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七十 列传第六十七
许衡 师敬 刘因 吴澄 当
许衡,字仲平,怀州河内人。生有异禀,与群儿嬉,即立进退周旋之节,群儿莫敢犯。年七、八岁,受学于塾师,凡三易师,所授书辄不忘。其师辞于父母曰:“此儿颖悟非常,他日必有过人者,吾非其师也。”有道士款其门,谓父母曰:“此儿气骨不凡,当谨视之,异日名冠天下,富贵不足道也。”金末,徭役繁举,衡从其舅受吏事。久之,以应办宣宗山陵,州县追呼旁午,衡叹曰:“民不聊生,欲督责以自免,吾不为也!遂不复诣县,决意求学。父母以世乱,欲衡习占候之术,为避难计。于日者家见《尚书》疏,乃就宿其家手录之。由是知考示古学,一言一行,必质于书,时人亦稍从受学焉。
未几,避乱于徂徕山,转徙大名。时窦默以经术得名,见衡敬礼之,相遇则危坐终日,出入于经史百家之说,互相难问。姚枢以首学自任,闻衡苦学力行,过大名访之。枢隐居苏门山,传伊、洛之学于赵复,衡至苏门,见枢,得伊川《易传》,朱子《论孟集注》、《中庸大学章句》、或问、小学诸书,乃手写以归,谓学徒曰:“昔所授殊孟浪,今始闻进学之序。若必欲相从,当悉弃前日所学章句之习,从事于小学,洒扫应对,以为进德之阶。”乃悉取旧书焚之,使门人自小学入。衡以身先之,家贫躬耕自养,年不熟则食糠茹菜,处之泰然。枢应世祖聘,衡独处苏门,始有任道之意。
及枢为劝农使,荐衡于世祖,以为京兆提学。世祖南征,衡复归怀州。
中统元年,召衡赴上都。入见,帝问所学,曰:“孔子。”问所长,曰:“虚名无实,误达圣听。”问科举之学曰:“不能。”帝曰:“卿言务实,科举之学虚诞,朕所不取也。”明年三月,复召至上都。时王文统秉政,深忌枢、默等,疑衡附和之。五月,奏以枢为太子太师,太子太傅,衡太子太保,阳尊之,实不欲其侍左右。默以屡言文统不中,欲倚东宫避之。衡以为不可,且曰:“礼,师傅与太子位东西向,师傅坐,太子乃坐。公等能为此事否?不然,是师道自我而亡也。”枢然之,与默等怀制立殿下,五辞乃免。孜授衡国子祭酒,既拜命。复以疾辞。九月,得请归,仍奉敕教授怀孟路弟子。
三年九月,召至大都。中书左丞张文谦见衡,请执弟子礼,衡拒之。文廉数忤幸臣,被谴责,请教于衡。衡贻书,教以存诚克己之学。至元元年,恳请返怀州,帝许之。六月,迅雷起于堂下,从者皆惊仆,衡独不为动。二年,帝复征之。衡至上都,即奏震雷之罚,不当入觐。帝不许。十二月,敕入中书省议事,衡以疾辞。丞相发童素慕衡名,谒于行馆,及还,谓左右曰:“若辈自谓相去几何?盖什百而千万也,是岂缯缴之可及哉!”
三年春,召至檀州。敕谕衡曰:“窦汉卿独言王文统,当时汝何不言?岂孔子之教,使汝如量乎?抑汝不遵孔子之教乎?往者不咎,今后毋然。省中事前虽命汝,汝意犹未悉。今再命汝。汝之名分,其斟酌在我。国事所以无失,百姓所以得安,其谟猷在汝,正当黾勉从事,毋负平生所学。安童尚幼,未更事,汝基辅导之。”衡对曰:“圣人之道至大且远。臣平生虽读其书,所得甚浅。既承特命,原罄所知。安童聪明有执守,告以古人言语,悉能领解。但虑中有人问之,则难行矣。”是年夏,分省至上都,衡疏陈五事:
其一曰:自古立国,有大规模。规模既定,然后治功可期。昔子产相衰周之列国,孔明治西蜀之一隅,且有定论,终身由之;而堂堂天下,可无一定之制哉?前代北方之有中夏者,必行汉法乃可长久。故后魏十六帝,百七十年,辽九帝,二百有八年;金九帝,百二十年,皆历年最多。其他不行汉法,如刘、石、姚、符、慕容、赫连等,专尚威劫持卤莽,皆不过二三十年而倾败相继。夫陆行宜车,水行宜舟,反之则不能行。幽燕食寒。蜀汉食热,反之则必有变。以是论之,国家既自朔漠入中原,居汉地,主汉民,其当用汉法无疑也。然万世国俗,累朝勋旧,一旦驱之下从臣仆之谋,改就亡国之俗,其势有甚难者。夫寒之与暑,固为不同。然寒之变暑也,始于微温,而热,而暑,积百有八十二日而寒始尽。暑之变寒,其势亦然,是亦积渐之验也。苟能渐之摩之,待以岁月,心坚而确,事易而常,未有不可变者。以北方之俗,改用中国之法,非三十年不可成功。在昔平金之日,即当议此,顾乃迁延岁月,养成尾大之势。祖宗失其机于前,陛下继其难于后。虽曰守成,实同创始,规模又难于曩时。惟亟亟讲求得失而法戒之,不杂小人,不责近效,不恤流言,则周、汉不难复,辽、金不难跞也。
