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二十三

译《炎兴下帙》第二十三。起于建炎三年二月十九日戊辰，止于三月二日庚辰。十九日戊辰，皇帝驻跸杭州，大赦天下。汪伯彦再次请求将自己流放、黜退。臣因为御史中丞张之向尚书省申奏，称已上章弹劾臣导致皇上蒙受国难、宗庙社稷危急逼迫，请求赐予流放黜退之罪。臣昨日与黄潜善分别具呈奏章，不敢任职，请求置于典宪之下，承蒙圣慈不准，又派中使宣召押送臣到都堂听候批示。臣遵奉圣慈，感激至深而颜面惭厚，只是罪责确实无法逃避。臣想，自己才智昏昧，不知事机，才疏而不能应变；起初因为中原寄托希望的重任，原本是出于爱护君主，最终却使皇帝仓促出行，造成误国。因此曾经自行弹劾，恳求依法正罪，却蒙圣上明察，仍未立即赐予准许。想到事情尚未成功，就像身在河流中段；想到应当羁留奉事，又怎么忍心在陛下处于艰难之时离去？念及陛下日夜操劳，更不敢把洁身自好作为求得安逸的计策。本来想奉诏办事以体恤国家，却不能忍受耻辱而苟且居于公职，何况不仅难以平息众人的议论，也已经深受鬼神责罚。退下来反省自己毫无功状，怎么还能够妨碍贤能之人？希望选用贤才，以谋求平定天下的功业，早日流放我这个愚臣，作为失职者的警戒，也许可以符合众论，使公朝受到敬畏服从。臣不敢再任职，恭敬地等待圣上命令。二十日己巳，金人焚烧扬州。金人在扬州城下驻军。丙寅日，派一名身穿铠甲、手执旗帜的人入城喊道：“命令百姓限三日出西城，过了三日还不出来的全部杀掉。”并且数说扬州人的罪过，说他们不应当不留下侍奉皇上。当天没有人出城。丁卯日，金人派四五十名身穿铠甲的人入城，大声喊叫，和昨天一样，人们都怀疑有诈，也没有人出城。戊辰日，又入城呼喊，并且说：“今天是最后期限；如果不出城，就全部杀掉。”当天西北人往往从西门出去，出去后就进入一处木栅栏，全都被关在木栅中。到晚上，西北人出城的大约有几千人，只有扬州本地人都没有出去。当夜金人放火，直到天亮，出城的人全都死了。己巳日，金人入城，看见教场中还剩下两三千人，个个满身烟火，也把他们赶进木栅。又过一天清晨，金人打开木栅的三处通道放人出去，同时也撤军了。张之被任命为尚书右丞。黄潜善、汪伯彦被罢免。黄潜善任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汪伯彦任观文殿大学士、知洪州。给汪伯彦的制书说：只有君主能够施加威权，罢免任用臣下，是驾驭臣子的权柄；侍奉君主竭尽礼节，进退取舍，是为万世树立的规范。正值我处于艰难、继承皇位之初，岂敢废弃黜陟大公的法典？因此颁布诏书，任用朝廷士大夫中的正议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御营副使、新安郡开国公、食邑三千二百户、食实封一千一百户汪伯彦。汪伯彦受到两朝恩遇，屡次更换镇守之职，正当国势危急、胡尘侵犯之初，却…… 圣上向北巡行，难道是天地鬼神的意思吗？你倡导大军而为皇帝效忠，看到天下歌咏、诉讼都归向于朝廷，于是酬报你辅佐拥戴的功劳，晋升你总领枢密机要，延请登上宰相之位，参与执掌国政。