视、爱护他们,希望他们的后代承继守护封国,与国家同享无穷国祚。臣认为如果一定照诏书这样做,陛下就应当思考怎样使他们安定存续、富贵尊荣,何必让他们世代担任官职呢?为什么呢?即使像尧舜那样的父亲,也有朱、均那样的儿子;假如让孩童继承职任,一旦骄横愚昧,百姓就会遭受他的祸害,国家也会承受灾患。如果本来是想断绝这种祸患,那么子文的治理方式仍然存在;如果本来是想保存封国,那栾黡的恶行已经彰显。与其让在世百姓受到毒害,不如割舍恩情于已经去世的一个臣子,这一点是很明白的。如此说来,前面所谓爱护他们,恰好正是伤害他们。臣认为应当授予他们茅土,记录并封赐他们的户邑;如果其中确有才能品行的人,就随其才器授予合适的职位。这样即使他们的羽翼不够强,也可以免除过失和牵累。过去汉光武帝不让功臣担任具体吏事,所以最终能够保全他们的家族,确实是得到了正确的方法。希望陛下深思其中的适宜之处,使他们能够承受大恩,并使子孙终身享有福禄。臣又听说圣人教化天下,没有不以孝为根本的,所以说:孝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尊敬父亲没有比让他配享上天更大的。又说: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军事。孔子也说:我若不亲自参加祭祀,就如同没有祭祀一样。这说明圣人如此重视祭祀。伏望陛下登基以来,宗庙祭享从未亲自主持。臣考虑到陛下只因皇帝车驾一出就劳民费财,所以忍耐自己的孝思而便利百姓,终于使一代史书没有记载皇帝亲入宗庙之事;将来凭什么把谋略留给子孙,把法则传给后代呢?臣知道大孝确实不只在俎豆之间,但圣人的训诫是,人本来就应当有时委屈自己来顺从众人。特别希望圣恩回顾省察臣的愚诚。臣又听说,达到教化的途径在于求取贤才、审慎任官,施政的根本一定从褒扬清正、激励贬斥浊恶开始。所以孔子说:“名分和器物,不能假借给别人。”这是说慎重选任的重要性。臣伏见王长通、白明达,本来只是乐工和舆夫、皂隶等杂类;韦槃提、斛斯正则更没有其他才能,只懂得调教马匹。即使他们的技艺超过同辈,有可取之处,也只应赏赐金帛使他们的家族富足,哪里适宜让他们列入士人行列,越级授予高爵呢?如今却使朝会之中,万国来朝的场合,骑马导引者和倡优之人,佩鸣玉、拖组绶,与参加朝贺的君子并肩站立、同席而食。臣私下以此为耻。然而成命既已发出,即使不能追回,也应认为不可以让他们处在朝班之中、列入仕宦行列。这一篇《文苑英华》误作《请崇节俭及制诸王疏》,并不是那一篇。《节俭诸王疏》现在依据《新唐书》和《文粹》增补在后面。《请崇节俭及制诸王疏》臣下遍览前代历史,自夏、殷直到汉氏拥有天下,国统相继,长的有八百多年,短的也有四五百年,都是因为不断积累德政和功业,使恩泽深入人心,难道其中没有暴虐的君王,只是依靠前代贤哲留下的德业才得以免于覆亡吗?自魏、晋以来,下至周、隋,长的不过五六十年,短的才二三十年便灭亡,实在是因为开国君主不致力于向当时广施恩化,只能勉强自守,后世没有值得追念的遗德,所以继位君主的政教稍一衰败,一个人振臂高呼,天下便土崩瓦解了。如今陛下虽然凭借大功平定天下,但积累的德泽还很浅薄,固然应当思考崇尚禹、汤、文、武的治道,广施德化,使恩泽有所余裕,为子孙建立万代的根基,难道只想使政教不出差错,维持平常的年数而已吗?然而自古以来的明王圣主,虽然因人而施教,宽严随时调整,但根本要务只是对自身节俭、对百姓施恩,这两件事是最重要的。因此百姓爱戴他们如同父母,仰望他们如同日月,敬畏他们如同神明,畏惧他们如同雷霆;这就是他们能够预卜国祚长远、祸乱不起的原因。如今百姓经历丧乱之后,人数只有隋朝时的十分之一,而供给官府、服徭役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哥哥离去,弟弟归来,首尾相接没有断绝;远的往来五六千里,春夏秋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陛下虽然常常颁布恩诏,命令减省这些负担,但主管官府的事务既然没有废止,自然仍须用人,只是下发文书,徭役仍旧如常。臣下每每访察近四五年来的情形,百姓很有一些嗟叹怨恨的话,认为陛下没有存养他们。