译许衡,师敬,刘因,吴澄,当 许衡,字仲平,是怀州河内人。他天生禀赋异禀,和一群孩子嬉戏时,就能确立进退周旋的礼节,孩子们没有人敢冒犯他。七八岁时,他在私塾老师那里求学,先后换了三个老师,老师所教授的书他总能过目不忘。老师向他的父母辞谢说:“这个孩子聪明颖悟非同寻常,将来一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我不是他的老师。”有个道士登门拜访,对他的父母说:“这个孩子的气质骨相非同一般,应当谨慎看护他;将来他的声名会冠绝天下,富贵反而不值得一提。”金朝末年,徭役频繁兴起,许衡跟随舅父学习办理吏事。过了很久,因为要办理宣宗山陵的事务,州县差役往来催逼,许衡叹息说:“百姓已经无法生活,还想靠督责百姓来使自己免于罪责,我不做这种事!”于是他不再到县衙去,决心求学。父母因为世道混乱,想让许衡学习占卜观候之术,把它作为避难的办法。他在一个术士家中看到了《尚书》的注疏,便到那家借宿,亲手抄录下来。由此知道考察、辨明古代学问,凡一言一行,都必须以经书为依据;当时的人也渐渐跟随他学习。不久,他到徂徕山避乱,又辗转迁居大名。当时窦默凭经学闻名,见到许衡便恭敬地以礼相待;两人相遇,就整天正襟危坐,出入讨论经史百家之说,互相质疑问难。姚枢以传授学问自任,听说许衡苦心学习、努力践行,便经过大名去拜访他。姚枢隐居在苏门山,曾向赵复传授伊洛之学。许衡到了苏门山,见到姚枢,得到程颐《易传》、朱子《论语》《孟子》集注、《中庸》《大学章句》《或问》《小学》等书,于是亲手抄写后带回去,对学生说:“从前所接受的学问很是粗疏草率,现在才知道进学的次序。如果你们一定要跟随我学习,就应当全部抛弃过去学习章句的习惯,从《小学》入手,学习洒扫、应对等日常礼节,把它作为增进道德的阶梯。”于是把旧书全部取来烧掉,让门人从《小学》开始学习。许衡以身作则,家里贫穷便亲自耕种养活自己;年成不好时就吃糠咽菜,却能安然处之。姚枢应世祖征聘出仕,许衡独自留在苏门山,才产生了承担道义的志向。等到姚枢任劝农使时,向世祖推荐许衡,任命他为京兆提学。世祖南征,许衡又回到怀州。中统元年,召许衡赴上都。入朝见帝,皇帝问他所学是什么,他回答:“孔子。”皇帝问他的长处,他回答:“只是虚有名声而没有实际,不足以误听圣上。”皇帝问科举之学,他回答:“不会。”皇帝说:“你说话务实,科举之学虚浮荒诞,朕不采纳。”第二年三月,又召他到上都。当时王文统掌握政权,十分忌恨姚枢、窦默等人,怀疑许衡依附他们。五月,他上奏让姚枢任太子太师、窦默任太子太傅、许衡任太子太保,表面上尊崇他们,实际上是不想让他们侍奉在左右。窦默因为屡次说王文统不称职,想依靠东宫来避开他。许衡认为不可,并且说:“按照礼制,师傅与太子东西相向而坐;师傅坐下,太子才坐下。诸位能够做到这件事吗?如果不能,这就是师道从我们自己这里灭亡了。”姚枢认为他说得对,便和窦默等人怀抱制约、拥立太子的意图,五次辞让之后才免去这些任命。王文统授许衡为国子祭酒,许衡接受诏命后,又以疾病为由辞职。九月,获准归去,仍奉敕令教授怀孟路的弟子。至元三年九月,召他到大都。中书左丞张文谦拜见许衡,请求按弟子礼拜师,许衡拒绝了他。文廉多次触犯受宠幸的权臣,被责罚,便向许衡请教。许衡写信给他,教导他存养诚意、克制私欲的学问。至元元年,许衡恳请回怀州,世祖答应了。六月,堂下突然响起迅雷,随从都惊吓得跌倒,唯独许衡毫不动摇。第二年,世祖又征召他。许衡到上都后,立即上奏说这是雷震示警的惩罚,自己不应入朝觐见。世祖不准许。十二月,下令他入中书省议事,许衡以有病推辞。丞相发童一向仰慕许衡的声名,便到行馆拜访,回来后对身边人说:“你们自以为与他相差多少?其实相差十倍、百倍乃至千倍,这哪里是弓弩射出的箭所能赶得上的呢!” 至元三年春,召许衡到檀州。皇帝下诏告谕许衡说:“窦汉卿独自指责王文统,当时你为什么不说?难道孔子的教诲使你只会衡量利害吗?还是你没有遵从孔子的教诲?过去的事不再追究,以后不要这样。过去省中事务虽然命令你参与,你心里还没有完全明白。现在再次命令你参与。你的名分和进退,斟酌决定权在我。国家事务之所以不出差错,百姓之所以能够安定,其中的谋划在于你。你应当勤勉办事,不要辜负平生所学。安童还年幼,没有经历政事,你要尽力辅导他。”许衡回答说:“圣人的道理广大而深远。我平生虽读过圣人的书,所得还很浅。既然承蒙特别任命,愿意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贡献出来。安童聪明而有操守,把古人的言语告诉他,他都能领会理解。只是担心朝中有人质问他,那就难以实行了。”这一年夏天,分省迁到上都,许衡上疏陈述五件事:第一件事是说:自古以来建立国家,都有大体的规划。规划确定之后,治理的成效才可以期待。从前子产辅佐衰微的周王朝所属诸侯国,诸葛亮治理西蜀一隅,都已有定论,并且终身遵循;堂堂天下,难道可以没有一定的制度吗?