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新元史一百六十一

卷一百六十八 列传第六十五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776–779 段

其初以奇胜也,关陇、江淮之北,平原旷野之多,而吾长于骑,故所向不能御。兵锋新锐,民物稠伙,拥而挤之,郡邑自溃,而吾长于攻,故所击无不破。是以用奇而骤胜。今限以大山深谷,厄以重险荐阻,迂以危途缭径,我乘险以用奇则难,彼因险以制胜则易。况于客主势悬,蕴蓄情露,虽有奇谋秘略,无所用之。力无所用与无力同,计不能行与无计周。泰山压卵之势,河海濯爇之举,拥遏顿滞,盘桓而不得进,所谓强弩之末不能射鲁缟者也。

为今之计,则宜救已然之失,防未然之变而已。西师既构,猝不可解,如两虎相斗,入于岩阻,见之者辟易不暇,又焉能以理相喻,使之逡巡自退。彼知其危,竭国以并命,我必其取,无由以自悔,兵连祸结,何时而已。

殿下宜遣人禀命于行在所,大军压境,遣使喻宋,示以大信,令降名进币,割地纳质。彼必受命,姑与之和,偃兵息民,以全吾力,而图后举,天地人神之福也。禀命不从,殿下之义尽,而后进吾师,重慎详审,不为躁轻,假西师以为奇而用吾正。申以文移,喻以祸福,使知殿下仁而不杀,非好攻战辟土地,不得已而用兵之意。诚意昭著,恩信流行,然后阅实精勇,制节以进。既入其境,敦陈固列,缓为之行。彼善于守而吾不攻。彼恃坚城以不战老吾,吾合长围以不攻困彼,吾地吾之所长,彼不能用其长。选出入便利之地为久驻之基,示必取之势。毋焚庐舍,毋伤人民,开其生路,以携其心,亟肄以疲之,多方以误之。

兵势既振,蕴蓄既现,则以轻兵掠两淮,杜其樵采,遏其粮路,使血脉断绝,各守孤城,示不足取。即进大兵,直抵于江,沿江上下列屯万灶,号令明肃,部曲严整,首尾缔构,和具舟楫,声言径渡。彼必震叠,自起变故。盖彼之精锐尽在两淮,江面阔越,恃其岩阻,兵皆柔脆,用兵以来未尝一战,焉能当我百战之锐。一处崩坏,则望风皆溃,肱髀不续,外内限绝,勇者不能用而怯者不能敌,背者不能返而面者不能御,水陆相济,必为我乘。是兵家所谓避坚攻瑕,避实击虚者也。

如欲存养兵力,渐次以进,以图万全,则先荆后淮,先淮后江。彼之素论,谓“有荆、襄则可以保淮甸,有淮甸则可以保江南。”先是,我尝有荆、襄,有淮甸,皆自失之。今当从彼所保以为吾攻,命一军出襄、邓,直渡汉水造舟为梁,水陆济师。以轻兵缀襄阳,绝其粮路,重兵趋汉阳,出不意以伺隙。不然;则重兵临襄阳,轻兵捷出,穿彻均、房,远叩归、峡,以应西师。如夔门不守,大势顺流,即并兵大出。摧拉荆、郢,横溃湘、潭,以成犄角。一军出寿春,乘其锐气,并取荆山,驾淮为梁,以通南北。轻兵抄寿春,而重兵布于钟离、合肥之间,据濡须,塞皖口,南入舒、和,西及于蕲、黄,徜徉恣肆,以觇江口。乌江,采石广布戍逻,侦江渡之险易,测备御之疏密,徐为之谋,而后进师,所谓溃两淮之腹心,抉长江之襟要也。一军出维扬,合为长围,示以必取。而以轻兵出通、泰,直塞海门、瓜步、金山、柴墟河口,游骑上下,吞江吸海,并著威信,迟以月时,以观其变。是所谓图缓持久势也。三道并出。东西连衡,殿下或处一军,为之节制,使我兵力常有余裕,如是则未来之变或可弭,已然之失一日或可救也。

议者必日,三道并进,则兵分势弱,不若并力一向,则莫我挡也。曾不知取国之术与争地之术异,并力一向,争地之术;诸道并进,取国之术也。昔之混一者,皆若是矣。晋取吴,则六道进;随取陈,则九道进;宋之于南唐,则二面皆进。未闻以一旅之众,而能取国者,或者有之,侥幸之举也。岂有堂堂天国,师徒百万,而为侥幸之举乎?况彼渡江立国,百又余年,纪纲修明,风俗完厚,君臣辑睦,内无祸衅,东西南北轮广万里,不可谓小,自败盟以来,无日不讨军实而申警之,当我强对,未尝大败,不可谓弱,岂可蔑视,谓秦无人,直欲一军幸而取胜乎?秦王问王翦以伐荆,翦曰:“非六十万不可。”王曰:将军老矣。”命李信将二十万往,不克,卒御翦以兵六十万而后举楚。盖众有所必用,事势有不可悬料而幸取者,故王者之举必万全,其幸举者,崛起无赖之人也。

呜呼!西师之出,已瓜及戍,而犹未即功。国家全盛之力在于东师,若亦直前振迅,锐而图功,一举而下金陵、举临安则可也。如兵力耗弊,役成迁延,进退不可,反为敌人所乘,悔可及乎!难然,犹有可忧者。国家掇取诸国,飘忽厉,本以力胜,今乃无故而为大举,若又措置失宜,无以挫英雄之气,服天下之心,则稔恶怀奸之流,得以窥其隙而投其间,国内空虚,易为摇荡。臣愚所以谆谆于东师,反覆致论,谓不在于已然而在于未然者,此也。