想到我即位之初，确实依赖你扶危救颠的帮助；但明谋没有奏效，发生了非常的变故，宗庙神灵暴露在野外，衣冠名族跌倒在道路上，国库财物一空，盗贼四起，弹劾奏章接连而来，这些过错唯独在你，公议不能容忍，并非朕敢于宽贷。深念你过去在潜藩时的旧劳，仍顾念你辅佐天命的功勋，因此让你解除政务机要之职，希望你以后还能建立功效；晋升你为直殿阁的清秘之职，出任分镇藩屏的重任。既然给你加以礼遇荣宠，使十州的地位更加重要，已经降低了礼数规格，却又显示出对你的保全。唉！在朝廷内，你当论道经邦，成为士民所瞻仰的人；出任外职，你当承受恩泽、宣扬教化，成为殿中辅相的声望凭藉。这是朕始终对你的恩典，所以无论内外都不要有所间隔。不要废弃朕的命令，更要努力建立功绩。二十二日辛未，金人进犯高邮军，知军赵士瑗弃城逃走，判官齐志行叛变投附金人。金人从扬州撤军，来到高邮。知军赵士瑗弃城逃走，判官齐志行率领军队和县中官员出城投拜金人，金人劫掠一番后离去。起初，赵士瑗任高邮军知军，满朝廷本来要以苏迟代替他，赵士瑗不奉诏令，朝廷震怒，特意降两级官阶。赵士瑗于是自我陈述，称自己历任四任堂除官，略有勤劳；又因发运使李俣具呈奏章保奏，朝廷便让赵士瑗再次任职于高邮军，到这时他却弃城逃走。宋世雄率溃兵进入泰州，知州军事实班弃城逃走。起初金人进犯泰州，知州曾班投拜金人，金人退回扬州。扬州溃兵中有个叫宋进的人，原来替韩世忠养马，到这时改名为宋世雄，聚集二百多名士兵进犯泰州。宋世雄与同党十一人进入城中，曾班没有前来接待，于是命监酒宋世安接待他们。宋世安是宦官门下子弟，喜欢宴饮嬉戏；到这时酒喝得正酣，他敲击酒盏歌唱。宋世雄等人把敲击酒盏当作信号，担心另有变故，便掀翻杯盘，拆下椅子的腿，每人拿着两根，夺门而出。恰好他们所率二百人奔驰入城，直接占据州治，曾班和郡中官员都仓皇逃跑。乱兵于是大肆抢掠；得到金银的人，拿出一部分犒劳军队，扔在州泊凡尔堆和赍基齐。宋世雄推举饷粮官裴渊为首，称作“收复泰州”。当天裴渊下令，不准抢夺财物、掳掠妇女，因此抢掠稍稍停止。后来曾班自我弹劾，等待治罪；他的兄长曾（疑）与弟弟曾开请求拿本人现有官职来赎曾班之罪，曾班于是被贬谪。曲端任鄜延经略使。曲端从襄乐回到泾原，王庶驻守鄜延。当时延安刚刚遭受残破，不适合居住。恰逢朝廷派使者赐给王庶节制使印，命令他在长安设立官署，又任命曲端为鄜延经略使。王庶到官署所在地，曲端不愿离开泾原，于是便调知泾原郭浩暂代鄜延经略使。二十四日癸酉，斩杀赛犯，进犯通州。李在率众占据高邮军。李在起初跟随韩世忠的军队，隶属于严永吉，任提辖；后来从京东溃散。李在宝应重新聚集散兵，约有一百多人。金人撤离高邮后，李在便假称自己奉五台山信王之命，率领忠义军来到高邮。当时有监比较务、秉义郎唐思问先去迎接他。李在入城后，便任命时正臣为知军、唐思问为同知军，把投拜金人的官员从齐志行以下全部杀掉；又派人拦截金人的后军，缴获数只装载金银财宝的船，因此他的军队非常富足。当时状元李釜和董耘寄居高邮，李在都任命他们为参议。他又聚集溃散士兵，人数达到几千，于是占据高邮。诏令追赠陈东、欧阳彻官职，录用他们有服的亲属迪功郎一人，并命令他们所在的州县抚恤某家。二十七日丙子，诏令濮州监酒马伸前往行在。起初马伸任殿中侍御史时，曾进言说黄潜善、汪伯彦误国，因此被贬为濮州监酒。