前代北方民族占有中原,必定实行汉法,才能长久。因此,北魏历十六帝、国祚一百七十年,辽历九帝、二百零八年,金历九帝、一百二十年,都是存在时间最长的。其他不实行汉法的,如刘氏、石氏、姚氏、符氏、慕容氏、赫连氏等,只崇尚以威势劫持、粗暴行事,都不过二三十年便相继倾覆。陆地行走适宜用车,水上行走适宜用船,反过来就不能通行。幽燕一带的人习惯吃寒冷地区的食物,蜀汉一带的人习惯吃炎热地区的食物,若反其习惯,必然会发生变故。由此看来,国家既然从朔漠进入中原,居住在汉地,统治汉民,就应当采用汉法,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世代相传的北方国俗和历朝功臣旧臣的利益,如果一旦驱使他们服从臣下的谋划,改行已经导致亡国的习俗,形势上确实非常困难。寒冷和暑热本来就不同,但寒冷转变为暑热,开始只是微温,继而变热,再变为暑热,积累一百八十二天,寒气才完全消尽。暑热转变为寒冷,情势也一样,这也是逐渐变化的验证。如果能够逐渐诱导、慢慢磨合,给予岁月等待,意志坚定而确实,事情就会变得容易并且成为常规,没有什么不能改变的。以北方习俗改用中原制度,不经过三十年不能成功。从前平定金朝时,本来就应当商议这件事,却只是拖延岁月,养成了尾大不掉的势力。太祖、太宗等祖宗在前面失去了时机,陛下在后面承受了这一困难。虽然说是守成,实际上等同于重新创业,规划制度又比过去更加困难。只要赶紧讲求得失,确立应当效法和戒除的规范,不掺杂小人,不急于求取眼前成效,不顾虑流言,那么周、汉的盛治并不难恢复,辽、金的弊病也不难革除。
其二曰:“天下之务,萃于中书,不胜其烦,然大要用人、立法而已。人之贤否,未知其详,固不可遽用。若或已知其为君子,为小人,而复迟疑两可,莫决进退,用君子巩其迂,阔用小人冀收其捷效,是徒曰知人,而实不能用人,亦何益哉!人莫不饮食也,独膳夫能调五味之和:莫不睹日月也,独星官能步亏食之数。今里巷之谈,动以古为诟戏,不知今日口之所食,身之所衣,孰非古人遗法。岂天下之大,国家之重,而独无必然之成法乎?夫治人者法,守法者人。人法相维,上安下顺,而君相不劳。
今立法用人,纵未能遽如古昔,然巳仕者当给俸以养其廉,未仕者当宽立条格,俾就叙用,则失职之怨少可舒矣。外设监司以察污滥,内专吏部以定资历,则非分之求渐可息矣。再任三任,抑高举下,则人才爵位略可平矣。至于贵家之世袭,品官之任子,版籍之数,续当议之,说不可缓也。
其三曰;为君当知为君之难。盖上天为下民作之君师,非以安佚娱之,乃以至难任之也。古帝明王,莫不兢兢业业,岂故为自苦哉!诚深知为君之难,则有一息,不敢暇逸者。请言其要。
曰践言难。知人难,用贤难,去邪难,得人心难,合天意难,何者?人君不患出言之难,而患践言之难。知践言之难,则其出言不容不慎。一日,二日,万几,人君以一身一心临断之,欲言之无失,岂易得哉!故有昔之所言,而今日忘之者,今之所命,而后日违之者,可否异同,纷更变易,纪纲不得布,法度不得立,臣下无所持循。此无他,至难之地不以难处,而以易处故也。苟从《大学》之道,以修身为本,凡一言一行,必求其所当然,不牵于爱憎,不激于喜怒,虚心端意,而审外之,鲜有不中者。奈何为上多乐郐肆,为下多事容悦。夫私心盛,则不畏人,欲心盛,则不畏天。以不畏天、不畏人之心,所日务者皆快心之事,则口欲言而言,身欲动而动,又安肯兢兢业业,熟思而审处之利?此人君践言之难,又难于在下之人也。
人之情伪有易有险,险者难知,易者易知。且又有众寡之分焉。寡则易知,众则难知,故在上难于知下,而在下易于知上。处难知之地,御难之之人,欲其不见欺也难矣。人君处亿兆之上,操予夺进退赏罚生杀之权,不幸见欺,则以非为是,以是为非,其害可胜既乎?人君惟无喜怒也,有喜怒,则赞其喜以市恩,鼓其怒以张势,人君惟无爱憎也,有爱憎,则假其爱以济私,藉其憎以复怨。其至本无喜也,诳之使喜,本无怒也,激之使怒,本不足爱也,而誉之使爱,本无可憎也,短之使憎。若是,则进者未必君子,退者未必小人,予者未必有功,夺者未必有罪,赏罚生杀,鲜得其正。人君不司其受欺也,而反任之以防天下之欺,患尚可言邪?大抵人君以知人为贵,以用人为急,用得其人,则无事于防。既不出此,则所近者争进之人耳,好利之人耳,无耻之人耳。彼挟许用术,投间抵隙,以蛊君心,欲防其欺,虽尧、舜不能也。此知人之难也。