译起初用奇兵能够取胜,是因为关陇、江淮以北多为平原旷野,而我方擅长骑兵,所以军队所向敌人无法抵挡;军队锋芒新锐,百姓和物产又很集中,我军拥挤推进,郡县自然崩溃,而我方又擅长攻城,所以所攻击的地方无不被攻破。因此使用奇兵而迅速取胜。如今受到大山深谷的限制,被重重险阻阻隔,被危险道路和曲折小径迂回,我方凭险使用奇兵很困难,敌方依靠险要制胜却很容易。何况主客双方形势悬殊,内情和积蓄都已暴露,即使有奇谋秘策,也无处施展。力量无法使用,就等同于没有力量;计谋不能实行,就等同于没有计谋。这是泰山压卵的形势、河海冲洗火焰的举动,军队拥塞阻遏、停顿滞留,盘桓而不能前进,正是所谓强弩到了末端,连鲁地的薄绢也射不穿。现在的计策,只应当挽救已经发生的过失,防止尚未发生的变化罢了。西征军已经交战,仓促之间无法解脱,就像两只老虎相斗,进入险峻的岩谷,旁观者躲避还来不及,又怎么能用道理相互劝告,使它们迟疑着自行退去?敌人知道形势危险,必定倾尽全国力量拼死一战;我方也必定会将其攻取,却没有机会后悔自责。战事相连、祸患不断,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殿下应派人到行在所禀报,请示命令。大军压境后,派使者晓谕宋朝,向他们显示充分的信用,命令他们投降、进献财币、割让土地并交纳人质。他们一定会接受命令;暂且同他们讲和,停止战争,使百姓休息,以保存我们的力量,谋划今后的行动,这正是天地人神共同赐予的福分。若他们不接受命令,殿下的义理就已经尽到了,然后再进军;要慎重周详地审察,不可躁进轻举,借助西路军制造奇兵,而以我军正兵取胜。再用文书申明,以祸福晓谕他们,使他们知道殿下仁慈而不滥杀,并非喜好攻战、贪图开辟土地,而是不得已才用兵。等到诚意昭著、恩信流布之后,再检阅精锐勇健的士卒,制定节制和进军计划。进入他们境内后,应当严密陈兵、牢固布阵,缓慢推进。他们善于防守,我们就不进攻;他们依仗坚城不出战,想拖疲我军,我们就合围长期围困,不进攻而使他们困顿。我们的土地适合发挥我们的长处,他们却不能施展自己的长处。选择出入便利的地方作为长期驻扎的根基,显示必定攻取的态势。不要焚烧房屋,不要伤害百姓,为他们打开求生的道路,以收拢人心;赶快反复袭扰使他们疲惫,用各种办法使他们误判。军势已经振作、积蓄的力量已经显露之后,就派轻兵劫掠两淮,禁止他们砍柴取草,截断他们的粮道,使其血脉断绝,各自困守孤城,显示出没有什么值得攻取的地方。随即推进大军,直抵长江,在长江上下排列营屯,点燃数以万计的炉灶;号令清楚严肃,部伍严整,首尾相互联结,准备好舟船,并扬言要直接渡江。他们一定会惊恐震动,自己发生变故。因为他们的精锐全在两淮,江面宽阔遥远,只能依仗险阻;士兵都柔弱脆弱,用兵以来从未交战一次,哪里能抵挡我军百战的精锐?一处崩坏,便会望风全线溃败,臂膀和大腿不能相互接续,内外阻隔断绝;勇敢者无法发挥,怯弱者不能抵敌,背向的不能返回,正面的不能抵御,水陆相互配合,必定会被我军乘隙攻击。这就是兵家所说的避开坚固之处而攻击瑕疵,避开实力所在而打击空虚。如果想保存、休养军力,逐步推进,以求万全,那么就先攻荆州,后攻淮地;先取淮地,后取长江。他们一向的说法是:“有了荆州、襄阳,就可以保住淮甸;有了淮甸,就可以保住江南。”从前我们曾拥有荆州、襄阳和淮甸,却都自行失掉了。如今应当从他们用来防守的地方发动进攻:命一军从襄阳、邓州出发,直接渡过汉水,造船搭桥,使水陆军队互相支援。用轻兵牵制襄阳,断绝其粮道;以重兵趋向汉阳,出其不意,等待破绽。否则,就以重兵逼近襄阳,以轻兵迅速出击,穿过均州、房州,远道叩击归州、峡州,以策应西路军。若夔门不能守住,大势便可顺流而下,合并兵力大举出动;摧毁荆州、郢州,横向冲垮湘州、潭州,形成犄角之势。一军从寿春出发,乘着锐气,同时攻取荆山,在淮河上架桥,以沟通南北。用轻兵抄击寿春,以重兵布置在钟离、合肥之间,占据濡须,堵塞皖口,向南进入舒州、和州,向西抵达蕲州、黄州,纵横驰骋,肆意行动,以窥伺长江入流处。至于乌江、采石,则广泛布置戍守和巡逻,侦察江上渡口的险易,测量防备的疏密,慢慢谋划,然后进军。这就是所谓击溃两淮的腹心,拔掉长江的要害。一军从维扬出发,与其他军队合成长期包围之势,向他们显示必定攻取。再派轻兵从通州、泰州出发,直接堵塞海门、瓜步、金山、柴墟河口,巡游的骑兵在上下游活动,仿佛吞江吸海;同时树立威势和信用,拖延数月,以观察他们的变化。这就是所谓谋划缓慢持久的形势。三路军队一齐出动,东西相互联结。殿下可以亲自统率其中一路,加以节制,使我军兵力经常保持有余。这样,未来的变故或许可以消除,已经造成的损失也或许能在一天之内挽救。议论此事的人一定会说:“三路同时推进,兵力分散,声势削弱,不如集中力量向一个方向进攻,那样就没有谁能抵挡我们。”他们却不知道,夺取国家的策略同争夺土地的策略不同。集中力量向一个方向,是争夺土地的策略;多路同时进军,是夺取国家的策略。过去能够统一天下的,都是这样做的。晋朝攻取吴国时,六路进军;隋朝攻取陈国时,九路进军;宋朝攻伐南唐时,也是两面同时推进。从未听说只凭一旅之众就能夺取一个国家,即使有这种情况,也只是侥幸之举。堂堂天国,拥有百万军队,难道能采取侥幸的办法吗?何况宋朝渡江立国,已经一百多年,纲纪修明,风俗完厚,君臣和睦,内部没有祸乱,东西南北纵横万里,不能说它弱小;自从背弃盟约以来,没有一天不整备军事实力、加强戒备,面对强敌也从未遭受大败,不能说它软弱。怎么可以轻视它,说秦国没有人,竟只想靠一军侥幸取胜呢?秦王问王翦讨伐荆国需要多少兵,王翦说:“非六十万不可。”秦王说:“将军老了。”于是命李信率二十万人前往,不能取胜,最终又起用王翦,给他六十万军队,后来才灭掉楚国。大概兵众有其必然要用之处,事情的形势也有不能凭空估量、靠侥幸取得的地方,所以王者兴兵必须求得万全;那些依靠侥幸举事的,只是突然崛起的无赖之人。唉!西路军出动,已经到了瓜州和戍地,却还没有立即取得成功。国家全盛的力量在东路军,如果东路军也径直前进,振奋迅疾,凭锐气谋求成功,一举攻下金陵、夺取临安,是可以做到的。如果军力损耗疲弊,战事拖延,进退两难,反而被敌人乘隙而入,后悔还来得及吗?即使如此,仍有值得忧虑的地方。国家夺取各国,行动迅猛猛烈,本来是凭力量取胜;如今却无故大举用兵,如果又安排失当,不能挫败英雄豪杰的气焰、使天下人心服,那么那些积累罪恶、怀有奸谋的人,就能窥见空隙而乘机插入;国内空虚,容易动摇。臣之所以对东路军反复恳切地论说,把论点归结于防患未然而不只在已经发生的事情,正是这个原因。