昔唐尧茅茨土阶,夏禹恶衣菲食,如此之事,臣知不可复行于今,汉文帝惜百金之费,辍露台之役,集上书囊以为殿帷,所幸慎夫人衣不曵地,至景帝以锦綉纂组妨害女工【一作红】特诏除之,所以百姓安乐【一作乂乐】后至孝武帝虽穷奢极侈,而承文、景遗德,故人心不动【新唐书作摇】向使髙祖之后即有武帝,天下必不能全此于时,代差近事迹可见。今京师及益州诸处营造供奉器物,并诸王妃公主服饰,议者皆不以为俭,臣闻昧旦丕显,后世犹怠,作法于理【一作治】其弊犹乱。陛下少处人间,知百姓辛苦,前代成败,目所亲见,尚犹如此,而况皇太子生长深宫,不更【一作歴】外?事即万嵗之后,固圣虑所当忧也。臣窃寻往代以【一作已】来成败之事,但有黎庶怨叛,聚为盗贼,其国无不即防【一作防亡】人主虽改悔,未有重能安全者。凡修政教,当修之于可修之时,若事变一起,而后悔之则无益也。故人主毎见前代之亡,则知其政教之所由防,而皆不知其身之失。是知殷纣笑夏桀之亡,而幽厉亦笑殷纣之灭。隋焬帝大业之初,又笑齐魏之失国。今之视焬帝,亦犹焬帝之视齐魏也。故京房谓汉元帝云:「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古。」此言不可不诫也。往者贞观之初,率土霜俭,一匹绢才得一斗米,而天下帖然,百姓知陛下甚爱怜之,故人人自安,曾无谤讟。自五六年来,频嵗丰稔,一匹绢得粟十余石,而百姓皆以陛下不忧怜之,咸有怨言。又【新唐书作何则】今所营为者,颇多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由积畜多少,唯在百姓苦乐。且以近事验之,隋家贮洛口仓,而李宻因之;东都积布帛,而世【一作王下同】▯据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向使洛口、东都无粟帛,则世▯、李宻未能必聚大众。但贮积者固是有国之常事,要当人有余力而后收之,岂【一作若】人劳而强敛之,更以资冦,积之无益也。然俭以息人,贞观之初,陛下已躬【一作躬已】为之,故今行之不难也。为之一日,则天下知之,式歌且舞矣。若人既劳矣,而用之不息,傥【新唐书作万一】中国被水旱之灾,邉方有风尘之患,狂狡因之以窃发,则有不可测之事,非徒圣躬旰食晏寝而已。古语云:「动人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以陛下之明诚,欲励精为政,不烦逺采【一作求】上古之术,但及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昔贾谊为【一作谓】汉文帝云:「可恸【新唐书作痛】哭及长太息者,言当韩信王楚、彭越王梁英布王淮南之时,使文帝即天子位,必不能安。又言赖诸王年少,傅相制之,长大之后必生祸乱。厯代以来,皆以谊言为是。臣窃观今诸将功臣,陛下所与定天下者,皆仰禀成规,备鹰犬之用,无威畧振主如韩彭之徒,难驾驭者,而诸王年并防少,纵其长大,当陛下之日,必无他心。然即万代之后,不可不虑。自汉晋以来,乱天下者,何尝不是【新唐书作在】诸王皆为【新唐书作由】树置失宜,不预【一作先】为节制,以至于防亡。人主岂不知其然,但溺于私爱,故使前车既覆,而后车不改辙也。今天下百姓极【新唐书作尚】少,诸王甚多,宠遇之恩有过厚者。臣之愚虑【一作见】不唯虑其恃恩骄矜也。昔魏武帝宠树陈思王,及文帝即位,防守禁闭,有司狱囚,以先帝加恩太多,故嗣主疑而畏之也。此则武帝宠陈思,适所以苦之也。且帝子何患不富贵,身食大国,封戸不少,好衣美食,衣食之外,更何所须,而毎年别加优赐,曾无纪极。俚语曰:「贫不学俭,富不学奢」,言自然也。今陛下以大圣创业,岂惟处置见在子弟而已,当制长乆之法,使万世遵【唐书作奉】行之。

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六。宋。李昉等。编。选举。请勲戚不拜南省官疏一首请吏部各择寮属疏一首

