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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苑英华二百零二

文苑英华卷七百九十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959–2987 段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七百九十一。宋。李昉等。编。杂箴。凡百箴一首     词塲箴一首暗室箴一首     兵箴一首五箴五首      惧箴一首忧箴一首      师友箴一首行已箴一首     续虞人箴一首六箴六首      动静箴各一首酒箴一首      食箴一首凡百箴         梁武帝凡百众庶,尔其聼之。事之大小,先当熟思。思之不熟,致成反覆。其心不定,不可施令。是曰乱常,是曰败政。弗正【一作止】厥身亦防,厥命惟慈,惟恕,惟孝,惟敬,严惟率下,直惟厥正如。彼互乡,如彼暴虎。家声不建,有忝尔祖。思之既熟,决意而行。临难必勇,见义忘生。门有贤良,家有忠贞,勿恃尔尊,骄慢滛昬。勿谓尔贵,长夜荒醉,日不恒中。月盈则亏,崇山落峯,高树折枝。履邪念正,居安思危。莫言尔贱,而不爱命。君子小人,本无定性。勿谓人防,而以自轻。张他【疑】为卒,李衡为兵。忠信孝友,皆以扬名。有黄叔度,父牛医者,声高海内,名重天下。伊尹负鼎,太公屠肉,▯戚饭牛,傅说版筑,皆王覇师,世受爵禄。诫尔凡百,勿戾勿昬。人无贵贱,道在则尊。余重告尔,莫自抑卑【疑】克家栋梁,唯斯为吉。水清照净,表直影端。近取诸身,无假逺观。猗欤哲人,勿谓斯难。词塲箴         于 邵惟士立徳必先脩词。学犹殖也。问以辨之。古有明训。守而弗失。质岂胜文?文其犹质。近古以降,末学非伦。友无求已,进欲干人。钟皷在堂,和声逺至。金玉无质,良工以器。良工谓何?如琢如磨。唯善克举,不知其他。文之为大,言不可已。上应天光,下符地理。彼其之子,云胡不知?见豺则战,惟武之皮。坦坦理【疑作履】道,自强不息,粲然可观。何命与力?耽耽公府,秩秩徳音。文苑重式,词塲以箴。侧陈刍议,敢告翰林。暗室箴         欧阳詹行以【集作之】检身,非以为人,无滛无泆,出处冝一,孜孜硕人,冥冥暗室,罔从尔礼【集作神】罔轻尔质,逺兹小恶,念彼元吉,勿谓傍【集作旁】帷上,盖天鉴无外,勿谓后掩前扄,神在无形,天不长慝,神实正直,神怒天诛,未始有极,昔者赵盾假▯,兢庄天廻厥害,鉏麑已【集作以】亡,又有【集作日】苻坚窃为制度,神散其类,苍蝇以呼,天窥神窥,人无不知,神忿天忿,身无所隐,涧松抱节,幽兰以【集作有】薰,歳寒不变,无人亦芬,草木犹尔,人其曷云,恐惧【文粹作戒慎】乎其所不见,戒慎【文粹作恐惧】乎其所不闻,先师有言,敢告夫君。兵箴          梁 肃皇道无名,帝始【文粹作治】有征,故効天杀,作为五兵,曰王及覇,功济天下,威实▯徳,伐乃除祻,逐鹿于【文粹作于】原,战龙在野,大寳▯卼,非兵孰可动?如决河,静逾灭火,苍苍万姓,悬命在我,所行者师,所统者徳,功本乎义,不本乎力,顺之曰圣,逆之曰贼,成败存亡,鲜不是则,众不足恃,胜不足保,武王一戎,奄有九有,纣之百克,其卒无后,故长民者,无曰我强,莫予敢亢,寻邑百万,覆乎昆阳,无曰我大,莫予敢制,陈呉攘袂,嬴氏大溃,武不可翫,翫则必穷,兵不可废,废则终防,故曰天下虽平,忘战【集本文粹作兵】则危,不教民战,是谓弃之【一作师】齐桓矜众【集作振矜】九国以离,徐▯仁义,本邦亦隳,传美止戈,易称以律,古之睿智,神武不杀,治乱之机,系于杪忽,壮直且顺,孰云我遏,旅臣斯箴,敢告执钺。五箴五首【并序】       韩 愈人患不知其过,既知之,不能改,是【文粹无此字】无勇也。予生四【文粹作三】十有八年,髪之短者日益白,齿之摇者日益脱,聪明不及于前时,道徳日负于初心,其不至于君子而卒为小人也,昭昭矣。作五箴以讼其恶云。游箴余【文粹作于下同】少之时,将求多能,蚤夜以孜孜。余今之时,既饱而嬉,蚤夜以无为。呜呼!予乎,其无知乎?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乎?言箴不知人之言,乌可与言?知人之言,黙然【文粹作焉】而其意已传。幕中之辩,人反汝以【文粹作汝下同】为叛【谓在徐州时】台中之评,人反汝以为倾【谓为御史时】汝不惩邪,而呶呶以害其生邪?行箴行与义乖,言与法违,后虽无害,汝可以悔。行也无邪,言也无颇,死而不死,汝悔而何?宜悔而休,汝恶曷瘳?冝休而悔,汝善安在?悔不可追【文粹作止】悔不可为,思而斯得,汝则勿思【文粹作弗思】好恶箴无悖【集作善】而好不观其道;无悖而恶,不详其故。前之所好,今见其尤,从也为比,舍也为雠。前之所恶,今见其臧,从也为媿,舎也为狂。维雠,维比,维狂,维愧。于身不祥,于徳不义。不义不祥,维恶之大防。如是,为而不颠沛,齿之尚少,庸有不思。今其老矣,不谨【集作慎,疑避讳而改】胡为?知名箴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七百九十一。宋代李昉等编。杂箴。《凡百箴》一首 《词场箴》一首 《暗室箴》一首 《兵箴》一首 《五箴》五首 《惧箴》一首 《忧箴》一首 《师友箴》一首 《行己箴》一首 《续虞人箴》一首 《六箴》六首 《动箴》《静箴》各一首 《酒箴》一首 《食箴》一首 《凡百箴》 梁武帝 凡是众人,你们都听着。事情无论大小,首先都应当深思熟虑。思考不成熟,就会导致反复无常。心意不定,就不能施行政令。这叫扰乱常道,这叫败坏政事。不能端正自身,也会危及自身;你的命运只在于仁慈、宽恕、孝顺和敬慎;严格要求自己以率领下属,正直地使自身归于正道。不要像互乡人那样,也不要像徒手搏虎那样鲁莽。不能建立家声,就有辱于你的祖先。思考成熟以后,就果断地实行。面对危难一定勇敢,见到正义便忘却生命。门中有贤良,家中有忠贞;不要倚仗尊贵而骄傲傲慢、淫逸昏乱。不要以为自己显贵,便在漫长黑夜中荒唐沉醉;太阳不会永远居中。月亮满了就会亏缺,高山会坠落峰顶,大树会折断枝条。身处邪境要心存正念,居于安乐要想到危险。不要说自己卑贱,便不爱惜生命。君子和小人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不要以为别人卑微,就因此轻视自己。张他做卒,李衡做兵。忠信孝友,都可以由此扬名。黄叔度的父亲是牛医,他的声名却高于海内,名望重于天下。伊尹曾背鼎,太公曾屠肉,宁戚曾喂牛,傅说曾版筑,他们都成为王霸之师,世代享受爵禄。告诫你们这些人,不要乖戾,不要昏乱。人无贵贱,只要道义所在就尊贵。我再郑重告诫你们,不要自行压抑卑屈;能够成为治家的栋梁,只有这样才是吉祥。水清澈便能照见洁净,表面端正便能使影子端正。近处从自身取譬,不必借助远处的观察。美好啊,明智的人,不要说这很难。《词场箴》 于邵 士人树立德行,必定先修饰文辞。学习如同种植,要靠询问来辨明。古人已有明确的训诫,应当守持而不丧失。质实难道胜过文采吗?文采也应当以质实为本。近古以来,末流之学失去伦次;交友不求修己,只想晋身以求取于人。钟鼓在堂上,和谐的声音传到远方;金玉本身没有器用,要靠良工制成器物。什么叫良工?就是反复琢磨。只有善道能够被举扬,不知其他。文章意义重大,言说不可停止。向上应合天光,向下符合地理。那些人啊,为什么不知道?见到豺狼便奋战,只知道依靠武力的外表。踏着平坦大道,自强不息,光彩鲜明,值得观赏。哪是命运,哪是力量?深深的公府之中,传来秩序井然的德音。文苑应当重视规范,词场特作此箴。我恭敬地陈述浅陋意见,谨告翰林诸公。《暗室箴》 欧阳詹 行为是为了检点自身,不是为了给别人看;不淫乱,不放纵,出仕与退处应当一致。勤勉的大人啊,在幽暗的暗室中,也不要依从你的礼节表象,不要轻视你的本质。远离这些小恶,思念那最大的吉祥。不要以为旁边有帷幕遮蔽;上天的鉴察没有边界。不要以为后面遮掩了前门;神明存在于无形之中。上天不会长久包容邪恶,神明确实正直;神明震怒、上天诛罚,从来没有止境。从前赵盾借助假道,敬畏庄王而使天降其害;鉏麑因此死亡。又有苻坚私自制定制度,神明使他的党类离散;苍蝇因此发声。上天在窥察,神明在窥察,人没有不知道的。神明愤怒,上天也愤怒,身体无处隐藏。山涧松树抱守节操,幽兰散发芬芳,岁寒时也不改变,无人赏识仍然芳香。草木尚且如此,人又能说什么呢?要恐惧于无人看见之处,要戒慎于无人听闻之时。先师已有这话,谨以告诫您。《兵箴》 梁肃 皇道本来无须标榜,帝王于是才有征伐;所以效法上天诛杀,制造五种兵器。或称王,或称霸,功业都在于济助天下;威势确实是德行的辅佐,征伐便能除去祸患。逐鹿于原野,战龙在荒野;大宝动摇,若不用兵谁能使它移动?用兵如同决开河流,平定祸乱比扑灭火焰还快。苍苍万民,生命安危都悬系于我。所施行的是军队,所统领的是德行;功业根本在义,不在力量。顺应它叫作圣,违背它叫作贼。成败存亡,很少不是这个原则造成的。众多不值得依仗,胜利也不足以保全。周武王一战,便占有九州;纣王百战百胜,最终却没有后嗣。因此,统治百姓的人,不要说我强大,没有人敢抗拒我。王莽的寻邑拥兵百万,却在昆阳覆败;不要说我势大,没有人敢制服我。陈胜、吴广挥袖而起,嬴氏因而大为溃败。武力不可玩弄,玩弄它必然穷困;兵备不可废弃,废弃它终将受害。所以说,天下即使太平,忘记战争也会危险;不教百姓作战,就等于抛弃他们。齐桓公夸耀众多诸侯,九国因此离散;徐偃王施行仁义,本国也因此毁灭。传记赞美止戈,《易经》称道以法约束。古代的睿智之君具有神武,却不轻易杀戮。治乱的关键,系于极细微的顷刻之间。只要壮盛、正直而又顺应道义,谁能说我会受到阻遏?我这个旅臣作此箴言,谨告执掌兵权的人。《五箴》五首(并序) 韩愈 人的弊病在于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已经知道了,却不能改正,这是没有勇气。我活到四十八岁,短发日益变白,摇动的牙齿日益脱落,耳聪目明不如从前,道德修养却日益背离当初的志向;我最终不能成为君子而成为小人,已经明明白白了。于是作《五箴》来责问自己的过恶。《游箴》我年轻时,将要追求多方面的才能,早晚都勤勉不懈。如今我已经吃饱便嬉游,早晚都无所作为。唉,我难道没有知觉了吗?这是君子所抛弃的道路,还是小人所归向的道路吗?《言箴》不了解别人的话,怎么可以同他交谈?了解别人的话,即使默然不语,他的心意也已经传达出来了。在幕府中争辩,别人反而把你当作叛逆者(指在徐州时);在御史台评论政事,别人反而把你当作倾邪者(指任御史时)。你还不吸取教训吗?难道还要喋喋不休来损害自己的生命吗?《行箴》行为同义理相违,言语同法度相背,即使后来没有祸害,你也可以悔恨。行为没有邪曲,言语没有偏颇,即使死了也如同不死,你还悔恨什么?应当悔恨却停止了,你的恶行怎么能痊愈?应当停止悔恨却仍然悔恨,你的善行又在哪里?悔恨不能追回,悔恨也不能挽回;思考便能有所获得,你就不要再思考了。《好恶箴》对于没有违背道义的事,不要只因喜爱而不观察它的道理;对于没有违背道义的事,也不要只因厌恶而不考察它的缘故。过去所喜爱的,如今发现它的过错;若仍顺从它,便成为朋比,若舍弃它,便成为仇敌。过去所厌恶的,如今发现它的善处;若仍顺从自己的旧见,便感到惭愧,若舍弃旧见,便被视为狂妄。这就会成为仇敌、朋比、狂妄和惭愧。对自身不吉祥,对德行不合义。不合义而又不吉祥,是恶行中最大的防碍。这样行事而不至于颠沛,年纪还轻时,或许还会思考;如今已经老了,为什么还不谨慎呢?《知名箴》

内不足者急于人知沛然【集本文粹作焉】有余厥闻四驰今日告汝知名之法勿病无闻病其▯▯昔者子路唯恐有闻赫然千载徳誉愈尊矜汝文章负汝言语乗人不能掩【集作揜下同】以自取汝非其父汝非其师不请而教谁云不欺欺以贾憎掩以媒怨汝曽不窹以及于难小人在辱亦克知悔及其既宁终莫能戒既出汝心又铭汝前汝如不顾辱则【集作祸亦】宜然惧箴          柳宗元人不知惧,恶可有为?知之为美,莫若去之。非曰童昏,昧昧勿思。祸至而惧,是诚不知。君子之惧,惧乎未始,防动乎微,事迁乎理。将言以思,将行以止。中决道符,乃顺而起。起而获祸,君子不耻。非道之愆,非中之诡。惧而为惧,虽惧焉如?君子不惧,为惧之初。忧箴忧可无乎?无谁以宁。子如不忧,忧日以生。忧不可常,常则谁怿?子常其忧,乃小人戚。敢问忧方?吾将告子。有闻不行,有过不徙,宜言不言,不宜而烦,宜退而勇,不宜而恐,中之诚恳。过又不及,忧之大方。唯是焉急,内不自得,甚泰为忧。省而不疚,虽死优游。所忧在道,不在乎祸吉之先见,乃可无过。告子,如斯守之,勿堕。师友箴今之世,为人师者众,笑之举世不师,故道益离;为人友者,不以道而以利,举世无友,故道益弃。鸣呼,生于是病矣!歌以为箴,既以儆已,又以诫人:不师,如之何?吾何以成【永本作承字】不友,如之何?吾何以増?吾欲从师,可从者谁?借有可从,举世笑之。吾欲取友,谁可取者?借有可取,中道或舍。仲尼不生,牙也久死,二人可作,惧不吾以【集作惧吾不似】中焉可师,耻焉可友。谨是二物,用惕尔后,道苟在焉。佣丐为偶,道之反是;公侯以走,内考诸古,外考诸物:师乎?友乎?敬尔无忽。行已箴         李 翺人之爱我,我度于义,义则为朋,否则为利。人之恶我,我思其由,过宁不改否?又何仇?仇实生怨,利实害徳。我如不思,乃防于忒。内省不足,愧形于顔。中心无他,曷畏多言?唯咎在躬,若市于戮。慢谑自他,匪汝之辱。昔者君子,惟礼是持,自小及大,曷莫从【集作由】斯?苟逺于【集本文粹作于】此,其何不为?事之在人,昧者亦知迁焉。及已,则莫之思。造次不戒,祸焉可期。书之在侧,以作【集作为】我师。续虞人箴【元和十五年穆宗时】白居易唐受天命,十有二圣,业业惕惕【新唐书作竞竞业业】咸勤于【唐书作厥】政。鸟生深林,兽在丰草,春搜冬狩,取之以道。鸟兽虫鱼,各遂其生。君民朝野【唐书作民野君朝】亦克用宁。在昔▯祖,厥【集作祖】训孔彰,驰骋畋猎,俾心发狂。何以验【唐书作効】之?曰羿与康,曾不是诫,终然覆亡。故我列圣,鉴彼前王,虽有畋游乐,不至荒。髙祖方猎,苏长进言:“不满十旬,未足为懽。”上心忽悟,为之辍畋。故武徳业垂二百年。降及宋璟,亦諌▯宗怡【集作温】顔,听纳献替,从容及璟趋出【唐书作璟趋以出】鹞死握中。故开元事播于无穷。噫!逐兽于野,走马于路,岂不快哉?衘橛可惧。噫!夜归禁苑,朝出皇都,岂不乐哉?冦戎可虞。臣非兽臣,不当献箴,輙思出位,敢谏从禽。蝼蚁命小,安危计深,苟禆万一,臣死甘心【自噫夜归至此四十九字唐书作审其安危惟圣之虑】六箴【并序】         皮日休皮子尝谓:“心为已帝,耳目为辅相,四肢为诸侯。已帝苟不徳,则辅相叛,诸侯乱。古之人失天下、防国家【集作家国】者,良由是也。帝身且不徳,能帝天下乎?能主家国乎?因为心、口、耳、目、手、足箴,书之于绅。安不忘危,慎不忘节,穷不忘操,贵不忘道。行古人之事,有如符节者,其在六箴乎?”心箴大化之精,孕之曰人;大纯之华【集作灵】结【集作形】之曰心。心由是君,身由是臣。中既龃龉,外亦【集作乃】纷纶。耳厌闻义,目恶覩仁,手持乱柄,足践祸门。舜为天子,舜不得尊,其不尊者与身【集作心】为臣;纣为天子,纣乃得尊,其得尊者与心为君。天子之外,复有尊者,乃舜之心将舜之身;天子之外,复有卑者,乃纣之心将纣之身。危乎惕哉!臣之谏君,苟辅相不明,诸侯不宾,君为秽壤,臣为贼尘。未及于斯,良可自勤。呜呼!吾君无忽兹文。口箴古铭金人谓无多言,忽有所发不可不论;既有所论,复论【集作谓】多言。中庸之士由兹保身,吾谓斯铭未足以珍。出为忠臣,言则及君;入为孝子,言则及亲。非君与亲,则宜黙云。谤讪之言,出入▯沦一息之波,流于无垠。猜毁之言,如临帝阍【集作出如钧天】钧天之乐,闻于无闻。佞媚之言,出如丝棼,一入于人,治乱不分。间谍之言,出如鹰鹯,鹰鹯之迅,一举凌【一作戾】天。无嗜于酒,酒能乱徳【集作国】无味于味,味能败徳。以道为饮,以文为食,成吾之名。繄乃勉力。耳箴

译内在不足的人,急于让别人知道自己;内心充盈有余的人,他的声名自然传遍四方。今天告诉你求取声名的方法:不要忧虑没有名声,要忧虑德行有所不足。从前子路只怕自己没有声名,声势显赫地流传千载,德誉更加尊崇。你倚仗文章,夸负言语,乘人不能掩盖你的过错而自取其辱。你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他的老师;没有受到邀请却去教训人,谁会说你不是欺骗?这样欺人,只会招来憎恶;掩饰自己,只会媒介怨恨。你竟然还不醒悟,以至遭遇灾难。小人在受辱时,也能够知道悔改;等到安宁以后,最终却没有谁能戒惧。既然已经把这些话放进你的心中,又刻在你面前;如果你仍然不顾,遭受祸辱也是应该的。《惧箴》 柳宗元 人若不知道畏惧,怎么能有所作为?知道畏惧是好事,但没有什么比除去祸患更好。不要像童昏之人那样昏昧而不思考。祸患到来才害怕,这确实是不知道畏惧。君子的畏惧,在祸患尚未开始时就畏惧;在细微处防止变动,在事态迁变前合乎事理。将要说话先思考,将要行动先止步。内心决断同道相符,于是顺理而起。起而获祸,君子并不以此为耻,因为不是道义的过错,不是内心的诡诈。因畏惧而有所畏惧,即使害怕又有什么呢?君子并非什么都不怕,而是在畏惧的最初就能防惧。《忧箴》忧虑可以没有吗?没有忧虑,谁能安宁?你如果不忧虑,忧患就会日益产生。忧虑不可常有,若长久忧虑,谁能快乐?你若总是忧虑,便成了小人的忧戚。请问忧虑的方针吗?我将告诉你:听到了道理却不实行,有了过错却不改正;应当说话却不说,不应当说却烦琐多言;应当退避却逞勇,不应当害怕却恐惧,这都是内心不能诚实恳切。过度和不足,都是忧虑的大端。只有这些事情最应急切;内心不得自安,过分放纵便是忧患。反省而无愧,即使死了也能安闲自得。忧虑应当在道,而不在于预先看见祸福;这样才可以没有过错。我告诉你,要这样守持,不要坠失。《师友箴》如今世上,做老师的人很多,讥笑举世无人从师,所以道术更加离散;做朋友的人,不以道义相交而以利益相交,举世便没有真正的朋友,所以道术更加被抛弃。唉,生在这样的时代,实在令人忧病!我作歌作为箴言,既用来警戒自己,也用来告诫别人:不从师,怎么办?我凭什么成就自己?不交友,怎么办?我凭什么增益自己?我想从师,可以跟从谁?即使有可以跟从的人,举世也会嘲笑他。我想选择朋友,可以选择谁?即使有可以选择的人,中途也可能舍弃我。仲尼没有再生,伯牙也早已死去;即使这两人能够复生,我也怕自己不像他们。合乎中道的人可以拜为老师,不合者也可以作为朋友。谨慎对待这两件事,用来警惕你的后人。道如果确实存在,佣人乞丐也可以成为同道;违背道义,即使公侯也不过是奔走之人。对内考察古人,对外考察万物:谁可以作老师?谁可以作朋友?敬重它们,不要忽视。《行己箴》 李翱 别人爱我,我要按义理来衡量;合乎义理就是朋友,否则就是为利而来。别人憎恶我,我要思考原因:难道有过错却不改正吗?又有什么可仇恨的?仇恨实际会产生怨恨,利益实际会损害德行。我若不思考,就会陷入差错。内心反省而感到不足,惭愧便显现在脸上。心中没有别的过错,何必害怕众人的议论?只是过错在自身,如同置身市肆等待戮刑。别人轻慢戏谑,不是你的羞辱。从前君子,只持守礼法;从小到大,哪一样不是遵循这个原则?如果远离这一点,还有什么不能做呢?事情发生在人身上,即使昏昧的人也知道改变;但轮到自己,却没有人思考。仓促之间不加戒备,灾祸怎么能预料?把这句话写在身边,用来作为我的老师。《续虞人箴》(元和十五年,穆宗时) 白居易 唐朝接受上天的使命,历经十二位圣君,都战战兢兢、勤勉谨慎地治理政事。鸟生于深林,兽处在丰茂的草地;春天搜猎,冬天狩猎,取用它们都合乎道义。鸟兽虫鱼各自顺遂其生,君民朝野也都能够安宁。从前玄祖的训诫十分明白:驰骋田猎,会使心志狂放。用什么来验证?可以说羿和康王;他们曾不接受警戒,最终都覆亡。所以我朝历代圣君,鉴戒前代帝王,虽有田猎游乐,却不至于荒淫。高祖正在打猎时,苏长进言:“不满十旬,不能算作欢乐。”高祖心中忽然醒悟,因此停止田猎。所以武德年间的功业流传了将近二百年。到了宋璟,也曾劝谏玄宗,使他和颜听取劝告;宋璟从容走出时,鹞子已经死在手中。因此开元年间的政事流传无穷。唉!在野外追逐野兽,在道路上奔驰马匹,难道不痛快吗?但马衔和马嚼子值得畏惧。唉!夜里回到禁苑,早晨出现在皇都,难道不快乐吗?但寇盗和战争值得忧虑。臣不是掌管田猎的官员,本不应进献箴言;只是擅自越出职位,敢于劝谏皇上不要沉溺于田猎。蝼蚁的生命虽小,安危的谋划却深远;如果能对万分之一有所补益,臣死也甘心。《六箴》(并序) 皮日休 皮子曾说:“心是自身的帝王,耳目是辅相,四肢是诸侯。自身的帝王如果不施德政,辅相就会叛乱,诸侯就会作乱。古人失去天下、危及国家,实在都是由于这个原因。帝王自身尚且没有德行,能够统治天下吗?能够主持家国吗?于是作《心箴》《口箴》《耳箴》《目箴》《手箴》《足箴》,把它们写在衣带上。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谨慎时不要忘记操守,穷困时不要忘记节操,显贵时不要忘记道义。实行古人的事业,有如符节相合的,大概就在这六篇箴言中吧?” 《心箴》天地大化的精粹孕育出人,大纯之灵华凝结成人的心。心因此成为君,身体因此成为臣。内心如果彼此抵牾,外在行为也会纷乱。耳朵厌恶听取义理,眼睛厌恶看见仁德,手掌握着作乱的权柄,双脚踏入祸患之门。舜做了天子,舜却不能尊贵;不能尊贵的,是他的身体把心当作臣。纣做了天子,纣才获得尊贵;获得尊贵的,是他的心把身体当作君。天子之外还有尊贵的,那就是舜的心统率舜的身体;天子之外还有卑下的,那就是纣的心统率纣的身体。危险啊,警惕啊!臣下劝谏君主,如果辅相不明智,诸侯不宾服,君主就会成为污秽的土壤,臣下就会成为盗贼般的尘土。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实在应当勤勉自修。唉!我的君主不要忽视这篇文章。《口箴》古代刻在金人身上的铭文说不要多言,但忽然有话要说时又不能不议论;既然有所议论,又反过来说不要多言。中庸之士因此保全自身,我认为这篇铭文还不值得珍视。出仕做忠臣,言语就应涉及君主;在家做孝子,言语就应涉及父母。不是君主和父母之事,就应当沉默。诽谤讥刺的话,一旦出入人群,便如一息之间的波浪,流传到无边无际。猜疑毁谤的话,如同面对天门;钧天之乐一旦发出,连无声之处也能听见。谄媚的话,出口如乱丝纷纷;一旦进入人心,便使治乱混淆。间谍的话,出口如鹰鹯;鹰鹯飞行迅疾,一举便能凌空。不要嗜好酒,酒能扰乱德行;不要贪恋滋味,滋味能败坏德行。以道义作饮料,以文章作食物,成就自己的声名。这就是应当勉力去做的。《耳箴》

聼于无聼,黙黙▯性;闻于无闻,洋洋化源。勿恃已善,不服人仁;勿矜已艺,不敬人文。勿聆郑声,其乱乃神;勿信美谈,其殛乃身。聼误多害,聼妄多败。近贤则聦,近愚则瞆。尧居九重,聼在民耳,故得大舜授彼神器。勿聼他富,荧惑乃志;勿闻他贵,隳壊乃义。慎正今非,慎明古是。舍是何适?古乐而已。目箴愧尔了焉【集作然】为吾所视,髙覩古人,有如隣里,勿分秋毫分于邦理,勿视邦禄,视于人纪,惟书有色艶于西子,惟文有华秀于百卉,见彼之倨污甚涂害,见彼之贤绵甚葛藟,勿顾厉阶,紊吾大志,勿窥怨府,损吾高义,入吾明者,何人而已?古之忠臣,古之孝子,上立大业,中光信史,苟不若是,蚳蝝之类。手箴惟尔之▯,屈伸由已,勿执乱权,勿树贼子,勿秉非道,勿持非理,勿挤孤危,勿援【集作授】奸宄。慎握吾操,俾直于矢;慎持吾心,俾平如砥。剪恶如草,飏奸如粃。为而不矜,作而不恃。智如公倕,勿为小巧;机如偃师,勿为竒伎。身髙道端,毫直国史,敬之戒之。俟为天吏。足箴惟尔跰跰,为吾所先居,必择地,行必依贤,勿践乱堦,勿履利门,勿蹈【一作踏】怨府,勿蹑祸源。鳯凰乃禽,不栖凡木;驺虞乃兽,不践生物。惟尔栖践,保兹无忽。动箴动生于欲,行生于为。欲则不忘,为则不疑。吾道未防,予何不知?勿生季世,有爵则危;勿居乱国,有禄必尸。住无布怨,去无取嗤。迹无显露,名勿【文粹作无】求。知声无取,猜誉无致疑。坦道如砥,履过蒺藜。四海如家,去剧絷维。日慎一日,念【集作言】兹在兹。静箴冥冥黙黙,惟道之域。处不违仁,居无悖徳。勿欺孩孺,衣冠失则勿慢。皁▯语言成隙,深山虽寂【集本文粹作乐】豺狼尔殛。深林虽安,虺蜴尔螫【音释】居不必野,唯性之寂。止不必广,唯心之适。勿慠乎名,要乎聘帛。勿矫乎节,取乎禄食。躬虽已【文粹作以】安,若敌锋镝。味虽已【文粹作以】甘,若含氷蘗。成吾淳【集本文粹作髙】风,唯静之力。酒箴【并序】皮子性嗜酒,虽行止穷泰,非酒不能适。居襄阳之鹿门山【鹿门山去襄阳南三十里,后汉逸民传云厐公与妻子入鹿门山采药不反,是山或名苏岭山】以山税之余,继日而酿,终年荒醉。自戱曰「醉士【有醉士传存于他録】居襄阳之洞湖【洞湖去襄阳南二十里,厐徳公之旧隐也,襄沔记曰厐公居上洞,杨颙居下洞】以▯防【上目下宿,小船也】载醇酎一甔【音眈,可受一石】徃来湖上。遇兴将酌,因自谐曰「酒【集作醉】民【有酒民颂存于异书】于戱,吾性至荒而嗜于此,其亦为圣哲之罪人也。又自戱曰「醉士」,自谐曰「酒【集作醉】民。将天也至广,不能害醉士酒【集作醉】民哉?又何必厠丝竹之筵,粉黛之产也?襄阳元侯闻「醉士酒【集作饮】民」之称也,订皮子曰:「子躭饮之性,于喧静岂异耶?」皮子曰:「酒之道,岂止于▯口腹乐悲欢而已哉?甚则化上为滛溺,化下为酗祸。是以圣人节之以酬酢,谕之以诰训。然尚有上为滛溺所化,化为亡国;下为酗祸所化,化为杀身。且不见前世之饮祸耶?潞鄷舒有五罪,其一嗜酒,为晋所杀。庆封易内而躭饮,则国朝迁。郑伯有窟室而躭酒【集作饮】终奔于驷氏之甲。栾高嗜酒而信内,卒败于陈鲍氏【一有之甲二字】衞侯饮于籍圃,卒为大夫所恶。呜呼!吾不贤者,性实嗜酒,尚惧为鄷舒之僇。过此吾不为也,又焉能俾喧为静乎?俾静为喧乎?不为静中滛溺乎?不为酗祸之波乎?既滛溺酗祸作于心得,不为庆封乎?郑伯有乎?栾高乎?衞侯乎?盖中性不能自节,因箴以自符。箴曰:酒之所乐,乐其全真。宁能我【二本作全】醉,不醉于人。食箴【并序】皮子少且贱,至于食自甘梁粝【集作粢粝,是下同】而已,未尝食于乡里,食于亲戚,食于州鄙。有邓邑大夫【邓邑去襄阳沔二十里,春秋曰邓之南鄙鄾人,是邑也】向皮子之名,曽未相贽,具厚羞以賔之。皮子辞,大夫订之曰:「子自甘梁粝则可矣,于乡里、亲戚、州鄙何有?」皮子曰:「一杯之食至鲜矣,苟专其味,必不能自抑;既不能自抑,日须丰其羞。既日须丰其羞,则贫也不能无不足,因是妄求,苟欲之心生,穷贪极嗜之名生。且大夫不见前世之味祸乎?」故【一作在】羊斟不及华元受其谋,鼋▯不均,子家肆其祸,熊蹯不熟,杀宰夫而赵穿弑,双鸡易防馈,子雅而庆舍死。呜呼,吾不仁者乎?诚頼其因【集作用】所欲不可求,所嗜不可得,方自甘梁粝而已。使我生于钟鼎之家,膏梁之门,日纵异嗜,年成奇欲,未必不为御者之奔华元也,子家之伐灵公也,晋灵之杀宰夫也,卢蒲癸之杀庆舍也。

译听那无须听的,默默守护幽深的本性;听闻那无须听闻的,便能洋洋然通达教化的本源。不要依仗自己的善,不肯接受别人的仁德;不要夸耀自己的才艺,不敬重别人的文章。不要听郑声,否则精神会被扰乱;不要相信动听的言论,否则自身会遭祸。听信错误的话会造成许多祸害,听信妄言会导致许多失败。亲近贤人就聪明,亲近愚人就昏聩。尧居于九重宫阙,听取民意如同从百姓耳中听闻,所以能够得到大舜,把神器交给他。不要听信他人的富有,否则志向会被迷惑;不要听闻他人的显贵,否则义理会毁坏。谨慎对待今人认为错误的,谨慎阐明古人认为正确的。舍弃这些,还要趋向哪里?只有古乐而已。《目箴》惭愧啊,你明明看见的,正是我所注视的;高高仰观古人,应当如同邻里相处。不要把秋毫般的细小利益分于国家政理,不要只看国家俸禄,而要看人的纲纪。只有书籍的光彩胜过西施,只有文章的华美秀丽胜过百花。看见那些傲慢污秽的人,便像道路上的泥土一样有害;看见那些贤人,便像葛藤一样绵延相连。不要回顾祸患的阶梯,扰乱我的宏大志向;不要窥视怨恨的聚集之处,损害我的崇高义气。进入我明察之中的,究竟应当是什么人?是古代的忠臣、古代的孝子。他们在上建立大业,在中照耀信史;如果不能如此,不过是蚂蚁幼虫一类罢了。《手箴》只有你的作为,屈伸都由自己决定。不要掌握作乱的权柄,不要扶植贼子;不要执持不合道的东西,不要坚持不合义理的事;不要排挤孤弱危困之人,不要援助奸邪。谨慎握持我的操守,使它正直如箭;谨慎守持我的内心,使它平正如磨刀石。铲除邪恶如同割草,扬弃奸邪如同簸去糠秕。做了事不要自夸,创立功业不要自恃。智慧如公输般高超,也不要施展小巧;机巧如偃师般精妙,也不要施用奇技。自身地位虽高,道路也要端正;一毫一厘都要直入国史。敬慎啊,戒惧啊,等待成为天官。《足箴》只有你不停行走,是我行动的先导;居处一定要选择地方,行走一定要依从贤人。不要踏上混乱的台阶,不要走入逐利之门,不要踏入怨恨聚集之处,不要踩近祸患的源头。凤凰是禽鸟,不栖息在平凡的树木上;驺虞是兽类,不践踏有生之物。你的栖止和践履,应当保守这些原则,不要忽视。《动箴》行动产生于欲望,行为产生于作为。有欲望就不能忘却,有作为就不能疑惑。我的道还没有败坏,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不要生在衰败的时代,身有爵位就会危险;不要居住在混乱的国家,有俸禄就必然成为尸位者。留下时不要散布怨恨,离去时不要招来讥笑。行迹不要显露,声名不要追求。知道声誉而不去攫取,就不会招致猜疑。坦荡大道如磨刀石,走过之处却遍布蒺藜。四海如同一家,离去便摆脱繁剧的束缚。一天比一天更加谨慎,要时时念及此事。《静箴》幽暗寂静之中,是道所处的领域。居处不违背仁,安居不悖逆德。不要欺负儿童;即使衣冠之人失去礼法,也不要轻慢。皂隶的言语也能造成嫌隙;深山即使寂静,豺狼也会把你置于死地。深林即使安全,毒蛇蜥蜴也会螫伤你。居处不一定要在荒野,只要本性寂静即可;停留不一定要地方宽广,只要内心舒适即可。不要因名声而骄傲,不要以聘帛为意;不要矫饰节操,不要只求俸禄饮食。身体即使安逸,也要如面对敌人的箭镞;滋味即使甘美,也要如含着冰和苦蘗。成就我的淳厚风俗,全靠静定的力量。《酒箴》(并序) 皮子生性嗜酒,无论处境困窘还是通达,没有酒就不能自适。他居住在襄阳的鹿门山,靠山中赋税以外的收入,日日酿酒,终年荒唐沉醉。他自我戏谑说“醉士”:居住在襄阳洞湖,乘坐小船,装载一甔醇酎,往来湖上。兴致来时便要饮酒,于是又自我诙谐说“酒民”。唉,我的性情实在荒唐而嗜酒,岂不是圣哲的罪人吗?又自我戏谑称“醉士”,自我诙谐称“酒民”。天地如此广大,难道不能容纳醉士、酒民吗?又何必置身于丝竹歌舞的筵席和粉黛女子之中呢?襄阳元侯听说“醉士、酒民”的称呼,责问皮子说:“你沉溺饮酒的性情,在喧闹与寂静之中难道有不同吗?”皮子说:“饮酒之道,难道只在满足口腹、娱乐悲欢而已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里、二十里、一石〕 过度饮酒,上位者会被它教化成淫乱沉溺,下位者会被它教化成酗酒闯祸。因此圣人用酬酢来节制它,用诰训来教导它。然而仍有上位者被淫溺所化,最终导致亡国;下位者被酗祸所化,最终导致杀身。难道没看见前代因饮酒而招致的祸患吗?潞鄷舒有五项罪过,其中一项是嗜酒,最终被晋国杀死。庆封更换妻室而沉溺饮酒,国家于是迁乱。郑伯有修筑窟室而沉溺饮酒,最终逃亡到驷氏的甲士那里。栾高嗜酒而听信妻妾,最终败于陈氏、鲍氏。卫侯在籍圃饮酒,最终被大夫们厌恶。唉!我这个不贤之人,生性确实嗜酒,还唯恐成为鄷舒那样的戮辱之人。除此以外我不会再做,又怎能使喧闹变为寂静、使寂静变为喧闹呢?难道不会在寂静中淫乱沉溺,不会陷入酗酒闯祸的波涛吗?既然淫溺酗祸由内心产生,难道不会成为庆封、郑伯有、栾高、卫侯那样的人吗?大概是本性不能自我节制,所以作箴以自我约束。箴言说:酒所带来的快乐,是享受它使人保持完整本真的快乐。宁可让我自己醉,也不要被别人灌醉。《食箴》(并序) 皮子年轻而且贫贱,至于饮食,甘愿吃精粮和粗粮罢了;从未在乡里、亲戚、州郡乡邑中接受宴食。有一位邓邑大夫仰慕皮子的名声,虽然从未互相馈赠见礼,却准备丰盛的食物来宴请他。皮子推辞,大夫责问他说:“您自己甘愿吃精粮粗粮,这当然可以;但对于乡里、亲戚、州郡乡邑,又有什么关系呢?”皮子说:“一杯食物已经很鲜美了,如果专心贪恋它的滋味,必然不能自我抑制;既然不能自我抑制,每天就必须增加丰盛的食物。既然每天必须增加食物,那么贫穷时就不能没有不足,于是妄图求取,贪欲之心产生,穷贪极嗜的名声也产生了。况且大夫没有看见前代因贪味而招祸吗?”所以羊斟没有及时满足华元,便接受了他的谋害;鼋羹分得不均,子家便大肆制造祸患;熊掌没有煮熟,赵穿便杀死厨师并弑杀晋灵公;两只鸡改变了馈食,子雅和庆舍因此丧命。唉,我难道是没有仁德的人吗?实在是依赖于所想要的不可求得、所嗜好的不可得到,才只甘愿吃精粮粗粮罢了。假使我生在钟鼎之家、膏粱之门,每日放纵特殊嗜好,年年形成奇异欲望,未必不会成为替御者奔走而攻击华元的人、替子家讨伐灵公的人、像晋灵公那样杀死厨师的人、像卢蒲癸那样杀死庆舍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里〕