及世祖渡江围鄂州、闻宪宗崩,召诸将密议,经复进议曰:

《易》言:“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殿下聪明睿知,足以有临,发强刚毅,足以有断。进退存亡之正,知之久矣。向中沙陀,命经曰:“时未可也。”又曰:“时之一字最当整理。”又曰:“可行之时,尔自知之。”大哉王言,时乘六龙”之道,知之久矣。自出师以来,进而不退。经有所未解者,故言于真定,于曹、濮,于唐,邓。亟言不已,未赐开允。今事急,故复进狂言。

国家自平金以来,惟务进取,不遵养时晦,老师费财,卒无成功,三十年矣。蒙哥罕立,当安静以图宁谥,无故大举,进而不退,御王东师,则不当复进也而遽进,王以有命不敢自逸,至于汝南,既闻凶讣,即当遣使遍告诸师各以次退,修好于宋,归定大事,不当复进也而遽进。以有师期,会于江滨,遣使喻宋,息兵安民,振旅而归,不当复进也而又时。既不宜渡淮,又岂宜渡江?既不宜妄进,又岂宜攻城?若以机不可失,敌不可纵,亦既渡江,不能中止,便当乘虚取鄂,分兵四出,直造临安,疾雷不及掩耳,则宋亦可图。如其不可,知难而退,不失为金兀术也。师不当进而进,江不当渡,而渡,城不当攻而攻,当速退而不退,当速进而不进,情见势屈,举天下兵力不能取一城,则我竭彼盈,又何俟乎?且诸军疾疫已十四五,又延引月日,冬春之交,疫必大作,恐欲还不能。

彼既上流无虞,吕文德已并兵拒守,知我国疵,斗气自倍,两淮之兵尽集白鹭,江西之兵尽集隆兴,岭广之兵尽集长沙,闽、越沿海巨舶大舰以次而至,伺隙而进,如遏截于江、黄津渡,邀遮于城关关口,塞汉东之石门,限郢、复之湖泺,则我将安归?无已则突入江、浙,捣其心腹。闻临安、海门已具龙舟,则已徒往;还抵金山,并命求出,岂无韩世忠之俦?且鄂与汉阳分据大别,中挟巨浸,号为活城,肉薄骨并而拔之,则彼委破壁孤城而去,朔流而上,则入洞庭,保荆、襄,顺流而下,则精兵健橹突过浒、黄,未易遏也,亦徒费人命,安所得哉!

虽然,以王本心,不欲渡江,既渡江,不欲攻城,既攻城,不欲并命,不焚庐舍,不伤人民,不易其衣冠,不毁其坟墓,三百里外不使侵掠。或劝径趋临安,日其民人稠伙,若往,虽不杀戮,亦距蹂,吾所不心。若天与我,不必杀人;若天不与,杀人何益,而竟不往。诸将归罪士人,谓不可用,以不杀人故不得城。大王曰彼守城者只一贾制置,汝十万众不能胜,汝辈之罪也,岂士人之罪乎!益禁杀人。岿然一仁,上通于天,久有归志,不能遂行耳。然今事急,不可不断也。

宋人方惧大敌,自救之师虽则毕集,未暇谋我。第吾国内空虚,塔察国王与李行省肱髀相依,在于背胁;西域诸胡窥觇关陇,隔绝旭烈大王;病民诸奸各持两端,观望所立,莫不凯觎神器,染指垂涎。一有狡焉,或启戎心,先人举事,腹背受敌,大事去矣。且阿里不可已行赦令,令脱里赤为断事官、行尚书省,据燕都,按图籍,号令诸道,行皇帝事矣。虽大王素有人望,且握重兵,独不见金世宗、海陵之事乎!若彼果决,称受遗诏,便正位号,下诏中原,行赦江上,欲归得乎?

昨奉命与张仲一观新月城,自西南隅,万人敌,上可并行大车,排槎串楼,缔构重复,必不可攻,只有许和而归耳。断然班师,亟定大计,销祸于未然。先命劲兵反截江面,与宋议和,许割淮南、汉上、梓夔两路,定疆界岁币。置辎重,以轻骑归,渡淮乘驿,直造燕都,则从天而下,彼之奸谋僭志,冰释瓦解,遣一军逆蒙哥罕灵舆,收皇帝玺。遣使召旭烈、阿里不哥、摩哥及诸王驸马,会丧和林。差官于汴京、京兆,成都、东平、西京,北京,抚慰安辑,召真金太子镇燕都,示以形势。则大宝有归,而社稷安矣。

会宋贾似道亦遣间使请和,乃班师。

世祖既位,经上立政议曰:

译世祖渡过长江围攻鄂州,听说宪宗去世,召集诸将秘密商议,郝经又上书进言说:《易经》说:“懂得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道,大概只有圣人吧!”殿下聪明睿智,足以君临天下;发奋刚毅,足以果断决策。进退存亡的正道,殿下早已懂得。从前在中沙陀,您命令我说:“时机还不可以。”又说:“‘时’这个字,最应当认真整理。”又说:“到了可以行动的时机,你自己会知道。”伟大的君王之言,以及“时乘六龙”的道理,殿下早已懂得。自从出兵以来,一直前进而不退。臣郝经还有未能理解的地方,所以曾在真定、曹州、濮州、唐州、邓州进言;屡次进言,从未停止,却没有得到开纳允许。如今事情紧急,所以再次冒昧进献狂言。国家自从平定金国以来,只致力于进攻扩张,不遵循休养生息、韬光养晦的原则,使军队疲惫、钱财耗费,最终没有成功,已经三十年了。蒙哥罕即位后,应当安静下来以谋求安宁,却无故大举用兵,前进而不退。抵御诸王的东路军时,本来不应再进军,却又仓促前进;诸王奉有命令,不敢自行逃逸,到了汝南,已经听到凶讯,就应当派使者遍告各路军队,让他们依次退兵,同宋朝修好,回去确定大事;本来不应再进军,却又仓促前进。既然已有军期,要在江边会师,就应派使者晓谕宋朝,停止战争、安定百姓,整顿军队返回;本来不应再进,却又在此时进军。既然不应渡淮,又哪里应当渡长江?既然不应妄进,又哪里应当攻城?如果认为时机不可错失、敌人不可放纵,那么既然已经渡江,就不能中途停止,便应乘虚攻取鄂州,分兵四出,直达临安,像迅雷一样使人来不及掩耳,那么宋朝也可以谋取。如果做不到,就应知道困难而退兵,这也不失为金兀术那样的做法。军队不应进而进,长江不应渡而渡,城池不应攻而攻;应当迅速退兵却不退,应当迅速进兵却不进,真相显露、形势屈服,即使调动天下的兵力也不能攻取一城,那么我军已经竭尽而敌军却力量充盈,还等待什么呢?况且各军患疫病已经十四五天,又拖延了许多时日,冬春交替之际,疫病必定大规模发作,恐怕想返回也做不到。他们既然上游已经没有忧患,吕文德又已经合并兵力进行拒守,知道我国的弱点,斗志自然加倍;两淮的军队全都集中在白鹭,江西的军队全都集中在隆兴,岭南、广西的军队全都集中在长沙,闽、越沿海的大船巨舰也接连到达,伺机进攻。假如他们在江州、黄州的津渡拦截,在城门、关口阻击,在汉水东面的石门堵塞通道,在郢州、复州的湖泊沼泽处设限,那么我们将归往哪里?如果没有办法,就只能突入江浙,捣击他们的腹心。听说临安、海门已经备有龙舟,那么我们即使前往也将徒劳;返回抵达金山,再命令寻求出路,难道没有韩世忠一类的人吗?况且鄂州与汉阳分别据守大别山,中间挟着大片水域,号称“活城”。如果贴近城墙、并力攻拔它们,他们就会弃守残破孤城而去;向北逆流而上,可以进入洞庭湖,保守荆州、襄阳;顺流而下,精兵强健、船桨众多,突然越过浒州、黄州,并不容易阻遏。这样也只是白白耗费人命,究竟能得到什么呢!虽然如此,按大王本来的心意,并不想渡江;渡过江后,也不想攻城;攻城之后,也不想让人同归于尽。他不焚烧房屋,不伤害百姓,不改变他们的衣冠,不毁坏他们的坟墓,三百里以外也不让军队侵扰抢掠。有人劝他直接奔赴临安,说那里百姓密集,如果前往,即使不杀戮,也会发生践踏,这是我内心不愿做的事。如果上天把天下赐给我,就不必杀人;如果上天不把天下赐给我,杀人又有什么好处?因此最终没有前往。诸将把罪过归于士人,说他们不可任用,以为因为不杀人所以不能攻下城池。大王说:“守城的只有一个贾制置,你们十万大军不能战胜他,这是你们这些人的罪过,难道是士人的罪过吗?”于是更加禁止杀人。大王仁慈坚定,仿佛上达于天,只是早已有返回的意愿,却未能立即实行罢了。然而如今事情紧急,不可不作出决断。宋人正害怕强大的敌人,前来救援的军队虽然已经全部集结,却还没有空暇谋划对付我们。只是我国国内空虚,塔察国王与李行省相互依托,构成后方和侧翼的威胁;西域各族胡人窥伺关陇,隔绝旭烈大王;祸害百姓的奸人各持两端,观望谁将建立政权,无不觊觎神器、垂涎权位。一旦有人发动狡诈行动,或许会激起战乱之心;别人先行举事,我们腹背受敌,大事就完了。况且阿里不哥已经颁行赦令,命脱里赤担任断事官、行尚书省,凭借燕都,按照图籍,向各道发号施令,已经在行使皇帝的权力。大王虽然一向拥有民望,又掌握重兵,难道没有看见金世宗与海陵王的事情吗?如果他果断行动,声称接受遗诏,立即正定帝王名号,向中原下诏,在江上实行赦免,那么想回去还来得及吗?昨天奉命同张仲一察看新月城,从西南角到万人敌,城上可以并行大车,排列着木筏和串楼,结构重重叠叠,必定无法攻取,只有答应讲和后返回。应当断然班师,赶快确定大计,把祸患消灭在尚未发生之前。先命令精锐部队返回截断江面,同宋朝议和,答应割让淮南、汉上以及梓州、夔州两路,确定疆界和岁币。安置辎重,派轻骑回去,渡过淮河后乘驿马,直抵燕都;这样就像从天而降,使他们的奸谋和僭越之志冰消瓦解。派一军迎接蒙哥罕的灵柩,收取皇帝的玉玺。派使者召旭烈、阿里不哥、摩哥以及各王、驸马,到和林参加丧事。派官员到汴京、京兆、成都、东平、西京、北京,安抚慰问、安定百姓;召真金太子镇守燕都,把形势显示给他们。这样帝位就有了归属,国家社稷也就安定了。适逢宋朝贾似道也派遣间使请求讲和,于是军队班师。世祖即位后,郝经上书《立政议》,说道:

臣闻,所贵乎有天下者,谓其能作新树立,列为明圣,德泽加于人,令闻施于后也。非谓其志得意满,苟且而已也。志得意满,苟且一时,草木并朽而无闻,是为身者也,于天下何有?有志于天下者不贵也。为人之所不能为,立人之所不能立,变人之所不能变,旧然与天地并,沛然与造化同,雷厉风飞,日星明而江河流,天下莫不贵之而已。不以为贵,以为已怀所当为之职分也。古之有天下者,莫不然。后之有天下者,亦莫不当然。天下,一大器也。纲纪礼义者,天下之元气。文物典章者,天下之命脉。非是,则天下之器不能安。小废则小坏,大废则大坏。小为之修完,则小康。大为之修完,则太平。故有志于天下者,必修之,而不弃也。以致治自期,以天下自任,孳孳汲汲,持扶安全,必至成功而后已。使天下后世称之曰,天下之祸至某君而降,天下之乱至某君而治,天下之亡者至某君而存,天下之未至作者,至某君而作,配天立极,断统作帝,熙鸿号于无穷,若是则可谓有志于天下矣。