能知贤则必任贤。贤者以公为心,以爱为心,不为利回,不为势屈,置之周行,则庶事行其正,天下被其泽,其于人国,重固如此也。然其人必难进易退,轻利重义。人君虽或知之而召之命之,泛如厮养,贤者有不屑也。虽或接之以貌,待之以礼,然而言不见用,贤者不处也。或用其言而复使小人参之,责小利,期近效,有用贤之名,无用贤之实,贤者亦岂肯尸位素餐以取讥天下后世哉!且贤不惟难进也,而又难合。人君处崇高之地,大抵乐闻人过,而不乐闻己过,务快己心,而不务快民心,贤者欲匡而正之,扶而安之,如尧、舜而后已,故其势恒难合。况奸邪佞幸,丑正恶直,肆为诋毁,多方以陷之,将见罪戾之不免,又可望事得其正,而天下被其泽邪!此任贤之难也。
奸邪之人,其心险,其术巧。惟险,故千态万状而人莫能知,惟巧,故千蹊万径而人莫能御。其谄似恭,其讦似直,其欺似可信,其佞似可近。势在近习,则结近习,势在宫闱,则媚宫闱。或以甘言诱人于过,而后发之,以示其无党,务窥人君之喜怒而凶合之,窃其势以立己之威,结其爱以济己之欲,爱隆于上,威擅于下,大臣不敢议,近亲不敢言,毒被天下,而上莫之知。所谓城社鼠而求去之,固已难矣。然此犹人社之不知者也。至若宇文士及之佞,太宗灼见其情而不能斥,李林甫妒贤嫉能,明皇洞见其奸而不能退。邪之惑人,有如此者,可不畏哉!此去邪之难也。
译第二件事是说:“天下的政务,都汇集在中书省,繁杂得难以胜任,但大体不过是任用人才、建立法令罢了。一个人的贤能或不肖,若还不了解详情,本来就不能仓促任用。假如已经知道他是君子或小人,却又犹豫不决,不能决定升退,任用君子时拘泥迂阔,任用小人时却希望收到快捷的成效,这只是口头上说懂得识人,实际上却不能用人,又有什么益处呢!人人都要饮食,只有厨师能调和五味;人人都能看见日月,只有掌管天文的官员能推算日食月食的数目。如今街巷中的议论,动辄把古代制度当作可耻可笑的事情,却不知道今天人们口中所吃的、身上所穿的,哪一样不是古人留下的制度。天下这样广大,国家这样重要,难道偏偏就没有一定可行的成法吗?治理人的,是法;守行法令的,是人。人和法相互维系,上面安定,下面顺从,君主和宰相也不劳苦。如今制定法令、任用人才,即使还不能立即达到古代那样,已经任职的人也应发给俸禄来养成他们的廉洁,尚未任职的人则应放宽条文限制,使他们能够按次序得到任用,这样,对失职的怨恨就可以稍微得到舒缓。外部设置监司来监察贪污泛滥,内部专门由吏部确定资历,那么非分的请求就可以逐渐止息。任职两任、三任之后,压抑升迁过高者,提拔地位低下者,人才和爵位大体就可以平衡。至于贵族世家的世袭、品官的任子制度、户籍名册的数目,也应继续加以议论,这些问题不能拖延。” 第三件事是说:做君主应当知道做君主的艰难。上天为下民设置君主和老师,不是让他安逸享乐,而是让他承担最艰难的责任。古代的圣帝明王,没有不战战兢兢、勤勉不懈的,难道是故意使自己苦恼吗?如果真正知道做君主的困难,那么即使只有一口气在,也不敢闲暇安逸。请让我说说其中的要点。有人说,践行自己的诺言很难。识别人材很难,任用贤能很难,铲除奸邪很难,赢得人心很难,符合上天的意旨也很难,为什么呢?君主不怕说出话难,怕的是践行所说的话难。知道践言很难,就不能不谨慎发言。一天、二日以及万般政务,君主凭一人之身、一人之心来面对并裁决,想要说话没有过失,难道容易做到吗?所以,便有过去说过的话到了今天却忘记了,今天发布的命令到了以后又违背了;可与否、相同与不同反复更改,纪纲无法施行,法度无法确立,臣下也没有可以遵循依凭的准则。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面对最困难的处境时,不按困难来处理,反而把它当作容易之事来处理。假如遵循《大学》的道理,把修身作为根本,那么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一定寻求其理所当然之处,不被爱憎牵引,不因喜怒激动;虚心正意,并且审慎观察外界,这样很少有不恰当的。无奈在上位的人多喜欢放纵恣肆,在下位的臣子又多以逢迎取悦为事。私心一盛,就不怕人;欲望一盛,就不怕天。怀着既不怕天、又不怕人的心,每天所做的都是使自己痛快的事情,于是嘴巴想说就说,身体想行动就行动,又怎么肯战战兢兢、勤勤恳恳地深思熟虑,审慎处置其中的利弊呢?这就是君主践行诺言的困难,而且比处在下位的人更难。人的真情和伪态有容易了解的,也有险诈难测的;险诈的难以了解,坦易的容易了解。而且还分为人少和人多:人少容易了解,人多难以了解。所以居上位的人难以了解下面的人,而居下位的人却容易了解上面的人。处在难以了解人的位置,驾驭难以测度的人,想不被欺骗实在困难。君主处在亿万民众之上,掌握着给予和剥夺、升迁和罢黜、赏赐和惩罚、生杀的权力,一旦不幸被欺骗,就会把错误当成正确,把正确当成错误,那种祸害哪里能够说尽呢?君主最好没有喜怒;一有喜怒,就会有人迎合他的喜悦来求取恩宠,煽动他的愤怒来扩张势力。