此犹之贪【集作禽】兽争食而死者矣。故食于天子者则死其天下,食于诸侯者则死其国,食于大夫者则死其邑,食于士者则死其家,又焉能以乡里、亲戚、州鄙为让乎?」大夫曰:「善。」自惟食之性不能自节,亦犹酒之性也。复箴以自符箴曰:宁能我食?不食于人。既【集作复】食于人,是食其身。

文苑英华巻七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七百九十二。宋。李昉等。编传。周大将军邱乃敦崇▯一首唐相国兵部尚书梁国公李岘传一首。唐故东川节度使卢坦传一首周使持节大将军广化郡开国公邱乃敦崇傅。庾 信崇恒州代郡皷城县广义乡孝让里人也。昔夀邱建国,赐姓者十二人,平阳举贤登朝者十六族。况复大电绕枢,流星入昴,派分源别,干其嗣兴者乎?魏道武皇帝以命世雄图,饮马河洛,兄弟十人分为十姓。辨风吹律,族氏即其一焉。五代祖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营邱郡开国公。于时天道西北,既禀谋谟;马首东南,实资匡賛。因以封名,仍为赐氏。与夫南公伯即有连类,宗则【疑】乐正非无凖则。曽祖双轨,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司徒青兖二州刺史,范阳文昭公。洛食之始,上马治国;登庸之初,升槐论道。生则絶席武宫,死则配祠清室。夫人太原王氏,三世为将,四代为公,社稷大宗,钟鼎贵族,伉俪是归,秦晋匹也。祖提,使持节衞将军,驸马都督河交二州刺史,灵夀县开国公。公子公孙,声名籍甚,増辉增耀。弱冠升朝,夫人清亷郡长公主,孝文帝之第二女也。王姬有行,车服不系,故得衞青上将,张耳贤夫。父愿,使持节大都督徐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平阳县开国公,食邑四千户。少年习象,多见兵书,浇沙聚石之营,却日横云之阵。弯弧则防破小支,抽劔则泉飞枯井。夫人宇文氏,周文皇帝之第三妹也。母仪令范,女师贤哲,徳高隆虑,义重河阳。魏受其终,周新其命,式墓封坟,追旌盛徳,乃赠使持节大将军,广化郡开国公,食邑一千户。夫人赠安徳郡长公主。游魂寃结,非无广汉之城,乆客思归,唯有东平之树。自永安以来,魏室大坏,海水群飞,天星乱动,礼乐征伐不出于人主,举贤诛暴议在于强臣。高丞相驱率风云,奄荒齐晋。我舅氏文皇帝驾驭龙虎,据有周秦,南北渝盟,东西敌怨。既而各受图书,并当珪壁,百姓则父南子北,兄东弟西。事主则忧亲,求生则虑祸。大周亲戚徧钟荼炭,输之城旦下之织室,闗河严隔三十余年。天厌防乱,人思反徳,彼之风尘既静,凾谷此之冠盖屡渉,漳濵中山寃枉之余,代郡凋残之泽,并遇革音,咸防礼送。崇賔兄弟二人相防气息,亲爱凋零,方寸乆乱。恒山杀翮,岂望同飞?而安国徒中郁为卿相,班超絶域遂得生还。天和四年至于新邑,朝廷以舅甥之国外内之亲,乃授賔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安乐县开国公食邑一千户。賔得免虎口,仍上龙门,声价已高,风焱即逺。方欲讨论国耻,申雪家寃,横尸原野,是所甘心。时不我与,先从朝露,春秋若干。衞国兴文子之恸,长安有诏▯之悲。乃赠本官,加少傅蒲虞勲三州诸军事蒲州刺史,以天和六年某月日▯于长安之洪渎原。妻青州石氏长城郡君,▯子孤茕,生妻嫠室,即能有节,还成守义。崇防授使持节大都督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广化县开国公食邑一千户。昆季二人同年上将,彤廷交映,棨防相临。昔二冯同徳继踵当官,两杜齐名夹河为郡,比斯荣宠,彼将慙色。俄然賔疾奄捐舘舍,崇兄弟胜衣备罹祸酷,同气长养得及全人。今者来归,更连防闵,每一悲恸,行路伤心。抚飬爱子,情深马援之慈,防事寡嫂,义甚顔含之孝。天和六年授大将军,余如故。龙庭赏出塞之功,玉门劳旋师之宠。异代同和见之今日,建徳二年授使持节都督宜州诸军事冝州刺史。怱怱横閤但有诵书,暧暧重帷惟闻善政。清不置水,眀非举烛,乃是入境移风。非直停车待雨,有勑大将军冝州刺史广化郡公崇,自夏季无雨以迄于今,虽靡神不祷,仍未降感知。彼州内独防滂泽,谅由大将军精诚所至,忧念郡人丰稔可希,良以为慰。又勑广化公崇知此存心政术治勤,黎人受委称职,嘉尚无已。古人有言,非行之难,念加勉朂以致尽善,指令宣纳,抑操赐齐陈物如别,宜谕朕怀。昔阳平太守别降红粟之恩,荆州刺史,偏防衮衣之赐,治绩尤异,此之谓乎?崇清净为政,廉明为法,人不忍背,吏不忍欺。性不饮酒,无所嗜欲,深沉墙仭,喜愠不形。文必正词,弦惟雅曲,仁义礼节是所用心。缇祑缃素,爱翫无已。当今四郊多垒,尚有公卿之辱;皷鼙不息,犹劳将帅之谋。语其讐耻,唯愿横行死地;思其报国,不▯身膏原野。但令天假之年,时绥之福,忠贞之事,公其取焉。畧书梗槩,陈之直史。故相国兵部尚书梁国公李岘传》李 华

译这还如同贪食的禽兽因争食而死一样。所以,在天子那里求食,就会为天下而死;在诸侯那里求食,就会为国家而死;在大夫那里求食,就会为封邑而死;在士人那里求食,就会为家族而死。又怎么能把乡里、亲戚、州郡乡邑作为推辞的理由呢?”大夫说:“说得好。”皮子自己想到,贪食的本性不能自我节制,也同嗜酒的本性一样,于是又作箴来自我约束。箴言说:宁可让我自己进食,也不要靠别人供养。既然靠别人供养,就是在吞食自己的身体。《文苑英华》卷七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七百九十二。宋代李昉等编。传。《周大将军邱乃敦崇传》一首 《唐相国兵部尚书梁国公李岘传》一首。《唐故东川节度使卢坦传》一首 《周使持节大将军广化郡开国公邱乃敦崇传》庾信 邱崇是恒州代郡鼓城县广义乡孝让里人。昔日寿丘建立国家,获赐姓氏的有十二人;平阳荐举贤才入朝的有十六族。何况又有大电绕枢、流星入昴,支派分流、源头各别,而能使后嗣兴盛的呢?魏道武皇帝凭借盖世雄图,饮马河洛,十位兄弟分为十姓。辨察风向、吹奏律管时,邱氏便是其中一族。五代祖邈,任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营邱郡开国公。当时天道指向西北,既承受谋略;马首趋向东南,实有赖于匡正辅佐。因此以封地为名,仍作为赐姓。与南公伯既有相类之处,宗法上也并非没有准则。曾祖双轨,任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司徒、青州兖州二州刺史,封范阳文昭公。开始食禄时,骑马上阵而治理国家;初登任用之位时,登上三公之位论说治道。活着时在武宫中享有独席,死后则配享于清庙。夫人是太原王氏,三代为将,四代为公,是社稷的大宗、钟鼎之家族;与她结为夫妇,正是秦晋之好。祖父提,任使持节卫将军、驸马都督、河州交州二州刺史,封灵寿县开国公。公子公孙声名显赫,增添光辉。二十岁时入朝,夫人是清廉郡长公主,为孝文帝第二女。王姬出嫁,车服不受约束,因此可以相比卫青这样的上将和张耳这样的贤夫。父亲愿,任使持节大都督徐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封平阳县开国公,食邑四千户。他年轻时学习军阵,多读兵书,能布置浇沙聚石之营,摆成遮天横云之阵;弯弓便能射破小支,抽剑便似使枯井飞泉。夫人宇文氏,是周文皇帝的第三妹。她有母仪般的美德和女子师表般的贤明,德行高于隆虑,义气重于河阳。魏朝承受她的终年,周朝更新它的天命;于是修整坟墓,追赠表彰盛德,赠使持节大将军、广化郡开国公,食邑一千户;夫人追赠安德郡长公主。游魂含冤郁结,并非没有广汉之城;长期客居而思归,只有东平之树可寄托。自永安以来,魏室大坏,天下纷乱,天象星辰扰动;礼乐征伐不出于君主,举贤诛暴的议论掌握在强臣手中。高丞相驱使风云,顷刻间荒废齐晋。我舅氏文皇帝驾驭龙虎,占有周秦之地;南北互相背弃盟约,东西彼此结成仇怨。后来各自接受图书、各自承当珪璧之礼,百姓于是父亲向南、儿子向北,兄长向东、弟弟向西。侍奉君主就忧虑亲人,谋求生存就忧虑祸患。大周的亲戚遍受荼毒,如同被输送到城旦之役和织室之中;关河阻隔,达三十多年。上天厌弃祸乱,人们思念恢复德政。那里的风尘已经平静,函谷关这里的车马冠盖却屡屡经过;漳水之滨、中山一带遭受冤屈的遗民,代郡凋残的百姓,都遇上革新的诏令,均能得到礼遇遣送。邱崇和兄弟二人相互隔绝,亲爱之人凋零,心中长久纷乱。恒山折断羽翼,哪里还希望一同飞翔?然而安国只是在门徒中郁郁不得志,班超却在绝域终于得以生还。天和四年到新邑,朝廷因他是舅甥之国、内外亲属,于是授邱宾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安乐县开国公,食邑一千户。邱宾得以逃出虎口,仍然登上龙门,声望身价已经很高,风采声焰也传到远方。正想要讨论国耻、洗雪家族冤屈,即使横尸原野也是心甘情愿。时运没有等待我们,他先随着朝露消逝,享年若干。卫国有文子去世的悲恸,长安有奉诏安葬的哀痛。于是追赠原任官职,加少傅、蒲虞勋三州诸军事、蒲州刺史,于天和六年某月某日葬在长安洪渎原。妻子是青州石氏,封长城郡君;留下幼子孤苦,妻子成为寡妇,却能守持节操,最终成全义行。邱崇被授予使持节大都督、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广化县开国公,食邑一千户。兄弟二人同年成为上将,在朱门朝廷相互辉映,出行仪仗彼此相连。从前冯氏兄弟二人以德行相同而相继任官,杜氏兄弟二人齐名,分据黄河两岸为郡守;与这些荣耀恩宠相比,他们也将自惭失色。不久邱宾疾病突然去世,邱崇兄弟还未长大成人便一同遭受惨祸;同胞兄弟相互扶养,得以成为完整之人。如今邱宾归葬,又牵连悲悯;每次想到他的悲恸,连过路人也伤心。抚养爱子,感情深厚如马援的慈爱;奉养寡嫂,义行胜过颜含的孝顺。天和六年授大将军,其余官职依旧。龙庭赏赐他出塞之功,玉门关又以凯旋之宠劳慰他。不同朝代而同样的和美,今日可以看见。建德二年,授使持节都督宜州诸军事、宜州刺史。匆匆之间横卧官舍,只有诵读书籍;重重帷幕昏暗,只听见善政之声。清廉得如不置水囊,明察得无需举烛,这正是入境之后移风易俗。岂止是停车等待下雨,皇帝还下诏说:“大将军、宜州刺史、广化郡公邱崇,自夏季没有下雨直到如今,虽然没有哪位神灵不曾祈祷,仍未获得感应降雨。该州之内唯独得到丰沛的恩泽,想来是由于大将军精诚所至;想到郡民或许获得丰收,实在令人欣慰。” 皇帝又下诏给广化公邱崇说:“知道你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施政有方,勤于治理,百姓受到任用而称职,嘉奖赞许没有止境。古人说过,实行并不难,难的是不断勉励自己以达到尽善。特命人宣读并接纳此意,另赐齐陈之物,详情另行说明,应当让你明白朕的心意。从前阳平太守曾另受赐红粟的恩典,荆州刺史偏蒙赐予衮衣,治理功绩格外优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邱崇以清净之道施政,以廉明作为法则,百姓不忍背弃,官吏不忍欺骗。他本性不饮酒,没有特别嗜欲,深沉如墙仞,喜怒不形于色。文章一定使用端正的辞句,琴弦只奏雅正的曲调;仁义礼节,是他用心所在。他喜爱玩赏缇衣、绛帛和浅黄色的素绢,始终没有厌倦。如今四郊多有营垒,尚且存在公卿受辱之事;战鼓不息,还要劳烦将帅谋划。谈到仇敌和耻辱,只愿横行而死于敌境;想到报效国家,不惜让身体涂满原野。只要上天赐给他寿命,时运赐给他福祉,忠贞之事,您就尽管去承担吧。略写事情梗概,陈述于直史。《故相国兵部尚书梁国公李岘传》李华

梁公讳岘,字某,其先陇西人。曽祖曰呉王,大宗爱子也。父曰信安郡王,▯宗之大臣,肃宗之军佐也。公年二十,学道于大智禅师,志深行苦。禅师谓曰:「汝当为国家陈力,縁不在此也。」自太子通事舍人,五迁为魏州刺史,化行河朔。▯迁为京兆尹。嵗大水,至尊幸温汤,每冬为恒畿辅进奉万计,公止府县无所献。上知其箴亮,益以重之。甸服千里,饥不为害,忠矣哉!权臣所排,出守零陵。▯迁御史中丞,荆州等五道副元帅,征为宗正卿,鳯翔太守。时兵荒之后,两京未复,公为政人不劳而公赋足,智矣哉!除尚书左丞,礼部尚书,御史大夫兼京兆尹。公明赏罚而隐人过,下吏不逮上,延威伸【一无此字】令引自谢责而慰安之,推徳及人,刚柔皆化,仁矣哉!平讼【一无此字】狱,刑察以人情,断以古义,正词匡上,直法伸下,明矣哉!迁吏部尚书,平章事,以正直进,以正直退,贬蜀州刺史。迁为御史大夫兼江陵尹节度观察使,入为礼部尚书,宗正卿,加黄门侍郎平章事。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可谓大臣欤?行垂益之道,事尧舜之君,公志不申,元元失望,除大子詹事,又歴御史大夫,礼部尚书,迁吏部领选,江西改兵部,复命至南阳,诏兼衢州刺史。一州之人如得父母,永泰二年八月薨于衢州。一州之人如絶乳育,天地痛心,朝廷悲懐,赠太子少师,谥曰某。兵部尚书少师同先父之职,国家孝治追其世徳乎?周之兴也,内有周召,外有伯禽、康叔。汉之盛也,东平入辅,圣徳巍巍。公为股肱,衞侯之哭栁庄曰:「非寡人之臣,社稷之臣也。」公可谓社稷之臣欤?夫子称闵子骞曰:「孝哉闵子骞。」称史鱼曰:「直哉史鱼。」宣盛徳者一言蔽之。与公游者咏公之徳曰:「柱石天下,仪刑缙绅。」宋【一作宗】韩房后,惟公一人。公享年五十五,伯兄峘,户部尚书,统江淮,尝与公并为御史大夫及公之逝,伯季同齿,哀哉!仲兄峄,户部尚书,散骑常侍。一门亲贤,继美毕荣,盛矣哉!公嗣子大理司直孝,孤女范阳卢浩妻,哀有余礼。孝因其心,孝矣哉!哀奉世父尚书公之裳帷,自信安归于上都,跣行号哭,三千余里,以大歴二年某月日窆于某原,礼也。夫人河南独孤氏祔焉。夫人某官某之女,以才淑礼法闻于邦族。公为茂徳崇勲之后,享大名尊位,有令兄弟,有贤夫人,有孝男,有孝女,全美如是,虽古烈无之。故东州节度使卢公傅卢坦字保衡,河南人。父峦,赠郑州刺史。坦少孤,初任韩城县尉,歴宣城【一作武】县、巩、河南三县尉。其吏河南知捕贼杜黄裳为河南尹,谓坦曰:“某家子与恶人游,破家产,公为捕贼,盍使察之。”坦抑【集作仰】曰:“凡居官终始亷白,祗入俸钱者,虽歴大官,亦无厚蓄,以传其能。多积财者,必剥下以致,如其子孙善守之,是天富不道人之家也【集有不字】若恣其不道以归于人,坦以为冝,故不使察。黄裳惊视,因使升就【集有堂字】坐,自此日加重。及黄裳为吏部侍郎,将授以太常博士,防郑滑节度使李复表请为判官,得监察御史薛盈珍为监军使,累侵军政,坦每据理以拒之。盈珍尝曰:“卢侍御所言皆公,我故不违也。”有善吹笛者,大将十余人同启复请以为重职,坦适在复所,复问曰:“众所请可许否?”坦笑曰:“大将等皆乆在军,积劳亟迁以为【集作及】右职,柰何自薄欲与吹笛少年【集有同字】为列耶?”复告诸将曰:“卢侍御言是也。”大将慙遽走出,就坦谢,且曰:“向闻侍御言,某等羞愧汗出,恨无穴可入。”李复病甚,盈珍以甲士五百人入城,州人皆骇恐,坦遽止之,盈珍不敢违。复率盈珍主兵事,制以姚南仲代盈珍。方防客言曰:“姚大夫书生,岂将才也?”坦私谓人曰:“姚大夫外虽柔,中甚刚,又能断。监军若侵之,必不受祸自此萌矣。”若从公防而西,必遇姚大夫,吾惧为所留以及祸,遂潜去。姚果以牒来请,终以不逢得解。及盈珍与姚有隙,从事多黜死者。王纬观察浙西兼盐鐡使,请坦为转运判官。及李锜代请如初,转殿中侍御史。锜所行多不循法,坦每争之,词防深切,听者皆为之惧。累求去不得,凡在锜府七年,官不改。

译梁公名岘,字某,祖先是陇西人。曾祖名吴王,是太宗最宠爱的儿子。父亲是信安郡王,既是玄宗的大臣,也是肃宗的军中辅佐。梁公二十岁时,向大智禅师学习佛道,志向深远,修行刻苦。禅师对他说:“你应当为国家效力,缘分不在这里。”他从太子通事舍人起,五次升迁为魏州刺史,教化施行于河朔;再次升迁为京兆尹。那年发生大水,至尊前往温汤;每年冬季,京畿各府县都要进献数以万计的物品,梁公制止府县,使它们什么也不进献。皇上知道他忠诚正直,更加器重他。京畿千里之内,虽遇饥荒也没有受到损害,真是忠诚啊!他被权臣排斥,出任零陵太守;再次升迁为御史中丞、荆州等五道副元帅,征召为宗正卿,又任凤翔太守。当时正值战乱饥荒之后,两京尚未恢复,梁公施政使百姓不劳苦而赋税充足,真是有才智啊!授任尚书左丞、礼部尚书、御史大夫兼京兆尹。梁公明辨赏罚而替人隐恶,下属官吏有做不到的,不责备上级,而是延展威严、申明命令,使其引咎自责后又加以慰安;推行德政惠及众人,刚强和柔顺之人都受到教化,真是仁厚啊!审理诉讼案件,刑法判断依据人情,裁断依据古代义理;用正当言辞匡正皇上,用正直法律为下属伸张,真是明察啊!升任吏部尚书、平章事,因为正直而进用,也因为正直而退处,后被贬为蜀州刺史。又升任御史大夫兼江陵尹、节度观察使,入朝任礼部尚书、宗正卿,加黄门侍郎、平章事。他以道义侍奉君主,若道义不能实行便停止进言,这可以称为大臣吗?他奉行增益国政的道理,侍奉尧、舜那样的君主,但志向不能施展,百姓因此失望。朝廷授他太子詹事,又历任御史大夫、礼部尚书,升任吏部尚书并主持铨选,江西改任兵部尚书,又奉命到南阳,诏令兼任衢州刺史。一州百姓都像重新得到父母一样。永泰二年八月,他在衢州去世。一州百姓就像断了乳养,天地为之痛心,朝廷为之悲伤,追赠太子少师,谥号为“某”。兵部尚书、太子少师这些官职,和先父的职位相同;国家实行孝治,是要追念他的世代功德吗?周朝兴盛时,朝廷内有周公、召公,外有伯禽、康叔;汉朝盛时,东平王入朝辅政,圣德巍巍。您作为国家的股肱,正如卫侯哭祭柳庄时所说:“他不是我的臣子,而是国家的臣子。”您可以称为国家的臣子吗?孔子称赞闵子骞说:“闵子骞真孝啊!”称赞史鱼说:“史鱼真直啊!”宣扬盛德,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了。和您交游的人歌咏您的德行说:“您是天下的柱石,是士大夫的楷模。”宋、宗、韩、房之后,只有您一人如此。您享年五十五岁。您的长兄峘,任户部尚书,统辖江淮,曾和您一同任御史大夫;等到您去世时,兄弟长幼年齿相同,真令人悲痛!您的二兄峄,任户部尚书、散骑常侍。一门之中亲爱而贤能,光耀相继,荣盛无比啊!您的嗣子大理司直孝,孤女嫁给范阳卢浩,哀悼之礼有余。孝顺发自内心,真是孝啊!孝护送世父尚书公的灵柩,从信安回到上都,赤脚行走,号哭三千多里,于大历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原,这是合乎礼的。夫人河南独孤氏附葬。夫人是某官某的女儿,以才德贤淑、通晓礼法闻名于邦族。公是茂盛德业、崇高功勋之后,享有盛名和尊位,有贤良的兄弟,有贤德的夫人,有孝顺的儿子,有孝顺的女儿,如此完美,即使古代的英烈也没有这样的。故东州节度使卢公传 卢坦字保衡,是河南人。父亲卢峦,追赠郑州刺史。卢坦年少丧父,起初任韩城县尉,历任宣城【一作武】县、巩县、河南县三县县尉。他任河南县尉时,杜黄裳任河南尹,知道他善于捕盗,对他说:“某家的儿子和坏人交游,败坏家产。您负责捕盗,何不派人察访他?”卢坦抑【文集作仰】头说:“凡是做官始终清廉,只领取俸禄的人,即使历任高官,也没有厚重积蓄,来传给他的才能。积聚很多财产的人,一定是剥削下民才得到的;如果他的子孙能守住这些财产,那就是上天把财富给了不仁义的人家;如果任凭他们不守道义而使财产归于别人,我认为是应当的,所以不派人去察访。”黄裳惊讶地看着他,于是让他登堂入座,从此日益器重他。等到黄裳任吏部侍郎,准备授他太常博士时,郑滑节度使李复上表请求让他任判官;又得到监察御史薛盈珍任监军使。薛盈珍屡次干预军政,卢坦每每据理拒绝。薛盈珍曾说:“卢侍御所说的都公正,所以我不违背。”有一个善于吹笛的人,十多名大将一起上奏李复,请求任用他担任重要职务。卢坦正好在李复那里,李复问:“众人所请求的,可以答应吗?” 卢坦笑着说:“各位大将都长期在军中,积累劳绩,屡次升迁才任居要职,为什么反而自轻自贱,想和吹笛少年同列呢?”李复告诉诸将说:“卢侍御说得对。”大将们惭愧地立即走出,向卢坦道歉,并说:“先前听到侍御的话,我们羞愧得汗流出来,只恨没有地穴可以钻进去。”李复病重,薛盈珍带五百名甲士进入城中,州人都惊骇恐惧,卢坦立即制止他,薛盈珍不敢违抗。李复让薛盈珍统领军务,朝廷用姚南仲代替薛盈珍。姚南仲将要防备宾客时,有人说:“姚大夫只是个书生,哪里有将帅之才?”卢坦私下对人说:“姚大夫外表虽然柔弱,内心却很刚强,而且能够决断。监军如果侵犯他,他一定不会忍受;灾祸恐怕就从这里萌发了。”卢坦如果跟随公事从那里向西走,必然会遇到姚大夫;我担心会被他留下而遭祸,于是偷偷离开。姚南仲果然发公文来请他,最终因为没有遇到而得以解脱。后来薛盈珍和姚南仲有嫌隙,属官中有许多人被贬黜或杀死。王纬任浙西观察使兼盐铁使,请卢坦任转运判官。后来李锜代替王纬,请求仍按原来任用卢坦,于是卢坦转任殿中侍御史。李锜所做的事多不遵循法令,卢坦每每争辩,言辞深切严厉,听到的人都为他担忧。他多次请求离职而未获准,在李锜府中共七年,官职没有改变。

锜恶状滋大,坦虑及难,又非可以力争,遂与裴度、李约、李棱继以罢去。后数年,诏追锜入,锜遂扇兵士杀留后以留已因。发兵取宣州,为其将所擒,送斩死。顺宗寝疾,王叔文居翰林决大政,天下懔懔。坦说宰相韦执谊速白立皇太子,以树国本,执谊深纳其言,将以为殿中侍御史。时御史中丞亦以为请,王叔文使人请坦,将以为员外郎,知杨州【集作子】留后。坦假他辞不受,叔文不説,故亊皆不行。及王叔文贬出,坦遂为殿中侍御史。权徳舆为户部侍郎,请为本司员外郎,寻转户部兼侍御史知杂事,未乆迁刑部郎中,知杂事如故。赤县尉有为御史台所按者,京兆尹密救之上,使品官释之。坦时在宅,台吏以告坦,白中丞请覆奏,然后奉诏,品官遽以闻。上曰:“吾固宜先命所司,遂使宣诏,乃释。”数月迁御史中丞,赐紫衣,分司东都,寻归西台。初,上禁絶罢镇节度使等献财货,载于赦条,时山南节度使栁晟,浙东观察使阎济美,皆罢镇有所献,坦劾奏之,晟济羙皆白衣待罪。上召坦对,因曰:“栁晟、阎济羙所献皆家财,非刻下卿勿劾。”坦对曰:“陛下所以布大信于天下者,赦令是也。且两臣首违诏,臣职当举奏,陛下不可以失大信于天下。”上曰:“朕既受之矣,如何?”坦对曰:“出归有司,以明陛下之徳。”上善之,竟为宰相所▯。李锜之诛,有司将自淮安王之下坟墓皆毁之,宰相不敢言,坦奏曰:“李锜与国同族,其反逆不道,身既斩死,并杀其子,罪塞矣。若将追毁祖父坟墓,臣以为不可。淮安王有佐命之功,且国真又死王事,汉诛霍禹不毁霍光之坟,房遗爱伏诛,罪不诛于▯龄,此前代及圣朝之故事也。《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若将易之,无乃罪及良臣,且伤大体乎?”上改容曰:“非卿言,何由知此【集无此字】遂命停毁,仍禁采樵给伍户守淮安王之坟,以示不忘其功。上防试贤良方正之士,有懐书防入者,将深罪之,坦奏言:“四方不明,知所犯必以为策辞抵忤,宜轻其责。”上从之。江陵节度使裴均入为仆射,行香时将处常侍諌议之上,坦引故事及姚南仲近例以为节【集作证】裴均怒曰:「姚南仲何足为例耶?」坦应曰:「姚仆射但不是勑使耳,何不足以为例也?」遂为均所排,改右【集作左】庶子。坦初为殿中,当杜黄裳为相,故累迁凡二十有三月而至中丞。及居官守道,正言日闻,而人忘其迁之速也【集无也字】数月,宰相裴垍白以为宣歙池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节使兼御史中丞,宣州刺史刘辟之逆,其婿苏强坐诛死,强兄▯为晋州从事,自免归,人莫敢用。坦奏言:「苏▯有才行,以其弟强坐诛死,刘辟反,诛▯与强相去三千里,必不通谋,以强废▯,非陛下惜材之意,因请▯以为判官。」上曰:「假令苏强当时不就诛,尚且宜随材而任之,况在其兄耶?」遂得请。及在宣州,江淮大旱,米价日长,或説节其价以救人,坦曰:「宣州地狭糓不足,皆他州来,若制其价,则啇不来矣,价虽贱则无糓,柰何【五字集作如无糓何】后米斗及二百,商人舟米以来者相望,坦乃借兵食多出于市以平其价【集作直】人頼以生。当涂县有渚田乆癈,坦以为嵗旱,茍贫人得食,取佣可易为功,于是渚田尽辟,借佣以活者数千人。又以羡钱四十万代税户之贫者,故旱虽甚而人忘灾。五年冬,迁刑部侍郎,充诸道盐鐡转运使,减冗职八十员,自江之南补置付之院监使无所与。数月,转户部侍郎判度支,坦更歴【集作歴更】重位,以朝廷是非大体为已务,故多所陈请。或上封告泗州刺史薛謇为代北水运使,时畜马数百匹,有异马不以献者,事下度支,乃使廵判官往騐之,未返,上迟之,使品官刘泰昕案其事。坦上陈以为:「陛下既使有司騐之,又使品官往,岂大臣不足信于品官乎?」臣请先罢免,防三奏,上于是遂追刘泰昕旧赋于州郡者或非土地所有,责厚价以市之,他境坦悉条奏,各去其所无,罢宣歙防支米,收其价以移之于湖南,免江南鹿腊配之鄜汝州,以韩重华为代,北水运使开废田,列栅二十,益兵三千人,嵗收粟二十万石。八年,西受降城为河所壊,城使周懐义上言,宰相议徙天徳故城,坦以受降城张仁愿所作,当碛石得制北狄之要,若避河流,宜退三数里,其费不多,天徳故城北倚山,去河甚逺,失制虏要地,非便,因使水运使察视逺近利病以圗进,上使品官强文彩覆之,文彩言与坦合,上召坦使条陈将行之,竟为宰相所夺,乃出坦为劒南东川节度使。

译李锜的恶行越来越大,卢坦考虑到将会遭难,又知道不能凭力量争抗,于是和裴度、李约、李棱相继以罢职离开。后来数年,诏令召李锜入朝,李锜于是煽动士兵杀死留后,借此挽留自己。他发兵攻取宣州,被部将擒获,押送后斩首。顺宗卧病,王叔文在翰林院决定大政,天下人都战栗不安。卢坦劝宰相韦执谊赶快上奏,请立皇太子,以树立国家根本;韦执谊深深采纳了他的话,准备让他任殿中侍御史。当时御史中丞也请求任用卢坦,王叔文派人请卢坦,准备让他任员外郎、知扬州【文集作子】留后。卢坦借故推辞不受,王叔文不高兴,因此这些事情都没有实行。等王叔文被贬出朝廷,卢坦才任殿中侍御史。权德舆任户部侍郎,请他任本司员外郎,不久转任户部兼侍御史知杂事;没有多久又升为刑部郎中,仍知杂事。有赤县县尉被御史台查办,京兆尹暗中替他向皇帝求情,皇帝派品官释放他。卢坦当时在家,台吏把此事告诉他;卢坦禀告中丞,请求复奏,然后才奉诏办理,但品官已经急忙把事情报告了皇帝。皇帝说:“我本应先命有关部门办理,却让人宣读诏令后才释放他。”数月后,卢坦升任御史中丞,赐紫衣,分司东都,不久回到西台。起初,皇帝禁止已经罢任的节度使等进献财货,并把这条禁令载入赦书。当时山南节度使柳晟、浙东观察使阎济美,都在罢任后有所进献,卢坦弹劾奏报此事,柳晟、阎济美都穿白衣等待治罪。皇帝召卢坦入对,便说:“柳晟、阎济美所进献的都是家财,不是刻意剥削百姓得来的,你不要弹劾。”卢坦回答:“陛下用来向天下广布大信用的,就是赦令。况且这两位大臣首先违背诏令,臣的职责本应举奏;陛下不可以因此失去对天下的大信用。”皇帝说:“朕已经接受了,怎么办呢?”卢坦回答:“把财物交还有关部门,以彰明陛下的德行。”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但最终被宰相阻止。李锜被诛杀时,有关部门准备把从淮安王以下的坟墓全都毁掉,宰相不敢进言。卢坦上奏说:“李锜与国家同族,他谋反无道,既然本人已经被斩死,又杀了他的儿子,罪行已经抵偿。如果还要追究并毁坏他祖父的坟墓,臣认为不可。淮安王有辅佐国家建立的功劳,而且国真又为王室战死;汉朝诛杀霍禹,并没有毁掉霍光的坟墓;房遗爱伏法,罪也没有牵连到房玄龄。这些都是前代和圣朝的旧例。《康诰》说:‘父子兄弟之间,罪责不相牵连。’ 如果要改变这个旧例,岂不是会牵连无罪的良臣,而且伤害国家的大体吗?”皇帝改变脸色说:“若不是你说,我从哪里知道这些?”于是下令停止毁墓,仍禁止采樵,并拨给伍户守护淮安王的坟墓,以表示没有忘记他的功劳。皇帝考察贤良方正之士时,有怀揣文章私自进来应试的人,准备重重治罪。卢坦上奏说:“四方人士不了解情况,知道自己所犯的事情,必定会把它写成策文来申辩抗拒,应该减轻对他们的责罚。”皇帝听从了他。江陵节度使裴均入朝任仆射,行香时准备把自己的位置安排在常侍、谏议大夫之上。卢坦援引旧例和姚南仲的近例来作为依据。裴均怒道:“姚南仲哪里值得作为先例?”卢坦回答:“姚仆射只是不曾任诏使罢了,为什么不足以作为先例?”于是被裴均排挤,改任左【文集作右】庶子。卢坦起初任殿中侍御史时,杜黄裳任宰相,因此屡次升迁,凡二十三个月便升到御史中丞。等到他任官守道,正直的言论日日传闻,人们就忘了他升迁迅速这件事。数月后,宰相裴垍上奏任命他为宣州、歙州、池州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节度使兼御史中丞。宣州刺史刘辟叛乱,他的女婿苏强因此被诛死;苏强的哥哥苏弘任晋州从事,自行免职归家,没有人敢任用他。卢坦上奏说:“苏弘有才干和品行,只因他的弟弟苏强因罪被诛死;刘辟谋反,诛杀苏弘与苏强相隔三千里,他们一定没有共同谋划。因为苏强而废弃苏弘,不合乎陛下爱惜人才的本意,因此请求任苏弘为判官。”皇帝说:“假如苏强当时没有被诛杀,尚且应该根据才能任用他,何况是他的兄长呢?”于是批准了请求。卢坦在宣州任职时,江淮大旱,米价每天上涨。有人劝说限制米价以救济百姓,卢坦说:“宣州地方狭小,粮食不足,都要从其他州运来;如果限制价格,商人就不来了。价格即使便宜,却没有粮食,又有什么用?”后来米价涨到每斗二百钱,商人运米的船只接连而来。卢坦于是借用军粮,多从市场上购粮来平抑价格,百姓因此得以活命。当涂县有一片洲田长期荒废,卢坦认为当年干旱,如果贫民能够得到食物,再雇用他们做工就可以把荒田开垦出来,于是洲田全部开垦,靠受雇劳动而活命的有几千人。他又用余钱四十万代替贫困户缴税,因此旱灾虽然很严重,人们却忘记了灾害。五年冬,升任刑部侍郎,充任诸道盐铁转运使,裁减冗余官员八十人;江南地区的补置事务交给院监使办理,不再参与其中。数月后,转任户部侍郎、判度支。卢坦历任重要职位,把朝廷的是非和国家大体作为自己的职责,因此提出了许多奏请。有人上密封奏章告发泗州刺史薛謇任代北水运使时,蓄养了数百匹马,其中有良马却没有献出。此事交给度支处理,度支便派巡判官前往查验;巡判官还没有回来,皇帝因等待而焦急,派品官刘泰昕审理此事。卢坦上奏陈述:“陛下既已派有关部门查验,又派品官前往,难道大臣还不如品官值得信任吗?”臣请求先罢免刘泰昕,等他第三次上奏后,皇帝于是召回刘泰昕。有人把旧赋税征收于州郡,有些地方并非土地所有者,却责令以高价买下;卢坦在其他境地都分别奏明,去掉各地没有的项目,停止征收宣歙的防支米,把价钱收取后转运到湖南;免除江南鹿腊向鄜州、汝州的摊派,任韩重华为代北水运使,开垦废田,设置二十座栅寨,增加三千名士兵,每年收获粟二十万石。八年,西受降城被河水冲坏,城使周怀义上奏;宰相们商议迁往天德旧城。卢坦认为,受降城是张仁愿所筑,处在碛石,正是控制北狄的要地;如果避开河流,应当退后三数里,费用不多。天德旧城北面靠山,距离河流很远,却会失去控制敌人的要地,不便利。于是命水运使察看远近利弊,绘图进呈。皇帝让品官强文彩复核此事,强文彩的意见与卢坦相合。皇帝召卢坦来,让他分条陈述并准备实行,最终却被宰相夺去此事,于是调卢坦出任剑南东川节度使。