到这时，皇上思念他的忠直，便下诏召他，但马伸已经死在途中。二十八日丁丑，诏令寻求直言。皇上已经黜退黄潜善、汪伯彦，又召马伸，想到应当求取敢于直言的人，于是下诏寻求直言。诏书大意说：“从今以后，政事中有缺失，民俗中有利弊，无论是关系国家体制，还是有益边防，都允许朝廷内外士人和百姓直言陈奏；即使所说有失误，朕也不责怪你们。”这时马扩正在受罪责，正仓皇从泰州渡江赶赴行在，于是响应诏令上书。王燮从西川来到行在，被任命为御营前军统制。

译建炎初年，王燮任河东路经制使，不久任凤翔府知府。金人进犯陕西，王燮率轻兵进入四川；到这时赴行在，被任命为御营前军统制。王燮上表请求皇帝巡幸蜀地。宫仪进犯密州安丘县。宫仪率众离开即墨，进入密州境内，想要图谋密州，所以先包围安丘县，修筑外栅防守。诏令巡幸江宁府。诏书说：国家的历运正处于衰微之中，干戈尚未止息；因时巡行察视，正是顺应权宜。江宁府有王气盘绕，地形如锦绣交错，凭据长江险要，是用武之地，又处在六路屏障之中，确实有财赋丰足的便利。将迁移前导车驾，暂时驻跸于大邦，对外可以控制各方，对内可以经营中原。只是还担心有关官司筹办供应，过分讲求奉承，使百姓惊叫，在道路上疲于奔波。如果百姓受到骚扰，难道德行浅薄的朕能够安心吗？今后皇帝巡幸所经过的州郡，以及两浙、江东各监司和江宁府，不得有丝毫骚扰，以安定人心。特此诏示，想来应当知悉。辅逵在涟水军聚集民众。辅逵是庆源府的将领。庆源府陷落后，辅逵与韩京率一百多人夺门而出，渡过黄河时只剩下几个人。后来辅逵编入韩世忠军中，任押火。韩世忠在沐阳退军时，众人都溃散了。张遇死在涟水军张渠村，他的部众多次出没于涟水境内。辅逵聚集散卒，得到几百人，在淮河以南以北骚扰；有时来到楚州城下，逐渐发展到几千人。淮南人把他称为悍贼。张用占据京西。张用在陈州与王善分兵，准备前往蔡州，到确山县才停下，并命令各军不得进犯蔡州城下，违令者斩首。于是张用驻扎在京西，连接绵延数州；上起京西，下至光州、寿州，占据千里之地，兵马接连不断。因为他的部众很多，所以号称“张莽荡”，所到之处抢掠粮食，全部被搜刮一空。三月一日己巳，犯朔；王渊以同签书枢密院事任职。二日庚辰，朱胜非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皇上到达杭州，召朱胜非赴行在，朱胜非上章极力辞谢，并且请求治自己渡江之罪。不久，中使三人拿着亲笔诏书到平江催促他前往。朱胜非把军务全部交给张浚主持，这才来朝见。三月一日入见。起初朱胜非任侍中时，曾经议论睢阳，认为它只是开国根本之地，因此历代圣主在那里建立别都，却不是用武之国；如果有紧急情况，皇帝一旦行动，黄河以南、淮河以北就都会成为盗贼出没的地区。如今敌骑充斥，两河纷乱，雍州、洛阳又不能迅速到达，只有襄阳西接蜀汉，南通江淮，可以号令四方，请求皇帝驾临那里以控制全局，但大臣有人阻止他的意见，没有实行。后来他任学士，又议论扬州不是驻跸之地；任中书侍郎后，仍竭力议论此事，皇上深信不疑，命户部计算每年的经费和郊祀费用，把剩余财物都运往金陵，祭祀完毕后准备迁移车驾。当时宰相黄潜善极力阻止，后来果然仓促造成扬州之行，皇帝南渡长江。到这时皇上见到朱胜非，首先提及这件事说：“后悔没有采用你的意见。”