君主最好没有爱憎;一有爱憎,就会有人借他的宠爱来谋私,借他的厌恶来报仇。甚至君主本来没有喜悦,有人也要欺骗他使其喜悦;本来没有愤怒,有人也要激怒他;本来不值得爱,有人却吹捧他使君主喜爱;本来没有可憎之处,有人却诋毁他使君主憎恨。这样一来,被升用的未必是君子,被贬退的未必是小人,受到赏赐的未必有功,被剥夺的未必有罪,赏罚和生杀很少能公正。君主自己不能掌握并防止受骗,反而任用这些人来防备天下人欺骗,祸患还用说吗?大体说来,君主应以识人为贵,以用人为急;任用得当,就无需防范。若不这样做,那么接近君主的就只是争相求进的人、贪图利益的人和不知羞耻的人。那些人凭借许多权术,寻找空隙、钻营漏洞,来蛊惑君心;想防止被他们欺骗,即使是尧、舜也做不到。这就是识人的困难。能够识别贤能,就一定要任用贤能。贤人把公正作为心愿,把仁爱作为心愿,不会因利益而改变,也不会因权势而屈服。把他置于朝廷要职,各种政务就会走上正道,天下百姓都会受到他的恩泽;对于治理国家来说,作用确实如此重大。然而这样的人必定难以进用而容易退处,轻视利益而重视道义。君主即使有时知道他贤能,召见并任命他,却像对待奴仆一样随意,贤人就会不屑于接受。即使有时以容貌礼节相接待,但他的言论不被采用,贤人也不会任职。有时采用了他的意见,却又让小人从中掺杂,责求小利,期望眼前成效,只有任用贤人的名声,却没有任用贤人的实际,贤人难道肯尸位素餐,招致天下后世的讥笑吗?而且贤人不只是难以进用,也难以与君主契合。君主处在尊贵高位,大多喜欢听别人犯错,却不喜欢听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只求自己称心,而不求百姓称心;贤人想要匡正他、扶助他,使他达到尧、舜那样才肯罢休,所以双方常常难以契合。何况奸邪和佞幸之人憎恨正直,极力诋毁贤者,从多方面陷害他;眼看贤者难免获罪,又怎能指望政事得到公正、天下受到恩泽呢?这就是任用贤人的困难。奸邪之人的心思险诈,手段巧妙。正因为险诈,所以千姿百态,别人无法看透;正因为巧妙,所以有千条道路、万种途径,别人无法防御。他们谄媚时像恭敬,揭发别人时像正直,欺骗时像可信,献媚时像可以亲近。势力在近臣身上,就结交近臣;势力在宫闱之中,就讨好宫闱之人。有的用甜言蜜语引诱别人犯错,然后揭发他,以显示自己没有党羽;他们专门窥探君主的喜怒,并迎合、煽动它,窃取君主的势力来树立自己的威严,结纳君主的宠爱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上面宠爱日益深厚,下面威势独断,大臣不敢议论,近亲不敢进言,毒害遍及天下,而君主却不知道。所谓想除掉藏在城墙和社坛中的老鼠,本来就已经很难了。然而这还只是一般人不知道的情况。至于宇文士及的谄媚,唐太宗明白看透了他的本性,却不能斥退他;李林甫嫉妒贤能,唐明皇清楚看透了他的奸邪,却不能罢免他。奸邪迷惑人的程度竟达到这样,难道不可畏惧吗?这就是除去奸邪的困难。
夫上以诚爱下,下以忠报上,感应之理则然,禹抑洪水以救民,启又能敬承继禹之道,其泽深矣,一傅而太康失道,则万姓仇怨而去者,何邪?汉高帝起布衣,天下景从,荥阳之难,纪信至捐生以赴急,则人心之归可见矣。及天下已定,而沙中有谋反者,又何邪?非戴上之心,有时忽变,特由使之失望,使之不平,然后怨怒生焉。禹、启爱民如赤子,而太康逸豫以灭德,是以失望。汉高以宽仁得天下,及其已定,乃以爱憎行诛堂,是以不平。古今人君,凡有恩泽于民,而民怨且怒者,皆类此也。人君有位之初,既出美言而告天下矣,既而实不能副,故怨生焉。等人臣耳,无大相远,人君特以己之私而厚一人,则其薄者已觖望,况于薄有功而厚有罪,人得不愤于心邪?得人心之道,不在于要结,而在于修身。诚使一言一动,必可为天下之法,一赏一罚,必求合天下之公,则亿兆之心,将不求自得,又岂有失望不平之累哉!此得人心之难也。
三代而下称盛治者,无如汉之文、景,然考之当时,天象数变,山崩地震未易遽数,是将小则有水旱之灾,大则有乱亡之应。而文、景克承天心,一以养民为务,今年劝农桑,明年减田租,恳受如此,是以民心洽而和气应。臣窃见前年秋孛出西方,彗出东方,去年冬彗见东方,复见西方,议者谓当除旧布新,以应天变。臣以为曷若直法文、景恭俭爱民,为本原之治。《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以是论之,则天之道恒在于下,恒在于不足也。君人者,不求之下,而求之高,不求之不足,而求之有余,斯其所以召天变也。其变已生,其象已著,乖戾之几已萌,犹且因仍故习,抑其下而损其不足,谓之合天,不亦难乎?