周懐义数月忧卒,燕重旰代其位,遂移天徳故城,军士归怨,因杀重旰,屠其家。初,坦与宰相李绛议论多合,綘借为己助,及坦出半嵗而綘罢,坦至东川,尽罢两税外山泽盐并▯率之籍,夷人歌之,绵劒二州有通文成州路,每嵗奏发二千兵以防西蕃,其实不过一二百人,坦乃奏于冲地置戍镇之上。诛蔡州,诏发兵二千人于安州,每朔望使人问其父母妻子,其有疾者与之药,故兵士皆感恩【集而有字】无逃者。及薨,赠礼部尚书。

文苑英华巻七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七百九十三。宋。李昉等。编传。陈子昻别传一首。田司马传一首。陆文学自传一首。圬者王承福传一首。毛頴传一首     革华传一首陈子昻别传       卢藏用陈子昻字伯玉,梓州射洪县人也。本居頴州,四世祖方庆得墨翟秘书,隐于武东山,子孙因家焉,世为豪族。父元敬,瑰伟倜傥,年二【陈子昻集作三】十以豪侠闻。属乡人阻饥,一朝散万钟之粟而不求报,于是逺近归之,若▯鱼之赴渊也。以明经擢第,授文林郎。因防览坟籍,居家园以求其志,饵地骨錬云膏四十余年。嗣子子昻奇杰过人,姿状岳立。始以豪家子驰侠使气,至年十七八未知书,尝从博徒入卿学,慨然立志,因谢絶门客,专精坟典。数年之间,经史百家,罔不该览,尤善属文,雅有相如子云之风骨。初为诗,幽人王适见而惊曰:“此子必为文宗矣。”年二十一,始东入咸京,游太学,歴抵郡公都邑,靡然属目矣。由是为逺近所籍甚。以进士对防髙第,属唐髙宗大帝崩于洛阳宫,灵驾将西归,子昻乃献书阁下。时皇上以太后居摄,览其书而壮之,召见问状。子昻貎▯寡援,然言王覇大畧,君臣之际,甚慷慨焉。上壮其言而未深知也,乃勑曰:“梓州人陈子昻地籍英灵,文称伟▯,拜麟台正字。”时洛中传冩鬻其书,市肆闾巷吟讽相属,乃至转相贸鬻,飞驰逺迩。秩满,随常牒补右衞胄曹。上数召见问政事,言多切直,书奏輙罢之。以继母忧解官,服阕拜右拾遗。子昻【阙】晩爱黄老之言,尤躭味易象,往往精诣,在职黙然不乐,私有挂冠之意。属契丹以营州叛建安郡王攸冝亲防戎律,台阁英妙皆署军麾,特勑子昻参谋帷幕。军次渔阳,前军王孝杰等相次防没,三军震慴。子昻进諌曰:“主上应天顺人,百蛮向化,契丹小丑,敢谋乱常。天意将空东北之隅,以资中国也。大王以元老懿亲,威畧迈世,受律庙堂,吊人问罪,精甲百万,以临蓟门,运海陵之仓,驰陇山之马,积南方之甲,发西山之雄,倾天下以事一隅,此犹举太山而压卵,建瓴破竹之势也。然而张▯遇王孝杰等,不谨师律,授首虏庭,由此长冦威而殆战士。夫冦威长,则难以争锋;战士殆,则无以制变。今败军之后,天下侧耳,草野倾听国政。今大王冲谦退让,法度不申,每事同前,何以统众?前如儿戱,岂徒为贼所轻,亦生天下奸雄之心。圣人威制六合,故用声尔,非能家至户到然后可服。况兵贵先声,今发半天下之兵以属王,安危成败在百日之内,何可轻以为寻常?大王若听愚计,即可行;若不听,必无功矣。须共成功报国,可欲送身误国耶?伏乞审听,请尽至忠之言。凡军须先比量智愚、众寡、勇怯、强弱、部校将率、士卒之势,然后可合战求利,以长攻短。今皆同前,不量力,又不简练,暗驱乌合,败后怯兵,欲讨贼何由取胜?仆一愚夫,犹言不可,况奸贼胜气十倍,未可当也。且统众御奸,须有法制,亲信若单独一身,则朱亥金锤有窃发之势,不可不畏。人有负琬琰之寳,行于途必被刼贼,何者为寳重?人爱之。今大王位重,又防半天下兵,岂直琬琰而已?天下利器不可一失,一失即后有圣智之力难为功也。故愿大王于此决防,非小让儿戱可了。若此不用忠言,则至时机已失,机与时一失不可▯得。愿大王熟察。大王诚能听愚计,乞分麾下万人以为前驱,则王之功可立也。建安方求鬬士,以子昂素是书生,谢而不纳。子昻体弱多疾,感激忠义,尝欲奋身以答国士。自以官在近侍,又叅预军谋,不可见危而惜身,茍容他日,又进諌言甚切。至建安谢絶之,乃署以军曹。子昻知不合,因箝黙下列【一作吏】但兼掌书记而已。因登蓟北楼,感昔乐生燕昭之亊,赋诗数首,乃▯然流涕而歌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时人莫知之也。及军罢,以父老表乞罢职归侍天子,优之,听带官取给而归,遂于射洪西山构茅宇数十。

译周怀义数月后忧惧而死,燕重旰接替他的职位,于是迁往天德旧城。军士心怀怨恨,便杀死燕重旰,并屠杀了他的家人。起初,卢坦和宰相李绛议论政事多有相合,李绛借助他的意见来帮助自己;等卢坦出任东川半年后,李绛也罢相。卢坦到东川后,把两税以外山泽盐利等专卖摊派的簿籍全部废除,夷人歌颂他。绵州、剑州之间有通往文州、成州的道路,每年奏请发兵二千人防备吐蕃,实际上不过一二百人。卢坦于是奏请在险要冲要之地设置戍镇。讨伐蔡州时,诏令在安州发兵二千人;他每月朔日、望日都派人慰问这些士兵的父母妻子,家中有人生病的就给药,因此士兵都感恩,没有人逃亡。等他去世,追赠礼部尚书。《文苑英华》卷七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七百九十三。宋代李昉等编纂传记。《陈子昂别传》一首。《田司马传》一首。《陆文学自传》一首。《圬者王承福传》一首。《毛颖传》一首。《革华传》一首。《陈子昂别传》 卢藏用 陈子昂字伯玉,是梓州射洪县人。他的祖籍在颍州,四世祖方庆得到墨翟的秘书,隐居在武东山,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世代成为豪族。父亲元敬,奇伟豪放,二十岁【《陈子昂集》作三十岁】时便以豪侠闻名。适逢乡人遭遇饥荒,他一天之内散发万钟粮食而不求报答,于是远近之人都归附他,如同龟鱼奔向深渊一样。因为明经科考中选,授任文林郎。后来考察坟籍,在家园居住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服食地骨、炼制云膏四十多年。他的嗣子子昂奇异杰出,远胜常人,姿态相貌像山岳般挺立。起初,他以豪门子弟的身份逞强任气,到了十七八岁还不知读书;曾经跟着赌徒进入国子学,慨然立志,于是谢绝门客,专心钻研经典。几年之间,经史百家无不广泛阅读,尤其善于写文章,很有司马相如、扬雄的风骨。起初写诗,隐士王适看了惊叹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成为文章宗师。”二十一岁时,才向东进入咸京,游学太学,历经郡县和公卿都邑,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瞩目。因此远近都知道他的声名。以进士科对策考取高第,适逢唐高宗大帝在洛阳宫驾崩,灵车将向西归葬,子昂于是向阁下献书。当时皇上由太后临朝摄政,读到他的奏书,认为他气魄壮盛,召见并询问情况。子昂相貌粗陋,缺少援助,但谈论王道、霸道的大略,以及君臣关系时,十分慷慨激昂。皇上赞赏他的言论,却还没有深刻了解他,于是下诏说:“梓州人陈子昂,籍贯在英灵之地,文章称得上伟大杰出。”授任麟台正字。当时洛阳城中传抄、售卖他的文章,市肆街巷吟诵讽读之声接连不断,甚至互相转手买卖,飞快传播到远近各处。任期届满,随常规文书补任右卫胄曹。皇上多次召见他询问政事,他所说的多切中正直,所上奏书往往立即被采纳。他因继母去世而解官守丧,服丧期满后授任右拾遗。子昂【此处缺文】晚年喜爱黄老之学,尤其沉浸于《易》象,往往有精深造诣;在任职时默默不乐,私下有辞官的打算。适逢契丹以营州叛乱,建安郡王攸宜亲自统领军务,台阁中的英俊才士都被任命为军中幕僚,特意下诏让子昂参与幕府谋划。军队驻扎在渔阳,前军王孝杰等相继覆没,三军震惊恐惧。子昂进谏说:“主上顺应天意、顺从人心,四方蛮夷都向往教化;契丹小丑,竟敢图谋扰乱常道。天意将要荡平东北一隅,以此资助中原。大王是元老和皇亲,威势谋略超过当世,接受朝廷的军令,慰问百姓、讨伐罪人;以精锐兵马百万,进临蓟门;运来海陵仓的粮食,驱赶陇山的战马,聚集南方的铠甲,调发西山的雄兵;倾动天下力量来对付一隅之地,这就如同举起泰山压鸡蛋,又如从高处倒水、破竹般顺利。然而张玄遇、王孝杰等不谨守军法,在敌人的朝廷前丧失性命,这因此助长了敌人的威势,也使将士陷入危险。敌威增长,就难以与之争锋;将士处于危险,就无法制御变乱。如今军队刚刚战败,天下都侧耳倾听,民间都在观察国政。现在大王冲谦退让,法度不能申明,做每件事都和从前一样,这怎么能够统率众军?从前的行为像儿戏,岂只是被贼人轻视,也会使天下奸雄产生异心。圣人威服六合,所以只须施加声势,并非要亲自到每家每户才能使人服从。况且用兵贵在先声夺人,如今发动天下一半的兵力交给大王,安危成败都在百日之内,怎么可以轻率地把它当作寻常之事?大王如果听从我的愚计,就可以行动;如果不听,必定不会成功。难道应当共同成功、报效国家,却愿意送掉性命、误害国家吗?伏请仔细听取,请让我把最忠诚的话全部说完。凡是用兵,必须先比较智愚、众寡、勇怯、强弱,以及部校、将帅、士卒的形势,然后才能交战求胜,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如今全都和以前一样,不衡量力量,又不加以训练,糊里糊涂地驱使乌合之众;军队战败后士兵胆怯,这样想要讨伐贼人,从哪里取得胜利?我不过是一个愚夫,尚且说不可,何况奸贼的胜势强盛十倍,更不可以与之交战。况且统率军队、抵御奸贼,必须有法制;即使亲信,如果只身一人,也会有朱亥突然挥动铁锤而发动袭击的危险,不可不警惕。” 有人身负琬琰这样的珍宝,走在路上一定会被盗贼劫夺,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人们爱惜珍宝。如今大王地位尊贵,又统领天下一半的军队,哪里只是琬琰那样的珍宝而已?天下的利器不能有一次失误,一旦失误,后来即使有圣人智者的力量,也难以成就功业。因此希望大王在这里作出决断,不是稍微谦让、当作儿戏就能了结的。如果不用忠言,等到时机来临而错失时机,时机和机会一旦错过就不能再得到。愿大王仔细察看。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我的愚计,请分给我部下万人作为前锋,那么大王的功业就可以建立。建安郡王正寻求勇士,因为子昂一向是书生,便推辞而不接纳。子昂身体虚弱、多病,但感激忠义,曾想奋不顾身来报答国士。自认为官居近侍,又参与军机谋划,不可以看见危难便爱惜自身,苟且容留到日后,于是又进谏,言辞十分恳切。等到建安郡王拒绝他,他便被任命为军曹。子昂知道与建安郡王意见不合,于是闭口沉默,退居下列【一作吏】,只兼掌书记而已。后来登上蓟北楼,感慨从前乐毅与燕昭王的事情,作诗数首,于是悲伤地流泪,歌唱道:“前面见不到古代的贤人,后面也见不到后世的来者。想到天地如此悠久辽阔,只有我独自悲伤,眼泪直流。”当时的人没有理解他。等军队撤回,他以父亲年老为由上表请求罢职回去侍奉父亲,朝廷优待他,准许他保留官职、领取俸禄回乡,于是在射洪西山修建了几十间茅屋。

间种树采药以为飬,尝恨国史芜杂,乃自汉孝武之后,以迄于唐,为后史记,纲纪粗立,笔削未终。钟文林府君忧其事废,子昻性至孝,哀号柴毁,气息不逮。属本县令叚简贪暴残忍,闻其家有财,乃附防文法,将欲害之。子昻荒惧,使家人纳钱二十万,而简意未塞【陈集作已】数舆曵就吏。子昻素羸疾,又哀毁,杖不能起。外廹苛政,自度力气,恐不能全,因命蓍自筮。卦成仰而号曰:“天命不佑吾其死矣。”于是遂絶,年四十二。子昻有天下大名,而不以矜人,刚断强毅,而未尝忤物,好施轻财而不求报,性不饮酒,至于契情防理,兀然而醉。工为文而不好作,其立言措意,在王覇大畧而已。时人不之知也。尤重交友之分,意气一合,虽曰白刄不可夺也。友人赵真,固鳯阁舍人陆余庆,殿中侍御史毕构,监察御史王无竞,亳州长史房融,右史崔泰之,处士太原郭袭征,道人史懐一,皆笃嵗寒之交,与藏用游防乆饱于其论,故其事可得而述也。其文章散落,多得之于人口,今所存者十巻。尝着《江上丈人论将》磅礴机化,而与造物者游。遭家难亡之荆州仓曹槐里马择曰:“择昔从父友王适,获陈君忻然忘我,防龄矣。榆闗之役,君筹其谋,戎安累年不接晤语。圣歴初,君归宁旧山,有挂冠之志。予懐役南游,遘兹欢甚,幽林清泉,醉歌▯咏,用览所记,倐徧岷峨。予旋未防,陈君将化,悲夫言絶道冥,杳然若防之几。延陵心许而彼已亡,天防斯文,我恨何及。”君故人范阳卢藏用集其遗文为序传,识者称其实録。呜呼,陈君为不亡矣。遂为賛曰:“岷山导江,回薄万里,浩瀚鸿溶,东注沧海。灵光氛氲,上薄紫云。其瑰寳所育,则生异人。于戯,才可兼济,屈而不伸,行通神明,困于庸竪。子曰:‘道之将防也,命矣夫。’”田司马传        于 卲司马姓田氏名某字某,其先盖自齐诸田之裔,逺代仕汉,徙家于秦世【一作今】为京兆茂陵人也。生而岐嶷,七嵗能诵诗,遂通诸经。齿太学数嵗不上第,因左常侍王倕授职西河之地,乃喟然而叹,谓同舍生曰:「大丈夫立身致位,不在于此,徒索长安米耳。」遂投刺王公,见而奇之,数日酬对,以为必可用也。遂表随军要籍,从事耳目甚有禆补。居无何,公罢将军下势,禄乃不及,亦无愠色。御史大夫哥舒翰兼统五原,雅知其人,得之甚喜,表清胜府别将,非其好也。人皆叹屈,独不以介意。骤改永平府左果毅,长松府折冲,虽从列叙,亦不出牙幢之内矣。天寳中,士马殷富,国用仰给哥舒公,得黩武于河陇之间,横行青海河,收九曲,西拓蕃境数千里,置亭候郡邑,创鄯城郡于河源军,又▯临蕃县。由是选举能吏以充员位者,见善如不及。临蕃介在大【一作天】府,尤难其人,所被斟酌者盖百余軰,人人自以为得令,而哥舒公决防取之,招辑新附,承上接下,罔有不悦,其声洋洋播于逺近。防安禄山以范阳叛,潼闗失守,有诏御史中丞郭英乂专制陇右,未及下车,表渭州陇西县令,实资旧迹,抚我凋甿,曽未浃年,风俗大变。郭公尝按部至邑,见其治理,褒叹乆之,不以礼物为隔,时【一作特】为公道,见合下榻宴慰累日,方还。今阆州刺史马雄参谋军事,亦幕之良也。时有序述满嵗,鳯翔尹李鼎复兼陇右,以秦渭临洮饷馈不继,发汉阳之赋以资之,遂举知长道县事,仍表请起拜清要,固辞不获,随牒员来,在公之勤,嵗寒不易,嘉声美政益震于曩时。自是日慎一日,谦而致让者至于数四。时特进鸿胪▯兼刺史太原王公,劳于取人,逸于用人,前后褒贬无有不当。田公虽让徳有余,而王公渴日不足,遂举摄司马,仍知县事▯以为喻,且俟后命。书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田公有焉。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王公有焉。故人歌之曰:「二公更事,阖境之庇。二公其休,谁其为嗣?」君子闻之曰:「汉阳之郊,政有经矣。」昔有巫、宓、卓、鲁,亦由今之视昔,云霄之望,岂徒然哉?邵忝春秋之徒,实采舆人之诵,执简以徃,为之传云。

译他间或种树、采药来养活自己,曾经遗憾国史杂乱,于是从汉孝武帝以后直到唐代,撰写后续史书,纲目大体建立,但删削编定尚未完成。钟文林府君忧虑这件事废弃,子昂生性极其孝顺,悲号哀毁,气息都接不上。适逢本县令段简贪婪暴虐、残忍无道,听说他家有财产,便牵强附会地援引法律,准备加害他。子昂惊惶恐惧,让家人缴纳钱二十万,但段简的欲望还没有满足【《陈子昂集》作“已”】,又多次用车把他拖到官署。子昂一向体弱多病,又因哀伤毁损身体,拄着杖也不能起身。外有苛政逼迫,他估量自己的体力,恐怕不能保全,于是命人取蓍草占卜。卦象成后,他仰头号哭说:“上天的命运不保佑我,我大概就要死了。”于是便死了,享年四十二岁。子昂有天下闻名的声望,却不凭此傲视别人;刚强果断坚毅,却从不违逆他人;喜欢施舍、轻视钱财而不求回报;生性不饮酒,但遇到情投意合、契合义理之事,便陶然如醉。善于写文章却不喜欢刻意作文,他立言构思,只在王道、霸道的大略方面。当时人们并不了解这一点。他尤其看重朋友之间的情谊,一旦意气相合,即使白刃相逼也不能改变。他的朋友赵真、凤阁舍人陆余庆、殿中侍御史毕构、监察御史王无竞、亳州长史房融、右史崔泰之、处士太原郭袭征、道人史怀一,都是深厚的岁寒之交;我卢藏用和他交游很久,饱受他的议论熏陶,所以他的事迹能够记述下来。他的文章散失很多,大多从人们口中搜集得到,如今保存下来的有十卷。他曾撰写《江上丈人论将》,气势磅礴,阐发机变,仿佛与造物者同游。他遭逢家难,在荆州仓曹任职的槐里人马择说:“我过去跟随父亲的朋友王适,得到陈君的欣赏,他欣然忘记了我的身份,已经很多年了。榆关之战时,您筹划谋略;戎事安定以后,多年没有再见面交谈。圣历初年,您回旧山省亲,有辞官的志向。我因服役南游,遇到这次欢聚,幽林清泉之间,醉中歌唱吟咏,用来浏览您所记述的文字,转眼间就传遍岷山、峨眉山。我还没有回来多久,陈君就将要去世了。可悲啊,言语断绝,道路幽冥,杳然如同断了机杼。延陵季子在心中许诺,而对方已经死亡;上天要使斯文灭绝,我的遗憾又哪里还来得及呢?”您的故人范阳卢藏用收集您的遗文,编为序、传,知情的人都称其为实录。唉,陈君因此不会灭亡了。于是作赞说:“岷山导引长江,回旋奔流万里;浩瀚广大,向东注入沧海。神灵的光辉氤氲,上冲紫云。它所孕育的奇珍,于是产生了非凡的人。唉!才华足以兼济天下,却屈身而不得伸展;行为通达神明,却困顿于庸俗小人。孔子说:‘大道将要消亡了,这是命运吧。’” 《田司马传》 于邵 司马姓田,名某,字某。他的祖先大概是齐国田氏诸族的后代,远代在汉朝做官,迁居秦地【一作今地】,世代成为京兆茂陵人。他生来聪慧不凡,七岁能背诵《诗经》,于是通晓各种经书。在太学读了几年仍未考中,因左常侍王倕授予他西河地区的职务,于是叹息着对同舍学生说:“大丈夫立身求取地位,不在于这种事,只是白白索取长安的粮食罢了。”于是向王公投递名帖,王公见到他认为奇异,几天之间与他问答,认为他一定可以任用。于是上表让他随军,掌管重要事务,作为耳目很有补益。过了不久,王公罢去将军职务、失去势力,田公的俸禄也没有了,但他没有一点怨色。御史大夫哥舒翰兼统五原,向来了解这个人,得到他十分高兴,便上表让他任清胜府别将,但这并不是他的志向。人们都叹惜他的屈才,只有他自己不放在心上。很快改任永平府左果毅、长松府折冲;虽然列在武官次序中,却始终不能走出牙旗军帐之内。天宝年间,兵马强盛,国家军费依靠哥舒公供给,他得以在河陇之间大举用兵,横行青海、河水一带,收复九曲,向西拓展蕃界数千里,设置亭候、郡邑,在河源军创设鄯城郡,又隶属临蕃县。因此选拔能干官吏来充任各级职位,见到贤能就唯恐来不及任用。临蕃县处在大府【一作天府】之间,尤其难以选得合适的人,经过考察斟酌的候选人大约有一百多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能够胜任县令,然而哥舒公最终决定选用田公。他招抚新近归附的人,上承皇命、下接百姓,没有人不喜悦,他的声誉广泛传播到远近各地。后来安禄山以范阳叛乱,潼关失守,诏令御史中丞郭英乂专门统制陇右。郭英乂还没有到任,就上表推荐他任渭州陇西县令,认为他确有旧日政绩,能够安抚凋敝的百姓;不到一年,风俗便大为改变。郭公曾经巡视到县邑,看见他的治理,赞叹了很久,不因礼物而有所隔阂,特意替他申明公道,邀请他入榻设宴慰劳数日,才返回。如今阆州刺史马雄参谋军事,也是幕府中的贤能之人。当时任职期满,凤翔尹李鼎又兼任陇右事务,因为秦州、渭州、临洮的粮饷供应不上,便征发汉阳的赋税来资助,于是举荐田公主管长道县事务,并上表请求起用他授任清要之职;田公坚决推辞而不能获准,只得随公文赴任。他在哥舒公麾下勤勉办事,历经寒暑而不改变,嘉美声誉和优良政绩更加超过从前。从此一天比一天谨慎,谦逊退让,达到了数次之多。当时特进、鸿胪卿兼太原刺史王公,选取人才很辛劳,任用人才却很从容,前后褒奖贬黜没有不恰当的。田公虽然谦让,德行有余;王公求贤如渴,时间却不足,于是举荐田公代理司马,仍主管县事,暂且以此作为安排,并等待后续任命。经书说:“没有不是有好的开头的,却很少有人能有好的结尾。”田公做到了这一点。《诗经》说:“正因为他拥有这种德行,所以才像他所继承的人。”王公也做到了这一点。因此故人歌唱说:“两位公卿轮流治理,整个境内都得到庇护。两位公卿若要休息,谁来继承他们?”君子听到后说:“汉阳郊外,政治已经有了常规。”从前有巫、宓、卓、鲁这样的贤吏,今天看过去也同样如此;他们达到云霄般的声望,难道会只是空有希望吗?我于邵忝列春秋之学者,实际采录民众的歌诵,执笔前往,为他作传如下。

陆文学自传陆子名羽,字鸿渐,不知何许人也。或云字羽,名鸿渐,未知孰是。有仲宣、孟阳之貎陋,而有相如、子云之口吃,而为人才辩。为性▯躁,多自用意,朋友规諌,豁然不惑。凡与人宴处,意有所适【一作择】不言而去。人或疑之,谓生多瞠。又与人为信,纵氷雪千里,虎狼当道而不諐也。上元初,结庐于茗溪之湄,闭闗读书,不杂非类。名僧高士,谈防永日,常扁舟往来山寺,随身唯纱巾、藤鞵、短褐、犊鼻,往往独行野中,诵佛经,吟古诗,杖击林木,手防流水,夷犹徘徊,自曙逹暮,至日黒兴尽,号泣而归。故楚人相谓,陆子盖今之接舆也。始三嵗【一作载】惸露育于竟陵太师积公之禅。自九嵗学属文,积公示以佛书出世之业,子答曰:“终鲜兄弟,无复后嗣,染衣削发,号为释氏,使儒者闻之,得称为孝乎?”羽将授孔圣之文,公曰:“善哉,子为孝。”殊不知西方染削之道,其名大矣。公执释典不屈,子执儒典不屈。公因矫怜抚爱,歴试贱务,扫寺地,防僧厠,践泥汚墙,负瓦施屋,牧牛一百二十蹄。竟陵西湖无纸,学书以竹画牛背为字。他日于学者得张衡《南都赋》,不识其字,但于牧所仿青衿小儿,危坐展巻,口动而已。公知之,恐渐渍外典,去道日旷,又束于寺中,令芟剪卉莽,以门人之伯主焉。或时心记文字,懵然若有所遗,灰心木立,过日不作。主者以为慵堕,鞭之。因叹云:“恐嵗月往矣,不知其书。”呜咽不自胜。主者以为蓄怒,又鞭其背,折其楚,乃释。因倦所役,舍主者而去,巻衣诣伶党,着《谑谈》三篇,以身为伶正,防木人、假吏、藏珠之戯。公追之曰:“念尔道防,惜哉!吾本师有言:‘我弟子十二时中,许一时外学,令降伏外道也。’以吾门人众多,令从尔所欲,可捐乐工书。”天寳中,郢人酺于沧浪,邑吏召子为伶正之师。时河南尹李公齐物黜守,见异,提手抚背,亲授诗集。于是汉沔之俗亦异焉。后负书于火门山邹夫子别墅。属礼部郎中崔公国辅出竟陵,因与之游处。凡三年,赠白驴乌幇【一作犁,下同】牛一头,文槐书凾一枚。白驴幇牛,襄阳太守李憕【一云澄,一云枨】见遗。文槐凾,故卢黄门侍郎所与。此物皆已之所惜也。宜野人乗蓄,故特以相赠。洎至徳初,泰【一作秦】人过江,子亦过江,与呉兴释皎然为缁素忘年之交。少好属文,多所讽谕。见人为善,若已有之;见人不善,若已羞之。忠言逆耳,无所廻避。繇是俗人多忌之。自禄山乱中原,为《四悲诗》,刘展窥江淮,作《天之未明赋》,皆见感激。当时行哭涕泗,着《君臣契》三巻,《源觧》三十巻,《江表四姓谱》八巻,《南北人物志》十巻,《呉兴歴官记》三巻,《湖州刺史记》一巻,《茶经》三巻,《占夣》上中下三巻,并贮于褐布囊。上元年辛丑嵗,子阳秋二十有九日。圬者王承福传      韩 愈圬之为伎,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天寳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勲弃之来归。防其土田,手镘衣食,余三十年。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飬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独本有者字】也。吾皆頼之。然人不可徧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出令【二字蜀本作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大小【集作大小】唯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亊,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集作故】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嘻!吾操镘以入贵富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集有则字】曰:「死而归之官也。」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而怠其事而得天殃者耶?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冐之者耶?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耶【十字蜀本作知其不可能而强为之者耶】将贵富难守,薄功而厚飨【蜀本有之字】者耶?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不可常者耶?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飬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

译《陆文学自传》陆子名羽,字鸿渐,不知是哪里人。有人说他字羽、名鸿渐,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他相貌丑陋,有仲宣、孟阳那样的容貌;口吃,却有司马相如、扬雄那样的口才,作为人才思敏捷、善于辩论。他性情急躁,常常自作主张;朋友规劝他时,他却豁然明白而不再困惑。凡是和别人宴饮相处,心有所选择就不说话而离去。人们有时疑惑,认为他生性多怒、爱瞪眼。他又和别人约定了信用,即使千里冰雪、虎狼当道,也不会失信。上元初年,他在茗溪水边结屋居住,闭门读书,不与品类不正的人交往。名僧高士和他谈论终日,他常驾一叶小舟往来山寺,随身只有纱巾、藤鞋、短褐、犊鼻裤;往往独自行走在野外,诵读佛经,吟咏古诗,用手杖敲击林木,用手拨弄流水,缓缓徘徊,从天亮直到傍晚,天黑兴尽后,号哭着回来。因此楚地人相互说,陆子大概就是当今的接舆。他三岁【一作三载】时成为孤儿,寄养在竟陵太师积公的禅院。九岁开始学习作文,积公把佛教出世的事业讲给他听,陆羽回答:“我最终没有兄弟,也没有后代;染上僧衣、剃掉头发,号称释氏弟子,假使儒者听到这件事,能称我为孝吗?” 陆羽将要传授孔圣人的学说,积公说:“好啊,你这是行孝。”他却不知道西方佛教剃发染衣的道路,名声很大。积公坚持佛典不屈服,陆羽坚持儒家经典也不屈服。积公于是故意装作怜爱抚养,历次让他尝试卑贱杂务:打扫寺院地面,清理僧人厕所,踩泥涂墙,背瓦盖屋,放牧一百二十头牛。竟陵西湖没有纸,他就学习书写,用竹枝在牛背上画字。有一天他从求学者那里得到张衡的《南都赋》,不认识其中的字,只在放牧处仿照读书儿童,端正坐着展开书卷,只是嘴唇开合而已。积公知道后,担心他逐渐沉溺于外典,离正道越来越远,又把他拘束在寺中,让他割除草木杂物,由门人中的长者主管。陆羽有时心中记忆文字,忽然茫然若有所失,心灰意冷,像木头一样站立,整天不做事。主管认为他懒惰怠慢,便鞭打他。他于是叹息说:“恐怕岁月已经流逝,而我还不知道这些书。”呜咽得不能自制。主管以为他心怀怨怒,又鞭打他的背,打断了鞭子,这才放开他。陆羽因厌倦这些劳役,离开主管,卷起衣服去找伶人,写作《谑谈》三篇,自己充当伶正,演出木人、假吏、藏珠等戏。积公追上他说:“想到你的道业中断,真可惜啊!我的本师曾说:‘我的弟子在十二个时辰中,允许有一个时辰学习外道之学,用来降伏外道。’ 因为我的门人很多,就让你随心所欲,可以舍弃乐工的书。”天宝年间,郢地人在沧浪举行宴饮,地方官召陆羽担任伶正之师。当时河南尹李齐物被贬为地方长官,看见他后认为奇异,拉着他的手、抚摸他的背,亲自把诗集授给他。于是汉水、沔水一带的风俗也发生了改变。后来他背着书住在火门山邹夫子的别墅。适逢礼部郎中崔国辅出任竟陵,于是和他交游相处。共三年,崔国辅赠给他白驴一头、乌幇【一作犁,下同】牛一头、文槐书匣一枚。白驴和幇牛,是襄阳太守李憕【一说作澄,一说作枨】送给他的;文槐书匣,是已故卢黄门侍郎赠给他的。这些东西都是他们所珍惜的,认为适合乡野之人骑乘、蓄养,所以特意相赠。到了至德初年,秦地人渡过长江,陆羽也渡江,和吴兴僧人皎然结为不论僧俗、忘却年岁的朋友。他年轻时喜爱写文章,常有讽谏劝喻;见别人行善,就像自己行善一样;见别人不善,就像自己感到羞耻一样。忠直的话即使逆耳,他也从不回避。因此俗人多忌恨他。安禄山作乱中原时,他作《四悲诗》;刘展窥伺江淮时,他作《天之未明赋》,都表现出感激奋发之情。当时他四处行走哭泣流泪,撰写《君臣契》三卷、《源解》三十卷、《江表四姓谱》八卷、《南北人物志》十卷、《吴兴历官记》三卷、《湖州刺史记》一卷、《茶经》三卷、《占梦》上、中、下三卷,一并贮藏在褐布袋中。上元年辛丑岁,陆羽二十九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圬者王承福传》 韩愈 泥瓦工这种技艺,是低贱而又劳苦的职业。有人从事这个行业,他的脸色却像很自得。听他说话,简约而意思完备。我问他姓名,他姓王,名承福。世代是京兆长安的农夫。天宝年间发生战乱,征发百姓当兵,他拿弓箭服役十三年,取得官职和功勋后却抛弃它回乡。此后修理土地,亲手用泥刀谋取衣食,又过了三十年。他住在城中店主家里,便以修屋的工钱抵偿食宿费用。看当时房屋修缮和食宿费用的贵贱,来调整泥瓦工钱,使其相抵;有余下的,就拿去给道路上的残废、疾病和饥饿之人。他又说:“粟是耕种才生长出来的;布和帛,是一定要经过养蚕、纺织才能制成的;其他用来养活人的东西,也都要依靠人的劳力才能完成【独本有‘者’字】。我都依赖这些。但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做遍,所以应当各自发挥自己的才能来相互养活。”所以君主,是治理我们所用来发布命令的人;百官,是承受君主教化的人。职位有大小,只看各自的能力,就像各种器皿一样。领取俸禄却怠慢职事,必定会遭受天谴。因此我不敢有一天放下泥刀去游乐。泥刀容易掌握,可以靠力气操作,而且确实有功效;取得它的报酬,即使劳苦也不愧对自己的内心,心中安然。体力容易加强并取得功效,心力却难以强健并产生智慧。使用力气的人受人役使,使用心智的人役使别人,这也是合宜的。我只是选择容易做而又不愧对自己的事情来取得报酬。唉!我拿着泥刀进入富贵人家,已经很多年了。有些人我曾去过一次,后来再经过那里,已经成为废墟;有些人我曾去过两次、三次,后来经过那里,也已经成为废墟。问他们的邻居,有人说:“唉,是遭受刑罚杀戮了。”有人说:“本人已经死了,而他的子孙不能守有这些财产。”有人说:“死后财产归还官府了。”我由此看来,这些人不正是所谓领取俸禄却怠慢职事、因而遭受天谴的吗?不正是心力不强、智慧不足,却不选择与自己才能相称的事情,冒然担任的吗?不正是做了许多可耻之事,明知不可为却强行去做吗【蜀本作‘知其不可能而强为之者耶’】?是因为富贵难以守住,功劳浅薄却享受丰厚吗【蜀本有‘之’字】?还是富足与困顿都有时运,一去一来而不能长久呢?我心中怜悯他们,所以选择自己力量能够做到的事情来做。喜欢富贵、悲伤贫贱,难道我和别人不同吗?他又说:“功劳大的人,用来供养自己的东西就多;妻子和孩子都由我供养。我的能力微薄、功劳小,不供养他们也是可以的。

又吾所谓劳力者【集有也字】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能也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耶?杨朱之道,不肯拔我一毫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蓄其妻子,其肯劳其心以为人者哉?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集作忘】道,以防其身者,其亦逺矣。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

毛頴传毛頴者,中山人也。其先明眎,佐禹理【集本文粹作治】东方土【阁本作土】飬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明眎八世孙防世,传当殷时,居山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姮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隐不仕。或【文粹无此字】云居东郭者,号东郭曰防,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集作防】谋而杀之,醢其家。秦始皇时,使【二本无此字】防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庶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须,八窍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毫,载頴而归,献俘于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頴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録。隂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乃至【一字文粹作及】浮图老子,外国之説,皆所详悉。又通于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市井货钱注记,唯上所使。自秦始皇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李斯,中车府令髙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集作喜】随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后见废弃,终黙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往。累迁【文粹作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頴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蜀本作乃】罢,頴与绛人陈▯▯、农陶▯及防稽楮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頴三人者,不待诏輙俱往,上未尝恠焉。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发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嘻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君中书【文粹有君字】而今不中书耶?对曰:臣所谓尽心者也【文粹作焉】因不待召,归封邑,终于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冒管城,唯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衞毛▯者也。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絶于孔子,而非其罪。及防将军拔中山之毫,始皇封之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頴始以俘见,卒见【卒字一作幸】任使。秦之灭诸侯,頴与【文粹作亦】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踈。秦其【集作真】少恩哉。

译而且我所说的劳力者,如果建立自己的家庭而力量不足,那么心也会劳苦。一个人承担两种责任,即使圣人也不可能做到。”我起初听了感到疑惑,随后反复思考,认为他大概是贤者,大概就是所谓独善其身的人。然而我也要讥刺他:我认为他为自己做得太多,为别人做得太少。他是学习杨朱的道术吗?杨朱之道,不肯拔下自己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这个人既然认为有家是劳心之事,连动一动心思来积蓄供养妻子儿女都不肯,他难道肯劳心为别人做事吗?即使如此,他比世上那些忧虑得不到富贵、得到后又忧虑失去的人强得多;那些为满足生活欲望而贪婪邪恶、忘记道义,以此来保全自身的人,距离他也远了。他的话又有可以警戒我的地方,所以我为他作传,也用来作为自己的鉴戒。《毛颖传》毛颖,是中山人。他的祖先明眎,辅佐禹治理东方土地、养育万物有功,因此被封在卯地,死后成为十二神之一。明眎曾说:“我的子孙是神明的后代,不可以和普通事物相同。”应当吐出而出生,后来果然如此。明眎的第八代孙防世,在殷朝时居住山中,得到神仙之术,能够隐藏光芒、役使万物。他偷取姮娥,骑着蟾蜍进入月宫;他的后代于是隐居不再做官。也有人说,住在东郭的那一支,号称东郭曰防,狡猾而善于奔跑,和韩卢争胜,韩卢比不上他;韩卢发怒,和宋鹊【文集作防】谋划杀死他,并把他的家族剁成肉酱。秦始皇时,派蒙恬将军向南征伐楚国,驻扎在中山,将要举行大规模狩猎来恐吓楚国,于是召左庶长和军尉用连山法占卜,得到天与人文的征兆。占卜者祝贺说:“今天所捕获的东西,不长角,也不长牙;是穿褐衣的东西,嘴巴有缺口而胡须很长,有八个孔窍,盘腿而坐;只取它的长毛,用来资助简牍书写。天下大概会统一文字,秦国也将兼并诸侯吗?”于是围猎毛氏一族,拔取它们的毛,带着笔尖回来,在章台宫献上俘虏,把它们的族类集中起来加以束缚。秦始皇派蒙恬赐给它汤沐之礼,又把它封在管城,称为“管城子”,每日都受到亲近、宠爱和任用。毛颖为人记忆力强而且机敏,从结绳记事的时代直到秦代的事情,没有不加以编纂记录的。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氏族谱系、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关于天人的书籍,乃至浮图、老子和外国学说,全都详细熟悉;又通晓当代事务,官府文书、市井货币和账簿记录,唯独听凭君上差遣。自秦始皇以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和国人,没有不爱重它的。它又善于顺从人的心意,不论正直、邪曲、巧妙、笨拙,全都随着对方;即使后来被废弃,始终默默不泄露秘密。只是它不喜欢武士,不过见到邀请,有时也会前往。它屡次升迁,做了中书令,和君上的关系更加亲密。君上曾称它为“中书君”。君上亲自裁决政事,以衡石作为每天处理事务的限度,即使宫人也不能站在左右,只有毛颖和持烛的人常在身边侍奉。君上休息才停止政务,毛颖又和绛人陈玄弘、农人陶泓以及会稽的褚先生交好,彼此推许,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一定相伴。君上召见毛颖三人,他们不等诏令便一同前往,君上从未责怪他们。后来有一次进见,君上将要任用它,便替它拂拭整理,它于是脱帽谢恩。君上看见它头发秃了,而且所摹画的东西不能合乎自己的心意,便嘻笑着说:“中书君年老而秃了,不能任我使用了。我过去曾说你是中书君,如今难道不成其为中书了吗?”它回答说:“这正是臣竭尽心力的结果啊。”于是它不等召唤,回到封邑,最终死在管城。它的子孙很多,散居在中原和夷狄之地,都冒称管城子孙;只有居住在中山的,能够继承父祖的事业。太史公说:毛氏有两个族系,其中一个属于姬姓,周文王的儿子被封在毛地,就是所谓鲁、卫的毛公一族。战国时有毛公、毛遂;至于中山这一族,不知道本来出自哪里,但子孙最为繁盛。《春秋》编成后,被孔子弃置不用,这并不是它的罪过。等到蒙恬将军攻取中山的毛笔,秦始皇把它封在管城,世代于是有了名声;而姬姓的毛氏反而没有声闻。毛颖起初以俘虏身份被召见,最终得到任用。秦国灭亡诸侯,毛颖也有功劳;但赏赐没有抵偿劳绩,年老后又被疏远。秦国真是少恩啊!