由汉以来尚志之君六七。作于汉则曰高帝,曰文帝,曰武帝,曰昭帝,曰宣帝,曰世祖,曰明帝,曰章帝,凡八帝。于三国,则曰昭烈,一帝。于晋则曰孝武,一帝。于元魏则曰孝文,一帝。于宇文周,则曰武帝,一帝。于唐则曰高祖,曰文皇,曰玄宗,曰宪宗,曰武宗,曰宣宗,凡六帝。于后周则曰世宗,一帝。于宋则曰太祖,曰太宗,曰仁宗,曰高宗,曰孝宗,凡五帝。于金源则曰世宗,曰章宗,凡二帝。是皆光大炳粮,不辱于君人之名,有功于天下甚大,有德于生民甚厚,人之类不至于尽亡,天下不至于皆为草木鸟兽,天下之人犹知有君臣父子夫妇昆弟,人伦不至于大乱,纲纪礼义、典章文物不至于大坏,数君之力也。呜呼!上下数千载,有志之君仅是数者。何苟且一时者多,而致治者鲜也。虽然,是数君者,独能树立,功成治定,揄扬于千载之下,岂不为英主也哉!其视坏法乱纪,睪彝伦,毒海内,覆宗社,碌碌以偷生,孑孑以自蔽,其为庸懦者,可为悯笑也。

国家光有天下绵历四纪,恢拓疆宇,古莫与京。惜乎攻取之计甚切,而修完之功不逮。天下之器日益弊,而生民日益惫也。盖其几一失,而其弊遂成。初下燕云,奄有河朔,便当创法立制,而不为。既并西域,灭金源,蹂荆襄,国势大张,兵力崛阜,民物稠伙,大有为之时也。苟于是时,正纲纪,立法度,改元建号,比隆前代,使天下一新,汉唐之举也,而不为。于是法度废则纲纪亡,官制废则政事亡,都邑废则宫室亡,学校废则人材亡,廉耻废则风俗亡,纪律废则军政亡,守令废则民政亡,财赋废则国用亡,天下之器虽存,而其实则无有。

赖社稷之灵,祖宗之福,兵锋所向,无不摧破,穿彻海岳之锐,跨凌宇宙之气,腾掷天地之力,隆隆殷殷,天下莫不慑伏。当太宗皇帝临御之时,耶律楚材为相,定税赋,立制作,榷宣课,分郡县,籍户口,理狱讼,别军民,设科举,推恩肆赦,方有志于天下。而一二不逞之人投隙抵罅,相与排摈,百计攻讦,乘宫闱违豫之祭,恣为矫诬,卒使楚材愤悒以死。既而牵连党与,倚叠缔绝,援进宵人,御之以武,相与割剥天下,而天下被其祸,荼毒宛转,十又余年,生民颙颙,莫不引颌望明君出。

先皇帝初践宝位,皆以为致治之主,不世出也。既而下令鸠括符玺,督察邮传,遗使四出,究核徭赋,以求民瘼,污吏滥官,黜责殆遍,其愿治之心亦切也。惜其授任皆前日害民之尤者,旧弊未去,新弊复生,而致治之凡又失也。

今陛下统承先王圣谟,英略恢廓,正大有一天下之势。自金源以来,纲纪礼义、文物典章,皆已坠没,其绪余土苴,万亿之能一存。若不大为振澡,与天下更始,以国朝之成法,援唐、宋之故典,参辽、金之遗制,设官分职,立政发民,成一王法,是亦因仍苟且,终于不可为,使天下后世以为无志于天下,历代纲纪典刑至今而尽,前无以贻谋,后无以取法,坏天地之元气,愚生民之耳目,后世之人因以窃笑而非之,痛惜而叹惋也。

昔元魏始有代地,便参用汉法,至孝文迁都洛阳,一以汉法为政,典章文物粲然,与前代比隆,至今称为贤君,王通修元经即与为正统,是可以为监也。金源氏起东北,小夷部曲数百人,渡鸭绿,取黄龙,便建位号,一用辽、宋制度,收一国名士,置之近要,使藻饰王化,号十学士,至世宗与宋定盟,内外无事,天下晏然,法制修明,风俗完厚,真德秀谓金源氏典章法度在元魏右,天下亦至今称为贤君。燕都故老语及先皇者,必为流涕,其德泽在人之深如此。是以可以为监也。