第二天，任命朱胜非为宣奉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中书侍郎、御营使。马扩响应诏令上书。《书》中说：臣恭敬地读到二月二十七日的诏书：“从今以后，政事有缺失，民俗有利弊，无论关系国家体制，还是有益边防，都允许朝廷内外士人和百姓直言陈奏；即使所说有失误，朕也不责怪你们。”臣由此知道陛下责备自己、忧虑国家，确实有尧、舜、汤、武的用心。因此四方士人都愿意竭尽忠诚，采择紧急事务献给陛下。臣只是一个武臣，不通晓政事；臣所从事的，大概本来就是军事。臣曾经看到古人谈论用兵，说这好比下棋，敌我双方力量相当，一着失误，最终就无法挽救；所以古今胜败，大多由于一次失误，更何况失误很多呢？臣观察金人猖獗多年，连续进犯，几乎迁走二圣，使宗庙社稷危殆，这并不是因为金人精强而天下无敌，只是我国在危急时刻用人不当，所有失误很多。臣试着摘取来说明，其中有四项误事、六项过失。起初用人不是人才，不能乘机拓展疆土，完全表现出懦弱，招致外邻侮辱，这是第一项误事。敌人既已退兵，却一点也不整修防备，还禁止别人谈论金人会再来，这是第二项误事。陛下顺应天意民心，承受大位，却不能引导陛下向西据守蜀地险要、利用陆路形势…… 争夺天下，反而使皇帝车驾滞留淮甸，再次被敌人困住，这是第三项误事。不能趁人心痛恨敌人的时候激励他们，使忠义之士努力治军作战，以谋求恢复，却甘愿重蹈覆辙，拘泥于请求议和，使势力日益穷蹙，这是第四项误事。四项误事之外，又有六项过失。起初想要收复燕地，却自己招来金人的侮辱；金人既然长驱入侵，当时张孝纯统帅太原，童贯应当把官署迁到真定，两镇共同增强声势，以阻遏从燕山、雁门入侵的军队，拦截伏击晋、绛一带，先在坚城之下挫败敌军锐气，然后整顿军队谈论和议，这样事情没有不成功的。无奈童贯却被幕下浅薄之士偷安的计策迷惑，拥兵向左撤回，终于使金人长驱渡过黄河，这是第一项过失。金人来到京城时，已经是初春；如果修造攻城器具、填平壕沟，不用一个月，金人即使坚决围城，也不过二十天。对我方来说，应当严密准备守御，专门委任将帅守备雁门，再派使者用厚利诱导，以白沟划定边界。金人势必不能停留，一定会欣然接受。当时河北各军正在收兵自守，陕西等地勤王军队又相继到来；万一敌人不接受和议，就秘密檄告河北各镇，暗中告知勤王军队，等待敌军意志松懈，前后夹击，可以立下大功。无奈见识浅薄的人急于割让三镇求和，派亲贵近臣去做人质，从此以后，敌人更加摸清了我方底细，使其奸谋得逞，这是第二项过失。割让三镇已经是过失了。还应当坚守誓约，向敌人显示我方无力进取，以使敌心松懈；赶快增加防御，准备以后再举。倘若三镇终究不屈，就应派使者沟通正义之声，声称愿意用岁币赎回，以此完成收兵之策。无奈轻率的议论使誓约立即毁弃，突然想要交战，实际上又没有能力，导致敌骑再次到来却不能抵挡，使我方更加困窘，这是第三项过失。金人既然建立张楚政权，以大河为界防守，我方应当以黄河作为新的边界，赶快修筑堡寨，凭借黄河固守；整修战具，帅、守、令、佐全都任用武臣，使守土与治民合为一事；进攻、退守都能自行决定，没有人从中牵制，这样才能充分施展才干。多方筹划防御，敌骑哪里能轻易渡河？无奈不明白事机，拘泥于往常，一概不作防备；儒生穿着宽袍大袖，高谈阔论，完全不放在心上。于是上面疑虑，下面恐惧，众人的力量不能团结，敌骑再次到来，就像摧折枯朽一样，这是第四项过失。皇弟信王从俘囚中逃出，在山谷聚集军队，与黄河以外的人结盟；所得忠义壮勇之士不下数十万人，等待王师渡河，彼此相互策应。当时金人正想剃去南方百姓的头发，人人怨恨愤怒，每天都想着南归。