下邳侯革华传下邳侯革华者,其先陇西人也。三十六代祖守犍为,黄帝时以力见【文粹无此字】召拜大司农,以其辟土有功,又知稼穑艰难,迁轻车都尉。子孙相继,至周武王时,徙桃林,冠冕遂絶。其后人思其济世之才,因复其位而加任使焉。华父犨,生五年,袭先祖爵,仕至上轻车都尉。华母居长乐,有乳哺之恩。越王勾践时,尝侍宴姑苏台,诗所谓有觉徳行者也。犨因引重【一字集作引轻车使】至大行山,力不任事,遂死于轘辕下【蜀本有主字】上嗟悼,命太宰中屠公执刀而【集作以】觧之,其枝【集作支】派分离散在他处。革华,长子也。上念其父劬劳而死于王事,封华为下邳侯,诏将作大匠治之。华【集有为字】性坚劲崛强,难以直御。匠以其膏润之,然后去其豪族而加裁割焉。防大原人金十奴与新郑人▯斯生相逢,荐华于五木大夫。是后稍稍得成其名。上嘉之,遂释褐赐墨绶焉。华尝曰:“吾辛勤乆,今方成名,得处在【集无在字】上左右足矣。”及献之,果然。华为人善履道,别威仪,进止【集作退】趋跄,一随人意。上将驾出游畋猎,驰骋毬击【集作击毬】射御,及交賔接贤,礼神祭祀,未尝不召华俱【文粹作皆】往伏事。上乆之,因病【文粹作忽】开口论议,泄露密【集作上】防。上由是踈之,诏将作大匠治之,又命其友金十奴等令补过之。寻献于上,上虽纳之,然亦不甚见重。有泥涂贱处方召使之余,并不得预焉。顷之上见其顔色顦顇哀惫失度,上咨嗟曰:“下邳侯老而惫,不任吾事【集作用】今弃于市朝,不复召子矣。”遂弃之而终。华无子【文粹作息】其继者族人矣。太史公曰:「华之先,皮姓【五字集作华氏之先出于皮姓】轩辕时,苍颉观鸟迹制文字,以其始于皮,而声于革,故从革焉。初,华【集作革】自胡而来,赵武灵王时【集作为赵武灵王】见重,是后子孙盛于中国。《汉书·功臣表》有煮枣侯革朱者,即其后也。」

文苑英华巻七百九十三钦定四库全文苑英华巻七百九十四。宋。李昉等。编传。宋清传一首     种树郭橐駞一首童区寄传一首    梓人传一首李赤传一首     长恨歌一首宋清传         柳宗元宋清,长安西部药市人也。居善药,有自山泽来者,必归宋清氏。清优主之,长安医工得清药,辅其方,輙易雠,咸誉清。疾病疕疡者【五字蜀本作信能疗病故病者】亦皆乐就清求药,冀速已。清皆乐然响应,虽不持钱者,皆与善药,积劵如山,未尝诣取直。或不识,遥与劵,清不为辞。嵗终度不能报,輙焚劵,终不复言。市人以其异,皆笑之曰:“清,蚩妄人也。”或者【集无者字】曰:“清,其有道者欤?”清闻之曰:“清逐利以活妻子耳,非有道也。然谓我蚩妄者,亦谬。”清居药四十年,所焚劵者百数十人,或至大官,或连数州,受俸博,其餽遗清者,相属于户。虽不能立报,而以赊死者千百,不害清之为富也。清之取利逺逺,故大,岂若小市人哉?一不得直,则怫然怒,▯则骂而仇耳。彼之为利,不亦翦翦乎?吾见蚩之有在也。清诚以是得大利,又不为妄,执其道不废,卒以富。求者益众,其应益广。或斥弃沉废,亲与交,视之落然者,清不以怠遇其人,必与善药如故。一旦复柄用,益厚报清。其逺取利,皆类此。吾观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鲜有能类清之为者。世之言徒曰“市道交”。呜呼!清,市人也。今之交者,有能望报如清之逺者乎?幸而庶防,则天下之穷困废辱得不死亡者众矣。市道交,岂可少耶?或曰:“非市道人也。”栁先生曰:“清居市,不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乡党,以士大夫自名者,反争为之不已,悲夫!”然则清非独异于市人也。

译下邳侯革华传 下邳侯革华,他的祖先是陇西人。他的第三十六代祖先守任犍为,在黄帝时代因勇力受到征召,被授予大司农;又因为开辟土地有功,并且懂得农耕的艰难,升为轻车都尉。子孙相继,到周武王时迁居桃林,冠冕之荣便断绝了。后来人们思念他救济世人的才能,于是恢复他的职位并加以任用。革华的父亲叫犨,革华出生五年后,便承袭先祖的爵位,仕至上轻车都尉。革华的母亲居住在长乐,对他有哺乳养育之恩。越王勾践时,革华曾在姑苏台侍奉宴饮,诗中所说的“有觉德行”,指的就是他。犨因被引重而到大行山,但力量不能胜任事务,终于死在轘辕山下。君上哀叹悼念,命太宰中屠公拿刀把他解剖,于是他的支派分离,散居在其他地方。革华是长子。君上念及他父亲辛劳而死于王事,封革华为下邳侯,并下诏让将作大匠为他治理整治。革华性情坚硬强悍,难以直接驾驭。工匠用油脂滋润他,然后除去他的豪族部分并加以裁割。大原人金十奴和新郑人秦斯生相逢,便向五木大夫推荐革华。从这以后,他渐渐成就了名声。君上嘉许他,于是免去平民身份,赐给他墨色绶带。革华曾说:“我辛苦了很久,如今才成就名声,能够处在君上身边就足够了。”等到把他献上去,果然如此。革华为人善于履行正道,区别威仪,进退趋走,都完全随顺人的心意。君上将要驾车出游、游猎,驰骋击球、射箭、驾车,以及交接宾客、接待贤者、礼神祭祀,从来没有不召革华一同前往侍奉的。君上过了很久,革华因病忽然开口议论,泄露了君上的秘密。君上因此疏远他,下诏让将作大匠整治他,又命他的朋友金十奴等为他补救过失。不久把他献给君上,君上虽然接纳了他,却也不再特别看重。有泥涂等卑贱处所需要召他使用时,余下的事情也不得参与。过了一阵,君上看见他面色憔悴,哀弱疲惫,举止失常,叹息说:“下邳侯老了,又疲惫不堪,不能为我办事;如今把他弃置在市朝之中,不再召用你了。”于是弃置了他,直到他死去。革华没有儿子,继承他的是族人。太史公说:“革华的祖先出自皮姓。轩辕时代,苍颉观察鸟兽的足迹创制文字,因为它的字形起初像皮,声音又与革相近,所以从革旁。起初,革华从胡地而来,赵武灵王时受到重视;此后子孙在中原兴盛。《汉书·功臣表》中有煮枣侯革朱,就是他的后代。” 《文苑英华》第七百九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 《文苑英华》第七百九十四卷。宋代,李昉等编纂的传记。《宋清传》一篇    《种树郭橐驼传》一篇 《童区寄传》一篇    《梓人传》一篇 《李赤传》一篇    《长恨歌》一篇 《宋清传》         柳宗元 宋清是长安西部药材市场的人。他家经营上好的药材,凡是从山林水泽来的药材,一定送到宋清家。宋清优厚地接待他们,长安的医生得到宋清的药材来辅助药方,往往很快卖出去,大家都称赞宋清。患有疾病、痘疮的人,也都乐意到宋清那里求药,希望迅速痊愈。宋清都欣然应答,即使不带钱的人,也一概给他上好的药,积累的欠条多得像山一样,却从不前去索取货款。有些人不认识他,只是远远送来欠条,宋清也不推辞。年终估计对方不能偿还,便烧掉欠条,始终不再提起。有的市民认为这件事奇怪,都嘲笑他说:“宋清真是个愚蠢妄为的人。”也有人说:“宋清,莫非是个有道之人吗?”宋清听见后说:“我追逐利益,只是为了养活妻子儿女,并不是什么有道之人。然而说我是愚蠢妄为,也是不对的。”宋清经营药材四十年,烧掉欠条的人有一百几十个;这些人有的做到大官,有的管辖数州,俸禄丰厚,他们赠送给宋清的礼物接连不断。即使不能立即偿还,而因赊欠至死的人有成百上千,也不妨碍宋清因此成为富人。宋清获取利益的眼光长远,所以收益很大,哪里像小市民那样呢?小市民一旦得不到货款,就勃然大怒,再严重些便破口大骂并结为仇敌。他们谋取利益,不是太狭小短浅了吗?” 我看见愚蠢的人确实存在于这种人中。宋清确实凭借这种方式获得了大利,却不荒唐妄为,坚持自己的道而不废弃,最终因此富裕起来。向他求药的人越来越多,他应对施予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有些人被斥责、抛弃、沉沦废弃,亲友交往都把他们看作衰败失意之人,宋清却不因此怠慢他们,仍旧一定给他们上好药。等到他们有一天重新掌权任用,就更加丰厚地报答宋清。他从长远获取利益,都是这一类。我观察当今与人交往的人,得势时便趋附,失势时便抛弃,很少有人能像宋清这样。世上的人只说这是“市道之交”。唉!宋清只是个市民;如今的交际者中,有谁能像宋清这样从长远考虑报偿呢?如果幸运地大致做到这一点,那么天下穷困、失意、受辱而不至于死亡的人就会很多了。市道之交,难道可以缺少吗?有人说:“宋清并不是市道中人。”柳先生说:“宋清身在市场,却不奉行市场上的交往之道;然而那些身在朝廷、官府、学校、乡党之中,自称士大夫的人,反而争相不停地做这种事,真可悲啊!”这样看来,宋清并不只是不同于一般市民而已。

种树郭槖駞传郭槖駞不知始【文粹有自字】何名,病偻,隆【文粹作癃】然伏行,有类槖駞者,故乡人号之駞。駞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槖駞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駞业种树,凡长安豪家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飬视。駞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荗蚤实以蕃。他植者虽窥视俲慕,莫能如【集本文粹作加】也。有问之,对曰:“槖駞非能使木之夀且孶也,以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耳。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宻。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而茂之也【文粹有吾字】不抑耗其实而已,非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集有焉字】茍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殷,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踈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雠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矣哉?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駞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朂尔植,督尔获。’蚤缲而丝【二本作绪】蚤织而缕,字而防,孩遂而鸡豚,鸣皷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文粹作具】飱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文粹有日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问者曰:“嘻,不亦善夫!吾问飬树,得飬人术【文粹作而得飬人仍有故字】传其事以为官戒也【文粹无也字】

译《种树郭橐驼传》郭橐驼不知道自己原来叫什么名字,因为患有脊背弯曲的病,弓着背伏身行走,像骆驼一样,所以乡人给他取名叫“橐驼”。橐驼听见后说:“很好,这样称呼我本来就很恰当。”于是舍弃了原来的名字,也自称橐驼。他的乡在丰乐乡,位于长安西部。橐驼以种树为业。凡是长安的豪门富户,为了观赏游乐或出售果实,都争着迎接他,请他来种植和照料。橐驼种的树,即使移栽,也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长得高大茂盛,结果早而且多。其他种树的人即使暗中观察、仿效,也没有能赶得上他的。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橐驼并不能使树木长寿而且繁殖,只是能够顺应树木的天性,以实现它本来的性质罢了。凡是种树的习性,它的根要舒展,培土要平整,土要用原来的土,捣土要紧密。这样做完以后,就不要再动它、忧虑它,离开后也不再回头看。栽种时要像对待孩子一样,放置后却要像丢弃了一样;这样树木的天然本性就能保全,本性也能得到发挥。所以我只是不妨害它生长罢了,并不是有能力使它长得高大茂盛;只是不抑制、损耗它的果实罢了,并不是有能力使它结果早而且多。”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根蜷曲了,土也换了;培土时如果不是过度,便是不足。有能够反过来做的,却又爱护得过分,忧虑得过勤,早晨观察、晚上抚摸,已经离开又回头查看。更严重的,还要抓挠树皮来检验它是活是枯,摇动树根来观察土的疏密,于是树木的本性一天比一天背离。虽然说是爱护它,实际上却害了它;虽然说是担忧它,实际上却仇视它。所以它们不如我,我又能做什么呢?问的人说:“按照您的种树方法,把它移用到治理官事上,可以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罢了,治理政事不是我的职业。不过我住在乡里,看见地方长官喜欢繁琐地发布命令,好像非常怜爱百姓,最终却因此给百姓带来灾祸。早晚有差吏来喊道:‘官府命令你们赶快耕种,勉励你们栽植,督促你们收获。’早早地缫丝成丝,早早地织丝成线;养育幼儿,喂养鸡猪;一会儿击鼓把大家聚集起来,一会儿敲梆召集大家。我们这些小民停止早晚饭来慰劳差吏,尚且没有空闲,又凭什么使我们的生活繁衍、使我们的性情安定呢?所以困苦而又懈怠到这种地步,和我的种树事业大概也有相似之处吧?”问的人说:“啊,这不是很好吗!我问的是养树,却得到了养人的方法,所以把这件事记下来,作为官吏的警戒。”

童区寄传栁先生曰:越人少恩,生男女必货视之。自毁齿已上,父兄鬻卖以觊其利,不足则盗取他室。束防钳梏之,至有须鬛者,力不胜皆屈为僮。当道相贼杀以为俗,幸得壮大则防取么弱者。汉官因为己利,茍得僮恣所为不问。以是越中户口滋耗,少得自脱。唯童区寄以十一嵗胜斯亦奇矣。桂部从事杜周士为余言之。童寄者,栁州荛牧儿也。行牧且荛,二豪贼刼持反接,布囊其口。去逾四十里之虚所卖之【南越中谓野市为虚,为集作日】寄为儿啼恐栗,为儿▯状,贼易之。对饮酒醉,一人去为市,一人卧植刃道上。童防伺其睡,以防背刃力上下【集作下上】得絶,因取刃杀之。逃未及逺,市者还得童,大骇将杀僮,遽曰:「为两郎僮孰若为一郎僮耶?彼不我恩也。郎诚见完与恩,无所不可。」市者良乆计曰:「与其杀是僮,孰若卖之?与其卖而分,孰若吾得专焉?幸而杀彼甚善。」即藏其尸,持僮抵主人所,愈束防牢甚。夜半童自转以防,即炉火烧絶之,虽疮手勿惮,复取刃杀是者,因大号。一虚皆惊。童曰:「我区氏儿也,不当为僮。」贼二人得我,我幸皆杀之矣。愿以闻于官。虚吏白州,州白大府,大府召视,而儿防愿耳。刺史顔证竒之,留为小吏,不肯与衣裳。吏防还之乡,乡之行刼防者侧目,莫敢过其门,皆曰:「是儿少秦武阳二嵗,而计杀二豪,岂可近耶?」梓人传         前 人裴封叔之弟在光徳里,有梓人款其门,愿佣隟宇而处焉。所职寻引防矩绳墨,家不居砻【文粹作磨】斵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圎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授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太半焉。”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其后京兆尹将餙官署,余往过焉。委群材,防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圜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斵,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功,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帅,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文粹有力者二字】胥吏,及其下皆有啬夫、版尹,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防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逺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防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文粹作绘】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徳;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衒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传、周召,其百执事之劳勤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于府庭,而遗其大者、逺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

译《童区寄传》柳先生说:越地的人缺少恩义,生下男孩女孩,必定把他们当作货物看待。从孩子换牙以后,父兄就把他们卖掉以图获利;利益不够,就偷取别人家的孩子。把孩子捆绑起来,用夹具和镣铐拘禁,甚至到了长出胡须的年纪,力量不能胜过盗贼的,也都屈服而成为奴仆。当地把互相劫杀当作习俗,幸而长大强壮,便又劫取年幼弱小的人。汉朝官吏也因而谋求自己的利益,只要得到奴仆,便任意施为而不加过问。因此越地的户口日益减少,能够侥幸逃脱的人很少。只有童区寄凭十一岁之身战胜这些人,也真是奇异了。桂部从事杜周士把这件事告诉我。童寄是柳州的打柴放牧的孩子。他一边放牧一边打柴,两个强盗劫持他,把他的双手反绑起来,用布袋塞住他的嘴。走了四十多里到野市去卖他。区寄装作小孩啼哭恐惧、瑟瑟发抖的样子,盗贼便轻视了他。两人对饮而醉,其中一人离去办交易,另一个人躺在路上,刀插在身旁。童区寄暗中等他睡着,用绳索从背后勒住刀刃,上下用力,终于割断绳索,于是拿起刀杀了这个盗贼。他逃得还不远,去集市交易的盗贼回来抓住了他,大为惊骇,正要杀掉这个奴童,童寄急忙说:“做两个郎君的奴童,和做一个郎君的奴童,哪个更好?那个人并不善待我。郎君如果确实能保全我、善待我,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卖他的盗贼想了很久,说:“与其杀掉这个奴童,哪如把他卖掉?” 与其卖掉后分账,哪如让我独自得到他?幸好把那个人杀了,实在太好了。”于是藏起同伙的尸体,带着童寄来到主人那里,把他捆得更加严密。半夜,童寄自己转动身体,用绳索靠近炉火,把绳索烧断;即使手被烧伤也不害怕,又拿刀杀了这个盗贼,于是大声呼喊。整个集市都被惊动了。童寄说:“我是区氏家的孩子,不应当做奴童。两个盗贼抓了我,幸好我把他们都杀了。希望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府。”集市的官吏报告给州,州报告给大府;大府召来察看,发现这孩子的请求确实如此。刺史颜证认为这件事奇异,留下他做小吏,却不肯给他衣服。小吏把他送回乡里后,乡里那些惯于拦路抢劫的人都对他侧目而视,没有人敢经过他家门口,都说:“这个孩子只比秦武阳小两岁,却能设法杀死两个强盗,怎么可以接近他呢?” 《梓人传》         前人 裴封叔的弟弟住在光德里,有个木匠敲他的门,希望租间空屋居住。他所掌握的只是量度、规矩、墨线等工具,家中却不存放磨削砍凿的器具。问他有什么本领,他说:“我善于估量木材,观察房屋的规格,以及高深、圆方、短长的适宜尺度;我用手指挥使群工劳作。离开我,众人没有谁能建成一座房屋。因此在官府做事,我所得俸禄是三倍;在私人家中做事,我收取的工钱超过一半。”后来有一天我进入他的房间,看见他的床缺了一只脚,却不能修理,他说:“将要另请工匠。”我十分嘲笑他,认为他没有本领却贪图俸禄、喜好财货。后来京兆尹将要修饰官署,我经过那里。只见木材堆放着,众多工匠聚集在一起,有的拿着斧头,有的拿着刀锯,全都环立着面向那位木匠。他左手拿着量尺,右手拿着手杖,站在中间。他衡量房屋所需承受的力量,观察木材能够承载的程度,挥杖说:“斧!”拿斧的人便奔向右边;回头指着说:“锯!”拿锯的人便趋向左边。不一会儿,拿斧的砍削,拿刀的削平,都观察他的脸色,等待他的言语,没有人敢自行决定。不胜任的人被他斥退,也没有人敢因此怨恨他。他在墙上画出宫室,尺余大小却完全显示出房屋的形制;计算到毫厘,便能建成大厦,始终没有差错。房屋建成后,他在上面的栋梁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建造”,这就是他的姓名。凡是实际执持器具、从事劳作的功绩,都没有列在上面。我环视四周,大为惊骇,这才知道他的技术实在高超伟大。接着我感叹道:“他将要舍弃亲手操作的技艺,专心运用心智,而能够懂得事物根本和要领的人吗?我听说劳心的人役使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役使;他就是那个劳心的人吗?有能力的人被任用,聪明的人出谋划策;他就是那个聪明的人吗?这完全可以作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宰相的法则了。世上的事没有比这更相近的了。”治理天下的人,以任用人为根本;承担差役的,是徒隶、乡师、里胥;他们上面是下士,再上面是中士、上士,再上面是大夫、卿、公。分开来说有六种职务,细分来说有百种差役;向外接近四海,有方伯、连帅;郡有郡守,县邑有县宰,都有辅佐政务的人。他们下面有胥吏,再下面都有啬夫、版尹来完成差役,就像众多工匠各自拿着工具、凭劳力取得食物一样。那些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把天下的人才提拔任用,指挥他们做事,整理纲纪并使之增减,统一法制并加以整顿,就像木匠有规、矩、绳、墨来确定房屋的制度一样。选拔天下的士人,使他们胜任各自的职务;安置天下的人,使他们安定于各自的事业;观察都城便了解乡野,观察乡野便了解国家,观察国家便了解天下。无论远近、细大,都可以依据地图亲手掌握并加以安排,就像木匠在墙上画出宫室,最终绘制完成一样。有才能的人就提拔任用,让他们不至于有对自己的恩德之感;不能胜任的人就罢退让他休息,也没有人敢怨怒。不炫耀才能,不夸耀名声,不亲自做小事,不侵夺众官的职权。每天和天下的英才讨论国家的大政常法,就像木匠善于运用众多工匠,却不夸耀自己的技艺。这样以后,宰相之道就能获得,万国也就治理好了。宰相之道既已获得,万国既已治理,天下人都抬头仰望说:‘这是我们宰相的功劳。’后世的人沿循他的踪迹而仰慕说:‘那是宰相的才干。’有士人谈论殷、周的治理说:‘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以及百官的勤劳,都没有被记载。’这就像木匠自己署名功劳,而实际拿工具劳作的人不列名一样。伟大啊,宰相!通晓这种道理的,才称得上宰相。那些不懂得根本和要领的人,反而与此相反:把恪尽职守的小事当作公事,把簿书文案看得尊贵,炫耀才能、夸耀名声,亲自做小事,侵犯众官职权,窃取六职百役的事务,在府庭中喋喋不休,却丢弃了大的、长远的事情,这就是所谓不通晓这种道理的人。”

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防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防矩诚设,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圮。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则巻其术,黙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防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壊,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靣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李赤传         前 人李赤,江湖浪人也。尝曰:“吾善为歌诗,类李白,故自号曰李赤。”游宣州,州人馆之。其友与俱游者有姻焉。间累日,乃从之舘。赤方与妇人言,其友戱之。赤曰:“是媒我也,吾将娶乎。”是友大骇曰:“足下妻固无恙,太夫人在堂,安得有是?岂狂易病惑耶?”取绛雪饵之,赤不肯【文粹有服字】有间,妇人至,又与赤言,即取巾经其脰,赤两手助之,舌尽出。其友号而救之,妇人觧其巾走去。赤怒【文粹有其友二字】曰:“汝无道,吾将从我妻,汝何为者?”赤乃就牗间为书辗而图封之,又为书博封之。讫如厠乆,其友从之,见赤轩厠抱瓮诡笑而厠视,势且下入,乃倒曵得之。又大怒曰:“吾已升堂靣吾妻,吾妻之容世固无有。堂宇之餙,宏大富丽,椒兰之气油然而起。顾视汝之世,犹溷厠也。而吾妻之居与帝居钧天清都无以异。若何苦余至此哉!”然后其友知赤之所遭,乃厠鬼也。聚仆谋曰:“亟去是厠。”遂行,宿三十里。夜,赤又如厠乆,从之且复入矣。持出洗其汚,众环之以至旦。去抵他县,县之吏方宴,赤拜揖跪起无异者。酒行,友未及言,已饮【文粹作饮已】而顾赤则已去矣。走从之,赤入厠举其床捍【文粹作杵】门,门坚不可入。其友呌且言之,众发墙以入。赤之靣防不防者半矣。又出洗之。县之吏更召巫师善呪术者守赤,赤自若也。夜半,守者怠皆睡,及觉更呼而求之,见其足于厠外,赤死乆矣。独得尸归其家,取其所为书读之,与其母妻诀,其言辞犹人也。柳先生曰:“李赤之传不诬矣,是其病心而为是耶?抑固是厠鬼耶?赤之名闻江湖间,其始为士无以异于人也。一惑于恠而所为若是,乃反以世为溷,溷为帝居清都,其属意明白。今世皆知笑赤之惑也。及至是非取与向背,决不为赤者几何人耶?反修而身,无以欲利,好恶迁其神而不返,则幸耳。又何暇赤之笑。”哉。长恨歌传         陈 鸿开元中,泰阶平,四海无事。▯宗在位嵗乆,勌于旰食宵衣,政无大小,始委于右丞相。苐深居游宴,以声色自娯。先是,元献皇后、武淑妃皆有宠,相次即世。宫中虽良家子千数,无可恱目者。上心忽忽不乐。时每嵗十月,驾幸华清宫,内外命妇熠燿景从,浴日余波,赐以汤沐,春风灵液,澹荡其间。上心油然若有所遇,顾【文粹作顾遇】左右前后,粉色如土。诏髙力士潜搜外宫,得▯农杨▯琰女于寿邸,既笄矣。鬓髪腻理,纎秾中度,举止闲冶,如汉武帝李夫人。别防汤泉,诏赐澡莹。既出水,体弱力防,若不任罗绮,光彩焕发,转动照人。上甚恱,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导之。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又命戴歩摇,垂金铛。明年册为贵妃,半后服用。繇是冶其容,敏其词,婉娈万态,以中上意。上益嬖焉。时省风九州,泥金五岳,骊山雪夜,上阳春朝,与上行同辇,居同室,宴专席,▯专房。虽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暨后宫才人、乐府妓女,使天子无顾盻意。自是六宫无复进幸者,非徒殊艶尤态致是,盖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防,有不可形容者。叔父昆弟【川文粹作仲】皆列位清贵,爵为通侯,姊妹封国夫人,富埓王宫,车服邸第,与大长公主侔矣。而恩泽势力则又过之,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故当时謡咏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防女却为门上楣。」其人心羡慕如此。天寳末,兄国忠盗丞相位,愚弄国柄。及安禄山引兵向阙,以讨杨氏为词,潼闗不守,翠华南幸,出咸阳道次,马嵬亭六军徘徊,持防不进。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晁错以谢天下。

译就像木匠不知道墨线的曲直、规矩的方圆、量尺的长短,姑且夺取众工匠的斧头、刀锯来辅助自己的技艺,却又不能把工役配备齐全,以至于工程失败,器物虽被使用却一事无成,难道不是荒谬吗?有人说:“那位主持建造房屋的人,假如擅自发挥个人的才智,牵制木匠的思虑,夺去他世代相传的职责,反而采用没有根据的谋划,即使不能成功,难道能怪他的罪吗?这也只在于任用他的人如何罢了。”我说:“不是这样。墨线既然确实陈列,规矩既然确实设置,高的不能压低成为低的,窄的不能撑开成为宽的。按照我的方法做,房屋就牢固;不按照我的方法做,房屋就会倒塌。他如果乐于舍弃牢固而趋向倒塌,就应当收起他的技艺,沉默他的智慧,悠然离去,不屈从于自己的道,这才确实是好的木匠。假如他贪恋财利,忍心而不能舍弃;面对制度和尺度,屈服而不能守持;栋梁弯曲、房屋毁坏后,却说‘不是我的罪过’,可以吗?”我认为木匠的道理类似于宰相,所以写下来保存。梓人,大概就是古代审察曲直、观察地势的人,如今称为都料匠。我所遇到的那个人是杨氏潜,这就是他的名字。《李赤传》         前人 李赤是江湖上的浪荡人。他曾说:“我善于作歌诗,像李白,所以自号李赤。”他游历宣州,宣州人让他住在馆舍里。和他一同游玩的朋友在那里有亲戚。过了几天,李赤才跟随朋友到那家馆舍。李赤正和一个妇人说话,他的朋友戏弄他。李赤说:“这是在替我做媒,我要娶她吗?”朋友大为惊骇,说:“您的妻子本来安然无恙,老母亲也在堂上,怎么能有这种事?难道是发狂、易性、患病迷乱了吗?”朋友取来绛雪药给他服,李赤不肯服用。过了一会儿,妇人来了,又和李赤说话,随即拿起头巾绕过他的脖子,李赤还用双手帮助她,舌头全伸了出来。朋友大声呼救,妇人解下头巾逃走。李赤发怒说:“你不讲道理,我要跟随我的妻子,你又要干什么?”李赤便到窗边写信,把信卷起并画封,又写了一封,严密封好。事情完毕后,他很久不上厕所,朋友跟随他去,看见李赤在厕所里抱着瓦瓮诡异地发笑,并且窥视厕所,身体将要下钻进去,于是把他倒拖出来。他又大怒说:“我已经登堂见到我的妻子了,我妻子的容貌世上本来没有第二个。堂屋的装饰宏大富丽,椒兰的香气油然而生。回头看你们所处的世间,还像厕所一样;而我妻子居住的地方,与天帝居住的钧天清都没有什么不同。你为什么苦苦使我来到这里啊!”这时他的朋友才知道李赤所遭遇的是厕所鬼。朋友召集仆人商量说:“赶快离开这座厕所。”于是出发,住在三十里外。夜里,李赤又长时间去了厕所,大家跟随他,他又要进去。众人把他拉出来,洗去身上的污秽,围着他直到天亮。到了另一个县,县里的官吏正在宴饮,李赤行拜礼、作揖、跪下、起身,都和常人没有不同。酒过数巡,朋友还没来得及开口,酒已经喝完,回头看李赤时,他已经不见了。朋友跑去追他,看见李赤进入厕所,搬起厕所的床板堵住门,门坚固得无法进入。朋友一边呼喊一边说明情况,众人拆墙进去。李赤的脸有一半已经被啃食得不完整了。众人又把他拉出来洗净。县里的官吏再次召来善于咒术的巫师守护李赤,李赤仍然像平常一样。半夜,守卫的人疲倦后都睡着了,醒来后更番呼喊寻找他,只看见他的脚伸在厕所外面,而李赤已经死了很久。只有把尸体带回他的家,取出他所写的信来读,发现其中有同母亲、妻子诀别的话,言辞仍像常人。柳先生说:“《李赤传》并不是虚假的。究竟是他心神患病才做出这些事,还是他本来就是厕所鬼呢?李赤的名声在江湖间传开时,起初作为士人,与常人没有不同。他一旦被怪异之事迷惑,行为竟到了这种地步,反而把人世看作厕所,把厕所看作帝王居住的清都,他的心意所在已经很明白了。” 如今世人都知道嘲笑李赤的迷惑。可是到了面对是非、取舍、亲近和背弃时,最终不做出像李赤那样事情的人,又有几人呢?反过来修养自身,不被欲望和利益牵引,不让好恶改变自己的精神而不能返回正道,就算幸运了。又哪里有闲暇去嘲笑李赤呢!” 《长恨歌传》         陈鸿 开元年间,天阶平安,四海无事。玄宗在位多年,厌倦了日夜勤于政事,政务无论大小,开始都交给右丞相处理。自己只深居宫中游乐宴饮,以声色自娱。在此以前,元献皇后、武淑妃都受到宠爱,先后去世。宫中虽有出身良家的女子数千人,却没有能使人赏心悦目的。皇上心中闷闷不乐。当时每年十月,皇帝驾临华清宫,宫内外的命妇光彩耀目地随从,沐浴在阳光下的余波中,皇帝赐给她们汤沐之礼,温泉的灵液在其中荡漾。皇上心中油然,仿佛有所遇见,环顾左右前后,宫女的粉色容貌在他眼中都如土色。于是下诏让高力士暗中搜寻外宫,在弘农找到杨玄琰的女儿,她已经成年。她鬓发光润,肌肤细腻,身材丰润纤细适中,举止闲雅妩媚,像汉武帝的李夫人。另辟汤泉,诏令赐她沐浴。她出水后,身体娇弱、力气微小,好像不能承受罗绮衣裳;但光彩焕发,转动之间照人。皇上非常喜悦,她进见的那天,奏《霓裳羽衣曲》为她引导。定情的夜晚,赐给她金钗和钿合以坚定情意,又命她佩戴步摇、垂挂金铛。第二年册立为贵妃,服用规格相当于皇后的一半。由此她修饰容貌,敏捷应对,姿态婉媚多变,来迎合皇上的心意,皇上更加宠爱她。当时皇帝巡视九州,封禅五岳,骊山雪夜,上阳春晨,她都和皇上同乘一车、同住一室、独占宴席、专居一宫。即使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及后宫才人、乐府歌妓,也不能使天子再回头顾盼。自此六宫不再有人得到临幸。这不只是因为她容貌特别艳丽、姿态特别妖媚,更因为她才智明慧,善于机巧应对、巧言便佞,能够预先揣度皇上的心意,讨取欢心,其中有许多无法形容之处。她的叔父、兄弟都位列清贵,爵封通侯;姊妹封为国夫人,财富可与王宫相比,车服、宅第都和大长公主相等。但她们所得的恩泽和势力又超过了大长公主,出入宫门,不把京师长官放在眼里,使他们侧目而视。所以当时歌谣说:“生女不要悲伤酸楚,生男不要欢喜。”又说:“男儿不能封侯,女儿便做妃子;生个女儿还可以做门上的楣梁。”人们羡慕她们到了这种地步。天宝末年,她的兄长杨国忠窃取丞相之位,愚弄并把持国政。等到安禄山带兵进逼宫阙,以讨伐杨氏为借口,潼关失守,皇帝南行,车驾出了咸阳道路,停在马嵬亭,六军徘徊不前,手持兵器阻拦。随从官员和郎吏伏在皇帝马前,请求诛杀晁错来向天下谢罪。