译臣听说,拥有天下之所以可贵,是因为能够革新创制、树立事业,成为明圣之君,把德泽施加于百姓,使美名流传后世;并不是说只要志愿实现、心满意足,苟且过一时就够了。志愿实现、苟且偷安一时,便同草木一起腐朽而没有声名,这是只顾自身,对于天下又有什么意义?有志于天下的人不会把这种做法看得可贵。能够做别人不能做的事,树立别人不能树立的事业,改变别人不能改变的局面,旧有的事业因此同天地长存,盛大的功业因此同造化并行;雷霆般严厉、风云般迅疾,日月星辰照耀,江河奔流,天下没有不尊崇它的。并非把这些当作可贵,而是把它看作自己应当承担的职责。古代拥有天下的人无不如此,后世拥有天下的人也应当如此。天下,是一件巨大的器物;纲纪礼义,是天下的元气;文物典章,是天下的命脉。没有这些,天下这个器物就不能安定。小的方面废弛,就造成小的败坏;大的方面废弛,就造成大的败坏。小规模修治完备,便能达到小康;大规模修治完备,便能实现太平。因此有志于天下的人,必定修治这些,不可抛弃;以实现大治自我要求,以天下为己任,勤勉急切地扶持、维系,使天下安全,直到成功才停止。要让天下和后世称颂说:天下的祸患到某位君主才减轻,天下的混乱到某位君主才得到治理,天下的灭亡到某位君主才得以保存,天下原来没有兴起的事业到某位君主才创建;配享上天,树立天下准则,承继正统而成为帝王,使盛大的名号永远光耀无穷。这样才可以说是有志于天下。自汉代以来,真正有志向的君主有六七人。汉代有高帝、文帝、武帝、昭帝、宣帝、世祖、明帝、章帝,共八位;三国有昭烈帝一位;晋有孝武帝一位;元魏有孝文帝一位;宇文周有武帝一位;唐有高祖、文皇、玄宗、宪宗、武宗、宣宗,共六位;后周有世宗一位;宋有太祖、太宗、仁宗、高宗、孝宗,共五位;金源有世宗、章宗,共两位。这些君主都使国势光大、声名显赫,没有辱没君主的名号;对天下功劳极大,对百姓恩德深厚,使人类不至于全部灭亡,天下不至于全都变成草木鸟兽;天下人还知道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的关系,人伦不至于大乱,纲纪礼义、典章制度、文物教化不至于严重败坏,这都是这些君主的力量。唉!上下几千年,有志向的君主仅仅只有这些人。为什么苟且偷安一时的君主很多,而能实现大治的却很少?即使如此,这几位君主能够独自树立事业,功成治定,流芳于千载之后,难道不是英明的君主吗!至于那些败坏法律、扰乱纲纪、轻慢人伦、毒害天下、覆灭宗庙社稷,却碌碌偷生、孤立自保的人,他们作为庸碌懦弱之辈,实在可怜又可笑。国家光明正大地拥有天下,延续经历四个世代,扩展疆土,古代没有谁能与之相比。可惜攻取天下的谋略过于急切,而修治完善的功业却没有跟上。天下这个器物日益破败,百姓也日益疲惫。大概关键处一旦错失,弊病就会由此形成。起初攻下燕云,全部占有黄河以北地区时,就应当创立法令制度,却没有这样做。后来兼并西域、消灭金源、践踏荆襄,国势大为扩张,兵力勃然强盛,人民和物产众多,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假如当时整顿纲纪、建立法度、改元建号,使国势与前代并隆,让天下焕然一新,那就是汉、唐的作为;可是仍然没有这样做。于是法度废弛,纲纪便灭亡;官制废弛,政事便灭亡;都邑废弛,宫室便灭亡;学校废弛,人才便灭亡;廉耻废弛,风俗便灭亡;纪律废弛,军政便灭亡;守令废弛,民政便灭亡;财赋废弛,国家用度便灭亡。天下这个器物虽然还存在,实际上却已经空无所有。幸赖社稷神灵和祖宗福佑,军队所向披靡,无不摧毁;贯穿海岳的锐气、凌驾宇宙的气势、腾跃天地的力量,轰轰烈烈,天下没有不畏惧臣服的。太宗皇帝临朝时,耶律楚材担任宰相,确定税赋,建立制度,实行榷酤和宣课,划分郡县,登记户口,审理诉讼,区分军民,设置科举,推行恩赦,才开始有志于治理天下。然而有一两个不得志的人乘机钻隙,互相排斥攻击,百般诋毁,趁宫中有违和之祭,肆意捏造诬陷,最终使楚材愤懑忧郁而死。后来又牵连他的党羽,层层勾连,断绝援助;提拔小人,以武力驾驭他们,彼此瓜分剥削天下,而天下遭受其祸害,饱受毒害、辗转困苦十多年。百姓翘首以待,无不伸长脖子盼望明君出现。先皇帝刚登上帝位时,众人都认为他是治理天下的君主,是世间罕见的人才。后来他下令搜集符玺,督察驿传,派遣使者四处出行,查核徭役赋税,以求了解百姓疾苦;污吏贪官几乎全都被贬黜责罚,他求治之心确实也很迫切。可惜他所授予任用的,都是从前祸害百姓最严重的人;旧弊尚未革除,新弊又产生,因而实现大治的根本办法又一次错失了。如今陛下继承先王的圣明谋略,英明的谋略宏大开阔,正处在大有作为、统一天下的形势上。自金源以来,纲纪礼义、文物典章全都已经坠落消失,所剩下的残余,不过如泥土草芥,万分之一也未必能保存。如果不大力振兴整治,同天下重新开始,依据本朝已经形成的制度,援引唐、宋旧有的典章,参照辽、金遗留下来的制度,设置官署、划分职掌,建立政务、发动百姓,形成一代王法,那么仍旧因循苟且,最终将无可作为;天下后世会认为您无意于天下,历代的纲纪典刑到这里就全部断绝,前面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后人的谋略,后面也没有什么可以取法;这将败坏天地间的元气,使百姓耳目愚昧,后世之人也会因此暗中讥笑、非议,痛惜叹惋。从前元魏刚拥有代地时,就开始参用汉法;到孝文帝迁都洛阳,完全以汉法施政,典章文物灿然完备,可以同前代并隆,直到今天仍被称为贤君,王通撰修《元经》时还把他列入正统,这足以作为借鉴。金源氏兴起于东北,不过是几百人的小夷部曲,渡过鸭绿江,攻取黄龙,便建立帝王名号,全部采用辽、宋制度,收罗一国名士,安置在亲近重要的位置,使他们文饰王化,号称“十学士”。到世宗与宋朝订立盟约,内外无事,天下安宁,法制修明,风俗完厚;真德秀说金源氏的典章法度胜过元魏,天下直到今天也仍称世宗为贤君。燕都的故老谈到先皇帝时,必定流泪,可见他的德泽深入人心。正因如此,也可以把这些作为借鉴。

今有唐之地而加大,有汉唐之民而加多,虽不能便如汉、唐,为元魏、金源之治亦可以。陛下睿禀仁慈,天锡勇智,喜之冠,崇礼让,爱养中国,有志于为治,而为豪杰所归,生民所望久矣。但断然有为,存典章,立纲纪,以安天下之器,不为苟且一时之计,奋扬乾纲,应天革命,进退黜陟,使各厌伏,天下不劳而治也。今自践祚以来,下明诏,蠲苛烦,立新政,去旧污,登进茂异,举用老成,缘饰以文,附会汉法,敛江上之兵,一视以仁,兼爱两国,莫不思见德化之盛,至治之美也。但恐害民余孽,扳附奸邪,更相援引,比周以进。若不辨之于早,犹夫前日也。以有为之姿,据有为之位,乘有为之势,而不为有为之事,与前代英主比隆,陛下亦必愧怍而不为。《书》曰:“罔不在厥初,”《易》曰:“履霜坚冰”,至《诗曰》:“如彼十雨雪,先集维霰,”《春秋》书“元年春王正月,”皆谨之于初,辨之于早也。有有为之志,而不辨奸邪于早,而却之,则铄刚以柔,蔽明以暗,终不能以有为。盖彼奸人易合难去,诱之以甘言,承之以令色,赂之以重宝,便辟迎合,无所不至,不辨之于早,而拒之,则堕其计中,授之以柄,而随之耳。