此六者,皆难之目也。举其要,则修德、用贤、爱民三者而已。此谓治本。本立,则纪纲可布,法度可行,治功可必。否则爱恶相攻,善恶交病,生民不免于水火,以是为治,万不能也。
其四曰:“农桑学校,治法之大纲也,古之贤君,莫如尧、舜,贤臣莫如稷、契。亦不过播百谷以厚民生,敷五教以善民心,此教养之道,民可使富,兵可使强,人才可使盛,国势可使重,必然之理也。今国家徒知敛财之巧,而不知生财之由,徒知防人之欺,而不知养人之善,徒患法令之难行,而不患法无可行之地。诚能优重农民,勿扰勿害,驱游惰之人归之南亩,课之种艺,恳喻而督行之,十年已后,仓廪之积,当非今日之比矣。自都邑而至州县,皆设学校,使皇子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于学,以明修己治人之要道,十年已后,人材之盛、风俗之美,又非今日之比矣。二纲既张,万目斯举,否则富强之效皆不可期也。
其五曰:天下所以一者,民志定,则士安于士,农安于农,工商安于为工商,而后在上之人始安如泰山。今民不安于白屋,必求禄仕;仕不安于卑位,必求尊荣。四方万里,辐辏并进,各怀无耻之心,在上之人可不为寒心哉!臣闻取天下者尚勇敢,守天下者尚退让。各有其宜,不可不审。然欲民志之定者,必先定君志。君志之定,莫如慎喜怒,而修号令。古之帝王潜心恭默,不易喜怒,其未发也,虽至近莫能知其发也,虽至亲莫能移,喜怒发必中节,是以号令简而无悔也。
书奏,帝嘉纳之,衡多病,帝听五日一至省,时赐尚方名药美酒。四年,乃听其归。五年,复召见。
六年,命与太常卿徐世隆定朝仪。又诏与太保刘秉忠、左丞张文定官制。衡历改古今分并统属之序,定为图。七年,奏上之。
译上位者用诚心爱护下位者,下位者用忠诚报答上位者,感应的道理本来如此。大禹治水以拯救百姓,启又能恭敬地继承大禹的道路,他们的恩泽深厚;一旦传到太康便失去正道,万民怨恨而离弃他,这是什么原因呢?并不是拥戴君上的心有时突然改变,而是君主使百姓失望、使他们感到不公平,于是怨恨愤怒产生了。禹、启像爱护婴儿一样爱民,而太康安逸享乐,败坏德行,因此使百姓失望。汉高帝凭宽厚仁爱取得天下,天下安定后,却按照自己的爱憎诛杀大臣,因此使人感到不公平。古今君主,凡是曾给百姓恩泽而百姓后来怨恨愤怒的,都类似这种情况。君主刚取得君位时,已经说出美好的话告知天下,后来却不能实践,所以怨恨产生。人臣本来都是一样的人,彼此没有多大差别,君主只因自己的私心厚待一人,那么受到冷落的人已经失望了;何况薄待有功之人而厚待有罪之人,别人怎能不在心中愤怒?取得人心的方法,不在于刻意结交,而在于修养自身。假如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可以作为天下人的准则,每一次赏赐、每一次惩罚都必定寻求符合天下公道,那么亿万人的心自然就会获得,又哪里会有失望和不平的忧患呢?这就是取得人心的困难。三代以后称得上盛世的,没有比汉文帝、汉景帝时期更好的;然而考察当时的情况,天象多次发生变化,山崩地震也难以立即数清,这些现象小则预示水旱灾害,大则预示动乱和灭亡。可是汉文帝、汉景帝能够承顺天意,一心把养育百姓作为要务,今年劝勉农桑,明年减免田租,恳切施行到这种程度,所以民心和洽,和气应验。臣私下看到前年秋天孛星出现在西方,彗星出现在东方;去年冬天彗星又出现在东方,并再次出现在西方,议论的人说应当革除旧弊、施行新政,以回应天象变化。臣认为,哪里比得上直接效法文帝、景帝,以恭敬节俭、爱护百姓作为根本,实行从根本上治理的政策呢?《尚书》说:‘上天所看到的,是通过百姓所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是通过百姓所听到的。’由此说来,天道总是在下方,总是在不足之处。做君主的,不在下面百姓中寻求根本,却向高处寻求;不在不足之处用心,却追求有余,这就是招致天变的原因。天变已经发生,征象已经显著,乖戾的苗头已经萌发,却仍然沿袭旧习,压制下面的人,削减本已不足的东西,还说这样合乎天意,难道不是很困难吗?这六项,都是困难的方面。概括其中的要点,不过是修养德行、任用贤能、爱护百姓三件事罢了。这叫作治国的根本。根本树立起来,纲纪就可以推行,法度就可以实施,治理的成效就可以确定。否则,爱憎相互冲突,善恶交相为害,百姓免不了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把这当作治理之道,是绝不可能成功的。第四件事是说:“农桑和学校,是治理方法的大纲。古代贤君没有超过尧、舜的,贤臣没有超过后稷、契的;他们也不过是播种百谷以使民生富足,推行五教以使民心向善罢了。这是教养百姓的道路:百姓可以因此富裕,军队可以因此强盛,人才可以因此兴盛,国势可以因此强大,这是必然的道理。如今国家只知道巧妙聚敛钱财,却不知道产生财富的根由;只知道防备别人欺骗,却不知道培养人的善性;只担心法令难以施行,却不担心没有可以施行法令的基础。倘若真能优厚重视农民,不扰害他们,把游荡懒惰的人驱赶回田地,督促他们种植耕作,恳切告诫并监督实行,十年以后,仓廪的积蓄应当远非今天可比。