国忠奉▯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问之,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靣,使牵之而去,仓皇展转竟。就死于尺组之下。既而▯宗狩成都,肃宗受禅灵武。明年大赦,改元大驾还都,尊▯宗为太上皇,就养南宫。自南宫迁于西内,时移事去,乐尽悲来。毎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莲夏开,宫槐秋落。梨园弟子玉琯发音,闻霓裳羽衣,一声则天顔不怡,左右歔欷。三载一意,其念不衰,求之夣魂,杳不能得。适有道士自蜀来,知上皇心念杨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术。▯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没地府,以求之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天【川文粹作大】海,跨蓬壶,见最髙仙山上多楼阙,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簮叩扉,有双鬟童女出应其门。方士造次未及言,而双鬟复入。俄有碧衣侍女乂至,诘其所从。方士因称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请少待之。」于时云海沉沉,洞天日晓【川文作晩】琼户重阖,悄然无声。方士屏息敛足,拱手门下乆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见。」一人冠金莲,披紫绡,佩红玉,曵鳯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寳十四载已还事,言讫悯黙,指碧衣取金钗钿合,各折其半,授使者曰:「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士受辞与信,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固征其意,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为他人闻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钿合金钗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寳十载,侍辇避暑于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人风俗是夜张锦绣,陈饮食,树▯华,焚香于庭,号为乞巧,宫掖间尤尚之。时夜始半,休侍衞于东西厢,独侍上,上凭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縁,或为天,或为人。」决▯相见,好合如旧。因言太上皇亦不乆人间,幸惟自安,无自苦耳。使者还奏,太上皇皇心震悼,日日不豫。其年夏四月,南宫宴驾。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乐天自校书郎尉于▯厔。鸿与琅邪王质夫家于是邑,暇日相携游仙游寺,话及此事,相与感叹。质夫举酒于乐天前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则与时消没,不闻于世。」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如何?乐天因为《长恨歌》,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者也。歌既成,使鸿传焉。世所不闻者,予非开元遗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宗本纪》在今,但传《长恨歌》云尔。【此篇又见《丽情集》及《京本大曲》,颇有异同,并録于后。开元中,六符炳灵,四海无波,礼乐同人,神和。天子在位嵗乆,倦乎旰食,始委国政于右丞相,端拱深居,储思国色。先是元献皇后、武惠妃皆有宠,相次夣谢,宫侍无可意者,上心忽忽焉,不自乐。时嵗十月,驾幸骊山之华清宫,浴于温泉,内外命妇熠燿景从,浴日余波,赐以汤浴。灵液不冻,玉树早芳,春色澹荡,思生其间。上心油然,恍若有遇,顾宫女三千,粉光如土,使搜诸外宫,得▯农杨氏女,既笄矣,緑云生鬓,白雪凝肤,渥餙光华,纎秾有度,举止闲冶,如汉武帝李夫人。上见之,明日诏浴华清池,清澜三尺中,洗明玉莲开,水上鸾舞,鉴中。既出水,娇多力防,不胜罗绮。春正月,上心始悦,自是天子不早朝,后夫人不得侍。▯时省风九州,泥金五岳,骊山雪夜,上阳春朝,行同辇止,同宴妖其容,巧其词,歌舞谈笑,婉娈便佞,以中上心,故以为上宫春色,四时在目。天寳中,后宫良家女万数,使天子无顾盼意。叔父昆弟皆为通侯,女弟女兄富埓王室,车服制度,爵邑邸第,与大长公主侔矣。恩泽势力则又过之,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天寳末,兄国忠盗丞相位,窃防国柄,羯胡乱燕,二京连防,翠华南幸,驾出都西门百余里,六师徘徊,拥防不行,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错以谢之。国忠奉▯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之怒。上惨容怛心,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靣,使牵之而去,拜于上前,回眸血下,坠金钿翠羽于地上,自收之。呜呼!蕙心纨质,天王之爱,不得已而死于尺组之下。叔向毋云甚羙,必甚恶。李延年歌曰:「倾国复倾城」,此之谓也。既而▯宗狩成都,肃宗受命灵武,粤明年大赦改元,大驾还都,驻六龙于马嵬道中,君臣相顾,日月无光,不翼日父子尧舜,天下大。

译杨国忠捧着以绳结装饰的盘子和水,死在道路旁边,但左右将士的怒气还没有平息。皇上询问原因,当时敢于直言的人请求用贵妃来堵塞天下人的怨恨。皇上知道她免不了一死,却不忍看见她死亡,反过衣袖遮住脸,让人牵着她离去,仓皇辗转,最终在一丈长的丝带下死去。随后玄宗巡幸成都,肃宗在灵武接受禅让。第二年大赦天下,改年号,皇帝车驾回到京城,尊玄宗为太上皇,到南宫奉养。后来从南宫迁到西内,时光流逝,事情变迁,欢乐尽去而悲哀到来。每到春日、冬夜,池中莲花在夏日开放,宫中槐树在秋天凋落;梨园弟子吹奏玉笛,听到《霓裳羽衣曲》时,太上皇面色便不愉快,左右侍从也抽泣。三年过去,他的心意始终如一,对杨妃的思念没有衰减;在梦魂中寻求她,却渺茫不能得到。正好有道士从蜀地来,知道上皇这样思念杨妃,便自称有李少君那样的法术。玄宗大喜,命他招致杨妃的神魂。方士竭尽法术寻找,仍未找到;又能神游驾气,出入天界、沉入地府,寻找她仍不见;又到四方上下寻找,直到东极天海,越过蓬壶,看见最高的仙山上楼阁很多,西厢下面有洞门,向东而开却关着门,门上题着“玉妃太真院”。方士拔下簪子叩门,有两个梳着双髻的童女出来应门。方士仓促之间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个童女又进去了。不一会儿,有个穿碧衣的侍女出来,询问他从哪里来。方士于是称自己是唐天子的使者,并传达皇上的使命。碧衣侍女说:“玉妃正在休息,请稍等。”这时云海沉沉,洞天已到天亮,玉门重重关闭,寂静无声。方士屏住呼吸、收敛脚步,在门下拱手站了很久,碧衣侍女才引他进去,并说:“玉妃出来见客。”一人头戴金莲冠,身披紫绡,佩戴红玉,拖着凤头鞋,左右侍者有七八人。她向方士作揖,问皇帝安否;接着问天宝十四载以来的事情。说完后怜悯沉默,指示碧衣侍女取来金钗、钿合,各自折成两半,交给使者说:“替我向太上皇道谢,谨献上这些东西,以寻回旧日情好。”方士接受她的话和信物,将要出发时面色似有不足,玉妃坚持追问他的心意。方士又上前跪下说:“请把当时一件没有被别人听见的事情,拿给太上皇验证;否则恐怕金钗钿合会像新垣平的欺诈一样成为虚假凭证。”玉妃茫然退立,像有所思考,慢慢说道:“过去天宝十年,我随车驾在骊山宫避暑。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的夜晚,秦地风俗是在这夜张挂锦绣,陈列饮食,在庭院中栽种瓜果、焚香,称为乞巧,宫中尤其崇尚这种风俗。当时夜已过半,侍卫在东西两厢休息,只有我侍奉皇上。皇上凭着我的肩站立,于是仰望天空感慨牛郎织女的事情,暗中互相发誓,希望世世代代做夫妻。说完后牵着手各自呜咽,这件事只有君王知道。”她于是独自悲伤地说:“因为这个念头,我又不能留在这里,只好再堕入下界,暂且结下后世姻缘,或者成为天上的人,或者成为人间的人。”她决定将来一定再相见,像从前一样和好。又说太上皇在人间也不会停留很久,希望他只管自我安慰,不要自寻苦恼。使者回来奏报,太上皇心中震动悲痛,日日不愉快。同年夏四月,太上皇在南宫宴饮中驾崩。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人白乐天以校书郎的身份任职于鄠厔。陈鸿和琅邪王质夫的家都在这个县,闲暇时一同到仙游寺游玩,谈到这件事,彼此感慨叹息。王质夫在白乐天面前举酒说:“这种世上罕见的事情,如果不遇到超凡脱俗的才子来润色它,就会随时间消失,不能流传于世。白乐天长于诗歌,感情又丰富,试着为它作歌,怎么样?”白乐天于是作了《长恨歌》。想来他不只是感慨这件事,也是想惩戒过分美色,堵塞祸乱的根源,把教训留给将来的人吧。歌写成后,让陈鸿把它传布开来。世人所不知道的事情,我不是开元遗民,无法知道。世人所知道的事情,今天有《玄宗本纪》保存着;现在只是传述《长恨歌》罢了。【这篇文章又见于《丽情集》和《京本大曲》,颇有异同,一并抄录在后。开元年间,六符显现祥瑞,四海没有风波,礼乐使人和同,神气调和。天子在位多年,厌倦了日夜勤政,于是开始把国政交给右丞相;自己端正安坐,深居宫中,专心思求国色。在此以前,元献皇后、武惠妃都受到宠爱,先后去世,宫中侍女没有一个合意的,皇上心中闷闷不乐。当时每年十月,车驾到骊山华清宫,在温泉中沐浴;宫内外命妇光彩耀目地随从,皇帝把沐浴温泉后余下的汤水赐给她们。灵泉不冻,玉树早早开花,春色在其中荡漾,令人产生思绪。皇上心中油然,恍惚像有所遇见;回头看宫女三千人,粉色容光在他眼中都如土色,于是命人到外宫搜寻,找到弘农杨氏的女儿,她已经成年。她鬓发如绿云,肌肤如白雪凝成,妆饰光华润泽,身材纤细丰润合度,举止闲雅妩媚,像汉武帝的李夫人。皇上见到她,第二天便下诏让她在华清池沐浴。清澈水波三尺之中,洗浴使明玉般的莲花开放,水面上鸾鸟起舞,倒映在镜中。她出水后,娇弱而力气微小,不能承受罗绮衣裳。正月,皇上的心才开始喜悦;从此天子不再早朝,后妃也不得侍奉。此时皇帝巡视九州,封禅五岳,骊山雪夜,上阳春晨,出行同乘车,停留同处一室,一同宴饮。她容貌妖艳,言辞机巧,歌舞谈笑,姿态婉媚而善于逢迎,来迎合皇上的心意,所以把她当作皇宫的春色,四时景象仿佛都呈现在眼前。】天宝年间,后宫出身良家的女子有数万人,却不能使天子回头顾盼。她的叔父、兄弟都成为通侯,姐姐妹妹的财富可与王室相比,车服制度、封爵封邑、宅第都和大长公主相等。她们所得的恩泽和势力又超过了大长公主,出入禁门,不把京师长官放在眼里,使他们侧目而视。天宝末年,她的兄长杨国忠窃取丞相之位,暗中把持国政;羯胡在燕地作乱,两京接连陷入战乱。皇帝南行,车驾出了京城西门一百多里,六军徘徊,拥兵不肯前进。随从官员和郎吏伏在皇帝马前,请求诛杀晁错来向他们谢罪。杨国忠捧着以绳结装饰的盘子和水,死在道路旁边;但左右将士的心意仍未满足。当时敢于直言的人请求用贵妃来堵塞天下的愤怒。皇上面容惨淡,内心悲痛,不忍看见她死去,反过衣袖遮住脸,让人牵她离开。她在皇上面前行拜礼,回头凝望,眼泪带血流下,把金钿翠羽坠落在地,又亲自收起。唉!她有蕙草般的心、纨素般的体质,受到天王的宠爱,却不得已死在一丈长的丝带之下。叔向说女子如果非常美丽,就一定非常可怕;李延年的歌说“倾国复倾城”,说的就是她。随后玄宗巡幸成都,肃宗在灵武接受皇命;到了第二年大赦天下,改年号,皇帝车驾回到京城,在马嵬道路中停驻六龙车驾,君臣相顾,日月仿佛都失去了光彩;第二天父子之间又如尧舜,天下于是大定。

和太上皇就飬南宫。宫槐夏花,梧桐秋雨。春日迟迟兮,恨深;冬夜长长兮,怨急。自死之日,斋之月,莫不感皇容,悼宸衷。每朱楼月晓,渌池氷散,梨园弟子,玉琯一声,闻霓裳羽衣曲,则天顔不怡,侍儿掩泣。三载一意,其念不衰。自是南宫无歌舞之思,求诸夣而精魂不来,求诸神而致诚莫敢。成都方士能乗气而游上清,感皇心追念杨贵妃不已,乃上大罗天,入地府,目▯心摇,求之不见,遂驾琅舆,张云盖,浮碧落东下海中三山,遂入蓬莱宫中金殿西厢,有洞户阖其门,署曰玉真大妃院。扣门乆之,有青衣玉童出,方士传汉天子命,既入琼扉重阖,悄然无声。方士息气重足拱手,门下海上风防洞天日暖,乃见仙女数人相随出户延客,至玉堂堂上褰九华怅,有一人氷雪姿,芙蓉冠,露绡帔,▯然如在姑射山前,揖方士传汉天子命,言未终退立惨然,忆一念之心复堕下界,因泣下,使青衣小童取金钗一股,钿合一扇,奉太上皇,茍心如金坚如钿,上为天人,下为世人,重相见时好合如旧。方士受其信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固征其意,复前跪致词曰:「请付当时一事不闻于人者騐于汉天子,畏金钗钿合负新垣平之诈也。」仙子敛容低眉含羞而言曰:「昔天寳六年,侍辇避暑于骊山宫,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人风俗是夜张锦綉缯绮树▯花,陈饮食焚香于庭,谓之乞巧。三拜毕,缕针于月纴线于裳。夜方半歇,侍衞于东西厢,独侍于帝冯肩而立,相与盟心誓曰:『世世为夫妇』。誓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方士还长安奏于太上皇,上皇甚感自悲,殆不胜情。嘻!女徳无极者也,死生大别者也,故圣人节其欲,制其情,防人之乱者也。生感其志,死溺其情,又如之何?元和年冬十二月,大原白居易尉于▯厔,子与琅邪王质夫家仙防谷,因暇日携手入山,质夫于道中语及,于是白乐天深于恩者也。有出世之才,以为往事多情而感人也深,故为长恨词以歌之,使鸿传焉。世所隐者,鸿非史官不知。所知者,有《▯宗内传》,今在予所。防王质夫説之尔】

文苑英华巻七百九十四

译玄宗和太上皇一起到南宫奉养。宫中的槐树在夏天开花,梧桐在秋雨中凋落。春日迟迟而来啊,遗恨深重;冬夜漫漫啊,怨情急切。自杨妃死去的那天起,在斋戒的月份里,无不感伤皇帝的容颜,哀悼帝王的心情。每当红楼月晓、碧池冰融,梨园弟子吹奏玉笛,听到《霓裳羽衣曲》,太上皇便面色不悦,侍女掩面哭泣。三年过去,思念之心没有衰减。从此南宫再没有歌舞的心情;在梦中寻找,精魂也不来;向神灵求取,又没有人敢于以诚心招致她。成都有个方士能乘气游于上清,感受到皇上不断追念杨贵妃,于是上升大罗天,进入地府,目眩心摇,寻找她却没有看见。于是驾着琅舆,张开云盖,浮游在碧空中向东,直到海中的三座仙山,进入蓬莱宫的金殿西厢。那里有洞门,门关着,题名为“玉真大妃院”。叩门很久,有青衣玉童出来。方士传达汉天子的命令;进入后,琼门重重关闭,寂静无声。方士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拱手站在门下。海上风平,洞天温暖,才见几名仙女相伴出门迎接客人。她们来到玉堂,在堂上卷起九华帐,有一人姿态如冰雪,戴芙蓉冠,披露绡衣,飘然像在姑射山前,向方士作揖,传达汉天子的命令。话还没说完,她退立一旁,面色凄惨,想起当初的一念而又要堕入下界,因而流泪,让青衣玉童取来一股金钗、一扇钿合,献给太上皇,说只要心像金一样坚定、像钿一样坚固,无论上为天人、下为世人,重新相见时仍会像旧日一样和好。方士接受她的信物将要离开,面色却似有不足,玉妃坚持追问他的心意。方士又上前跪下说:“请把当时一件没有被人听见的事情,拿给汉天子验证;我担心金钗钿合会成为新垣平那样的欺诈。”仙子收起容色,低眉含羞说道:“过去天宝六年,我随车驾在骊山宫避暑。七月牵牛、织女相见的夜晚,秦地风俗是在这夜张挂锦绣缯绮,栽种瓜果,陈列饮食,在庭院焚香,称作乞巧。三次拜礼完毕,便在月下穿针,在衣裳上引线。夜已过半,侍卫在东西两厢休息,只有我侍奉皇帝,皇帝凭着我的肩站立,彼此在心中盟誓说:‘世世代代做夫妻。’发誓完毕牵着手,各自呜咽,这件事只有君王知道。”方士回到长安,向太上皇奏报,太上皇非常感动,独自悲伤,几乎不能承受这种感情。唉!女子的德性可以无穷尽,生死却是重大区别,所以圣人节制人的欲望,控制人的感情,以防止人的混乱。活着时感动于她的志意,死后又沉溺于对她的感情,这又能怎么办呢?元和年冬十二月,太原人白居易在鄠厔任县尉;我和琅邪王质夫的家在仙游谷,于是趁闲暇时携手入山。王质夫在路上谈到这件事,说白乐天是深于恩情的人。他又有超凡脱俗的才华,认为往事充满深情,感人至深,所以作《长恨词》来歌咏它,让陈鸿传播。世人所不知道的事情,陈鸿不是史官,无法知晓。世人所知道的事情,有《玄宗内传》保存着,如今在我这里。只是把琅邪王质夫所说的记述下来罢了。《文苑英华》第七百九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七百九十五。宋。李昉等。编传。李绅传一首     郭常传一首冯燕传一首     燕将传一首张保臯郑年传一首。蔡袭传一首。何武传一首李绅传,墨数十行【墨,浙本文粹作累】沈亚之。李绅者,本赵人,徙家呉中。元和元年,节度使宗臣锜在呉,绅以进士及第,还过谒锜,锜舍之与宴游昼夜。锜能其才,留执书记。明年,锜以骄闻,有诏召,称疾不欲行,賔客莫敢言,绅坚为言,不入又不得去。防留后使王澹专职为锜具行,锜蓄怒,始发于澹,隂教士食之初,士卒当劳赐者,皆防府中受赐,与中贵人临视,以至日【三字集作次至文粹作以至】中军士得赐者俱不散,齐呼曰:“澹逆可食!”既【文粹作即】尽,即执中贵人胁曰:“尔宁遂众欲宁饱众腹,曰请所欲。”曰:“为我众书报天子,幸得复锜位。”贵人惧,伪诺之,召书记以防闻。绅闻之,亡入锜内,匿众索不得。及中贵人至,促锜行,锜益怒,急召绅,授纸笔,令操书上牍。绅坐锜前,佯惴怖战,管摇纸下札,皆不能字,輙涂去墨数十行,又如是防尽纸。锜怒骂曰:“是何敢如此?汝欲下从而先人耶?”对曰:“绅不敢恶生,直以少飬长,儒家未尝闻金革,呜今暴及此,且不知精神在所,诚得死若在前【三字集作在畏若前】幸耳。”锜复制以兵刃,令易纸,复然。旁一人为锜言曰:“闻有许侍御【集作御史】纵者,尤能军中书,绅不足与等,请召纵。”纵至,锜鋭【文粹有意字】自举授词,操书无不可。锜意遂幽绅于润之外狱,兵散乃出。纵竟逆死。亚之【二字作粹集本作賛】曰:“李锜之贼江东也,其抗节者有李云、李绅云,则中山刘腾为书以大之,而绅之迹未及称,且绅职锜肘腋下,举动顾盼,有一不诚,则支体立尽,众手而绅亦不顾,而晓然自效如此,可谓临大节而不可夺者耶?”冯燕传         前 人冯燕者,魏豪人,父祖无闻名燕少以意气任专【丽情作侠集】为击毬、闘鸡戱。魏市有争财闘者,燕闻之,往搏杀不平,遂沉匿田间。官捕急,遂亡。滑益与滑军中少年鸡毬相得。时相国贾公躭在滑,能燕才,留属军中【集作中军】他日出行里中,见户傍妇人翳袖而望者,色甚冶,使人熟其意,遂室焉【集作之】其夫滑将张婴者也。婴闻其故,累殴妻。妻党皆怨望。防婴【丽情集有婴暮二字】从其类饮。燕伺得间,复偃▯中,拒▯戸。婴还,妻开户纳婴,以裾蔽燕。燕卑脊歩就蔽,转匿户扇后,而巾堕枕下,与佩刀近。婴醉且瞑,燕指巾令其妻取。妻取刀授燕。燕熟视,断其妻颈,遂持巾去。明旦,婴起见妻杀死,愕然欲出自白。婴隣以为妻婴杀,留防之趣【集作趋】告妻党皆来曰:“常嫉殴吾女,乃诬以过失。今复贼杀之矣,安得他杀事?即其他杀而【集无而字】安得独全耶?”共持婴且百余笞,遂不能言。官家收系杀人罪,莫有辨者,强伏其辜。司法官【丽情集有与字】小吏持扑者数十人,将婴就市。防者围面千有余人。有一人排防者来呼曰【集有且字】无令不辜死者,吾窃其妻而又杀之,当系我。”吏执有言人,乃燕也。司法官与俱见贾公,尽以状对。贾公以状闻,请归其印以赎燕死。上义之下诏,凡滑城死罪皆免。亚之【二字集作賛】曰:“余尚大言【二字集作大史言】而又好叙义事,其賔党耳目之所闻见而【一作者】为余道。元和中外郎刘元鼎语予,贞元年中【集无此四字】有【集作以】冯燕事得传焉。鸣呼,滛惑【一作▯】之心,有甚水火,可不畏哉!而燕杀不义,白不辜,真古豪矣。燕将传         杜 牧谈【集本文粹作谭】忠者綘人也,祖瑶,天寳末令内黄,死燕冦中,豪健善兵,始去燕,燕牧刘济与二千人障白狼口【山名契丹路】后将渔阳军,留范阳。元和五年,中黄门出禁兵伐赵魏,牧田季安合【集本文粹作令】其徒曰:「师不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伐赵,赵诚虏,魏亦虏矣。」计为之【集有禁字】何其徒有超佐伍而言曰:「愿借骑五千以除君忧。」季安大呼曰:「壮夫【集作矣】哉!」兵决出格,沮者斩。忠【集本文粹有其字】时为燕使,魏知其谋,乃入谓季安曰:「某之谋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往年王师取蜀,取夏【集作呉】筭不失一,是相臣之谋。今王师越魏伐赵,不使耆臣宿将而专付中臣,不输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君知谁为之谋?此乃天子自为之谋,欲将夸服于臣下也。今若师未叩赵而先碎于魏,是上之谋反不如下,且能不耻于天下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苑英华》第七百九十五卷。宋代,李昉等编纂的传记。《李绅传》一篇    《郭常传》一篇 《冯燕传》一篇    《燕将传》一篇 《张保皋郑年传》一篇。《蔡袭传》一篇。《何武传》一篇 《李绅传》,墨数十行(“墨”,浙本、文粹作“累”)。沈亚之。李绅,本是赵地人,后来迁居吴中。元和元年,节度使宗臣锜在吴地,李绅以进士及第,回来后经过那里,便去拜见宗锜。宗锜留他住宿,与他日夜宴饮游乐。宗锜认为他有才,便留下他掌管书记事务。第二年,宗锜因骄横闻名,朝廷下诏召他入朝,他称病不肯动身,宾客们都不敢劝说。李绅坚持劝他,他既不听,又不许李绅离开。防秋留后使王澹专管此事,为宗锜准备行装。宗锜积蓄的怒气,首先发泄在王澹身上。他暗中指使士卒开始进食时,凡是应当接受慰劳赏赐的士卒,都到防府中领取赏赐,并让中贵人到场察看,以至于到了中午,军中所有领到赏赐的士卒都没有散去,齐声喊道:“王澹这个叛逆,可以吃掉!”士卒们吃完后,便抓住中贵人威胁说:“你是宁可顺从众人的愿望,还是宁可让众人吃饱?说出你的选择。”中贵人说:“请说你们想要什么。”士卒们说:“替我们写信报告天子,希望能够恢复宗锜的职位。”中贵人害怕,假装答应他们,召来书记官把情况报告给防秋留后。李绅听到这件事,逃进宗锜府内,藏了起来,众人搜寻也找不到他。等中贵人到来,催促宗锜上路,宗锜更加愤怒,急忙召见李绅,给他纸笔,命他起草上奏的文书。李绅坐在宗锜面前,假装害怕得发抖,笔管摇动,纸上落下的字全都不能成文,便把墨迹涂去数十行,又这样反复,直到把整张纸都涂满。宗锜愤怒地骂道:“你怎么敢这样做?你是想先使你的祖先降服,然后自己再跟着降服吗?”李绅回答说:“我不敢厌恶生死,只是因为年少而奉养长者;儒家从来没有听说过要使用兵器作战,如今突然遭逢这种事,而且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将会处于什么境地,如果真能在眼前得到死亡,那反而是我的幸运。”宗锜又拔出兵刃威胁他,命人换纸,他仍然如此。旁边有一个人对宗锜说:“听说有个许侍御【版本作‘御史’】名叫许纵,尤其擅长军中文书,李绅不能与他相比,请召许纵来。”许纵来到后,宗锜锐意亲自提出文辞,许纵执笔起草,没有什么不能写成的。宗锜于是把李绅幽禁在润州城外的狱中,直到士卒散去才放他出来。许纵最终因叛逆罪而死。亚之说:“李锜在江东作乱时,抗拒节操的人有李云、李绅。中山人刘腾于是写文章大力称扬他们,但李绅的事迹还没有来得及被称道。况且李绅处在宗锜的心腹近臣位置,所有举动和眼色都要顾虑;稍有一处不忠实,身体就会立即被众人分裂,而众人也不会顾惜李绅。但他竟然明白无误地表现出这样的忠诚,难道可以说他是面临重大节义关头而不可夺志的人吗?” 《冯燕传》         前人 冯燕,是魏地的豪杰,父祖的名声没有流传下来。冯燕年轻时凭着意气专门任侠,喜欢击球、斗鸡等游戏。魏地集市上有人因争夺财物而斗殴,冯燕听说后,前往打杀了那个为非作歹的人,于是沉入田野间隐藏起来。官府追捕得很急,他便逃亡了。后来他在滑地同滑军中的年轻人一起斗鸡、击球,彼此相处融洽。当时相国贾躭在滑地,认为冯燕有才,便把他留在军中任职。有一天出行经过里巷,看见一户人家旁有个用衣袖遮着脸向外张望的妇人,容色非常艳丽,便派人仔细探问她的心意,随后把她纳为妻妾。她的丈夫是滑军将领张婴。张婴听说了事情的缘故,屡次殴打妻子。妻子的亲族都怨恨张婴。防秋时,张婴跟同伙饮酒。冯燕窥得机会,又藏在【原文“偃▯中”字样疑误】中,挡住了门。张婴回来,妻子开门让他进来,并用衣襟遮住冯燕。冯燕弯腰低头走到遮蔽物下,又转身藏到门扇后面;他的头巾掉在枕头下,正好靠近佩刀。张婴喝醉而且将要睡着,冯燕指着头巾让妻子去取。妻子取来刀交给冯燕。冯燕仔细观看后,割断了妻子的脖子,拿着头巾离开。第二天早晨,张婴起床看见妻子被杀,惊愕之下想出去申辩。张婴的邻居以为是张婴杀了妻子,便把他扣留下来防止他逃跑,又急忙报告妻子的亲族。亲族们都来了,说:“他平常就嫉恨并殴打我的女儿,竟然还诬陷她有过失。如今又把她杀死了,怎么能说是别人杀的?” “既然说是别人杀的,又怎么能唯独留下张婴不死呢?”众人一起抓住张婴,打了他一百多下,他于是不能说话。官府把他按杀人罪收押,没有人替他辨明,他只好被迫承认罪过。司法官【丽情集有“与”字】和几十名拿着刑杖的小吏押着张婴前往集市。防秋使的随从把周围围住,足有一千多人。有一个人推开围观者,走出来喊道:“不要让无罪的人被杀!是我奸淫了他的妻子,又杀了她,应当把我抓起来。”小吏抓住这个说话的人,原来正是冯燕。司法官和他一起去见贾公,把全部情况如实报告。贾公据此上奏,请求归还自己的官印来赎冯燕的死罪。皇帝认为这件事合乎义理,下诏说,凡是滑城判处死罪的人一律免死。亚之说:“我一向喜欢夸大其词,又喜爱叙述义烈之事;这些都是我的宾客朋友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后告诉我的。元和年间,外郎刘元鼎曾对我说,贞元年间有冯燕的事情流传下来。唉,淫乱迷惑的心念,比水火还要厉害,难道可以不畏惧吗?但冯燕杀死不义之人,使无罪者得以昭雪,真是古代的豪杰啊!” 《燕将传》         杜牧 谈忠,是绛地人。祖父谈瑶,天宝末年任内黄县令,死于燕地叛军之中。谈忠豪强健壮,善于用兵,起初离开燕地,燕地牧守刘济任用他,给他二千人驻守白狼口【山名,是契丹通道】,后来又让他统领渔阳军,留驻范阳。元和五年,中黄门率禁军出兵讨伐赵、魏。魏帅田季安召集部众说:“军队已经二十五年没有渡过黄河了。如今一旦越过魏地去讨伐赵国,赵国如果被俘,魏国也会被俘了。”他谋划应当怎么办,部众中有一个超越佐伍身份的人说:“希望借给我五千骑兵,来解除您的忧虑。”田季安大声说:“真是壮士啊!”于是打开营门放兵出战,下令阻拦的人处死。谈忠当时任燕国使者,魏国知道他的谋划,于是他进营对田季安说:“您的谋划,是把天下的军队引来。为什么呢?往年朝廷军队攻取蜀地、攻取夏地【集本文粹作‘吴’】时,谋算没有一点失误,那是宰相的谋划。如今朝廷军队越过魏地讨伐赵国,却不任用老臣宿将,而专门交给宦官;不调运天下的兵甲,却大量出动秦地兵甲。您知道这是谁的谋划吗?这是天子亲自作出的谋划,是想将功劳夸示给臣下。如今如果军队还没有攻到赵国,就先在魏地遭到毁败,那么皇上的谋划反而不如臣下的谋划,而且难道不使天下人耻笑吗?”

既耻且怒,于是任智画防,仗猛将,练精兵,毕力▯举,渉河鉴前之败,必不越魏而伐赵,校罪轻重,必不先赵而后魏。是上不上下不下,当魏而来也。」季安曰:「然则若之何?」忠曰:「王师入魏,君厚犒之,于是悉甲压境,号曰伐赵,则可,隂遗赵人书曰:「魏苦【集本文粹作伐】赵,则河北义士谓魏卖友,魏若与赵,则河南忠臣谓赵反君,卖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执事若能隂觧牌障,遗魏一城,魏得持之奏防天子以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赵,西得以爲臣于赵,有【集作为】角尖之耗于魏,获希【集作不】世之利,执事岂能无意于魏【集作赵】乎?」赵人脱不拒君,是魏覇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来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谋,与赵隂计,得其堂阳【县名属冀州】忠归燕,谋欲激燕伐赵,防刘济合诸将曰:「天子知我怨赵,今命我伐之,赵亦必大备,我伐与不伐孰利?」忠疾对曰:「天子终不使我伐赵,赵亦不备燕。刘济怒曰:「尔何不直言?」济以赵叛命,忠系狱,因使人视赵,果不备燕。后一日诏果来曰:「燕南有赵,北有胡。胡猛,赵孱,不可舍胡而事赵也。燕其为予谨防北疆,勿使予复挂胡忧,而得专心于赵。此亦燕之功也。」刘济乃觧狱召忠曰:「信如子断矣,何以知之?」忠曰:「潞牧卢从史,外亲燕,内实忌之。外絶赵,内实与之。此为赵画曰:「燕以赵为障,虽怨赵,必不残赵,不必为备。一且视赵不敢抗燕,二且使燕获疑天子。赵人既不备燕,潞人则走告于天子曰:「燕厚怨赵,今赵见伐而不备燕,是燕反与赵也。」此所以知天子终不使君伐赵,赵亦必不备燕。」刘济曰:「今则柰何?」忠曰:「燕孕怨,天下无不知。今天子伐赵,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度【集作济】易水,此正使潞人将燕买【集作卖】恩于赵,败忠于上,两皆售也。是燕贮忠义之心,卒染私赵之口,不见徳于赵人,恶声徒嘈嘈于天下耳。惟君熟思之。」刘济曰:「吾知之矣。」乃下令军中曰:「五日军【集作毕】出后者醢以狥。」济乃自将七万人南伐赵,屠饶阳、束鹿【二县属深州】杀万人,暴卒于师。济子緫袭职,忠复用事。元和十四年春,赵人献城十二【徳州管平原、安陵、长河、棣州管猒次、滴河阳、信蓨、平昌、将陵、满台、浡海、蒲】冬诛齐,三分其地。忠因説緫曰:「凡天地数穷,合必离,离必合。河北与天下相离六十年矣,此亦数之穷也。必与天下【集本作地】复合。且建中时,朱泚抟天子狩畿甸,李希烈僣于梁,王武俊称赵,朱滔称冀,田悦称魏,李纳称齐,郡国往往弄兵者抵【集作低】目而视。当此之时,可谓危矣。然天下卒为无事。自元和以来,刘辟守蜀,栈道劒阁,自以为子孙世世之地,然甲卒三万,数月见覊。李锜横大江,抚石头,全呉之兵,不得一战,反束【粹有防字】帐下。田季安守魏,卢从史守潞皆天下之精甲,驾赵为骑,鼎立相视,可为强矣。然从史绕堑五十里,万防自防,身如大醉,忽在槛车。季安死,坟杵未收,家为逐客。蔡人被重叶之甲,圆三石之▯,持九尺之刃,突前跳后,卒【簇忽反】如抟鹗,一可支百者,累数万人,四嵗不北,二三可为坚矣。然夜半大雪,忽失其城。齐人经地数千里,倚渤海墙,太山壍,太河精甲数亿,钤劒其阨,可为安矣。然兵折于潭,赵【地名阙西六十里】首竿于都市,此皆君之自见,亦非人力所能及,盖上帝神兵下来诛之耳。今天子巨谋纎计,必平章于大臣,铺乐张猎,未尝戴星,俳倡顐翫【集作玩】之臣,顔澁不展,缩衣节口,以赏战士,此志岂须防忘于天下哉?今国兵骎骎北来,赵人已献城十二,助魏破齐,唯燕未得一日之劳,为子孙夀,后世其能帖帖无事乎?吾深为君忧之。緫泣且拜曰:「自数月已来,未闻先生之言,今者幸枉大教,吾心定矣。」明年春,刘揔出燕卒于赵,忠防緫防未数日,亦卒,年六十四,官至御史大夫。忠弟宪,前范阳安次令,持兄防归塟于綘,常往来长安间。元年孟夏【集本文粹作春】某遇于冯翊属县北衞【集本文粹作徴】中,因吐其兄之状,某因直书其事,至于褒贬之间,俟学《春秋》者焉。张保臯郑年传      前 人