昔王安石拜参政,吕献可即以十罪劾之,温公谓太早,献哥曰:“去天下之害,不可不速,异日诸君必受其祸。”安石得政,宋果以亡。温公曰:“吕献可之先见,范景仁之勇决,吾不及也。”

夫月晕而风,础润而雨,理有所必然。虽天地亦可先见,况于人乎?方今之势,在于卓然有为,断之而已。去旧污,立新政,创法制,辨人材,绾结皇纲,藻饰王化,偃戈却马,文致太平。陛下今日之事也。毋以为难而不为,毋以为易而不足为,投械挈会,比隆前王,政在此时。不累于宵人,不惑于群言,兼听俯纳,臣之所愿也。

世祖深韪其言,欲大用之。

时王文统当国,忌经,思摈之于外。中统元年,世祖议遣使于宋,告即位,且征前日请和之议,仍敕沿边诸将毋钞掠,经入辞,请与蒙古人偕往。帝不许曰:“卿等往即可,彼之君臣皆书的也。”赐葡萄酒,沼曰:“朕初即位,庶事草创,卿当远行,凡可辅朕者,亟以闻。”经奏便宜十六事,辞多不载。

或谓经:“宋人谲诈,动以疾辞。”经曰:“自南北构难,兵连祸结,苟能弭兵靖乱,吾学为有用矣,虽蹈不测之渊,吾所甘心也。”既行,文统阴嘱李璮侵宋,欲假手害经。以至济南,璮以书止之,经奏其事于朝。宋败璮军于淮安,经至宿州,遣副使刘仁杰、参议高▯请入国期,不报。遗书宰相及淮帅李庭芝,庭芝复书果疑经,而贾似道方以却敌为功,恐经至谋泄,馆经真州。经乃表奏宋主曰:“愿效鲁连之义,排难解纷,岂知唐俭之徒,疑兵误国。”又数上书宋主及宰执,极陈战和利害,且请入见及归,皆不报。驿吏棘垣钥户,昼夜守逻,欲以动经,经不屈。经待下素严,又久羁困,多怨者。经谕曰:“向受命不进,我之罪也。一入宋境,死生进退,听其在彼,我终不能屈身辱命。汝等不幸,宜忍以待之,我观宋祚将不久矣。”至元十二年,丞相伯颜南伐,帝遣礼部尚书中都海牙及经弟行枢密院都事庸入宋,问执行入之罪,宋惧,遣总管段祐以礼送经归。似道之谋既泄,寻窜死。经道病,帝遣枢密院官及尚医近侍迎劳,所过父老瞻望流涕。明年夏,至阙,赐宴内廷,赏赉有差。秋七月卒,年五十三,敕官为护丧远葬,谥文忠。官其子采麟奉训大夫、知林州。后赠昭文馆大学士、司徒、冀国公。

经为人尚气节,为学务有用。及被留,思托言垂后,撰《续后汉书》、《易春秋外传》、《太极演》、《原古录》《通鉴书法》、《五衡贞观》等书及文集,凡数百卷。其文丰蔚豪宕,善议论。诗尤奇崛。拘使馆十六年,从者皆通于学。开封民射雁金明池,得系帛诗云:“霜落风高恣所如,归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缴,穷海累臣有帛书。”后题曰中统十五年九月一日放雁,获者勿杀,国信大使郝经书于真州忠勇军营新馆。”咸谓经之忠节所感动。时南北隔绝,经不知改元,故题曰中统十五年云。

二弟彝、庸,皆有名。彝字仲常,隐居以寿终;庸字季常,颍州知州。子采麟,累官集贤直学士、山南江北道肃政廉访使。

从经使宋者有苟宗道,字正甫,保定人,官都事,经授以经学,官至国子祭酒、江南行台治书侍御史,卒。

史臣曰:“郝经屡进言于世祖,以伐宋为连兵构祸。就成败论之,其言似迂而不切,然谓如其不服,先以文诰,拒而不从,再行天伐,异曰蒙古灭宋,卒不外此,盖王者之师,诚不以险谋诡计为胜算也。宋人自亡其国,无足论者。以经之学识,而不获用于至元之世,惜哉!”