译燕地的汉儿又苦于金人的欺凌虐待，心中产生离心，有的逃走叛变上山，有的南渡投降。从黄河以北传布蜡书檄文，约定内应。因此王彦、王仔、翟进、马温斩、刘展、樊清、王江、郑立、耿进、耿洪等义兵，以及杨进、马皋、张用、王善等各个集团，都奋发产生渡河讨敌的志向。这个时候，如果王师能够渡河，那么各路山寨便会接连起事；再加上签军中的汉儿在内部变乱，契丹、夏国在后方图谋，两河州县一天之内就可以恢复。金人的势力自然瓦解。无奈众人的言论互相谗毁阻挠，禁止渡河，使金人反而乘机驱赶新剃发的签军南渡，深入胁迫郡县投降，把土地、百姓、兵甲、财粮，凡是我国所有的东西全都…… 结果使他们把有利变成有害，这是第五项过失。敌人接连攻陷大名、东平两座帅府，势必会挑选骑兵，秘密袭击行在。我方应当分派精锐部队，列阵屯驻，进入险要地口设营于近郊，预先进行防御。这样不仅可以乘敌人远来而伏击，也能让敌人知道我方已有准备，不敢轻易前进。无奈轻率议论、谋略少的人，料定敌人不会来，完全不作防备，于是使敌人大肆猖獗，几乎侵犯皇帝车驾，使百姓陷于仓促灾祸，使军队在窘迫混乱中溃败，这是第六项过失。这六项过失，大致都是应当防备却不防备，应当攻击却不攻击，勇怯颠倒，进退错乱，完全丧失机会。臣所陈述的四项误事、六项过失，虽说已经成为过去，无法挽回，却可以作为日后的借鉴。臣在二月初三日听说皇帝的船已经渡过大江，军队和马匹接连来到江口，拥挤在一起；当时臣已经被罢免军职。初八日从泰州渡江，才知道皇帝车驾已经经过平江。臣私下估计，金人远道而来，马匹疲惫，人员困乏；知道陛下已经渡江，难以追赶，正要争夺子女和玉帛，满足他们的负载，加上淮西仍有很多民兵，他们考虑到前进没有利益、后退又有祸害，所以暂时停止前进。又有来不及渡江的江北人，西兵和各军溃卒往往抢夺道路，会合于范琼部下；他们窥伺镇江、金陵，准备守卫舟船。后来连日下雨，平地积水，道路泥泞，骑兵步兵都不能前进，因此敌心顿时沮丧，不想渡江逼近皇帝车驾，使江南百姓土地得以安静。这些都是上天眷佑有宋，使陛下能够谋划。陛下大悟以前的过失，显然震怒，愤恨敌人仇敌的暴行，亲自卧薪尝胆、焦心劳苦，斥逐宰辅，严厉颁下诏书，改过自新，想要和天下英杰赶快谋求中兴之事。这就是臣所以踊跃鼓舞，知道陛下平定祸难、肃清天下，将会有日期了。然而臣更希望陛下能够坚守这一志向而不改变，实行它而不懈怠，使四方有才能的人受到激励，使天下忠义之士见到时机就行动，不等到第二天。趁敌人尚未来到，早早谋划，把车驾安置在险固而可以保全的地方，把军马集中在强壮勇猛、可以任用的人手中；经营耕作和作战，经过几年，消灭仇敌，重新振兴王室，收复已经陷落的土地，迎回流离迁徙的宗室，完成中兴功业，一定可以看到成功。臣现在冒昧把机密、紧急事务和利害关系规划为三策，以仰承陛下求言之意。臣希望选择官吏来安抚京甸，制定破敌之策，挽回天下人心，这是上策。