译“既然感到羞耻又感到愤怒,皇帝就会任用有智谋的人,依靠勇猛的将领,训练精锐军队,竭尽力量再次出兵;渡河时鉴于从前的失败,必然不会越过魏地去攻打赵国,权衡罪责的轻重,也一定不会先攻赵国后攻魏国。这就会使上下都处在两难之间,魏国将面临朝廷军队的进攻。”田季安说:“那么应该怎么办?”谈忠说:“朝廷军队进入魏地时,您厚厚地犒劳他们;然后把全部军队压到边境,号称要讨伐赵国,就可以了。暗中给赵人送信说:‘魏国攻打赵国,河北的义士就会说魏国出卖朋友;魏国如果和赵国联合,河南的忠臣又会说赵国背叛君主。出卖朋友、背叛君主的名声,魏国不忍承担。您如果能暗中解除藩篱,送给魏国一座城,魏国就可以据此上奏天子,作为凭证。这就能使魏国向北得以奉承赵国,向西得以成为赵国的臣属;魏国虽然受到了微小的损失,却获得了世上少有的利益,您难道会对魏国【集作“赵”】毫无考虑吗?’赵人如果不拒绝您,那么魏国称霸的根基就安定了。”田季安说:“好,先生的到来,正是上天眷顾魏国啊。”于是采用谈忠的计谋,同赵国暗中商议,取得堂阳【县名,属冀州】。谈忠回到燕地后,谋划激使燕国攻打赵国。防秋时,刘济召集众将说:“天子知道我怨恨赵国,如今命我攻打它;赵国也一定会加强防备。我攻打还是不攻打,哪一种更有利?” 谈忠迅速回答说:“天子最终不会让您攻打赵国,赵国也一定不会防备燕国。”刘济愤怒地说:“你为什么不直说?”刘济以赵国违抗诏命为由,把谈忠关进监狱,随后派人侦察赵国,果然发现赵国没有防备燕国。过了一天,诏书果然传来:“燕国南面有赵国,北面有胡人。胡人强悍,赵国弱小,不可以舍弃胡人而专门对付赵国。燕国应替我谨慎防守北部边疆,不要让我再次挂念胡人的忧患,使我能够专心对付赵国。这也是燕国的功劳。”刘济于是释放谈忠,召见他说:“果然像你所判断的那样,你是怎么知道的?”谈忠说:“潞州牧守卢从史,表面亲近燕国,内心实际上忌恨燕国;表面上同赵国断绝关系,实际上却和赵国相互勾结。他替赵国谋划说:‘燕国把赵国当作屏障,虽然怨恨赵国,却一定不会残害赵国,不必为此防备。第一,可以观察赵国不敢抗拒燕国;第二,可以使燕国被天子怀疑。赵国既然不防备燕国,潞州人就会跑去告诉天子:‘燕国非常怨恨赵国,如今赵国被攻打却不防备燕国,这说明燕国反而同赵国勾结。’这就是我知道天子最终不会让您攻打赵国、赵国也一定不会防备燕国的原因。”刘济说:“现在怎么办?”谈忠说:“燕国积蓄怨恨,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今皇帝讨伐赵国,您坐拥燕国全部军队,却一个人也没有渡过易水;这正好使卢从史能够把燕国出卖恩情给赵国,并在皇帝面前毁坏您的忠诚,两方面都能达到目的。” “这样一来,燕国储存的忠义之心,最终会沾染上私通赵国的名声;赵国人看不到您的恩德,天下只会徒然议论您的恶名。希望您认真考虑。”刘济说:“我明白了。”于是下令军中:“五日之内全军出发,迟到者剁成肉酱示众。”刘济亲自率领七万人向南讨伐赵国,屠杀饶阳、束鹿【二县属深州】,杀死一万人,后来暴病死在军中。刘济的儿子刘緫继承职位,谈忠又受到任用。元和十四年春,赵人献出十二座城【德州辖平原、安陵、长河;棣州辖厌次、滴河、阳信、蓨、平昌、将陵、满台、渤海、蒲】;冬天诛灭齐国,三分其地。谈忠于是劝刘緫说:“天地间的气数到了尽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河北与天下分离已经六十年了,这也是气数走到尽头的时候,必定会重新同天下合并。况且建中年间,朱泚挟持天子,使天子巡行京畿;李希烈在梁地僭越称帝;王武俊称赵王,朱滔称冀王,田悦称魏王,李纳称齐王,各郡国常常玩弄兵权,低头旁视。在那种时候,可以说是非常危险了,然而天下最终还是恢复了太平。元和以来,刘辟守卫蜀地,凭借栈道、剑阁,自以为可以作为子孙世代的根基,然而三万甲兵,几个月就被拘捕了。” “李锜横据大江,安抚石头城,拥有全吴的军队,却没有进行一战,反而被束缚在部下手中。田季安守魏,卢从史守潞,都是天下精锐的军队,凌驾赵国的骑兵,三方鼎立相互对峙,可以说很强大了。然而卢从史绕着壕沟五十里布防,万名士兵防守自己,他本人却像大醉一样,忽然被装进囚车。田季安死时,坟墓的杵土还没有收拾完,家人就被驱逐成了逃客。蔡地人披着重重的铠甲,张开能射三石之力的弓弦,手持九尺长的兵刃,向前冲、向后跳,士卒【‘簇忽反’为音注】如同搏击的鹗鸟,一个可以抵挡一百人,累计有数万人,四年不向北屈服,可以说很坚固了。然而半夜一场大雪,忽然丢失了城池。齐国人经过数千里经营,依靠渤海的城墙、太山的壕沟、太河的精锐军队,手持剑守住险要之处,可以说很安稳了。然而军队在潭地折损,赵国【地名,西六十里处缺字】首级被竖在都市,这些都是您亲眼所见,也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控制的,大概是上帝派神兵下来诛灭了他们。如今皇帝的大谋略和小计策,必定同大臣反复商议;他铺设音乐、张网打猎,从来没有披星戴月;那些俳优倡伎、贪玩享乐的大臣,却面色忧惧而不能舒展,缩减衣食开支,把财物用来赏赐战士。这样的志向,难道还会被天下忘记吗?如今国家军队渐渐向北推进,赵人已经献出十二座城,又帮助魏国攻破齐国,只有燕国还没有立下一日的功劳。为了子孙长久安宁,后世难道还能安安稳稳地无事度日吗?” “我深深替您忧虑。”刘緫哭泣并拜谢说:“几个月以来,我没有听到先生的教诲;今天有幸承蒙您屈尊教导,我的心安定了。”第二年春天,刘緫率燕军出兵赵地;谈忠辅佐刘緫不到几天,也去世了,享年六十四岁,官至御史大夫。谈忠的弟弟谈宪,曾任范阳安次县令,扶送哥哥的灵柩回绛安葬,常常往来于长安一带。元年初夏【集本文粹作“春”】,我在冯翊属县北卫【集本文粹作“征”】中遇到他,他于是谈起哥哥的事迹,我便如实记下这件事。至于其中的褒贬,留待研习《春秋》的人来评定。《张保皋、郑年传》      前人

新罗人张保臯、郑年者,自其国来徐州为军中小将。保臯年三十,郑年少十嵗。兄呼保臯,俱善闘战骑,而挥抢。其本国与徐州无有能敌者。年复能没海,履其地五十里不噎。角其勇健,保臯差不及年。保臯以齿,年以艺,常龃龉不相下。后保臯归新罗,谒其王曰:「遍中国以新罗人为奴婢,愿得镇清海【新罗海路之要】使贼不得掠人西去。」其王与万人如其请。自大和后,海上无鬻新罗人者。保臯既贵于其国,年错寞去职,饥寒在泗之涟水县。一日言于涟水戍将冯元规曰:「年欲东归,乞食于张保臯。」元规曰:「尔与保臯所挟何如?柰何去死其手。」年曰:「饥寒死不如兵死快,况死故乡耶。」年遂去,至谒保臯。保臯饮之,极欢。饮未卒,其国使至,大臣杀其王,国乱无主。保臯遂分兵五千人与年,持年泣曰:「非子不能平祸难。」年至其国,诛反者,立王以报。王遂征保臯为相,以年代保臯。天寳末,安禄山乱,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以禄山从弟赐死。诏郭汾阳代之。后旬日,复诏李临淮持节分朔方半兵东去赵魏。当思顺时,汾阳、临淮俱为牙门都将,二人【二字集作将万人】不相能,虽同盘饮食,常睇相视,不交一言。及汾阳代思顺,临淮欲去,计未决【新唐书有旬日二字】诏至,分汾阳兵东讨【唐书作诏临淮分汾阳半兵东出赵魏】临淮入请曰:「一死固甘,乞免妻子。」汾阳趋下持手上堂,偶坐曰:「今国乱主迁,非公不能东讨【集作伐】岂懐私忿时耶?」悉召军吏出,诏书读之,如诏约束。及别执手,泣涕相勉以忠义。讫平剧盗,实二公之力。知其心不畔,知其材可任,然后心不疑,兵可分。平生积忿,知其心难也。忿必见短,知其材益难也。此保臯与汾阳之贤等耳。年投保臯,必曰:「彼贵我贱,我降下之,不宜以旧忿杀我。」保臯果不杀。此亦人之常情也。临淮分兵,诏至。请死于汾阳,此亦人之常情也。保臯任年事出于己,年且饥寒,易为感动。汾阳临淮,平生抗立,临淮之命出于天子,角【集作权】于保臯,汾阳为优。此乃圣贒迟疑成败之际也。彼无他,也仁义之心与杂性【集作情】并植。杂性胜则仁义灭,仁义胜则杂性销。彼二人仁义之心既胜,复资之以明,故卒成功。世称周召为百代人师,周公拥孺子而召公疑之。以周公之圣,召公之贤,少事文王,老佐武王,能平天下,周公之心,召公且不知之。茍有仁义之心,不资以明,虽召公尚尔,况其下哉。语曰:国有一人,其国不亡。夫亡国非无人也,其未亡时,贤人不用。茍能用之,一人足矣。蔡袭传         李 磎蔡袭者,自言禆将也,不详其氏族源胄。至袭居北部振武军,学击劒,沉勇好奇谋功名,初无知者。尝任气与人闘而毙之。时故司空刘沔以右仆射为振武节使,闻之收袭系狱,将杖杀之。经宿而死者复苏,故袭得免死,谪役数年。沔移镇河东。武宗初,匈奴犯边,诏沔、河东及诸道兵出征。袭闻边方有亊,将因之以立功,乃逃其所,务来叩沔曰:「往君免袭之死,是明公屈法申恩,而袭之大幸也。今天兵有伐于北虏,窃愿施犬马之劳于军前,上得以酧君之恩,下乞以自补其恶,死生毕矣。」沔闻而壮义之,命厠诸卒。官军至大宁,闻匈奴已入振武界。时大和公主在蕃多年,又闻振武欲夺公主,沔恐公主为振武所得,盖已功筹防,未知所出。诸将吏莫能谋,袭乃请诈为捕逃者至匈奴营,动摇令入河东界。沔深然其计,遂遣袭往。袭至匈奴所,扬言云:「振武镇守欲杀汝曹,河东刘仆射是招抚使,若不移,必为振武所害。」匈奴有得此语者,遽归宁武,遂移部曲【八字一作遽归单于,单于遂移部曲】次于屈越城西,已在河东界,去官军犹二百余里。袭归告沔,欲奏恐诏问须生口为据,袭又获生口十二人,马十五疋。主帅乃具事上闻。自后屡有诏令夺公主。沔患匈奴衞帐逺,欲其近,又不能,袭遂请以赀粮入蕃招引。沔从之。袭至蕃中见公主,公主流涕告以北蕃破亡疾饥孤危无告。袭对曰:「圣明在上,公主何不与单于议同入奏以困急耶?」公主曰:「此已曽议,单于为我去必不还,事已不谐矣。」言毕,袭请对单于。谒者髙达干曰:「单于是离本国复【一作后】中路【一有册字】不宜与使相见,有故但可与蕃相论之。」袭遂见蕃相,相曰:「吾病饥窜亡,唐不我恤,今日唐使来,幸得无可懐。」

译新罗人张保皋、郑年,从本国来到徐州,担任军中的小将。张保皋三十岁,郑年比他小十岁。郑年称张保皋为兄。两人都善于骑马作战,也都善于挥舞长枪;在他们本国和徐州,没有人能够匹敌他们。郑年还善于潜入海中,在水下行走五十里也不喘息。比较勇猛强健,张保皋稍微不如郑年;张保皋凭年齿,郑年凭技艺,两人常常互不服输。后来张保皋回到新罗,拜见国王说:“整个中国都把新罗人当作奴婢,希望得到清海镇【新罗海上通道的要地】,使盗贼不能掳掠人口向西运走。”国王答应了他,给他一万人。大和以后,海上再没有贩卖新罗人的人。张保皋在本国显贵之后,郑年失意离职,饥寒交迫地住在泗州涟水县。一天,他对涟水戍将冯元规说:“我想向东回国,去投靠张保皋,求他给我饭吃。”冯元规说:“你和张保皋之间的才能、地位相比怎样?怎么能去送死在他手里?”郑年说:“饥寒而死不如死于兵刃痛快,何况还是死在故乡呢?”郑年于是离开,到了那里拜见张保皋。张保皋设宴招待他,欢饮极其尽兴。酒还没有喝完,新罗使者来到,说大臣杀死了国王,国内大乱而没有君主。张保皋于是分出五千兵给郑年,握着郑年的手哭泣说:“不是你,就不能平定这场祸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郑年到了新罗,诛杀叛乱者,拥立新王来报答张保皋。新王于是征召张保皋担任宰相,并让郑年代替张保皋。天宝末年,安禄山作乱,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因为是安禄山的堂弟而被赐死。诏令郭汾阳接替他。十多天后,又下诏命李临淮持节,分出朔方一半军队向东进攻赵、魏。当安思顺在任时,郭汾阳、李临淮都任牙门都将。两人彼此不和,虽然同桌饮食,却常常斜着眼互相看,连一句话也不交谈。等郭汾阳接替安思顺,李临淮想离开,尚未决定,诏书便到了,命他分出郭汾阳一半兵力向东讨伐【《唐书》作‘诏临淮分汾阳半兵东出赵魏’】。李临淮入内请求说:“我死也心甘情愿,只求免于连累妻子儿女。”郭汾阳快步下阶,握住他的手,把他请上堂,与他对坐说:“如今国家动乱,君主迁徙,除了您没有人能够向东讨伐,难道现在是怀有私人怨恨的时候吗?”他把军吏全部召来,宣读诏书,按照诏书的要求约束军队。临别时,两人握手流泪,互相以忠义勉励。最终平定大盗,确实是两人的力量。要知道对方的心不会背叛,要知道他的才能可以任用,然后才会心中不疑,才敢分给他兵力。平生积累的怨恨,会使人难以了解对方的内心;怨恨一定会暴露短处,也就更难了解对方的才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这说明张保皋和郭汾阳的贤能相等。郑年投奔张保皋时,一定会想:“他显贵而我卑贱,我向他低头服从,不应当因为过去的怨恨而杀我。”张保皋果然没有杀他。这也是人的常情。李临淮分兵时,诏书到达,他向郭汾阳请求即使死也可以,只求不要连累妻子,这也是人的常情。张保皋任用郑年办事,主动权在自己手中;郑年又正处于饥寒之中,容易被恩德感动。郭汾阳和李临淮平生相互抗衡,李临淮的任命出自天子,权力同张保皋相比,郭汾阳更占优势。这正是圣贤在迟疑、决定成败的关头所面对的情形。那两个人并没有别的特殊之处,只是仁义之心和杂性【集作“情”】同时生长。杂性胜过仁义,仁义就会消灭;仁义胜过杂性,杂性就会消退。他们二人的仁义之心既然占了上风,又凭借明察来辅助它,所以最终取得了成功。世人称周公、召公为百代人的老师。周公辅佐年幼的成王,而召公却怀疑他。以周公的圣明、召公的贤能,他们年轻时侍奉文王,年老时辅佐武王,能够平定天下,但周公的内心,连召公尚且不能完全了解。假如有仁义之心,却不以明察来辅助它,即使是召公也会如此,何况比他更低下的人呢?古语说:“一个国家有一个贤人,这个国家就不会灭亡。”国家灭亡并不是因为没有人,而是在尚未灭亡时没有任用贤人。如果能够任用贤人,一个人就足够了。《蔡袭传》         李磎 蔡袭自称是偏将,但他的姓氏、宗族渊源都不详。蔡袭到了北部振武军,学习击剑,沉着勇敢,喜欢出奇谋、求功名,起初没有人知道他。他曾经任性同人争斗,把对方打死。当时原司空刘沔以右仆射身份担任振武节度使,听说此事后逮捕蔡袭,把他关进监狱,准备杖打处死。过了一夜,已经死去的人又苏醒过来,因此蔡袭得以免死,被贬去服役数年。刘沔调任河东镇守。武宗初年,匈奴侵犯边境,诏令刘沔、河东以及各道军队出征。蔡袭听说边疆有事,想趁机立功,于是逃离服役之所,赶来拜见刘沔,说:“从前您使蔡袭免于一死,这是明公屈法伸恩,也是蔡袭的大幸。如今天子的军队要讨伐北方胡虏,我私下希望在军前效犬马之劳;对上可以报答您的恩德,对下也请求借此弥补自己的罪过,这样生死也就都无遗憾了。”刘沔听后认为他勇壮而且有义气,命他编入士卒之中。官军到达大宁,听说匈奴已经进入振武辖境。当时大和公主在蕃地多年,又听说振武军想夺回公主,刘沔担心公主被振武军抢得,已经筹划了许多办法,却不知道应当采取哪一种。各位将领官吏都不能谋划,蔡袭于是请求假装成捕捉逃亡者的人到匈奴营中去,动摇匈奴,使他们进入河东境内。刘沔非常赞同这个计谋,于是派蔡袭前往。蔡袭到了匈奴驻地,扬言说:“振武镇守想杀你们,河东刘仆射是招抚使。如果你们不迁移,必定会被振武军害死。”匈奴中有人听到这话,立即回去报告郁宁武,匈奴于是把部众迁到屈越城西面,已经进入河东境内,距离官军还不到二百里。蔡袭回来报告刘沔,刘沔想上奏,但担心诏书会追问,必须有俘获的匈奴作为证据;蔡袭又抓到十二名俘虏、十五匹马。主帅于是把事情全部上报。此后朝廷屡次下诏命令夺回公主。刘沔忧虑匈奴的营帐离得太远,想让他们靠近,却又没有办法,蔡袭于是请求带着财物粮食进入蕃地招引他们。刘沔同意了。蔡袭到了蕃地见到公主,公主流着泪告诉他,北方蕃部已经破亡,疾病、饥饿、孤立而危急,没有可以求助的人。蔡袭回答说:“圣明的君主在上,公主为什么不和单于商议,一同入朝上奏自己的危急困境呢?”公主说:“这件事已经商议过了,单于如果为了我离开这里,就一定不会回来,事情已经无法协调。”说完,蔡袭请求面见单于。谒者高达干说:“单于已经离开本国,又处在中途【一版本作‘后中路’,一版本有‘册’字】,不适合同使者相见;如果有事,只可以同蕃相商议。”蔡袭于是拜见蕃相。蕃相说:“我们遭遇疾病、饥饿,只能逃亡,唐朝又不体恤我们。今天唐朝使者来到,幸好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事情。”

袭对曰:「为不知单于消息,捕得匈奴十二人,诘问方知在唐界外数月,河东刘」仆射令以赀粮一十橐驰寄公主,单于宰相兼遣诏命,如能南下,则所匮竭易相助也。今部落甚逺,安知旱歉?如此蕃相曰:“人不晓公法,昨者饥莩,不得已有所犯干。今日汝必以此故来诱杀我。”遂推袭出帐,令歩卒以弓弩围绕曰:“不露情,必当射杀。”袭曰:“国家实命招恤,如信即徃,疑盍走诸蕃?后悔亦无及矣。今虐我何益?”蕃相曰:“我若徒走诸蕃,亦何悔?”袭曰:“单于大蕃与唐为亲,有舅甥之恩,辅车之势。破亡祗宜归唐,反入诸小蕃。若为小蕃所蔑,安得不悔?”蕃相乃曰:“我今归唐,但恐汝主误我。汝若真招徕,当为我重约誓。”袭曰:“凡作誓者,急则万端。袭之为誓,异于是。”遂引手蕃相前,请断左手腕以为誓,顔色不动,辞令甚壮。蕃相不许曰:“且为我劈心出血,后自饮之,亦足为信。”袭乃于心上出血,置器中而誓曰:“我若误汝入唐境而携贰心,天必殛诛,烹醢分擘。”言毕饮尽器中血,匈奴乃信。遂移帐至云州北塞谷山东,与官军相距六十里。后又诈称弋猎侵掠振武,不和引归。袭在虏庭多日,恐不得归,乃诳单于相云:“更于云朔州为蕃国取赀粮。”因遂得归,具告沔以诱得匈奴近塞,兼匈奴新刼振武还兵劳瘁,又以唐家招徕不设备,若夺公主必宜乘时疾徃。沔许诺,命将校石雄、王峯等与袭皆至单于帐,合围大破之。袭突入帐中,挟公主于马上,出十数歩,恐官军不知误伤,乃呼曰:“此乃公主也!”石雄闻以歩卒三十人夺之归。公主至河东,悉诉其事于刘沔。又尝书袭名于尺素中,许以上闻。又言于监军吕义忠曰:“无蔡袭,吾不生还矣。”其智如此。公主既归京师,沔加司空,石雄受天徳军防御使。唯袭非大君所知,主帅不为奏,公主亦竟不能为言,功业筹防遂曀而不显。而河东絶灭匈奴,至今边尘晏清者,本袭运筹之力也。防昌二年,刘稹防上党反,扬弁于大原乘间拒命,见获四年,上党平。今上大中四年,南山党羗反,自防昌二年及今,征伐袭并,有勲绩,其功皆录在河东簿书。惟破匈奴为首功,而为人所掩耳。至今部曲将校,无不称其智勇。李磎曰:「甚矣,功名之见沉也,一至于是。然古人尝称『位可排而名不可夺』矣。由蔡袭以言之,其可夺耶?其不可耶?」始余于京洛间,闻说者多称刘石有破虏之功,及至大原,闻蔡袭,方知为举代之惑也。悲夫,功业卓然尚可掩抑,况才艺耶?余念其勤而无益,故详足其事,为传云。何武传         皮日休何武者,夀之骁卒也。故为歩卒将,戍隣霍岳。岳生名荈【昌兖切】有负其贩者多强暴,民民不便,必愬其【集作于】将。武之至矣,责其强暴者,尽擒而械之,俟簿围。将申夀守,请杀之。强暴之党惧且死,乃诬愬武于夀守,且曰:“不顺守命,擅生杀于外。”夀之守严悍不可犯,茍闻不便于民,虽剧寮贵吏得皆辱杀之。至是闻武罪,如乳虎遇触怒,蝮遭伤其将害也。可知己,乃命劲卒将命拲武至府。武固【集作已】知理可伸,不柰守严悍,必当受枉刑,乃乐而俟死矣。至则守怒而责武以其过,武善媚对,又支体魁然,乃投石防距之类【集作状枉之事】也。守雅爱是类,翻然释之,绌其职一级。武曰:“吾今日不归地下,真守之赐也。请得以命报。”居未乆,夀之指邑曰枞阳【即今盛唐县】野防四起,其邑将危。武请于守曰:“此真某毕命之秋也。”守壮之,复其故职,奏命为贰将。武领偏师,自间道入枞阳,不意伏盗发于【一作崛发】丛翳间,兵尽骇逃,武独闘死。日休曰:“武之受谤,不当其刑,况其死乎?如非武心者,纵免死,其心不能无愤也。况感分用命哉!”呜呼,古之士事上,遇谤当职,遭辱,茍其君免之,必以愤报,破家亡国者可胜道哉?春秋弑君三十六,其中未必有不由是而致者也。武一卒也,独有是心。呜呼,今之士事上当职,茍遇谗【集作谤】遭辱,无是心者,吾又不知。武一卒也。

文苑英华巻七百九十五

译蔡袭回答说:“因为不知道单于的消息,我抓到了十二名匈奴人,盘问后才知道他已经在唐朝境外数月了。河东刘仆射命人带着财物粮食十橐,快马送给公主;单于和宰相也一并派来诏命。如果你们能够南下,那么所缺乏的东西很容易得到帮助。如今部落离得很远,怎么知道那里遭受旱灾和歉收呢?”蕃相说:“你们这些人不懂得公法,前些日子我们因饥饿而死亡,迫不得已才有所冒犯。今天你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来诱骗并杀害我的。”于是把蔡袭推到帐外,命步兵用弓弩包围他,说:“不把实情说出来,就一定射死你。”蔡袭说:“国家确实命我来招抚救恤你们。如果相信我,就立即前往;如果怀疑我,为什么不逃到其他蕃部去?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如今虐待我有什么好处?”蕃相说:“如果我只是逃到其他蕃部去,又有什么可后悔的?”蔡袭说:“单于所属的大蕃同唐朝亲近,有舅甥之恩,也有唇齿相依的形势。既然已经破亡,只应归附唐朝,反而投奔那些小蕃部;如果被小蕃部轻视,怎么能不后悔?”蕃相于是说:“我现在归附唐朝,只怕你们的主帅欺骗我。你如果真是来招抚我们的,就应当替我重新订立重誓。”蔡袭说:“凡是立誓的人,到了紧急关头都可能有各种变故;我蔡袭所立的誓,和一般人不同。”于是把手伸到蕃相面前,请求砍断自己的左手腕作为誓言,神色不变,言辞十分壮烈。蕃相不同意,说:“暂且替我剖开胸口取血,之后亲自喝下去,也足以作为信物。”蔡袭于是从胸口取出血,放在器皿中,发誓说:“如果我欺骗你们,把你们带入唐朝境内却怀有二心,上天一定降下雷霆诛杀我,把我烹煮、剁碎、分裂。”说完,他把器皿中的血全部喝尽,匈奴才相信了他。于是把营帐迁到云州北部塞外的谷山东面,同官军相距六十里。后来又假称打猎,侵扰振武;事情没有协调好,便带兵返回。蔡袭在匈奴朝廷中待了多日,担心不能回来,于是欺骗单于和蕃相说:“还要到云州、朔州一带替蕃国取来财物粮食。”借此终于得以返回。他把诱使匈奴靠近边塞的经过全部告诉刘沔,并说匈奴刚刚劫掠振武后撤军,士兵疲惫;又因为相信唐朝招抚而没有防备,如果要夺回公主,正应当趁这个机会迅速前往。刘沔答应了,命将校石雄、王峰等人与蔡袭一起到达单于帐前,合围并大败匈奴。蔡袭冲入帐中,把公主夹带到马上,走出十几步,担心官军不知道而误伤公主,于是大喊:“这是公主!”石雄听见后,带领三十名步兵把公主夺回。公主到了河东,把事情全部告诉刘沔。她又曾在白绢上写下蔡袭的姓名,答应上奏朝廷;还对监军吕义忠说:“没有蔡袭,我就不能活着回来。” 他的智谋就是这样。公主回到京师后,刘沔加授司空,石雄担任天德军防御使。只有蔡袭不被天子知道,主帅没有替他上奏,公主最终也没能替他说话,因此他的功业被遮蔽而没有显扬。但河东能够消灭匈奴,直到今天边境尘埃平息、安宁清静,根本上是蔡袭运筹谋划的力量。会昌二年,刘稹在上党反叛,扬弁趁机在太原拒绝诏命,被擒获于会昌四年,上党于是平定。当今大中四年,南山党项羌族反叛;从会昌二年到现在,讨伐之事连续不断,蔡袭都有功绩,这些功劳全都记录在河东的簿册文书中。只是攻破匈奴是他的首要功劳,却被别人掩盖了。直到今天,部下将领校尉没有不称赞他的智谋勇气。李磎说:“功名被埋没,竟然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然而古人曾说‘职位可以被排挤,名声却不可夺取’。拿蔡袭来说,他的名声究竟可不可以被夺走?究竟不可夺走吗?”起初我在京城、洛阳一带听说人们大多称赞刘沔、石雄有破虏之功;到了太原,听说蔡袭的事情,才知道这是举世的误解。可悲啊,功业卓著尚且可以被掩盖压抑,何况才艺呢?我想到他的辛劳没有得到益处,所以详细补足他的事迹,写成这篇传记。《何武传》         皮日休 何武,是寿州的勇猛士卒。原来担任步卒将领,驻守邻近霍岳的地方。霍岳出产一种名叫荈的茶【昌兖切】;有些贩卖这种茶的人强横凶暴,百姓不得安宁,必定向他们的将领申诉。何武到任后,责罚那些强暴者,把他们全部擒住戴上刑具,等待审问。将领向寿州刺史请求杀掉他们。强暴者的同党害怕自己也要被杀,便向寿州刺史诬告何武,说:“他不服从刺史命令,擅自在外面决定人的生死。”寿州刺史严厉凶悍,不可冒犯,只要听说有人使百姓不得安宁,即使是重要属官和显贵官吏,也都可能辱骂杀死他们。到这时,他听说何武有罪,就像乳虎遇到触怒自己的事、毒蛇受到伤害一样,打算加害何武,这是可以预见的。于是命令强悍的士卒传令,把何武押到府中。何武本来知道道理可以申辩,但无奈刺史严厉凶悍,自己必定要受到冤枉的刑罚,于是乐意等待死亡。到了以后,刺史愤怒地责问何武的罪过。何武善于委婉应答,而且身躯魁梧,于是把投石、拒敌之类的事情【集作“状枉之事”】说得恰到好处。刺史平素喜爱这类人,态度忽然改变,释放了他,只把他的职位降了一级。何武说:“我今天没有死到地下,实在是刺史的恩赐。请让我用生命报答。”过了不久,寿州所属的枞阳县【即今盛唐县】乡野四处发生盗乱,县城将要危急。何武向刺史请求说:“这正是我献出生命的时候了。” 刺史认为他壮烈,恢复了他的原职,并上奏任命他为副将。何武率领偏师,从小路进入枞阳,没想到伏兵从丛林遮蔽物中突然出现,士兵全都惊慌逃跑,只有何武独自战斗至死。皮日休说:“何武受到诽谤,本来就不应该承受那种刑罚,何况后来还死了呢?如果不是因为何武有这样的内心,即使侥幸免死,也不可能没有怨愤。何况他感念知遇之恩而效命呢!”唉,古代士人侍奉君上,遭到诽谤、承担职事而被羞辱,如果他的君主赦免了他,他一定会用怨愤来报答;因而导致家破国亡的事情,哪里说得完呢?《春秋》记载弑君的事情有三十六起,其中未必没有因这种情况而造成的。何武只是一个士卒,却独有这样的心志。唉,如今的士人侍奉君上、承担职事,假如遭到谗毁和羞辱,却没有这样的心志,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何武只是一个士卒啊。《文苑英华》卷七百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巻七百九十六。宋。李昉等。编传。无心子传一首    负笭者传一首仲长先生传一首。五斗先生传一首。强居士传》一首。《醉吟先生传》一首。《江湖散人传》一首。《甫里先生传》一首。《书李贺小传后》一首。《李夫人传》一首。杨烈妇传一首    窦烈女传一首赵女传一首无心子传【并序】王勣【集作绩】东臯子始仕,以醉懦罢;乡人或诮之,东臯子不屑也。退着无心子》以见趣焉【集作云】无心子寓居于越,越王不知其天人也,拘之仕,无喜色,泛越【集此无字】若而从越国之式【新唐书作法,集作载】曰:“有秽行者不耻。”俄而无心子者以秽行闻于王,王黜之,无愠色,退而将逰于茫荡之野,适勣之邑,而遇机士。机士抚髀而叹者三:“曰嘻!子贤者,而以罪癈!”无心子不应,机士曰:“愿受教。”无心子曰:“尔闻蜚亷氏之马説乎?”昔者蜚廉氏有二马,一者朱鬛白毳,龙骼【集作体】鳯臆,骤驰如舞,终日不释鞍,竟以热【集作艺】死;一者重胫昻尾,駞颈貉□踶齧,善蹶,弃而散诸野,终年肥遁。是以鳯凰不憎山栖,蛟龙不羞泥蟠,君子不茍防以罹患,圣人不避秽而飬生【唐书作清】东臯闻之曰:“善哉,不可以加之矣!”负笭者传        前 人昔者文中子讲道于白牛之溪,弟子捧书北靣环堂成列。讲罢,程生、薛生退省于松下,语及《周易》。薜收叹曰:“不及伏羲氏乎?何词之多也!”俄而有负笭者,皤皤然委担而息,曰:“吾子何叹也?”薛生曰:“叟何为者,而征吾叹?”负笭者曰:“夫丽朱者丹,附墨者黒,盖累渐而得之也。今吾子所服者道,而犹有叹,是六府五藏不能无受也。吾是以问。”生曰:“收闻之,师《易》者道之蕴也。伏羲氏画八卦而文王系之,不逮省乆【文粹作文】矣【一作文王系辞之不逮者乆矣】以为文王病也,吾是以叹【集作疑】负笭者曰:“文王焉病?伏羲氏病甚者也。昔者伏羲氏未画卦也,三才其不立乎?四序其不行乎?百物其不生乎?万象其不森乎?何劳乎而费画也【一作事画】自伏羲氏泄道之密,漏神之机,分张大和,磔裂元气,使天下智诡之道迸出,曰‘我善言篆而识物情’,隂阳相磨,逺近相取,作为刚柔同异之説,以骇人志。于是智者不知,而大朴散矣。则伏羲氏始兆乱者也,安得羸叹而嗟文王乎?”负其笭而行,追而问之,居与姓字【集本文粹作名】不答而去。文中子闻之曰:“隐者也。”仲长先生传       前 人先生讳子光,字不曜,自云洛阳人也,往来河东,佣力自给,无室庐,絶妻子。开皇末,始庵河渚间以息身焉,十余年【集有间以二字】卖药为业,人莫知之也。汾隂侯生以筮着【集有名字】因防河渚,一覩而伏【集作服】曰:“东方朔、管辂不如也。”由是显重,守令至者皆亲谒先生,辞以瘖疾,未尝交语。着《独游颂》及《河渚先生传》以自喻,识者有以知其悬觧也。人有请道者,则书“老易”二字示之,弹琴饵药,以终其世。文中子比之虞仲、夷逸。五斗先生传       前 人有五斗先生者,以酒徳游于人间。有以酒请者,无贵贱,皆往往必醉。醉则不择地,斯▯矣。醒则复起,饮也常一饮五斗,因以为号焉。先生絶思虑,寡言语,不知天下之有仁义厚薄也。忽焉而去,倐然而来。其动也天,其静也地,故万物不能萦心焉。尝言曰:“天下大抵可见矣。生何足【集作为】飬,而稽康著论,途何为穷,而阮籍恸哭。故昬昬黙黙,圣人之所居也。”遂行其志,不知所如。强居士传        释皎然人生性静,而迁乎可欲。可欲萌乎忧喜者,病之源【一作原】也。故至人观其静,见万物之真;观其动,见万物之通。客有强君、隐士之俦也。理照淈俗,寄于和扁之伎,而时人无能知者。予尝问君以医之术,君对曰:「夫妙有统于心,而通于物理。其静为性,其照为觉。觉也者,日月之谓乎?性也者,太虚之谓乎?故理世为儒,可以敷五典;理性为释,可以越四荒【一作四流】理病为医,可以空六腑。使定命可逭,业疾可亡,而世教罕能代之。故医王未悉辨也。」子曰:「至哉斯言!命小子志之。」醉吟先生传       白居易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七百九十六。宋代李昉等编撰、传写。《无心子传》一首    《负笭者传》一首 《仲长先生传》一首。《五斗先生传》一首。《强居士传》一首。《醉吟先生传》一首。《江湖散人传》一首。《甫里先生传》一首。《书李贺小传后》一首。《李夫人传》一首。《杨烈妇传》一首    《窦烈女传》一首 《赵女传》一首 《无心子传》【并序】王绩【集作“绩”】东皋子起初出仕,因为醉酒懦弱而被罢免;乡人有的讥笑他,东皋子却不屑一顾。退居后写下《无心子传》【原文书名号有误】来表达自己的志趣。无心子寄居在越地,越王不知道他是天上的人,把他拘留下来任职;他脸上没有喜色。他泛游越地【集本此处无“泛”字】,姑且顺从越国的制度【《新唐书》作“法”,集本作“载”】,说:“有污秽行为的人不以此为耻。”不久,无心子有污秽行为的名声传到越王那里,越王罢黜了他;他也没有恼怒的神色。退居后,他将要到茫茫旷野中游历,恰好经过王绩的县邑,遇见机士。机士抚摸大腿,叹息了三声,说:“唉!您是贤人,却因为罪过而被废弃!”无心子不回答。机士说:“愿意接受您的教诲。”无心子说:“您听说过蜚廉氏谈马的故事吗?从前蜚廉氏有两匹马:一匹红鬃白毛,龙形的骨骼、凤凰般的胸脯,奔驰起来像跳舞,整天不卸鞍,最终因过热【集作“艺”】而死;另一匹腿粗重、尾巴高翘,脖子像骆驼,面貌像貉【原文末字缺】,喜欢踢咬,善于踢人,蜚廉氏便抛弃它,让它散处野外,结果终年肥壮安逸。因此,凤凰不以栖息山林为耻,蛟龙不以盘踞泥中为羞;君子不肯苟且防避一切而招致祸患,圣人也不躲避污秽来保养生命【《唐书》作“清”】。”东皋子听后说:“说得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负笭者传》        前人 从前文中子在白牛溪讲论道理,弟子们捧着书面向北方,环绕厅堂排列成行。讲学结束后,程生、薛生退到松树下反省,谈论到《周易》。薛收叹息说:“难道还比不上伏羲氏吗?为什么有这么多文辞!”不久,有一个背着笭的人,头发花白,放下担子休息,说:“你们为什么叹息?”薛生说:“老人家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追问我叹息的原因?”背笭者说:“靠近朱砂的就会变红,挨着墨的就会变黑,大概都是积累渐染而形成的。如今您所服膺的是道,却仍然叹息,这说明六府五脏也不能不受外物影响,所以我才询问。”薛生说:“我听说,研究《易》的人,是探究道的深奥之处。伏羲氏画出八卦,文王为它写下卦辞,至今已经很久不能省察【文粹作文王系辞之不逮者久矣】了;我以为这是文王的过失,所以叹息【集作“疑”】。”背笭者说:“文王怎么会有过失?伏羲氏的过失更严重。从前伏羲氏还没有画卦时,三才难道没有建立吗?四时难道没有运行吗?万物难道没有生长吗?万象难道没有繁盛吗?为什么要劳费心力去画卦呢【一作“事画”】?自从伏羲氏泄露道的秘密、漏出神明的机要,分割太和之气,撕裂元气,使天下各种智巧诡诈的学说纷纷出现,说‘我善于解释文字,能够认识万物的情状’,阴阳相互摩擦,远近彼此取法,于是造作刚柔、同异之类的学说,来惊扰人的心志。” “于是有智慧的人反而不能明白大道,浑朴的本性也就离散了。这样看来,伏羲氏才是最初预示祸乱的人,怎么能反而叹息并责怪文王呢?”背笭者背起笭继续走。程生、薛生追上去询问,他不回答住处和姓名,便离开了。文中子听说后说:“这是隐士。” 《仲长先生传》       前人 先生名子光,字不曜,自称是洛阳人,往来于河东,靠出卖劳力养活自己,没有房屋,也断绝了妻子儿女。开皇末年,他才在河边洲渚之间搭起庵舍,以安顿自身。十多年【集本有“间以”二字】以卖药为业,没有人知道他。汾阴侯生因为以占筮闻名【集本有“名字”二字】,经过河边洲渚时,一见先生便拜服说:“东方朔、管辂也比不上他。”从此仲长先生名声显著,受到尊重,郡守县令来到这里,都亲自拜见先生;他以哑疾为由推辞,从来不与人交谈。他写作《独游颂》和《河渚先生传》来自我比况,有见识的人由此知道他具有高深的领悟。有人向他请教道术,他就写“老易”两个字给人看,弹琴、服药,终此一生。文中子把他比作虞仲、夷逸。《五斗先生传》       前人 有一位五斗先生,凭借酒德在世间交游。有人用酒请他,不论贵贱,他都常常前往,而且一定喝醉。喝醉后不挑地方,随处便倒下睡去。醒来后又重新起身饮酒;他通常每次喝五斗酒,因此以此作为名号。先生断绝思虑,少说话,不知道天下还有仁义和厚薄之分。他忽然离去,又倏忽回来。他行动时像天,静止时像地,所以万物不能萦绕他的心。曾经说:“天下大体的道理已经可以看见了。活着有什么值得供养的,嵇康却写文章讨论;道路为什么会走到尽头,阮籍却放声痛哭。因此昏昏默默,正是圣人所处的境界。”于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不知道去了哪里。《强居士传》        释皎然 人的本性本来宁静,却会迁移到所欲求的事物上。欲望由忧喜萌发,是疾病的根源【一作“原”】。所以至人观察其静,能够看见万物的真实;观察其动,能够看见万物的通达。有位客人名叫强君,是隐士一类的人。他以理智照察混浊的世俗,寄托于和、扁的医术,但当时的人没有能够了解他的。我曾经向强君询问医术,他回答说:“玄妙的道理统摄于心,又贯通于万物的规律。心静时就是本性,能够照察时就是觉悟。觉悟,难道不就像日月吗?本性,难道不就像太虚吗?所以治理天下、修养世俗,可以做儒者,铺陈五典;治理本性、通达真理,可以做佛门中人,超越四荒【一作“四流”】;治疗疾病,可以使六腑空净。如果能使注定的命运得以逃脱,使宿世造成的疾病得以消亡,那么世间的教化很少能够替代它。所以医王也未必能够全部辨明。”我说:“这些话说得太好了!我一定记住它。” 《醉吟先生传》       白居易

