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

译《靖康中帙七十五》。七泽孙伟《靖康野史》说：靖康元年闰十一月，金人攻陷京师，在南郊驻军，声称要放纵军队洗劫全城。靖康皇帝为了中原百姓，屈身出城到金军中，却被金人首领劫持，带往北方。众人以伪命传檄京城，命京城留守、知枢密院孙傅和京城守御使、签书枢密院张叔夜，于二年二月七日召集在京文武官员，凡一命以上者都到秘书省，联名写文书，请求立故太宰张邦昌为君。孙傅等哀求金人首领，说明国人拥护宋室的意思，往返六七次，金人最终把孙傅、张叔夜拘押在军中，下令开封府办理此事。命令说：‘当天聚集的人，亲自记录官职、封号和姓名；有不同意见的人送到军中斩首示众。’府尹王时雍奉命制作大卷，依次交给在座的人。御史中丞秦桧请求到军中陈述意见，众人才惊愕起来。当时聚集者有数千人，秦桧离去后，大将范琼也拿着伪命协助王时雍，众人于是噤声默然接受命令。金人首领于是具备文书，制作伪诏、册书，命张邦昌僭越登上皇帝位，国号大楚，奉金人的正朔，称天会五年。三月七日，我曾以侍郎身份陪同郊祀。宣和六年元会时，供应大臣的食料达到八千份，是古今朝廷礼仪最盛的情形。虽然大臣贪污财货，宦官和寺人分割权力，礼义消亡，廉耻废弛，法度崩坏，风俗败坏，衰乱的形势已经显露很久了；但还没有到一日之内，文武官员和士人百姓千…… 人都像达奚▯之流那样，吝惜一死而舍弃大义。我想，这是因为王时雍、范琼胁迫控制，众人有不能伸张的苦衷。当时我蒙恩获准休假，听说这件事后私下感到奇怪；每逢靖康二年二月在朝中的士人，我一定询问此事。建炎二年，我客居鼎州，郡中人、朝请大夫锺翱说：‘当天王时雍把大卷依次传给众人，大家都屏住气息，谨慎地写下姓名，其中也有人饮泣悲叹，只是不敢说一句话。忽然座中有一名面目严肃冷峻的谏官厉声说：“赵氏天下已有二百年，怎么可以交给别姓？我就是不同意的人，请按命令办理。”他旁边一名汴京士人悲痛大哭，说：“我请求和你一同去。”王时雍盘问他们，他们分别报出姓名：奉直大夫寇庠、朝请郎高世彬。我把这件事记下了。绍兴二年，我在宜州遇见浙东人徐饯，他说张仅大夫是堂吏。当日他暗中把秘书省聚集者的姓名另编成册，封在箱子里；又把平生所受的官爵告牒全都投入火中，自己做了平民。五月，他听说当今皇帝在南都即位，便驾船向东下行，想把那本册子献上，未能实现便病死了。后来又遇到龙眠人李觉，得知寇庠是山东人，性情强毅正直，不是碌碌无为的人，于是我以所听到的事情向他询问，认为这事确实无疑。假使秦桧的忠愤能够兼及并鼓动在座众人，那么寇庠、高世彬一定会越过众人首先响应，数千人也一定会跟着附和；让壮士擒住范琼，智士杀掉王时雍，然后众人砍开南薰门出去，一起到金军中去。再让善于辩说的人用礼义兴废的道理开导金人首领，他虽然强悍，难道敢杀害数千名忠义之士，以楚代宋吗？秦桧的声名足以压过嵇绍，胜过千万人。这样看来，寇庠、高世彬虽然没有舍生取义，他们的志向也值得嘉许，大概就是圣人所说的‘狷者’罢了。我泣血恭敬地记下这些事，等待太史采录取舍。又《小臣孤愤野录》总叙说：政和年间，边臣引导辽人李良嗣、李善庆归附京师。宣和初年，女真人擒获辽主，边境官吏来报告，朝廷任命大中侍童贯为河北、河东宣抚使，经略北方边境，蔡攸作为辅佐随行。宣和四年十月，辽萧后向我称藩；这时女真人灭辽，于是自称金国。