建都武昌，扼守荆湖，控制川、广，招集义兵，屯驻上游，占据有利形势，秘密约定河南各路豪杰，许诺得到土地后世代守护，使之成为屏障，这是中策。驻跸金陵，防守江口，疏通漕运，赶快制造战舰，训练水军，厚加激励战士，以便有幸一举成功；观察敌人动向，预先准备迁徙，这是下策。如果贪恋、顾念江湖水泽的险要，听信探报的虚言，放缓实际经营的功业，倚仗长江以为可以凭恃，侥幸敌人不来，犹豫拖延，忽然到了秋冬，使敌军再次发动，驱赶敌人的舟船，从淮河、长江千里之地分数路并进，那么到了这个时候，才又后悔，就没有办法了。我听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说明天时是下策，地形是中策，人事是上策。这是很明显的。自古以来兴王建都，没有不取得天时、据有地形、借助人力而能够成就事业的。秦国打开函谷关，六国军队来到，却迟疑不敢进攻，最终被秦国兼并，这难道只是天时造成的吗？是地形的有利条件促成了它。汉高祖据有蜀汉，任用三位杰出人才，最终平定三秦、消灭强楚，这难道只是地势造成的吗？是得到人力帮助才做到的。如今陛下车驾播迁在外。如果不想复仇、争夺天下，那么建都武昌，努力办理战守之事，仅仅保住一方土地就可以了。如果一定想要取得中兴复兴的功业，那么不处在巴蜀、凭恃三峡天险，不任用陆路上的壮士，就不可能实现。有人说，两浙是湖泊水泽之地，适合使用舟船；胡人以骑马射箭为业，江南的地利不是他们所擅长的，何况他们已经在江淮一带尽情掠取财宝，难道还会甘心南渡、自取失败吗？臣回答说：逆胡突然乘机兴起，吞并诸国，意在使宋朝国运危亡，以求不再有后患，财宝和土地并不是他们真正贪图的。如果说江湖险要使北方的马匹一定不能侵入，那么从前开拓疆土的军队为什么能够抵达江浙呢？有人又说，皇帝车驾所在之处，敌人必定窥伺；既然能够越过长淮、经过江浙，又为什么忌惮而不能进攻蜀地呢？臣回答说：皇帝车驾所在之处，无论远近，敌人都会竭力图谋。然而江浙所凭恃的湖泊水泽，哪里足以和蜀道的天险相比？况且驻跸江浙，即使能够暂时安定几个月，吴越之地的风气懦弱而骄纵，日复一日，士民习惯于安逸，怎么还能重新振作？假如据守蜀道，邻近的是秦、渭之野，是形势险要的百二之地，士兵勇敢、战马强健，百姓乐于战斗，再加以抚慰训练，士气可以增强百倍，哪里能和江浙的习俗相提并论？何况处在川、陇，占据上游，那么江左自然可以守住，安危强弱、利害得失，差别不止万倍。有人又说，吴国凭周瑜两万水军击溃曹公数十万军队，中原军队；谢玄凭步兵进入淝水，抵挡苻坚西来的百万大军，怎么能说江南不可守呢？臣再次回答说：那是一个时代的事情。名称虽然相同，事情却不同，不能把它当作常例。孙权凭三代训练精选的军队，又有刘备、诸葛亮共同谋划，曹操内部有马超、韩遂和关中的忧患，疲于远途奔驰，仓促舍弃骑马作战的长处来求取胜利，这就是周瑜能够完成诈降功业的原因。晋帝任用贤能的谢安，修德备武，并不是一天完成的；苻坚不采纳王猛的意见，不知天时人事，竭尽全国力量发动战争，却没有任何良策，先前轻敌，后来松懈，谢玄才得以取得淝水之战的胜利。古人常说这件事，并不是谢玄特别善战，而是苻坚不善用兵。