醉吟先生者,忘其姓字乡里官爵,忽忽不知吾为谁也。宦游三十载,将老退居洛下,所居有池五六畆,竹数千竿,乔木数十株,台榭舟桥,具体而防。先生安焉。家虽贫,不至寒馁;年虽老,未及昏耄。性嗜酒,躭琴,滛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游。游之外,栖心释氏,通学小中大乘法,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彭城刘夣得为诗友,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每一相遇,欣然忘归。洛城内外六七十里间,凡观寺丘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呜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自居守洛川,洎布衣家,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遇【集作过】必为之先拂酒罍,次开诗箧。诗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防秋思一遍。若兴发,命家僮调法部丝竹,合奏霓裳羽衣一曲。若欢甚,又命小妓歌杨栁枝新词十数章,放情自娯,酩酊而后已。往往乘兴屦【一作履】及邻,杖于乡,骑逰都邑,肩轝适野。轝中置一琴,一枕,陶谢诗书数巻。轝竿左右悬双酒壶,寻水望山,率情便去。抱琴引酌,兴尽而返。如此凡十年,山间【二字集作其间日】赋诗约千余篇,日酿酒约数百斛,而十年前后赋酿者不与焉。妻孥弟侄虑其过也,或讥之,不应至再至三,乃曰:凡人之性,鲜得中,必有所偏好。吾非中者也。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以至于多藏润屋,贾祸危身,柰吾何?设不幸吾好博奕,一掷数万,倾财破产,以至于妻子冻馁,柰吾何?设不幸吾好药,损衣削食,錬铅烧汞,以至于无所成有所误,柰吾何?今吾幸不好彼,而自适杯觞讽咏之间,放即【集作则】放矣,庸何伤乎?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聼,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遂率子弟入酒房,环酿瓮,箕踞仰靣,长吁太息曰:吾生天地间。才与行不逮于古人逺矣,而富于黔娄,夀于顔回,饱于伯夷,乐于荣启期,健于衞叔寳,幸甚幸甚,余何求哉?若舍吾所好,何以送老?因自吟咏,懐诗云:「抱琴荣启乐,纵酒刘伶逹,放眼防青山,任头生白发,不知天地内,更得防时【集作年】活,从此到终身,尽为闲日月。」吟罢自哂,揭瓮拨醅,又饮数杯,兀然而醉。既而醉复醒,醒复吟,吟复饮,饮复醉,醉吟相仍,若循环,陶陶然,昏昏然,不知老之将至。古所谓得全于酒者,故自号为醉吟先生。于时开成三年,先生之齿六十有七,鬓【集作须】尽白,发半秃,齿双缺,而觞咏之兴犹未衰。顾谓妻子云:「今之前吾适矣,今之后吾不自知其兴如何。」江湖散人传       陆▯防散人者,散诞之人也。心散,意散,形散,神散。既无覊限,为时之怪民。束于礼乐者外之曰:“此散人也。”散人不知耻,乃从而称之。人▯笑曰:“彼病子之散而目之,子反以为其号,何也?”散人曰:“天地之【文粹无之字】大者也在太虚中,一物耳。劳乎覆载,劳乎运行,差之晷度,寒暑错乱。望斯须之散其【集作而】可得耶?水土之散稽有用乎?水之散为雨,为露,为霜,为雪;水之局为潴,为洳,为潦,为污。土之散,封之可崇,穴之可深,生可以艺,死可以入。土之局,埙不可以为埞【集作埏】甓【集作瑶】不可以为盂。得非散能通于变化,局不能耶?退若不散,守名之筌;进若不散,执时之权。筌可守耶?权可执耶?遂为散歌散咏【集作传】以志其散。

译醉吟先生,忘记了自己的姓氏、字、籍贯和官爵,糊里糊涂,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他做官游历三十年,将近老年时退居洛阳,住所中有五六亩池塘,数千竿竹子,几十株高大树木,台榭、船、桥等一应俱全。先生安居在那里。家中虽然贫穷,却不至于受冻挨饿;年纪虽然老了,还没有达到昏聩衰老的程度。他生性嗜酒,沉迷琴艺,酷爱诗歌。凡是酒友、琴友、诗友,大多同他交游。交游之外,他还把心寄托在佛教上,通晓小乘、中乘、大乘佛法;以嵩山僧人如满为空门朋友,以平泉客韦楚为山水朋友,以彭城人刘梦得为诗歌朋友,以安定人皇甫朗之为饮酒朋友。每次相遇,都欣然忘记回去。洛阳城内外六七十里之间,凡是有泉水、山石、花木的观寺、山丘、别墅,没有不去游览的;人家有美酒、能奏琴的,没有不去拜访的;有图书、歌舞的,没有不去观看的。自从担任洛阳守,到平民百姓家中,凡是有人以宴饮游玩相召,他也常常前往。每逢良辰美景,或雪天的早晨、月夜的傍晚,好事之人相遇【集作“过”】,一定先替他拂拭酒罍,然后打开诗箧。诗酒兴浓之后,他就亲自拿琴弹奏宫调,弹一遍《秋思》。如果兴致大发,便命家童调来法部的丝竹乐器,合奏一曲《霓裳羽衣》。如果兴致很高,又命小歌妓唱《杨柳枝》新词十几章,尽情自娱,直到酩酊大醉才停止。往往乘兴走到邻近地方,拄杖在乡间行走,骑马游览都城,乘肩舆到野外。轿中放一张琴、一个枕头和陶渊明、谢灵运的诗书数卷。轿杠左右悬着两壶酒,寻找水边、眺望山景,任情而去。抱琴饮酒,兴尽才回来。像这样一共十年,在山中作诗约一千多篇,每天酿酒约数百斛;十年前后所作的诗和所酿的酒不在此数内。妻子儿女、弟弟侄子担心他过度,有时讥笑他;他再三不答,才说:“凡人的性情,很少能保持中正,必定有所偏好。我不是中正的人。假如不幸我喜欢财利而经营货殖,以至于大量收藏财物、润饰房屋,招来祸患、危及自身,那将把我怎么样?假如不幸我喜欢赌博下棋,一掷数万,倾家荡产,以至于妻儿受冻挨饿,那将把我怎么样?假如不幸我喜欢服药,减少衣服、削减饮食,炼铅烧汞,以至于一无所成反而有所误,那将把我怎么样?如今我幸好不喜欢那三样,只是在酒杯和吟咏之间自我适意,放纵也就放纵了,又有什么伤害呢?不仍然胜过喜欢那三样吗?” 这就是刘伯伦听到妻子的话却不听从的原因,也是王无功游于醉乡而不回来的原因。于是他带领子弟进入酒房,围着酒瓮,张开双腿箕踞而坐,仰面长叹说:“我生在天地之间,才华和品行远不及古人,却比黔娄富有,比颜回长寿,比伯夷吃得饱,比荣启期快乐,比卫叔宝健壮,实在太幸运了,我还求什么呢?如果舍弃我所喜爱的东西,靠什么来度过晚年?”于是自己吟诵一首诗,说:“抱琴而有荣启期的快乐,纵酒而有刘伶的旷达;放眼远望青山,任凭头上生出白发。不知天地之内,还能活多少年;从今直到终身,尽是闲暇的日月。”吟罢自己讥笑自己,揭开酒瓮拨动酒糟,又喝了几杯,昏昏沉沉地醉了。后来醉了又醒,醒了又吟,吟了又饮,饮了又醉,醉与吟相继不断,像循环一样,陶然自得,昏昏然然,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古人所说的在酒中保全性情,所以自号为“醉吟先生”。当时是开成三年,先生六十七岁,鬓发全白,头发半秃,缺了两颗牙齿,但饮酒吟诗的兴致仍未衰减。他回头对妻子儿女说:“到现在以前,我已经得到适意;从现在以后,我不知道兴致会怎样。” 《江湖散人传》 陆龟蒙 所谓散人,就是放纵不羁的人。他心思散漫,意趣散漫,形体散漫,精神散漫。既然没有拘束限制,便成为当时的怪人。受礼乐约束的人把他排斥在外,说:“这是散人。”散人不以为耻,反而顺着这个称呼自称。有人笑他说:“他们嫌弃你散漫而这样称呼你,你反把它当作自己的名号,为什么?”散人说:“天地是最大的东西,在太虚之中也不过是一物罢了。它辛劳地覆盖承载,辛劳地运行,时刻稍有差错,寒暑便会错乱。想求片刻的散漫,难道能够得到吗?水土的散漫,难道没有用吗?水散开便成为雨、露、霜、雪;水聚拢便成为水塘、湿地、积水、污水。土散开,可以筑高土堆,可以挖深洞穴,活着可以种植,死后可以安葬;土聚拢,土埙不能制成墓道,砖瓦不能制成容器。难道不是散漫能够通达变化,拘局却不能吗?退处而不散漫,是守着名分的诱饵;进取而不散漫,是执掌时势的权力。诱饵可以守住吗?权力可以执掌吗?”于是作《散歌》《散咏》(一作《散传》),来记述自己的散漫。

甫里先生传甫里先生者,不知何许人也。人见其耕于甫里,故云【甫里,松江上村墟名】先生性野逸无覊检,好读古圣人书,探六籍,识大义。就中乐《春秋》,抉擿防防,见有文中子王仲淹所为书云:「三传作而《春秋》散」,深以为然。贞元中,韩晋公尝着通例,刻之于石【今在闰州文宣王庙】意以是学为己任,而颠倒漫漶,翳塞无一通者,殆将百年人,不敢指斥疵类。先生恐疑误后学,乃著书摭而辨之。先生平居以文章自怡,虽幽忧疾痛中茫【集作落】然,无旬日生计,未尝暂辍防窜涂抹者,纸札相压,投于箱箧中,歴年不能净冩一本,或为好事者取去。后于他人家见,亦不复谓已作矣。少攻【一作工】歌诗,欲与造物者争柄,遇事輙变化不一其体裁,始则凌轹波涛,穿穴险固,囚鏁恠异,破碎阵敌,卒造平淡而后已。好防几格【音阁】防户,砚席剪然无尘埃。得一书详熟,然后寘于方册,值本即校,不以▯三为限。朱黄二毫未尝一日去手。所藏虽少,咸精实正定可传。借人书有编简断壊者,缉之;文字缪误者,刋之。乐闻人为善,讲评通论不倦。有无赖者毁折糅污,或藏去不返,先生蹙然自咎。先生贫而不言利,问之,对曰:「利者,商也。人既士矣,柰何乱四人之业乎?」且仲尼、孟轲氏之所不详。先生居有地数畆,有屋三十楹,有田畸十万歩【呉田一畆当二百五十歩】有牛减【集作咸】四十蹄,有耕夫百余指。而田污下,暑雨一昼夜则与江通也【集无也字】无别【集有他字】田也。先生由是苦饥困,仓无升斗蓄积,乃躬负畚锸,率耕夫以为具【具区之具,集作具区】由是嵗波虽狂,不能跳吾防溺吾稼也。或讥刺之,先生曰:「尧舜霉瘠,大禹胝胼,彼圣人也【集作焉】非圣人耶【集作无此四字】吾一布衣耳,不勤劬,何以为妻子之天乎?且与其蚤虱名器雀防仓庾者如何哉?先生嗜茶荈,置小园于顾渚山下【山在呉兴,嵗贡茶之所】嵗入茶租十许,薄为瓯蚁之费【集作蚁之实】自为品第,书一篇,继《茶经》《茶诀》之后【茶经》陆季庇撰,《茶诀》释皎然述】南阳张又新尝为水説【集作记】凡七等,其二曰慧山寺石泉【在无锡县出】其三曰虎邱四石井,其六曰呉松江。是三水距先生逺不百里,高僧逸人时致之以助其好。先生始以喜酒得疾,血败气索者二年,然后能起。有客至,亦防樽置觞【集作觯】但不复引满向口耳。性不喜与俗人交,虽诣【集作访】门不得见也。不置车马,不务庆吊,内外姻党伏腊防祭,未尝及时往。或寒暑得中,体佳【集作性】无事时则乘小舟,设蓬蓆,赍一束书,茶灶【集作炉】笔牀,钓具,櫂船郎而已。所诣小不防意,径还不留,虽水禽决起,山鹿骇去之不若人,谓之江湖散人。先生乃着《江湖散人传》而歌咏之,由是浑毁誉不能入,利口者亦不复致意。先生性狷急,遇事发作,輙不含忍,寻复悔之,屡改不能乆【集作矣】先生无大过,亦无出入人事,不传姓名,无有得之者,岂涪翁渔父江上丈人之流者乎?

译《甫里先生传》甫里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人们看见他在甫里耕种,所以这样称呼他【甫里,是松江上游的村墟名】。先生性情野逸,不受拘束,喜欢读古代圣人的书,探究六经,懂得其中的大义。其中尤其喜爱《春秋》,抉发幽微,看到王仲淹所作的书中说:“三传出现以后,《春秋》的义理便散失了。”对此深以为然。贞元年间,韩晋公曾经撰写《通例》,刻在石上【今在润州文宣王庙】,本来想把这门学问作为自己的责任;可是文辞颠倒漫漶,遮蔽堵塞,没有一处通晓,几乎将近百年,没有人敢指出其中的疵病。先生担心它误导后学,于是著书摘录并辨析它。先生平日以文章自娱,即使处在忧愁、疾病、痛苦之中,茫然失意,没有十天的生活储备,也从未暂时停止过涂改文章;纸张互相压叠,投在箱笥中,历年不能清抄成一本,有时还被好事者取走。后来在别人家里见到,也不再说是自己所作。他年轻时专攻诗歌,想同造物主争夺造化之权;遇到事情便变化多端,不拘一格:开始时凌驾波涛,穿凿险固,囚禁锁缚怪异,击破撕裂敌阵,最后达到平淡才停止。他喜欢把几案、窗户清扫得洁净,砚台和坐席一尘不染。得到一本书,详细熟读之后,才放入方册;遇到原本就校勘,不以重复一两次为限。朱笔、黄笔两枝从未有一天离手。他收藏的书虽然不多,却都精确、充实、正确、经过审定,可以流传。借来的书有篇简断裂损坏的,就修补它;文字错误的,就刊正它。乐于听说别人行善,讲解评论、通晓论说,从不厌倦。有无赖之人把书撕坏、揉污,或者藏起来不归还,先生便忧愁自责。先生贫穷却不谈财利。有人问他,他回答说:“财利,是商人的事。人既然已经做了士,怎么能扰乱士、农、工、商四种人的职业呢?”况且这是仲尼、孟轲所不详说的。先生居所有地数亩,有房屋三十楹,有田十万步有余【吴地一亩相当于二百五十步】,有牛四十头,有耕夫一百多人。但田地低洼,暑雨下一昼夜,便同江水相通【集本无“也”字】,没有别的田地【集本有“他”字】。先生因此苦于饥饿困乏,仓中没有一升一斗的积蓄,于是亲自背着畚箕、铁锹,率领耕夫修筑堤防【“具”是具区的“具”,集本作“具区”】。从此即使年年水势狂暴,也不能冲破我的堤防、淹没我的庄稼。有的人讥刺他,先生说:“尧舜身体瘦弱,大禹手脚生茧,他们是圣人,难道我不是圣人吗【集本无此四字】?我不过是一个平民罢了;不辛勤劳作,靠什么成为妻儿的依靠呢?” 况且,同那些早早钻营名位、器物,像雀鸟一样啄食仓库的人相比,怎么样呢?先生嗜好茶,便在顾渚山下设置小园【顾渚山在吴兴,是每年进贡茶叶的地方】,每年收入茶租十来份,略供茶杯和蚂蚁般微小的费用【集本作“蚁之实”】。他自己评定茶叶品第,写成一篇书,接续在《茶经》《茶诀》之后【《茶经》为陆羽所撰,《茶诀》为释皎然所述】。南阳张又新曾作《水说》【集本作《水记》】,凡分七等,其中第二等是慧山寺石泉【在无锡县出】,第三等是虎丘四眼石井,第六等是吴松江。这三种水距先生住处不到百里,高僧逸士常常送来,以满足他的嗜好。先生起初因为喜欢饮酒而得病,气血衰败、精神困乏了两年,后来才能起身。有客人到来,也只设置酒樽、摆放酒杯【集本作“觯”】,却不再把酒斟满送到嘴边。他性情不喜欢同俗人交往,即使有人到门拜访也不见。不置办车马,不办理庆贺吊丧;内外亲族在伏日、腊日、节日祭祀时,他从未及时前往。有时寒暑适中、身体舒适、没有事情,便乘小船,设置蓬席,带一束书、茶灶【集本作“炉”】、笔床、钓具,只让船夫摇船而已。所到之处稍不合意,便径直返回,不停留;即使水鸟突然飞起、山鹿受惊逃走,也不如他这样迅速,因此人们称他为“江湖散人”。先生于是撰写《江湖散人传》,并歌咏自己的生活;从此各种毁誉都不能侵入他的内心,逞口舌之利的人也不再理会他。先生性情急躁,遇到事情就发作,常常不能忍耐,过后又后悔,多次改正却不能长久【集本作“矣”】。先生没有大的过错,也不参与人事往来,不传播姓名,没有人能真正了解他;难道他是涪翁、渔父、江上丈人这一类人吗?

书李贺小传后玉溪生传李贺云【集作字】长吉常时旦日出游,从小奚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暮归足成其文。余为儿时在溧阳,闻白头书佐言孟东野,贞元中以前秀才,家贫,受溧阳尉。溧阳昔为平陵【句絶】县南五里有投金瀬,瀬八里许,道东有故平陵城,周千余歩,基阯陂陁,裁高三四尺,而草木势甚盛,率多大栎,合数十【集作夫】抱藂蓧防,翳如坞如洞,地洼下,积水沮洳,深处可活鱼鼈軰,大抵幽防岑寂,气候古澹可喜【集作嘉】除里民樵罩外,无入者。东野得之忘归,或比日,或间日,乘驴后【集作领】小吏经蓦投金渚,一往至,得防大栎隐嵓【集作藂】蓧,坐于积水之傍,吟到日西还。尔后衮衮去曹务,多弛废,令季躁【集作秃懆】卞急不佳,东野之为立白王府,请以假尉代东野,分其俸以给之,东野竟以穷去。吾闻滛畋渔者谓之暴天物,天物既不可暴,又可抉擿刻削露其情状乎?使自萌卵至于槁死不能【集作得】隐伏,天能不致罚耶?长吉夭,东野穷,玉溪生官不挂朝籍而死,正坐是哉!正坐是哉!李夫人传【华外祖故贵乡丞范阳卢君讳善观夫人】李华。夫人赵郡李氏讳某,字某,号惠日。自后魏义丰懿公璨七代至明经君▯福,道义徳礼归于一门。魏史所谓“事亲孝谨,风度审正”是也。年十三,归于贵乡丞范阳卢公善观。姑崔夫人待子妇甚严,年高多疾,自夫人奉飬,体气日和。姑视夫人爱子如也,夫人奉飬姑慈亲如也。抚下掩其小过,因而诲之,则大过无从生矣。姑怒责防贱夫人,则诡请曰:“此诚违教尊,宜降责新妇,不安请引外惩耻。”既而轻罚复命,姑或未厌,则曰:“责诚未塞,伏以尊慈,恐他日追怜伤尊之心。”崔夫人抚而笑曰:“李新妇不唯安吾,兼变吾性。”自是委以家政,其柔明婉敏皆此类也。卢公尝为宕州司法叅军,夫人随官西南羗戎,不知长防之别。夫人之威仪敬顺,闻于殊俗,羗戎化焉。大夫人因疾防明,夫人奉衣则安,奉膳则饱,每曰:“此女在侧,吾忘失明。”及居忧泣血三年,终身衘戚。读《论语》《诗》《书》《礼》传古史箴颂,近世词赋合于雅者尽讽之。善皷琴,幽闲自娯。志普门之教,肹蠁符应。六姻孤防归夫人者,如不孤焉。开元元年,终春秋五十,无子,有女一人。孝慈明惠如夫人之德,归于安邑令赵郡李公遗孤。检校吏部员外华,不及逮事,感慕罔极,闻于外家十不存一。哀书大畧,敢告史官。杨烈妇传        李 翺建中四年,李希烈防汴州,既又将盗陈州,分其兵数千人抵项城县,盖将掠其玉帛,俘累其男女,以防于陈州。县令李侃不知所为,其妻杨氏曰:“君,县令也,冦至,当守。力不足,死焉,职也。君如逃,则谁守?”侃曰:“兵与财皆无,将若何?”杨氏曰:“如不守,县为贼所得矣。仓廪皆其积也,府库皆其财也,百姓皆其战士也。国家何有?夺贼之财而食其食,重赏以令【一作合】死士,其必济。”于是召胥吏百姓于庭,杨氏言曰:“县令诚主也,虽然,嵗满则罢去,非若吏人百姓然。吏人百姓,邑人也,坟墓存焉,冝相与致死以守其邑,忍失其身而为贼之人耶?”众皆泣,许之。乃狥曰:“以瓦石中贼者与之千钱,以刀矢兵刃之物中贼者与之万钱。”得数百人,侃率之以乘城。杨氏亲为之防,以食之,无长少,必周而均。侃使与贼言曰:“项城父老,义不为贼矣,皆悉力守死。得吾城不足以威,不如亟去,徒失利无益【文粹作为】也。”贼皆笑,有飞箭集于侃之手,侃伤而归。杨氏责之曰:“君不在,则人谁肯固矣?与其死于城上,不犹愈于家乎?”侃遂忍之,复登陴。项城,小邑也,无长防劲弩,高城深池【集作沟】之固,贼气吞焉,遂率其徒将超城而下。有以弱弓射贼者,中其帅,坠马死。其帅者,希烈之子壻也。贼失势,因【集作遂】相与散走。项城之人无伤焉。刺史上侃之功,诏迁绛州太平县令。杨氏至兹犹存。人之受气于天,其何不同也?妇人女子之徳,奉父母舅姑尽恭顺和于娣姒,于卑防有慈爱而能不失其贞者,则贤矣。至于办行阵,明攻守,勇烈之道,此固公卿大臣【一作夫】之所难。厥自兵兴,朝廷注意,宠旌守御之臣,慿坚城深池之险,储蓄山积,货财自若,冠冑服甲,负弓矢而驰者,不知防人,其勇不能战,其志不能守,其忠不能死,弃城而去有矣。彼何人哉?若杨氏者,妇人也。孔子曰:仁者必有勇,杨氏当之矣。李翺【二字,集粹作賛】曰:凡人之情,皆谓后来者不及于古之人。贤者自古亦稀,况【集无况字】独后代耶?及其有之,与古人不殊也。若高愍女、杨烈妇者,虽古烈女,其何加焉?予惧其行事湮防而不传,故皆叙之,将告于史官。窦烈女传        杜 牧

译《书〈李贺小传〉后》玉溪生传记李贺,说他字长吉,平时每天早晨出游,跟着一个小书童,骑着一头跛驴,背着一个破旧的古锦囊;遇到有所领悟的诗句,便写下来投入囊中,傍晚回来把它们补足成篇。我小时候在溧阳,听白发书吏说孟东野的事。孟东野在贞元年间以前考中秀才,家境贫寒,任溧阳县尉。溧阳过去是平陵县【句号】县城南五里有投金濑,濑水约八里,路东有旧平陵城,周长一千多步,城基高低不平,只高三四尺,但草木长势非常茂盛,多是大栎树,合起来有几十围,丛生的蓧草遮蔽其间,像坞又像洞;地势低洼,积水湿润,深处可以养活鱼鳖之类。大体上幽静寂寥,气候古朴淡雅,令人喜爱【集本作“嘉”】。除了当地百姓砍柴捕鱼外,没有人进去。东野来到这里便忘了回去,有时连日去,有时隔日去,骑驴带着小吏,经过投金渚,一到那里,就找到大栎树隐藏在岩石和蓧草之间,坐在积水旁边,一直吟诗到太阳西斜才回来。后来他连续离开官署事务,很多公务懈怠荒废;县令季操躁急暴戾,行为不佳,东野便为他向王府上书,请求让自己代理县尉,把俸禄分给东野,东野最终因贫困离职。我听说过度捕猎、捕鱼的人叫作暴殄天物。天生万物既不可暴殄,又怎么可以一一抉取、雕刻削剖,暴露它们的形状情态呢?假如从萌芽、下卵直到枯死,都不能隐藏伏藏,天能不降下惩罚吗?长吉早夭,东野困穷,玉溪生没有挂名朝廷官籍便死去,正是因为这个吗?正是因为这个吗?《李夫人传》【华的外祖母,故贵乡县丞范阳卢君讳善观的夫人】 李华。夫人是赵郡李氏,名讳某,字某,号惠日。从后魏义丰懿公李璨传七代,到明经君李玄福,道义、德行、礼法都集中在这一门中。魏史所说的“侍奉父母孝顺谨慎,风度审慎端正”,说的就是她。十三岁时,嫁给贵乡县丞范阳卢公善观。婆婆崔夫人对儿媳十分严厉,年纪大又多病,自从夫人奉养她以后,身体和气色日渐好转。婆婆看待夫人像爱自己的女儿一样,夫人奉养婆婆也像侍奉亲生母亲一样。她抚育下人,遮掩他们的小过错,然后乘机教导他们,因此大的过错便无从发生。婆婆发怒责骂婢妾,夫人便婉转请求说:“这确实违背了您的教诲,应当降低责罚新妇;若您不满意,请允许我代受外面的惩罚和羞辱。”事情过后,婆婆轻罚并重新吩咐她;婆婆有时仍不满意,她便说:“责罚确实还没有消除您的怒气,只是想到您的慈爱,恐怕日后您会追悔怜惜,反而伤害您的心。”崔夫人抚摸着她笑道:“李家新妇不但使我安心,还改变了我的性情。”从此把家政交给她管理。她的柔和、明达、婉约、敏捷,大多如此。卢公曾任宕州司法参军,夫人随任来到西南羌戎地区,竟不知道长幼尊卑的区别。夫人的威仪恭敬柔顺,传遍异族,羌戎也受到感化。大夫人因病双目失明,夫人奉上衣服便安适,奉上饭食便吃饱,大夫人每天说:“这个女儿在身边,我忘了自己失明。” 等到她居丧泣血三年,终身都怀着忧伤。她读《论语》《诗》《书》《礼》的传注、古史、箴言和赞颂,近世词赋中合乎雅正的作品也全都背诵。她善于弹琴,在幽静闲适中自我娱乐。她信奉普门教义,祈祷感应相符。六亲中孤苦无依而归附夫人的人,都像没有失去亲人一样。开元元年,她终年五十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具有像夫人一样的孝顺、慈爱、明达、贤惠,嫁给安邑县令赵郡李公的遗孤。检校吏部员外郎李华没有赶上侍奉她,感念仰慕无穷;从外祖家听到的事十不存一。现将哀悼之文略述于此,谨告知史官。《杨烈妇传》 李翱 建中四年,李希烈攻占汴州,随后又准备攻打陈州,分出几千士兵抵达项城县,大概准备掠夺那里的财帛,俘虏男女,把他们押送到陈州。县令李侃不知道怎么办,他的妻子杨氏说:“您是县令,敌寇来了,应当守城。力量不足,死在这里,也是职分所在。您如果逃走,那么谁来守城?”李侃说:“兵力和财物都没有,将怎么办呢?”杨氏说:“如果不守,县城就被贼军占有了。仓廪都是他们的积蓄,府库都是他们的财物,百姓都是他们的战士。国家还会有什么?夺取贼军的财物,吃他们的粮食,用重赏命令敢死之士,他们一定能够成功。”于是把属吏和百姓召到庭院中,杨氏说:“县令确实是主事的人,但即使如此,任期满了就会离开,不像属吏和百姓这样。属吏和百姓都是本地人,祖坟在这里,应当相互约定拼死守卫自己的城邑,难道忍心失去自身而成为贼人的人吗?”众人都哭泣,答应了。于是发布告示:“用瓦石击中贼人的,给他一千钱;用刀箭兵刃击中贼人的,给他一万钱。”招得数百人,李侃率领他们登城。杨氏亲自为他们守备、供应饮食,不论年长年幼,都一定周到而平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李侃派人对贼军说:“项城父老按道义不肯做贼,已经竭尽全力拼死守城。你们得到我们的城池也不足以显示威势,不如赶快离去,白白损失而没有益处【《文粹》作“为”】。”贼军都大笑,有一支飞箭射中李侃的手,他受伤回来。杨氏责备他说:“您不在城上,别人谁肯坚守呢?与其死在城上,难道不胜过死在家里吗?”李侃于是忍痛再次登上城墙。项城是小城,没有高大的城墙和强劲的弩,也没有高城深沟的坚固形势【集本作“沟”】;贼军气势如吞噬一切,于是率领部下准备越城而下。有一人用弱弓射贼军,射中其统帅,统帅坠马而死。这个统帅是李希烈的女婿。贼军失去势头,于是纷纷逃散。项城百姓没有伤亡。刺史上报李侃的功劳,诏令升任绛州太平县令。杨氏至今仍在世。人从上天禀受的性情,为什么竟如此不同呢?妇女的德行,能够侍奉父母、公婆,完全恭敬和顺地对待妯娌,对卑幼有慈爱而又不失贞节,就算贤德了。至于布置军阵、明辨攻守、施行勇烈之道,这本来是公卿大臣也难以做到的。自从战争兴起,朝廷重视守御之臣;他们凭借坚城深沟的险固,储蓄堆积如山,财物安然无恙,戴盔披甲,背着弓箭奔驰,却不知道有多少人,勇气不足以作战,意志不足以守城,忠诚不足以赴死,甚至有弃城逃走的。他们是什么人呢?像杨氏这样的人,不过是妇女。孔子说:“仁者必定勇敢。”杨氏正符合这句话。李翱说:一般人的情感,都认为后世的人比不上古代的人。自古贤者也很少,何况偏偏只有后代才少吗?等到后代真的有贤者时,他们同古人并没有不同。像高愍女、杨烈妇这样的人,即使是古代的烈女,又怎么能超过她们呢?我担心她们的事迹湮没而不能流传,所以都把它们叙述下来,将要告知史官。《窦烈女传》 杜牧

烈女姓窦氏,小字桂娘。父良,建中初为汴州户曹掾。桂娘美顔色,读书甚有文。李希烈破汴州,使甲士至良门,取桂娘以去。将出门,顾其父曰:「慎无戚,必能灭贼,使大人取富贵于天子。」桂娘既以才色在希烈侧,复能巧曲取信,凡希烈之密,虽妻子不知者,悉皆得闻。希烈归蔡州,桂娘尝谓希烈曰:「忠而勇,一军莫如陈先竒。其妻窦氏,先竒宠且信之,愿得相徃来,以姊妹叙齿,因徐説之,使坚先竒之心。」希烈然之。桂娘【集有因字】以姊事先竒。妻尝间谓曰:「贼凶残不道,迟晩必败,姊宜早图遗种之地。」先竒妻然之。兴元元年四月,希烈暴死,其子不发防,欲尽诛老将校,以卑少者代之,计未决。有献含桃者,桂娘白希烈子,请分遗先竒妻,且以示无亊于外。因为蜡帛书曰:「前日已死,殡在后堂。欲诛大臣【希烈僣败曰臣】湏自为计。」以朱染帛丸如含桃,先竒发丸见之,言于薛育曰:「两日希烈称疾,但恠乐曲杂发,昼夜不絶,此乃有谋未定,示暇于外,事不疑矣。」明日,先竒、薛育各以所部兵噪于衞门,请见希烈。希烈子迫出拜曰:「愿去伪号,一如李纳【时正已死,纳代为帅】先竒曰:「尔父悖逆,天子有命。」因斩希烈及妻子凾匕首以献,暴其尸于市。后两月,呉少诚杀先竒,知桂娘谋,因亦杀之。请试论之:希烈负桂娘者,但刼之耳。希烈僣,而桂娘妃复宠信之,于女子心始终希烈可也。此诚知所去所就,逆顺轻重之理明也,能得希烈权也。娣先竒妻智也,终能灭贼,不顾其私,烈也。六尺男子有禄位者,当希烈叛,与之上下者众矣,此岂才力不足耶?盖义理茍至,虽一女子可以有成。大和元年,予客游涔阳,路出荆州松滋县,摄令王湛【集作淇,下同】为某言桂娘事。湛年一十嵗,能念五经,举童子及第,时年七十五,尚可日记千言。当建中乱,希烈与李纳田悦朱泚、朱滔等,僣诏书檄,争战胜败,地名人名,悉能记之。听说如一二日【三字集作一日】前,言窦良出于王氏,实湛之堂姑子也。赵女传         皮日休赵氏女,山阳之盐山人。其父贸盐盗,出其息不纳有司。赋官捕得,法当死。簿【音部】已伏就刑,有日矣。赵氏女求见防铁官,泣愬于庭曰:“某七嵗而母亡,防父私盗官利,衣食某身为生厚矣。今父罪根露,某当随坐。法若不可,官能原乎?”原之,不能请随坐之。法官清河崔遽义之曰:“固当【三字集作固】为减死论。”赵氏大泣曰:“某之身,前则父所育,今则官所赐。誓【集作愿】去发学释氏以报官徳。自以女子之言难信,因出利刃于怀,立截其耳以盟必然。”崔益义之,竟全其父命。赵氏侍父刑,疾愈,因诀归浮屠氏舍。日休曰:“古者救危拯祸,必先示信。至夫家全国完,则随而乖其盟,如赵氏一乳臭女子耳。继死请父命,孝也;自刑以盟言,信也。秉孝植信,高蹈于世,防乎?瑾瑜不足为其贞,芬乎?▯兰不足为其秀。与夫古之救危拯祸者逺矣。今之士见难不立其节,见安不偿其信者,其赵女之刑人乎?噫!后之脩女史者,幸无忘耶。”

文苑英华巻七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七百九十七。宋。李昉等。编。宫殿。唐重修汉未央宫记一首防壁记一

译烈女姓窦,小字桂娘。父亲窦良,建中初年任汴州户曹掾。桂娘容貌美丽,读书很有文才。李希烈攻破汴州,派甲士到窦良家,把桂娘带走。她将要出门时,回头对父亲说:“千万不要忧愁,我一定能消灭贼军,使父亲从天子那里取得富贵。”桂娘凭才貌在李希烈身边,又善于巧妙周旋取得信任;凡是李希烈的机密,即使是妻子儿女不知道的,她都能听到。李希烈回到蔡州,桂娘曾对他说:“忠诚勇敢的人,全军没有比陈先奇更强的。他的妻子窦氏,受到先奇宠爱并被信任,希望能同她来往,按姊妹年龄相叙,然后慢慢劝说她,使陈先奇更加坚定。”李希烈认为有理。桂娘便以姐姐的身份事奉陈先奇。陈先奇的妻子曾私下对她说:“贼人凶残无道,迟早必败,姐姐应当早作打算,为后代留下生存之地。”先奇妻听从了。兴元元年四月,李希烈突然死亡,他的儿子没有发丧,想把老将校全部杀掉,改用年轻卑微的人代替,计策还没有决定。有人进献樱桃,桂娘告诉李希烈的儿子,请他分送给陈先奇的妻子,并且借此向外界表示没有发生事情。于是她写了一封蜡帛书,说:“前日已经死了,尸体停在后堂。” “准备诛杀大臣,必须自己设法。”【“希烈僣败曰臣”疑有脱误】她把帛染成朱红色,卷成像樱桃一样的丸子。陈先奇剖开蜡丸看见书信,便对薛育说:“这两天李希烈声称有病,只是奇怪乐曲杂奏,昼夜不停;这就是有阴谋尚未决定,向外界显示无事,事情肯定如此。”第二天,陈先奇、薛育各自率领所属军队在卫门喧哗,请求拜见李希烈。李希烈的儿子被迫出来拜见,说:“愿意去掉伪号,一切听从李纳【当时李纳已死,由其代为统帅】。”陈先奇说:“你的父亲悖逆,天子已有命令。”于是杀死李希烈及其妻子儿女,把首级装入匣中进献,并把尸体暴露在街市上。两个月后,吴少诚杀死陈先奇,知道了桂娘的谋划,于是也把她杀了。请试着评论此事:李希烈对不起桂娘,不过是劫持她而已。李希烈僭越作乱,而桂娘作为他的妃妾又受到宠信;按照女子之心,始终跟随李希烈也是可以的。但她确实明白应当舍弃什么、归附什么,以及逆顺轻重的道理,所以能够取得李希烈的权力。作为弟妇,陈先奇的妻子很有智慧;最终能够消灭贼军,不顾自身私情,实在刚烈。身高六尺、拥有俸禄地位的男子,在李希烈叛乱时同他上下勾连的很多,难道是才力不足吗?大概只要义理真正达到极致,即使一个女子也可以成事。大和元年,我客居游历涔阳,路过荆州松滋县,代理县令王湛【集本作“淇”,下同】把桂娘的事情告诉了我。王湛十岁时,便能背诵五经,参加童子科考试及第;当时七十五岁,还能每天记诵千言。建中年间发生叛乱时,李希烈同李纳、田悦、朱泚、朱滔等人僭越行事,诏书檄文、战争胜败、地名人名,他全都能够记住。听他说来就像一两天以前的事【集本作“一日”】;他说窦良出自王氏,实际上是王湛堂姑的儿子。《赵女传》 皮日休 赵氏女子,是山阳盐山人。她的父亲私自贩盐,偷盗盐利,不向主管官府缴纳。赋税官把他捕获,按法律应当处死。案牍已经判定服刑,过了好几天。赵氏女子请求见掌管刑狱的官员,在庭上哭诉说:“我七岁时母亲去世,父亲私自盗取官府的利益,供我衣食,使我的生活十分优厚。如今父亲的罪行暴露,我应当连坐。法律如果不能改变,官府能否宽赦他呢?”官员赦免了她父亲,但她不能请求随父亲连坐。法官清河崔遽认为她有义,说:“本来应当为此减免死罪【集本作“固”】。”赵氏大哭说:“我的身体,先前是父亲养育的,如今是官府赐给我的。我发誓愿意剃发出家,学习佛法,以报答官府的恩德。只是我的女子之言恐怕难以取信。”于是从怀中取出利刃,当场割下自己的耳朵,来证明自己一定做到。崔遽更加认为她有义,最终保全了她父亲的性命。赵氏侍候父亲受刑,病愈之后,便告别父亲,归入佛寺。皮日休说:“古代救危济难,必定先表示信用。至于到了夫家、国家保全以后,便随即违背盟约,像赵氏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子,却能继而为父亲请求免死,这是孝;自残身体来证明诺言,这是信。守持孝道、树立信用,高高超越世俗,难道不是这样吗?美玉也不足以比拟她的贞洁,芬芳的兰花也不足以比拟她的秀美吗?” 即使芝兰,也不足以比拟她的秀美。这同古代那些救危济难的人相差太远了。如今的士人见到危难却不能树立节操,见到安定却不能偿还诺言,难道不是连赵氏女子这样的受刑之人都不如吗?唉!后世修撰女史的人,希望不要忘记她。《文苑英华》卷七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苑英华》卷七百九十七。宋代李昉等编。宫殿。唐代重修汉未央宫记一篇 宫墙记一篇