从都城到州县,都设置学校,使皇子以下直到庶民子弟全都入学,以明白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根本道理;十年以后,人才的兴盛、风俗的美好,也会远非今天可比。两条大纲一旦建立,各项事务就会随之振兴;否则,富国强兵的成效都不能期待。” 第五件事是说:天下之所以能够统一,是因为民众的志向安定;这样,读书人安于读书人的身份,农民安于务农,工匠和商人安于从事工商业,然后居上位的人才能安稳如泰山。如今百姓不能安于住在简陋的茅屋中,必定要谋求做官得禄;做官的不能安于卑下的职位,必定要谋求尊贵荣耀。四方万里之人像车轮辐条汇聚一样一齐奔进,各自怀着无耻之心,居上位的人难道不应感到寒心吗?臣听说,夺取天下崇尚勇敢,守住天下崇尚退让。两者各有适宜之处,不可不审慎。然而想使百姓的志向安定,必须先使君主的志向安定。使君志安定,没有比谨慎对待喜怒、修明号令更重要的了。古代帝王潜心于恭敬沉默,不轻易流露喜怒;情绪尚未发作时,即使最亲近的人也不能窥知,情绪一旦发作,即使最亲近的人也不能改变,喜怒的发作必定合乎节度,所以号令简明而不会后悔。奏疏上呈后,世祖嘉许并采纳了它。许衡多病,世祖准许他每五天到中书省一次,并时常赏赐尚方所制的名贵药物和美酒。至元四年,才准许他回去。至元五年,又召见他。至元六年,命令他与太常卿徐世隆制定朝廷礼仪。又下诏命他与太保刘秉忠、左丞张文共同制定官制。许衡考察古今官制分合及统属的次序,制定成图。至元七年,上奏呈献。
未几,阿合马为中书省平章政事,领尚书闪部事,势倾朝野,一时在臣多附之。衡每与之议,必正言不少让,已而其子又有佥枢密院之命,衡独执议曰:“国家事权,兵民财三者而巳。今其父典民与财,子又典兵,不可。彼虽不反,此反道也。”阿合马面质衡曰:“汝何言吾反,汝实反耳。人所嗜好,权势、爵禄、声色,汝皆不好,惟欲得人心,非反而何?”衡曰:“王平章不好权势、爵禄耶?何以反?”阿合马衔之,亟荐稀宜在中书,欲中以事。俄除左丞,衡屡入辞,帝命左右掖出之。从幸上京,复论列阿合马专权罔上、蠹政害民若干事,不报。因谢病,请解机务,帝恻然,召其子师可入谕旨,且命举自代者。衡奏曰:“用人,天子之大柄也。臣下泛论其贤否,则可。若授之以位,当断自宸衷,不可使臣下有市恩之渐。” 帝久欲开太学,会衡求罢益力,乃从其请。八年,以为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亲为择蒙古弟子使教之。衡闻命,喜曰:“此吾事也。国人子太朴未散,视听专一,若置善类之中涵养数年,必为国用。”乃请征其弟子王梓、刘季伟、韩思永、耶律有尚、吕端善、姚燧、高凝、白栋、苏郁、姚燧、孙安、刘安中二十人为伴读,分处各斋,以为斋长。时所选弟子皆幼稚,衡待之如成人。讲课少暇即习礼,或习书算。少者则令习拜跪揖让,进退应对,或射,或投壶,负者罚读书若干遍。久之,诸生人人自得,尊师敬业,下至童子,亦知礼节。
十年,阿合马屡毁汉法,诸生禀食或不继,衡固请退。帝命诸老臣议其去留,窦默亦为衡请,乃听衡归,以选善王恂摄学事。刘秉忠等奏,乞以衡弟子耶律有尚、苏郁、白栋为助教,守衡规矩,从之。
十三年,诏王恂定新历。恂以为历家知历数而不知历理,宜得衡领之,乃以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领太史院事,召至京。十七年,历成,奏上之,赐名曰《授时历》,颁行天下。语详《郭守敬传》。
六月,以疾请归。皇太子为请于帝,授子师可为怀孟路总管以养之,且使东宫官谕衡曰:“公毋以道不行为忧也,公安则道行有时矣,其善药自爱。”十八年,衡病革,逢家祭,扶起奠献如仪。既彻,馂而卒,年七十三。是日,雷电,大风拔木。怀孟人无贵贱少长,皆哭于门。四方学士,不远数千祭器墓下。
北方文学自衡开之,当时名公卿多出其门。丞相安童事以师礼,卒称贤相。惟值王文统、阿合马相继用事,未获大行其志,论者惜之。大德元年,赠司徒,谥文正。至大三年,加赠正学垂行佐运功臣、太傅、开府仪同三司,追封魏国公。皇庆二年,诏从孔子庙廷。延祐初,又诏立书院于京兆以祀文,给田奉祠事,赐名鲁斋书院。鲁斋,衡在大名时所署斋名也。
二子:师可,怀孟路总管。师敬,累官山东廉访使。泰定二年,奏请颁族葬制,禁用阴阳邪说,从之,入为中书参知政事,迁左丞,令与纽泽等编译《帝训》。书成,经筵进讲,仍令皇太子阅之。三年,帝幸上都,命师敬与兀伯都剌等居守。是年,译《帝训》成,更名皇图大训》,后卒于宫,孙从宣,河北河南道廉访使。无元统二年,录衡孙从宗为异珍库提点。
刘因,字梦吉,保定容城人。世为儒家。父述,邃于性理之学。中统初左三部尚书刘肃宣抚真定,辟武邑令,以疾辞归。年四十无子。因生之夕,述梦神人骑马载一儿至其家,曰:“善养之。”乃名曰▯固,字梦骥,后改今名及字。
因天资绝人,三岁识书,日记千百言,过目成诵,六岁能诗,七岁能属文,落笔惊人。甫弱冠,才器超迈,思得如古人者友之,作《希圣解》。国子司业研弥坚教授真定。因从之游,同舍生皆不能及。初为经学,究训诂注疏之说,辄叹曰:“圣人精义,殆不止此。”及得周、程、张、邵、朱、吕之书,一见能发其微,曰:“我固谓当有是也。”固早丧父,事继母孝。虽贫,非其义,一介不取。家居教授,师道尊严,弟子造其门者,随材器教之,皆有成就。尝爱诸葛明静以修身之语,表所居日静修。