译如果一定要拿吴、晋的事情来比拟今日，真是守株待兔、坐等死亡。何况如今河北、河东被敌人全部占有，京西、陕、华被敌人破坏残毁，京畿、汉上被敌人扰乱践踏，山东、淮甸被敌人攻破荡平。敌人正在江边徘徊，寻找会驾船的人，研究舟船的便利；敌我的形势和力量，与去年相比相差十倍。若只想把皇帝车驾安置在金陵，有一天用溃兵疲卒和市井百姓在长江上抵御强敌，那么婴儿搏虎也不足以比喻其中的危险。臣实在担心，敌人如今虽然暂时离去，到了秋天又会回来；如果分兵截断荆襄道路，那么秦、陇之间将无法传达朝廷命令。到了这个时候，还能采取什么措施？这就是臣希望陛下迅速谋划巡幸蜀地、据守其险要、利用其强勇之士的原因；这样才可以谋求恢复。有人担心蜀道艰难，害怕百官机构劳苦，六宫、诸卫经过的州县驿站会受到骚扰，百官将士也一定有人不愿远行。臣认为，盘庚迁都于亳，百姓都传播浮言，于是作诰文安定众心，最终享受长久安逸。何况陛下鉴于前日的过失，慨然想要据有地利来谋求克复；上天帮助顺义，百神各尽职守，谁会不愿跟从呢？况且将士中有一半是西方人，让他们进入蜀地，谁会不愿意？至于宫卫稍微劳苦，驿站供给稍微花费，如果不暂时有所耗费，怎么能获得安宁？从前滕公背负鲁元公主逃走，光武帝吃麦饭也觉得甘美，在危急艰难之时，并不是因为害怕劳苦而退缩。有人说臣是熙河人，所以劝陛下进入蜀地，是为了便利臣的乡里；其实并不是这样。臣的母亲、妻子、儿女全都陷在河北，如今乡里已经没有一个亲人，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臣之所以恳切陈说、忧惧不倦，确实希望圣心能够有所觉悟，果断而不疑惑，明确告知朝廷内外，立即向西巡幸，那么中原指日可复，中兴的功业可以超过周宣王、光武帝，永远成为万世美谈。倘若空自拘泥于庸俗言论，甘心求得一隅安逸，忘记万世的利益，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自取困窘，臣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仰望陛下凭借祖宗累世积德的根基，乘着亿兆百姓报仇雪恨、报效君主的志愿，奋然果断，早日谋划此事，实在是天下的大幸。赐进士出身、头品顶戴、四川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清苑许涵度校刊。卷一百二十三校勘记。“终然万乘仓卒而行”（“然”应作“缘”）；“一礼疏荣”（“礼”一作“札”）；“既隆体貌”（“隆”误作“降”）；“宋安世”（误作“世安”，下同）；“干戈未彻”（“彻”一作“敉”）；“张遇”（一作“孙遇”）；“臣以是知陛下责躬行事”（脱“行事”二字）；“忧国爱民”（脱“爱民”二字）；“故无敌于天下也”（“故”应作“固”）；“其始用人非才”（“用人”误作“人用”）；“是时若王师得济”（“济”误作“齐”）；“既连陷大名东平二帅府”（“帅”误作“师”）；“与诸军溃卒往往夺路”（脱一个“往”字）；“今陛下大悟前非”（脱“今”字）；“彼一时也，此一时也”（脱此四字）；“而其事则异”（脱“其”字）。卷一百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