十月，金人进入幽州，童贯想把这看成自己的功劳，竟使手诏搁置不用。十一月，我军进入幽州，制诏升幽州为燕山府。此后二年，女真人攻陷忻州、代州、太原府，随即渡过盟津，侵犯京师。第二年三月七日，金人劫持张邦昌，立伪楚；这一年夏四月一日，太上皇帝、靖康皇帝北行；五月一日，皇上在南京即位；九月，便临幸扬州。我在江上待罪时，得到太学生丁特起所著《孤臣泣血录》。又从谏官袁彦范那里得到《痛定录》《武广尝胆录》，后来又有人送来李纲《传信录》以及太学《择术斋记》。这些书荒诞错杂，使疑惑更加增加，大体都不能完全写出奸臣蒙蔽君主、误国误朝的事实，使忠义之士日夜痛心疾首，又担心年月渐远，是非混淆，后世不免认为是在讥讪。我已经老了，不能和志士仁人一起报不共戴天之仇、洗刷四海九州的耻辱；区区孤愤无处申诉，于是把众人记录的事情按日系月编排起来。事情依据旧有记录，文字则按事实记载，记录事情并不是我私自编造，等待将来太史搜罗散失的史料罢了。题名为《小臣孤愤野录》。鸿胪寺主簿邓肃《靖康行》说：（旧校注：邓肃字志宏，南剑州沙县人，以贡生入太学。靖康初年奉召对答，升任左正言，有《▯并榈集》。这首诗见于本集。）女真人蓄意要吞噬人的肝脏，挥鞭直视长安。南渡黄河如同踏平地面，西边有太行山却不能成为阻挡。帝城周围八十里，二十万士兵气势逼人，旌旗在城上乱如烟云，腰间宝剑凝聚着秋水般的寒光。一天之内，雪花纷纷落下，黑色旗帜登上城头，吹起黑风；我军抬头也不敢看，像脱逃的兔子、放出的猪一样，一扫而空。夜里火光连到宫阙，战鼓轰响，仿佛大地都要裂开。百姓哀号，将要逃往哪里？彼此相看无言，只有泣血。仆射何公叩拜宫门，闭门的宰相却已后悔莫及。奇兵变成请求议和的使者，发誓愿舍一死；生民蒙受高尚的风气，仿佛洗净天空。大帅愤怒时，九鼎般沉重的国事也不再顾及，竟在南郊等待租税、迎接上皇车驾，截断黄河水道径自归去。陛下仁慈孝顺，怎能容忍敌骑惊扰我的双亲？我愿占卜问龟，太史亲自策马，一出动便唤回社稷的春天。敌人仰慕仁德却仍贪图利益，千辆车装载金银还不满足；钗钿也不能留给六宫，竟大肆搜掠民居，几乎卷走一大片土地。六龙车驾再次为百姓出动，哪怕身受虎牙般的危险也安然不顾。重城高耸，万名甲士驻屯，与皇帝车驾相隔遥远；如今已经十天了。南门附近的百姓每天拥挤，争相捧取香膏从头顶浇下，愤怒化作云，眼泪化作雨；漫天白云，却没有青天。太王侍奉狄人，空耗金帛，却使国运超过八百年。上天听取的终究在人心。苍苍上天，谁说相隔九万里？且看春风拥护帝王，万民歌呼，喜悦欲狂；天空无尘，仰望北极，旄头星落地化为顽石。金人占据西京，有人在墙上题诗说：世事变迁、时势转移，转眼之间两度骤然变化；只剩下洛邑旧日的山川。军队驻扎在宫殿，喧闹得像集市；百姓安静，里巷冷清，只剩断续的炊烟。汉代以后几次成为大火焚烧之地，周代当初建立中天之国。兴亡使我扬眉发笑，却没有悟到邯郸枕上那篇故事。

译高世则《书赵子砥燕云录》说：靖康初年，洛阳城陷落，成皋有人作诗说：谁让艺祖制定的法度被改变？家家户户都有门户开启。清晨，山后九州已经陷没；日落时，河头有万骑到来。地势接近蓬蒿，堆满尸骨；街巷没有人迹，长满青苔。可怜司马的碑石还横卧在那里，谁来吹奏伊公的一笛哀音？遗史记载：有一个孙姓卖鱼人，是楚州人，以卖鱼为生。有人来买鱼时，孙卖鱼总用蒲草穿过鱼眼，并说：‘只是因为你愚蠢。’后来他抛下妻子儿女做了道士，说人的祸福大多应验。宣和年间，他奉召前往京师，还没有到达，太上皇便退位了。