译从前唐尧住茅屋、用土筑台阶,夏禹穿粗劣的衣服、吃菲薄的食物,这些事情臣知道如今不能再实行;汉文帝爱惜百金的费用,停止修建露台的工程,把群臣的奏章囊收集起来作为宫殿帷幕,宠幸的慎夫人所穿衣服也不拖地。到了汉景帝,认为锦绣、纂组妨害女工,特地下诏废除。因此百姓安乐。后来即使孝武帝穷奢极侈,但承继文帝、景帝遗留下的德泽,所以人心没有动摇。假如汉高祖之后立即出现汉武帝,天下当时必定不能保全;时代相距不远,事情的迹象可以看得很清楚。如今京师和益州等地营造宫室、供应器物,以及诸王妃、公主的服饰,议论的人都认为这不合于节俭。臣听说,天刚亮时即大力显扬善政,后世仍会懈怠;在治理上创制法度,其弊端仍会导致混乱。陛下年轻时居于民间,知道百姓的辛苦,前代成败又亲眼见过,尚且还这样,何况皇太子生长在深宫,从未经历外界事务呢?事情到了万年之后,当然是圣明的思虑所应当忧虑的。臣私下考察历代以来成败的事情,只要百姓怨恨反叛,聚集成为盗贼,这个国家无不立即防备、甚至灭亡;君主即使悔改,也从未有能够重新完全保全国家的。凡是修明政教,都应当在可以修明的时候修明;如果事变已经发生,之后再后悔就没有用了。所以君主每每看见前代灭亡,便知道那是政教造成的祸患,却都不知道自身的过失。由此可知,殷纣王曾嘲笑夏桀灭亡,幽王、厉王也曾嘲笑殷纣覆灭;隋炀帝在大业初年,又嘲笑齐、魏失去国政。如今我们看炀帝,也正如炀帝当年看齐、魏一样。因此京房对汉元帝说:‘我恐怕后世看待今天,也会像今天看待古代一样。’这句话不可不引以为戒。从前贞观初年,全国遭遇霜灾歉收,一匹绢只能换一斗米,但天下安定,百姓知道陛下非常爱护怜悯他们,所以人人自安,完全没有诽谤怨言。近五六年来,年年丰收,一匹绢能换十多石粟米,但百姓都认为陛下不忧虑、不怜悯他们,全都有怨言。又是因为如今所营办的事情中,有许多并非急务。自古以来,国家的兴亡不取决于储藏积蓄多少,只在于百姓是困苦还是安乐。且以近事验证:隋朝把粮食储藏在洛口仓,李密便凭借它起兵;东都积存布帛,王世充便据此占有它;西京府库也成为国家所用,直到今天还没有用尽。假使洛口仓和东都没有粮食、布帛,王世充、李密未必能够聚集大批民众。但储藏积蓄本来是治国的常事,必须等百姓有余力之后再征收,怎么能在百姓劳苦时强行搜括,反而用来资助盗寇,积蓄了也没有益处呢?然而用节俭来使百姓休息,贞观初年陛下已经亲自实行过,所以如今实行起来并不困难。实行一天,天下就会知道,便会歌舞庆贺。若百姓已经劳苦,却还不停地役使他们,万一中原遭受水旱灾害,边疆发生战事,狂妄狡猾之徒乘机窃发作乱,就会发生不可预测的事情,不只是圣上本人早起晚睡、废寝忘食而已。古语说:‘感动人要靠行动,不靠言语;回应上天要靠实际,不靠文饰。’凭陛下的明智和诚意,想要振作精神治理政事,不必远求上古的治术,只要恢复贞观初年的做法,天下就非常幸运了。从前贾谊对汉文帝说:‘值得痛哭、长叹的事情,是说当韩信封王于楚、彭越封王于梁、英布封王于淮南的时候,假使文帝已经登上天子之位,也一定不能安定天下。又说幸亏诸王年少,傅相能够制约他们;等他们长大以后,必定会生出祸乱。’ 历代以来,人们都认为贾谊的话是正确的。臣私下观察当今诸将和功臣,他们都是陛下共同平定天下的人,只是仰承既定谋略,充当鹰犬之用,没有像韩信、彭越那样威势谋略震动君主、难以驾驭的人;诸王年纪又都还很小,即使长大,在陛下在世之时也必定没有别的心思。然而即使考虑到万代以后,也不能不预先忧虑。自汉、晋以来,扰乱天下的事情,何尝不是因为诸王的封置都不恰当,没有预先加以节制,以至于国家灭亡呢?君主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沉溺于私爱,所以前车已经倾覆,后车仍不改道。如今天下百姓极少,诸王却很多,对他们宠爱优待的恩泽又有过于厚重的。臣愚昧的忧虑,不只是担心他们依仗恩宠而骄傲自满。过去魏武帝宠爱、扶植陈思王,等文帝即位后,却对他严加防守禁闭,主管官府甚至把他当作囚犯,是因为先帝加给他的恩宠太多,因而继位的君主对他疑惧。这样看来,魏武帝宠爱陈思王,恰恰成为使他受苦的原因。况且帝王之子哪里会担心不能富贵?他们拥有大国作为食邑,封户不少,穿好衣服、吃美食;衣食之外,还需要什么?却每年另外加以优厚赏赐,完全没有限度。俗语说:‘贫穷的人不用学习节俭,富贵的人不用学习奢侈。’说的就是自然情形。如今陛下凭大圣之德开创基业,难道只需处置眼前的子弟而已?应当制定长久的法令,使万世都遵奉实行。《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六百九十六。宋代李昉等编。选举。《请勋戚不拜南省官疏》一篇。《请吏部各择寮属疏》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