中书政事堂记一首。昭文馆大学士壁记一首。翰林翰林院防壁记一首翰林承防学士防壁记一首重修承防学士▯壁记一首翰林院使壁记一首宫殿唐重修汉未央宫记    裴 素皇帝嗣位之年,众灵恱附,日月所照,莫不砥厉,是以逺夷慕义,琛賮鼎【一作负】来。用文明以为理,洞风露之所启,草木茂畅,山川景清,击壤鼓腹,莫识由乎帝力矣。尝思胜日,圣思闲逺,倦大厦之讲习,想鲜原之游衍,乃命法驾,备宫驭,细草迎辇,神飚引衣,超然肆行,造适自得。视往昔之遗馆,获汉京之余址,邈风光以遐瞩,▯思古以论都。襟灵洋洋,周视若感者久之。于是召左防军中尉志▯,指示之曰:「此汉遗宫也,其金马、石渠、神池、龙阙,往往而在。朕常以古事况今,亦欲顺考古道,训齐天下也。」至是,遐歴恍然,深念且欲存列汉事,悠扬古风耳。昔人有思其人,犹爱其树,况悦其风,登其址乎?吾欲崇其頺基,建斯余构,勿使华丽,爰举旧规而已,庶得认其风烟,时有以凝神于此也。于是命工度材审曲,靣势裁成法度,以就斯宫。攅攎拱密,玉石碧瓦,龙错层轩,乌跂崇墉,粉静璇题,月照舒廊,四注以云委,隆台分据而山屹。蟠虬蜿蜒,鳞动梠桷,蹲兽却骋,姿雄栏槛,宏防乎豁逹【一作达】跨临乎泾渭,縁竹凝逺,繁松蔼深,竒树流光,丹墀回绕。于是辟戏马之广场,开逺目之闲馆,天地景新,山川势重。廻太华之秀气,列终南之翠屏,九▯▯▯而固防,八水分流以萦帯。而又扬太液之波,缭周帝之垣,原隰成文,丹素含华。翼楼杳以分张,雄虹直而中跱。神机一发,廓若悬防,祥烟瑞彩,欝欝防防。瞻廻途【一作逺】以下,济抚璇玑而高视,见秦川风物,汉原逦迤,感前王兴废,知稼穑艰难。吾君用此镜是非,阅思虑,岂独资耳目纵游翫也?凡殿宇成搆,防三百四十九间,工徒役指万计,武夫奋力,将校呈规。然而材匪藻棁,涂唯俭静,经之营之,不日而成也。按汉史,高祖初定天下,悦卜洛之邑,为天地之中,有周室遗风,将都之,娄敬諌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不可居也。夫洛阳,四战之地,岂若秦川天府之国,山河形胜,真百二之势乎?髙祖是日驾如长安。其后七【一作十】年,北击韩王信,相国萧何居守,而营未央宫,因龙首山作前后,建观阙街道,周廻七十里,台殿四十所。帝还见之,怒曰:“何治宫室之过度也?”何曰:“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徳。”帝恱而就居焉。自汉元年乙未嵗,至圣唐防昌元年之辛酉,凡一千四十有七年矣。其倾頺毁圮,悠然邈然,竟无有存之者。我后▯慕古昔之兴,时即其旧而新是图,筑摧基而绳脩,木不侈不约,巍然嶷然。时以通览无方,周视有截,则有若志▯奉圣君之防也。志▯姓鱼氏,代宗皇帝之功臣,朝恩之孙也。以绩効而封国公,由忠义而位上将。自揔右广,贞心冠古。陛下龙升大寳,光启帝运,左右同德,东西一心,变生人之耳目,涣大明之徽懿。武力忠壮,▯机天启,式是万旅。吾唐有人,由是委以腹心,寄之环列。上曰:“忠为令德,有若士良。

志▯为吾左右矣。”明年,上亲见祖考,郊天神雪洒川原,尘清城阙,阳和风扇,緑野烟澹。是月也,三辰承初,以表无事。上乃顾新宫,回玉辇,列骑云动,彩仗天旋,乃出金风【疑】由是乎造于未央,俯仰周视,肃威神而煌煌,游焉息焉,容与恱怿。晴山屏开以四绕故城,巉然而隐嶙,鲜风美景,薰然入座。上从容言曰:“吾今建是殿,且锡之以嘉名。名其殿曰通光,其东曰韶芳亭,其西曰疑思亭。乃立臯门曰端门,其应门题曰未央宫。所以志大臣之功力,且不忘吾好古也。”乃命侍臣曰:“尔为我记之,刻以贞石,传示乎不朽。”臣素任当承防,不敢固让,惶恐拜舞而文之。时防昌元祀,濡大泽之明月也。谨记▯壁一。

译中书 政事堂记一篇。昭文馆大学士壁记一篇。翰林 翰林院宫墙记一篇 翰林承旨学士宫墙记一篇 重修承旨学士宫墙记一篇 翰林院使壁记一篇 宫殿 《唐重修汉未央宫记》 裴素 皇帝即位那一年,众神灵喜悦归附,凡日月所照之处,没有不磨砺奋发的;因此远方夷族仰慕道义,带着珍宝和贡品前来。皇帝用文治来治理天下,通达风露所能到达的地方,草木繁茂,山川明净;百姓击壤鼓腹,几乎不知道这是皇帝的功力。皇帝曾想到风光美好的日子,圣心闲适深远,厌倦了在高大宫室中讲习,想象着在鲜原游玩,于是命令法驾,备好宫车;细草迎接车驾,神风牵动衣襟,超然纵行,得到适意自乐。他观看往昔遗留下来的馆舍,发现汉代京城的旧址,远眺风光,遥想古代,评论都城。胸襟神思浩荡,环视四周,久久像有所感触。于是召来左神策军中尉志弘,指着这里告诉他说:“这是汉代遗宫,它的金马、石渠、神池、龙阙,往往还在。我常常用古代的事情来比拟今天,也想顺着考察古道,以教导整治天下。”到这里以后,遥远的往事忽然清晰起来,深深思考,想要保存汉代的旧事,悠扬古代的风尚罢了。古人思念那个人,尚且爱护他种的树,何况喜爱他的风尚、登临他的旧址呢?我想修崇它倾颓的基址,建起这些残存的构筑,不要追求华丽,只按照旧有规制罢了;希望能够辨认这里的风烟,时时在此凝神。于是命工匠测量工程、审度材料,面向地势裁定规模和法度,以建成这座宫殿。梁柱密集交拱,玉石铺饰、碧瓦覆盖;龙纹交错在层层楼轩上,乌鸟状的屋角高高翘立在城墙上;粉饰洁净,玉石般的额题明亮,月光照着舒展的长廊,四面屋檐如云倾注;高台分据各处,像山一样耸立。盘曲的虬龙蜿蜒,瓦鳞仿佛在椽桷间移动;蹲伏的瑞兽又像奔走,姿态雄健地装饰栏槛。宏大的宫苑开阔通达,跨临泾水、渭水;沿着竹林凝望远方,繁茂的松树使深处蔼然,奇树流动光彩,环绕丹墀。于是开辟戏马的广场,建造可以远眺的闲馆;天地景色焕然一新,山川形势更加壮重。回旋汇聚太华山的秀气,排列出终南山的翠屏;九嵕山险固高峻,八水分流萦绕如带。又扬起太液池的波澜,缭绕着周天子的城垣;原野和低湿地构成纹理,红色与白色含蕴光华。两翼楼阁幽深地分列,雄伟的彩虹直直横贯其中。神奇的机关一经发动,空间豁然开朗,像悬挂的帷幕;祥烟瑞彩,郁郁纷纷。向下俯瞰回转的道路,渡过水流,抚临璇玑而向高处眺望;看见秦川的风物、汉原的曲折延展,感慨前代君王的兴亡,也知道农事的艰难。我们的君主用这些来鉴察是非、考察思虑,难道只是用来满足耳目、纵情游玩吗?宫殿房屋共建成三百四十九间,工役人数以万计,武士奋力,军官校尉呈献规划。但所用木材并非雕饰的椽子,涂饰也只求俭朴清静;经营修建,不到一天就建成了【“防”疑为“凡”或相关讹字】。按照《汉史》,汉高祖刚平定天下时,喜欢洛邑这个地方,认为它处于天地中央,又有周室遗风,打算在那里建都。娄敬进谏说:“陛下取得天下,同周室的情形不同,不能居住在那里。洛阳是四面受敌之地,哪里比得上秦川天府之国,山河形势险要,真有百二之势呢?”高祖当天便驾车前往长安。后来过了七年,向北攻打韩王信,相国萧何留守,于是营建未央宫,依龙首山修筑前后宫殿,建立楼观、宫阙和街道,周回七十里,台殿四十所。皇帝回来见到它,发怒说:“为什么把宫室建造得过分奢侈?”萧何说:“天子把四海当作自己的家,如果不壮丽,就无法彰显威德。”皇帝高兴了,便住进去。从汉元年乙未岁到圣唐会昌元年辛酉,共一千零四十七年。这里倾颓毁坏,遥远苍茫,竟然没有留下保存它的人。我们的皇帝仰慕古代的兴盛,时常来到旧址,谋划更新;修筑崩塌的地基,校正建筑尺度,木材不奢侈也不简陋,宫殿高大稳固。每当纵览无边、环视有界时,就像志弘奉行圣君的教命一样。志弘姓鱼氏,是代宗皇帝的功臣、鱼朝恩的孙子。他因功绩被封为国公,凭忠义官至上将。自从总领右军以来,忠贞之心冠绝古今。陛下登上大宝,光大开启帝王的运数;左右同德,东西一心,改变了世人的耳目,使大明的美德广泛显现。武力强盛而忠勇,神妙的机谋得到上天启示,用来统率万军。我们大唐有这样的人,因此把心腹之任交给他,把环卫宫禁的职责托付给他。皇帝说:“忠诚是美德,志弘就像士良一样。” “志弘已经成为我的左右近臣了。” 第二年,皇帝亲自祭见祖先,郊外祭天时,雪花洒落川原,尘埃清净、城阙明洁,阳和之风吹拂,绿色原野上烟霭淡薄。这一月,日月五星承接初春,以表示天下无事。皇帝于是回头看新宫,调转玉辇,排列的骑兵如云移动,彩色仪仗如天旋转;于是从金风门出发【“金风”疑】前往未央宫,俯仰环视,威严神采肃穆而辉煌,在那里游览、休息,从容自得、喜悦快乐。晴朗的山色像屏风一样从四面展开,环绕旧城;山势陡峭而隐约起伏,清新的风和美丽的景色温和地进入座席。皇帝从容说道:“我如今建造这座殿,还要给它赐一个美好的名称。给这座殿名为‘通光’,东边叫‘韶芳亭’,西边叫‘疑思亭’。又建立皋门,叫作‘端门’,正门匾额题作‘未央宫’。这样做,是为了记念大臣的功劳,也不忘记我爱好古代。”于是命令侍臣说:“你替我记下这些,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传示于不朽。”臣裴素当时任承旨,不敢坚决推辞,惶恐拜舞而作文记载。时在会昌元年,是沐浴大恩明月之时。谨记。宫墙记一篇。

中书政亊堂记        李 华政事堂者,自武徳以来,已常于门下省议事,即以议事之所【一无此六字】谓之政事堂。故长孙无忌起复授司空,房▯龄起复【一无此二字】授左仆射,魏征授太子太师,皆知门下省事。至高祖光宅元年,裴炎自侍中除中书令,执宰相笔,乃迁【一作移】政事堂于中书省。记曰:政事堂者,君不可以枉道于天,反道于地,覆道于社稷,无道于黎元,此堂得以议之。臣不可悖道于君,逆道于人,黩道于货,乱道于刑,尅一方之命,变王者之制,此堂得以易【作一移】之。兵不可以【一本无以字下六字同】擅兴【一作诛】权不可以擅与【一作施】货不可以擅蓄,王泽不可以擅夺,君恩不可以擅间,私雠不可以擅报,公爵不可以擅私,此堂得以诛之。事不可以轻入,重罪不可以生入死,法不可以剥害于人,财不可以擅加于赋,情不可以委之于幸,乱不可以启之于萌,伐紊不赏,爵紊不封,闻【咸作知】荒不救,见【或作知】馑不惊【或作知】逆谏,自贤为道伤古,此堂得以杀之。故曰:庙堂之上,樽爼之前,有兵有刑,有挺有刃,有斧钺有酖【一作鸠】毒,有夷族有破家【或作有破家有覆族】登此堂者得以行之。故伊尹放太甲之不嗣,周公逐管蔡之不义,霍光去【一作废】昌邑之乱,梁【一作狄】公正庐陵之位。自君弱臣强之后,宰相主生杀之柄,天子掩九重之耳,爕理化为权衡,论道变为机纽【一作论思变成机务】道变【一本无此二字】倾身祸败,不可胜数。列国有传,青史有名,可以为终身之诫。无罪记云【十一字或作幸为戒之无罪斯记】一作皆唐文粹昭文馆大学士壁记    权徳舆圣人南靣以理天下,在崇起于【集无于字】教化,缉熈于光明。太宗文皇帝敷文徳,建皇极,始于▯文殿侧,创▯文馆,藏书以实之。思与大雅闳逹之伦切劘理道,金玉王度。盛选重名,虞世【集无世字避唐讳】南禇亮而下,为之学士,更直密侍于其中。其论思应对,或至夜艾。诞章逺猷,讲议启廸。武徳贞观之泽洽于元元,厥有助焉。其后徙于门下省,景龙初始置大学士,名命益重,多以宰司处之,所以登闳古先腴润大政。则汉廷之金马、石渠、兰台、延阁,方斯陋矣。按六典,帝令给事中一人判馆事,每二府爰立,则统于黄枢,而或署【集作置】或否,不为恒制。后【后字集作孝文后元】二十年间,斯职阙焉。前年秋八月,今河中司空公居之。今年夏五月,相国萧公居之。公粹清庄重,山立泉塞,苞孔门之四教,蕴洪范之三徳。静若彛器,扣如黄钟。由小司徒升左辅,乃莅斯职。于是戒官师,稽宪令,贵游青襟,辨志乐群,皆循【集作脩】其方而逊其业。且以左户之羡财百万,附益而脩餙之。公署书府,静深华敞,清禁之内,辅臣攸居。宜乎舒六艺而调四气于此室也。于公之王父考功府君,在中宗朝为直学士,懿文含章,休有厥声。至公则聿脩之,▯文贻厥之昌阜,尽在是矣。至若命馆之名【集无名字】▯为脩文,终为昭文,改复嵗月,传诸故志,前贤名氏,宜列屋壁。公以徳舆交代于中台之任,踊跃于大冶之中,惠然授简,使得论次。自景龙二年李赵公峤始受命为大学士,至公凡若干人,揭而书之,所以备文馆之故实,广台臣之年表。抑公之命也不敢辞焉。元和二年秋九月记。翰林翰林院防壁记      韦处厚魏晋已后,复典综机密,政本中书,诏命词训,皆必由焉。唐有天下,因袭前代,爰自武徳时,有密命,则温大雅、魏徴、李百药、岑文本之属,视草禁中。干封年【一无此字】则刘懿之【一无之字】周思茂、范履氷之伦,直【一作秉】笔便坐,自此始号北门学士,皆自外召入【一作人】未列秘署。▯宗开广视听,搜延俊贤,始命张説、陆坚、张九龄、徐安贞軰待诏翰林。厥后锡以学士之称,盖由徳成而上,与夫术数工艺【一作数术典艺】礼有所异也。逮自至徳,台辅伊説之命,将坛出车之诏【一作诰】霈洽天壤之泽,遵扬顾命之重,议不及中书矣。尺牍旁午,章奏丛至,指踪中外【一作指纵命中】之畧,谋谟帷【一作帷】幄之秘,隂阳【一作隲】造化,嘉猷密勿,萌制【一作制萌】乎将然,事构乎无形,皆功【一无功字】归元后,而徳【一无此字】播兴运,循名迹者莫窥其辙,想风彩者孰【一作罔】防其端。

译中书 《政事堂记》 李华 政事堂从武德年间以来,常常在门下省议事,于是把议事的场所称为政事堂。因而长孙无忌起复后授任司空,房玄龄起复后授任尚书左仆射,魏征授任太子太师,都负责门下省的事务。到高祖光宅元年,裴炎从侍中调任中书令,执掌宰相的权柄,于是把政事堂迁到中书省。记载说:君主不可以违背天道、反逆地道、颠覆社稷之道、对百姓无道;这些事政事堂可以议论。臣子不可以违背君道、逆反人道、以财货玷污正道、以刑罚扰乱正道,克害一方百姓的性命、改变君王的制度;这些事政事堂可以改正。军队不可以擅自发动,权力不可以擅自给予,财货不可以擅自蓄积,君王的恩泽不可以擅自夺取,君主的恩宠不可以擅自离间,私仇不可以擅自报复,公家的爵位不可以擅自用于私情;这些事政事堂可以诛罚。事情不可以轻率奏入,重罪不可以把生人判成死罪,法律不可以剥害百姓,财物不可以擅自加在赋税上,私情不可以交给宠幸之人处理,祸乱不可以从萌芽中开启;讨伐混乱却不赏赐,爵位混乱却不封授,听见荒年不救济,看见饥馑不惊惧【各本有异文】,拒绝进谏、自以为贤而伤害正道;这些事政事堂可以杀伐裁断。所以说:朝廷之上,酒器俎豆之前,有兵有刑,有挺有刃,有斧钺有鸩毒,有夷灭宗族有破家灭族;登上这座堂的人,可以施行这些权力。因此伊尹放逐不继承道统的太甲,周公驱逐不义的管叔、蔡叔,霍光废黜作乱的昌邑王,梁公匡正庐陵王的地位。自从君主弱而臣子强以后,宰相掌握生杀大权,天子被遮蔽在九重宫门之内;调和治理变成了权衡,讨论道义变成了机要,正道因此倾覆、身体因此受祸败亡的事情数不胜数。列国史书有记载,青史上有姓名,可以作为终身的戒鉴。无罪记云【另有“幸为戒之,无罪斯记”等异文】。一作《唐文粹》。《昭文馆大学士壁记》 权德舆 圣人面向南方治理天下,首先在于崇尚兴起教化,使光明不断扩大。太宗文皇帝施行文德,建立皇极,起初在弘文殿旁创建弘文馆,收藏书籍来充实它。希望同博大通达的贤士切磋治理之道,使君王的法度像金玉一样珍贵。于是广泛选拔著名人物,虞世南、褚亮以下,都担任学士,轮流在其中秘密侍奉。有时他们讨论应答直到深夜。宏伟的文章、长远的谋略,在这里讲论启发。武德、贞观年间的恩泽遍及百姓,其中有弘文馆的帮助。后来迁到门下省,景龙初年开始设置大学士,名位更加重要,多由宰相担任,用来登览古代典籍、滋润重大政务。这样一来,汉朝的金马、石渠、兰台、延阁,同它相比就显得浅陋了。按照《六典》,皇帝命给事中一人主管馆事;每当两府建立,便归黄枢统辖,有时设置,有时不设置,并非固定制度。后来二十年间,这一职务空缺。前年秋八月,现任河中司空公担任此职;今年夏五月,相国萧公担任此职。萧公纯粹清正而庄重,像山一样挺立,像泉水一样深广,包藏孔门四教,蕴含《洪范》三德。他安静时像古代礼器,受到叩击时像黄钟发声。由小司徒升任左辅,于是来担任这一职务。他因此告诫官吏师儒,考察法令;贵游子弟和青襟学生,辨明志向、乐于合群,都遵循自己的方向而谦逊地修习学业。又拿出左户司多余的财物百万,增益并修饰馆舍。公署、书库幽静深邃而华美宽敞,在清禁之内,是辅臣居住的地方。在这里舒展六艺、调和四时之气,正是合宜。萧公的祖父考功府君,在中宗朝任直学士,文辞美好、内含才华,声名美盛。到了萧公,便继续修明祖业;弘文馆留传下来的昌盛,全在这里了。至于馆名,起初叫修文,最终改为昭文;改名恢复的年月,记载在旧志中,前贤的姓名,也应当排列在屋壁上。萧公同权德舆在中台交接任职,权德舆身处大冶之中,欣然把文简交给我,使我得以编次。从景龙二年李赵公李峤开始受命任大学士,到萧公为止共有若干人,我把他们揭示书写下来,用来完备文馆的旧事,扩大台臣的年表。这也是萧公的命令,我不敢推辞。元和二年秋九月记。翰林 《翰林院宫墙记》 韦处厚 魏晋以后,重新掌管综合机密事务,政令的根本在中书,诏令、命辞和训诫,都必定经过这里。唐朝拥有天下,沿袭前代制度;自武德年间起,有机密诏令时,温大雅、魏征、李百药、岑文本等人在禁中起草诏书。干封年间,刘懿之、周思茂、范履冰等人,在便殿当值执笔,从此开始称为北门学士;他们都是从外面召入,尚未列入秘书机构。玄宗扩大视听,搜求延揽俊贤,才开始命张说、陆坚、张九龄、徐安贞等人在翰林待诏。后来赐予学士的称号,大概是因为德行成就而上升到这里,同那些掌管术数、工艺的人有所不同。到了至德年间,辅弼大臣奉行皇帝的命令,将坛出车的诏书,把恩泽施及天地;遵奉宣扬顾命之重,议事已经不再涉及中书。文书纷至沓来,章奏成群到达;指挥中外事务的方略,帷幄之中的机密谋划,阴阳造化,嘉谋密计,都是在事情将要发生之前制定,在事势尚未形成时筹划;一切功劳归于皇后,而德泽传播到兴盛的时代。遵循名声事迹的人无法窥见它的踪迹,想象风采的人谁能看清它的端绪呢?

虽然,臧否无得而称矣。贞元中,由此而居辅弼者十有二【一有焉字】元和中,由此而膺大用者十有六【一有焉字】近日丞相府,不由内庭者,断国论,宰法度,虽有利器长材,未免缺折棹挠。建中【一作以】来,简防之【一作尤】重,故必密如孔光,博如延州,文如卿云,学如向歆,器如黄顔,直如史鱼,然后得中第。士之防心处已,景行于六如者,而又餙之以防球璋之行,贯金石之诚,虽潜声匿迹,而其【二字作莫】能脱乎。汉时始建【一作置】尚书郎五人,平天下奏议,分直建礼,含香握兰,居锦帐,食大官,则今之翰林,名异而实同也。时论以为登玉清,翔紫霄,岂蓬山瀛州而足喻乎?齐桓公纳廐人编栈之説,以为直木传曲【一作直】则曲无由至,曲木传直【一作曲】则直无由至。后之君子戴明圣恊盛时推廐。人之规移于【一作规矩乎】引贤使如是【一无是字】贯珠骈璧,则瑕瑜不杂矣。内给事李常晖,内谒者监【一作将】王士政【一作玖】并掌院事,延于【一作近乎】十年。与直徇公之议,聆于朝端【一无此二字】中书舍人杜元頴,兵部侍郎沈傅师,洎诸学士,皆渉歴嵗乆,备乎前文【一作闻】者也。李常晖以北阁旧记室,别堵殊义,非贯通改于前防,佥【一作时】以为便。圣上诏复坠典,留神太古,处厚与司勲郎中路隋职参侍读【一作讲】通籍近署,纪述之事前托沈传师。沈公以为称善之在已,不若使其人让于处厚【因字一作固陋】无以辞。时皇帝统临四海之初,元也。

一作皆翰林志翰林承防学士防壁记   元 稹旧制学士无得以承防为名者,顾问应对参防【翰林志作参列】班第旋次【翰林志集并作旋次班第】以官为上下。宪宗章武孝皇帝以永真元年即大位,始命郑公絪为承防学士,位在诸学士右,居在东第一阁。乘舆奉郊庙,輙得乘廐马,自浴殿由内朝以从,揭鸡竿而【翰林志无此字】布大泽,则升丹鳯之西南隅。外賔客进见于麟徳【一有殿字】则直上【翰林志作止直集作上直】禁中以俟。大凡大诏【二本作诰】令,大废置,丞相之密画,内外之密奏,上之所甚注意,莫不专受专对,他人无得而参,非自异也。法不当言,用是十七年间,由郑至杜十一人,而九参大政。其不至者,衞公诏及门而返,事适然也。至于张,则防相印以俟其病间者乆之,卒不兴【集作典】命也已。若此,则安可以昧陋不肖之稹,继居九丞相二名卿之后乎?俛瞻仰【翰林志作赡仰】覩如遭大賔,每自诲其心曰:“以若之不俊不明,而又使欲恶欹曲攻于内,且决亊于防防之中,若之【二本无此二字】无暴扬报校【二本作効】之虑,遂忿行于私易易也【入翰林志作遂忿行私易也】然而隂潜之神,必有记善恶之余者。以君父之遇若如是,而犹举枉错直,可乎哉?使若之心忽而为他人尽数若之所为,而中不自愧,斯【翰林志作乃】可矣。昔鲁恭王余画先贤于壁以自警,临我以十一贤之名氏,岂直自警哉?由是谨述其迁授,书于座隅。长庆元年八月十日记。重脩承防学士壁记    丁居晦尚书元稹承防学士防壁记旧题在东庑之右。嵗月滋乆,日烁雨润,墙屋鏬缺,文字昧没,不称深严之地。院使郭公、王公皆以茂器精识,参掌院事,顾是言曰:"吾侪厘务,罄尽心力,细大之事,人谓无遗,而兹独未暇,使众贤名氏翳不光耀。失今不治,后谁治之?"遂召工赋程,不日而成。峭丽齐平,粉绘耀明【或作目】玉粹云轻,随顾而生,贯列英豪。使千万龄无缺无倾。工役【一无此字】告休,命予纪完缉【一作葺】之。羙旧记所载,今皆不书。开成表号之二年五月十四日记。

译即便如此,善恶得失仍然没有可以称道的地方。贞元年间,由此任辅弼的有十二人;元和年间,由此受到重用的有十六人。近来丞相府中,不经过内廷而任职的人,裁断国家大政、制定法度,即使有锋利的器具和高强的才干,也难免有所缺折、船桨弯曲。建中以来,选拔尤其慎重,所以必须像孔光那样严密,像延州那样博大,像卿云那样文采斐然,像向、歆父子那样学问深厚,像黄香、颜回那样器度高洁,像史鱼那样正直,才可以列入选拔。士人若能存心自守,以六德为高尚的准则,又用美玉般的品行、贯穿金石的诚信来装饰自己,即使潜藏声名、隐匿踪迹,也不能逃脱考察。汉代开始设置尚书郎五人,评议天下奏议,分班在建礼门值宿,口含香、手握兰,住在锦帐中,享用太官供食;这就是今天的翰林,名称虽不同,实质相同。当时舆论认为这是登上玉清、飞翔紫霄,哪里是蓬山、瀛州所能比拟的呢?齐桓公采纳养马人编栈的说法,认为直木传给弯木,直就不可能到达;弯木传给直木,直也不可能到达。后来的君子承戴明圣、协助盛世,应当推重养马人的道理。人们制定规矩,任用贤能,能够做到这样,使人才如贯串的珍珠、并列的璧玉一样,那么美丑就不会混杂了。内给事李常晖、内谒者监王士政共同掌管翰林院事务,延续了将近十年。他们赞同徇公的意见。朝廷中,中书舍人杜元颖、兵部侍郎沈传师以及各位学士,都任职已久,前文所记的情况也都完备。李常晖原是北阁旧记室,认为各处记载意义不同,若不贯通改正前面的防壁记,大家都认为不便。圣上下诏恢复废弃的典制,留心上古之事;处厚和司勋郎中路隋以本职参与侍读,在禁署任职,记述之事先前托付给沈传师。沈公认为,称赞自己不如让此人推辞处厚的任命;处厚因自己浅陋,便没有理由推辞。当时正是皇帝开始统治四海之初,即元和年间。一作“皆翰林志”。《翰林承旨学士防壁记》 元稹 旧制度规定,学士不得以“承旨”为名;至于接受顾问、应答等诏命,参与朝班,班次和次序则按官职高下排列。宪宗章武孝皇帝在永贞元年即位,才开始任命郑公絪为承旨学士,位在各学士之上,居住在东面第一阁。皇帝乘车祭祀郊庙时,他常可骑用御厩的马,从浴殿经内朝随从;竖起鸡竿发布大恩赦时,便登上丹凤门的西南角。外来宾客在麟德殿进见时,他就直接进入禁中等候。大凡重大诏令、重大废置、丞相的机密谋划以及内外机密奏章,只要是皇帝特别关注的事项,无不由他专门接受、专门答复,其他人不得参与;这并不是他故意自异,而是法令规定不应让他人发言。因此,十七年间,从郑絪到杜元颖共十一人担任此职,其中九人参与了大政。没有做到这一点的,卫公接到诏书已到门口却返回,是事出偶然。至于张某,则等待病势稍缓、准备接受丞相印信,已经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接受任命。像这样,我元稹怎能凭着昏昧浅陋、不成器的资质,接续在九位丞相、两位名卿之后呢?我俯仰瞻看这些题名,仿佛面对贵宾一样,每每告诫自己的内心说:“凭你的不俊秀、不明达,内心又让爱憎偏邪曲折地相互攻伐,还要在防壁记中作出决定;你若没有担心声名暴露、受到报应校验的念头,便任性地在私下轻率行事,也很容易如此。然而冥冥中的神明,一定会记下善恶及其余报。君父这样对待你,你却还要举枉错直,怎么可以呢?假使你的内心忽然把你所做的一切都列举给别人看,而你内心并不感到惭愧,这才可以。过去鲁恭王刘余把先贤画像绘在墙上用来自我警戒;如今把十一位贤人的姓名面对着我,难道只是自我警戒吗?”因此,我谨慎记述他们的升迁任授,写在座位旁边。长庆元年八月十日记。重修《承旨学士壁记》 丁居晦 尚书元稹所题的《承旨学士防壁记》旧题,位于东廊右侧。年代久远,日光曝晒、雨水浸润,墙壁屋宇裂缺,文字昏暗湮没,已经不符合禁署深严之地的体制。院使郭公、王公都器宇宏厚、见识精明,共同掌管院务,回头看着这篇记文说:“我们处理事务,已经竭尽心力,大事小事,人们都说没有遗漏,唯独这里一直没有来得及修整,使众贤的姓名被遮蔽而不能显耀。现在不治理,后来谁来治理呢?”于是召来工匠,规定工期,不久便完工了。墙壁峻拔秀丽,整齐平正;粉饰绘画光彩明亮,洁白如玉、轻淡如云,随着观看而生动显现,排列着群英的姓名。使它千万年没有缺损倾倒。工役结束后,命我记述修缉之事。旧记中已经记载的内容,今天都不再书写。开成表号二年五月十四日记。

一作皆翰林志翰林院使壁记      杜元頴圣明以文明敷于四海,详择【一作延】文学之士,置于禁署,实掌诏命,且备顾问。又于内朝选端肃敏裕,迈乎等伦者为之,使有二员:进则承睿防而宣于下,退则受嘉谟【一作谋】而逹于上。军国之重亊,古今之大体,庶政之损益,众情之异同,悉以闗揽,因而启发。若非有逹识,有精材,一心守公,百志根正,则曷能保维密勿之际,传导吁俞之间哉?故尝由是职,必极其位。有若今之右军,梁时进枢密刘坚焉。当先圣躬勤万务,志清九有,筑坛互登,持柄骤移,賛命于是乎出,号令于是乎发,急宣密付,波至颷去。二使之任,尤所重难。乃以今内给亊李常晖,内谒者监王士政继领其职。既而扫殄淮蔡,廓平海岱,有魏以六州底贡,常山以二郡献地,北逐犬戎,南剪溪蛮。凡兵事之所防,符檄之所至,筹畧之所授,告谕之所加,决于一言,歘以万里。得失以之而定,安危以之而分。降自九天之上,行乎四海之外【一作内】无不靣奉宸断,在竞竞局□喘汗之中,揣切必防,毫芒靡失,不有絶人之神,用其孰能处于此乎?勤劳夙夜,亦云至矣。我皇初纉寳祚,特加宠奨,荣以金印紫绂玉带之赐,寻又就迁命秩勲阶兼崇,盖举劳以行赏也。尔其耸善向义,爱才好直,周旋蚤暮,率履无越。每闻激忠之词,及有所论,必加慰勉,欣喜外形。此又列内庭者所共幸也。至于増葺院署,使群英有防处之安,栽培松筠,使多士有吟翫之适,表里融畅,始终坚全,固不易得也。若无题叙,则将来者何以景行之?因移学士旧记,遂征前院使之官族,断自元和已后,列于屋壁焉。时庚子嵗夏五月一日记。

文苑英华卷七百九十七

译一作“皆翰林志”。《翰林院使壁记》 杜元颖 圣明的君主以文明教化施及四海,详细选择有文学才华的人,安置在禁署,实际掌管诏命,同时准备接受顾问。又从内朝选拔端正严肃、敏捷宽裕、超越同辈的人担任此职,使有两名:进则承受皇帝的明旨并向下宣布,退则接受良谋并向上转达。军国大事,古今大体,各项政务的损益,众人意见的异同,都由他们全面掌握,因而启发皇帝。如果不是有通达的见识、精良的才干,一心守持公道、各种意志都根植于正道,哪里能够在机密事务之间保持谨慎,在传达皇帝可否之间承担责任呢?所以曾任此职的人,必定达到极高的官位。像今天的右军,梁时曾任枢密的刘坚便是这样。当先圣亲自勤劳于万机,立志清平九州,筑坛登临,权柄屡次转移,赞助诏命由此发出,号令由此发布,紧急诏宣、秘密付托,如波涛涌至、疾风而去。两位院使的职责,尤其重要而艰难。于是任命如今的内给事李常晖、内谒者监王士政接续掌管此职。不久便扫灭淮蔡,平定海岱;魏地以六州进贡,常山以二郡献地;向北驱逐犬戎,向南剪除溪蛮。凡是军事所防守之处、符檄所到之地、筹略所授之事、告谕所施之处,都由一句话决定,顷刻之间传达万里。得失由此决定,安危由此分别。诏令从九天之上降下,施行于四海之外,无不当面接受皇帝的裁断;他们在战战兢兢、局促喘汗之中,反复揣摩,必定防备,细微之处也没有遗漏。如果没有超越常人的精神和才智,凭什么能够处在这样的职位上呢?他们早晚勤劳,也可以说到了极点。皇帝刚继承帝位,特意加以宠爱奖赏,赐给金印、紫绶和玉带,随后又升迁官秩、勋阶,兼任更高的职务,这大概是根据功劳实行赏赐。你们应当奋勉向善、趋向正义,爱惜人才、喜好正直,早晚周旋任事,始终遵循职守而不逾越。每当听到激励忠诚的言辞,或有人进言论事,皇帝必定加以慰勉,喜悦之情形于外表。这也是在内廷任职者共同感到庆幸的事。至于增修院署,使群英有安适的办公处所;栽植松竹,使众多士人有吟咏赏玩的乐趣;内外融洽通畅,始终坚固完备,确实不是容易做到的事。如果没有题记叙述,后来的人凭什么仰慕效法呢?于是移录学士的旧记,并征集历任院使的官职和族姓,从元和以后截断编列,写在屋壁上。庚子年夏五月一日记。《文苑英华》卷七百九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