孙卖鱼于是停留在亳州太清宫。那天他正好在市中，忽然装疯奔跑进入太清宫，看见防虞桶中的水已经结成厚冰，便拿砖石急击冰面，大声喊道：‘冰太厚，打不开！’这样喊了几十声，然后号哭离去，人们都不明白。有人暗中记下日期，后来知道那天正是京城陷落之日，时间恰好相合。亳州人这才对他的话感到奇异。所谓‘冰厚打不开’，其实是借言说兵势厚重，无法打开。赐进士出身、头品顶戴、四川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清苑许涵度校刊。《卷一百校勘记》。‘金戎’（‘戎’一作‘贼’，下同）；‘时雍以大卷转相授受’（‘大’误作‘文’，脱‘受’字）；‘强毅悻直’（‘悻’误作‘幸’）；‘诏以大侍中童贯’（‘侍中’误作‘中侍’）；‘武广尝胆录而已’（脱‘而’字）；‘挥鞭直指入长安’（‘指’误作‘视’，‘入’误作‘无’）；‘截彼黄流径归去’（‘彼’误作‘破’）；‘太王事狄空金帛’（‘事’一作‘避’）；‘落日河头万骑来’（‘落日’误作‘日落’）；‘太索民居几卷地’（‘民居’一作‘居民’）。卷一百一。《炎兴下帙一》。起于建炎元年五月一日庚寅，止于当天。建炎元年五月一日庚寅朔，大元帅在南京即皇帝位。汪伯彦《中兴日历》（改作《纪》）说：在此以前，四月二十七日，元祐皇后下诏，命王时雍、徐秉哲准备车马、法驾、仪仗等；百官和各项事务各分一半，装船运载宫嫔及张邦昌等人，先赴南京迎请。又命内侍邵成章、王兖押送皇帝乘舆、服御、辇仪仗到南京劝进。王坐在便厅，耿南仲、伯彦、潜善、延禧、耘、世则都侍立。邵成章等捧着箱子，先前逐件清点，其中有一顶道冠，不是世间通常的样式。邵成章等恭敬地捧着它说：‘太母传话说，这顶冠自祖宗以来，凡退朝、宴会之间都不戴头巾，只戴这顶冠。后来神宗皇帝改用头巾，后来沿袭下来；哲宗皇帝、道君皇帝也都不是祖宗的制度。希望殿下即位以后，退朝、宴会之间戴这顶冠，这就是祖宗太平的气象。’王收敛神色流泪说：‘这是上天眷顾、群臣爱戴。幕属、将佐上书劝进，拜叩坚决请求，已经五六次了；我坚决推辞，也不止一次。正当我犹豫思考时，又奉到太上皇帝即真位的诏书，以及太母关于乘舆、服御的意思，迫不得已，哪里敢不恭敬承受？’于是命令选择吉日，选定五月一日庚寅；命有关部门在南京谯门左边营建坛场，命朱胜非撰写告天策文，命滕康撰写赦文，实行大赦。五月一日庚寅，登坛接受天命。耿南仲任礼仪使，延禧宣读册书并告天；汪伯彦、黄潜善、董耘、高世则以及元帅府属官都登坛办事。王流着眼泪在应天府治的正衙即皇帝位。耿南仲、伯彦、潜善、延禧、耘、世则等先上殿称贺并侍立，张邦昌率百官称贺。改年号为建炎元年。起初议论改年号，命幕府官属聚集商议。耿南仲等人说：‘君王即位，要从上天探求端绪，探究元始的意义，以端正国家的本源，所以一定要建立年号。汉光武帝中兴时改元建武，大王重建王室，应该采用光武帝的旧例来纪年。恭敬地思考艺祖皇帝诞生之年，太岁是丁亥；大王殿下诞生之年也是丁亥。丁亥在天元中属火，宋朝以火德称王；艺祖开创基业，改元建隆，历代圣君相承，到靖康时才遭逢中衰。殿下继承并振兴国运，使先烈更加光明。因此南仲等请改元为建炎。’ 耿延禧《中兴记》说：起初商议年号，黄潜善定为炎兴；耿南仲说：‘这是蜀地的年号。’于是改为建炎。大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