卷一百六十九 列传第六十六

陈祜 思谦 天祥

译如今拥有唐朝那么大的土地而且更加广阔,拥有汉、唐那样的百姓而且人数更多;即使不能马上达到汉、唐的程度,做到元魏、金源那样的治理也是可以的。陛下天资仁慈,上天赐予勇略智慧,喜好居于众人之上,崇尚礼让,爱护养育中原,早已立志治理天下,又是豪杰归附、百姓寄望已久的人。只要果断地有所作为,保存典章,建立纲纪,以安定天下这个器物,不采取苟且求过一时的办法,振奋乾纲,顺应天意进行革命变革,进退和黜陟都做到恰当,使人人心悦诚服,天下就会不劳而治。如今自从登基以来,颁下明诏,免除苛细烦重的负担,建立新政,革除旧弊,提拔杰出人才,任用老成之士,以文治加以修饰,参照汉法,收拢江上的军队,一概施以仁政,兼爱两国,天下人无不想看到德化的盛大、至治的美好。只是恐怕祸害百姓的余党攀附奸邪,互相援引,结党营私以求进身。如果不及早辨别他们,就会重蹈前日的覆辙。以有作为的资质,占据有作为的位置,乘着有作为的形势,却不做有作为的事情,想同前代英主并隆,陛下也一定会感到惭愧而不会这样做。《尚书》说:“没有什么不在于开始。”《易经》说:“踏到初生的霜,就知道坚冰将至。”《诗经》说:“如同那连下十日的大雪,先聚集的只是霰。”《春秋》记载“元年春,王正月”,都是在开始时谨慎、在苗头初现时辨别。有志于有所作为,却不在早期辨别奸邪并把他们排斥出去,就会使刚强逐渐变柔弱,使明察被昏暗遮蔽,最终不能有所作为。那些奸人容易聚合而难以驱除:用甜言蜜语诱惑他们,用和善脸色迎合他们,用重宝贿赂他们,逢迎取悦,无所不用其极。如果不及早辨别并拒绝他们,就会落入他们的计谋,授予他们权柄,只能跟随他们而已。从前王安石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吕献可立即列举十条罪状弹劾他;司马温公说太早了,吕献可说:“除去天下的祸害,不能不迅速;将来诸位一定会受到他的祸害。”王安石掌握政权后,宋朝果然因此灭亡。司马温公说:“吕献可的先见之明、范景仁的勇敢果断,我都比不上。” 月亮周围出现晕就会起风,柱脚湿润就会下雨,事理有其必然性。天地尚且可以预先观察征兆,何况人事呢?如今的形势,关键在于卓然有所作为,果断决断罢了。革除旧弊,建立新政,创制法令,辨别人才,联结皇权纲纪,文饰王化,停止兵戈、退还战马,修治文教以造成太平。这就是陛下今日应做的事情。不要因为认为困难就不做,不要因为认为容易就觉得不值得做;要采取行动,继承前代君王的事业,使功业同先王并隆,政事正在此时。不要受小人牵累,不要被众说迷惑,兼听各方意见,谦下地采纳建议,这是臣的愿望。世祖深深认为他说得对,想要重用他。当时王文统掌握国政,嫉恨郝经,想把他排挤到外地。中统元年,世祖商议派使者到宋朝,告知即位,并且追问前日请求和议的事情;仍然命令沿边诸将不得抄掠。郝经入朝辞行,请求同蒙古人一起前往。皇帝不答应,说:“你们去就可以了,他们的君臣都是书呆子。”赐给他葡萄酒,下诏说:“朕刚即位,各项事务都在草创之中,卿将要远行,凡是能够辅佐朕的事情,赶快上奏。”郝经上奏便宜十六事,奏辞大多没有记载。有人对郝经说:“宋人诡诈,动不动就以疾病为借口推辞。”郝经说:“自从南北交战以来,战事连绵,灾祸不断;如果能够停止战争、平定祸乱,那么我所学的东西才算有了用处。即使要冒险踏入深不可测的深渊,也是我心甘情愿的。”郝经出发后,文统暗中嘱咐李璮进攻宋朝,想借他的手杀害郝经。郝经到达济南时,李璮写信阻止他前进,郝经便把这件事上奏朝廷。宋军在淮安击败李璮的军队后,郝经到了宿州,派副使刘仁杰、参议高▯请求定下入宋的日期,却没有得到答复。他又写信给宋朝宰相以及淮帅李庭芝,李庭芝回信,果然对郝经心存疑虑;而贾似道正把击退敌军当作自己的功劳,害怕郝经到来后阴谋泄露,便把郝经安置在真州的馆舍中。于是郝经上表给宋主说:“我愿意效法鲁连的义举,排除灾难、解除纷争,哪里知道竟被当作唐俭一类的人,因疑惧用兵而误了国家。”此后他又多次上书宋主和宋朝执政大臣,极力陈述战争与议和的利害,并且请求入朝拜见以及返回,都没有得到答复。驿站官吏筑起荆棘篱墙,锁住房门,日夜巡逻,想以此使郝经屈服,但郝经始终不屈。郝经平素对下属一向严厉,又长期被拘留困顿,因此有许多人怨恨他。郝经告诫他们说:“先前接受使命却没有前进,是我的罪过。一旦进入宋境,生死进退都听凭宋方处置,但我终究不能屈身受辱、辜负使命。你们遭遇不幸,应当忍耐等待。我看宋朝的国运将要不长久了。” 至元十二年,丞相伯颜南征,元帝派礼部尚书中都海牙和郝经的弟弟、行枢密院都事郝庸进入宋朝,责问宋朝拘押郝经的罪过。宋朝害怕了,派总管段祐以礼仪护送郝经回国。贾似道的阴谋泄露后,不久便逃亡而死。郝经在归途中生病,元帝派枢密院官员以及尚医、近侍前去迎接慰劳;他经过的地方,父老乡亲都远望着他流泪。第二年夏天,郝经到达宫阙,元帝在内廷赐宴,按不同等级给予赏赐。秋七月去世,享年五十三岁。朝廷下令由官府护送灵柩,远行安葬,谥号文忠。授予他的儿子郝采麟奉训大夫、知林州之职。后来追赠昭文馆大学士、司徒、冀国公。郝经做人崇尚气节,治学务求实用。被扣留后,他想借著述留下言论传于后世,于是撰写《续后汉书》《易春秋外传》《太极演》《原古录》《通鉴书法》《五衡贞观》等书以及文集,共有数百卷。他的文章丰盛茂密、豪迈奔放,长于议论;诗尤其奇特峻拔。被拘在使馆的十六年中,跟随他的人都通晓学问。开封百姓在金明池射雁,得到一只系着帛书的雁,帛书上写道:“霜降风高,任意飞翔;回首归期,是在初春。上林苑中天子张弓搭箭,穷海之地的被拘罪臣以帛书传信。”后来题写道:“中统十五年九月一日放雁,捕获者不要杀害。国信大使郝经书写于真州忠勇军营新馆。”人们都说这是郝经的忠节所感动的结果。当时南北隔绝,郝经不知道已经改元,所以题作“中统十五年”。他的两个弟弟郝彝、郝庸,都很有名。郝彝字仲常,隐居而终老;郝庸字季常,任颍州知州。儿子郝采麟,历任集贤直学士、山南江北道肃政廉访使。跟随郝经出使宋朝的有苟宗道,字正甫,保定人,官至都事。郝经把经学传授给他,后来官至国子祭酒、江南行台治书侍御史,去世。史臣说:“郝经多次向世祖进言,认为讨伐宋朝会使战争连绵、祸乱相结。如果只从成败来评论,他的话似乎迂缓而不切实际;然而他说,如果宋朝不服,先用文书诏告,拒绝而不从,再进行上天的讨伐,后来蒙古灭宋,最终也没有超出这个办法。大概王者之师,确实不能靠险诈诡计作为取胜的依据。宋人自己葬送了国家,没有什么值得评论的。凭郝经的学识,却没有在至元年间得到任用,可惜啊!” 卷一百六十九,列传第六十六 陈祜、思谦、天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