不忽木以因学行荐于朝。至元十九年,诏征因,擢右赞善大夫。初,裕宗建学宫中,命选善王恂教近侍子弟,恂卒,乃命因继之。未几,以母疾辞归。明年,丁内艰。二十八年,复遣使者以集贤学士征因,以疾固辞,且上书宰相曰:
因自幼读书,闻大人君子之馀论,虽他无所得,至如君臣之义,自谓见之甚明。如以日用近事言之,凡吾人所以得安居而暇食,以遂春生聚之乐者,是谁之力与?皆君上之赐也。是以凡我有生之民,或给力役,或出知能,亦必各有以自效焉。此理势之必然,亘万古而不可易,庄周氏所谓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者也。
译不久,阿合马任中书省平章政事,兼领尚书省事务,势力压倒朝廷内外,当时朝臣多依附他。许衡每次与他议事,都直言不让。不久阿合马的儿子又接到担任佥枢密院事的命令,只有许衡坚持说:“国家的权力,不过兵、民、财三项罢了。现在他的父亲掌管民政和财赋,儿子又掌管军务,不可以。即使他没有反叛,这也是违背常道的行为。”阿合马当面质问许衡说:“你为什么说我反叛?其实是你反叛。人所爱好的权势、爵禄、声色,你全都不喜欢,只想得到人心,不是反叛是什么?”许衡说:“王平章不喜欢权势、爵禄吗?既然喜欢,为什么说是反叛?”阿合马因此怀恨他,急忙推荐许衡任中书省官,想借事陷害他。不久许衡被授任左丞,许衡多次入朝辞职,皇帝命左右侍从把他扶出去。他随从皇帝巡幸上京,又列举阿合马专权欺上、败坏政务、危害百姓等若干罪状,奏疏没有得到答复。于是称病,请求解除机要政务,皇帝怜悯他,召他的儿子师可入宫传达旨意,并命他推荐可以代替自己的人。许衡上奏说:“任用人才,是天子最大的权柄。臣下泛泛议论某人贤能或不肖,可以;若要授予官位,就应由皇帝亲自决断,不可以让臣下逐渐形成借任官来收买恩情的风气。” 世祖长久以来想开办太学,正逢许衡更加竭力请求罢职,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至元八年,任命他为集贤大学士,兼任国子祭酒,皇帝亲自为他挑选蒙古弟子,让他教授。许衡听到任命,喜悦地说:“这是我的职责。国人的子弟还没有受到世俗污染,见闻专一,如果把他们置于善良之人的环境中涵养几年,一定能成为国家所用的人才。”于是请求征召他的弟子王梓、刘季伟、韩思永、耶律有尚、吕端善、姚燧、高凝、白栋、苏郁、姚燧、孙安、刘安中等二十人作为伴读,分别安排在各斋,任命他们为斋长。当时所选弟子都很年幼,许衡却像对待成年人一样对待他们。讲课稍有空闲就练习礼仪,有时学习书法和算术。年纪小的就让他们练习跪拜、作揖、谦让、进退应对,有时练习射箭,有时投壶;失败的人罚读书若干遍。时间久了,学生们人人都能有所自得,尊敬老师,专心学业,甚至年幼童子也懂得礼节。至元十年,阿合马屡次诋毁汉法,学生的粮食供给有时不能接续,许衡坚决请求退职。皇帝命老臣们讨论他的去留,窦默也替许衡请求,于是准许许衡回去,并选用善王恂代理学校事务。刘秉忠等上奏,请求任用许衡的弟子耶律有尚、苏郁、白栋为助教,遵守许衡制定的规矩,皇帝答应了。至元十三年,下诏命王恂制定新历法。王恂认为,历法家只懂历数而不懂历理,应当请许衡主持,于是任命许衡以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主持太史院事务,召他到京城。至元十七年,历法完成,上奏呈献,赐名为《授时历》,颁行天下。详情见《郭守敬传》。六月,许衡因病请求回归。皇太子替他向皇帝请求,授予他的儿子师可怀孟路总管之职,以便奉养他,并且派东宫官员传话给许衡说:“您不要因为道义不能施行而忧虑,您安然无恙,道义总有施行的时候。请好好服药,保重自己。”至元十八年,许衡病势危重,适逢家祭,便被人扶起,按礼仪完成奠祭。祭礼结束后,吃了祭余的食物便去世了,享年七十三岁。这一天雷电交加,大风拔起树木。怀孟人无论贵贱老幼,都在门前哭泣。四方的学士,不远数千里,到墓下祭奠。北方的文学事业由许衡开创,当时许多著名公卿都出自他的门下。丞相安童用老师的礼节侍奉他,最终成为贤相。只是适逢王文统、阿合马相继掌权,他没有能够大规模施展自己的志向,评论者都为此惋惜。大德元年,追赠司徒,谥号文正。至大三年,加赠正学垂行佐运功臣、太傅、开府仪同三司,追封魏国公。皇庆二年,下诏将他配享孔子庙廷。延祐初年,又下诏在京兆建立书院祭祀他,拨给田地供奉祠事,赐名鲁斋书院。鲁斋,是许衡在大名时所题的书斋名。有两个儿子:师可,任怀孟路总管;师敬,历任官职,做到山东廉访使。泰定二年,师敬上奏请求颁行同族合葬制度,禁止采用阴阳邪说,皇帝答应了。后来入朝任中书参知政事,升任左丞,命令他与纽泽等人编译《帝训》。书成后,在经筵进讲,仍命皇太子阅读。泰定三年,皇帝巡幸上都,命师敬与兀伯都剌等人留守。这一年,《帝训》翻译完成,改名为《皇图大训》,后来师敬死于宫中。他的孙子从宣,任河北河南道廉访使。【疑“无元统二年”或为“至元统二年”】录用许衡的孙子从宗为异珍库提点。刘因,字梦吉,是保定容城人。世代都是儒生。父亲刘述,深通性理之学。中统初年,左三部尚书刘肃任真定宣抚,征召刘述为武邑县令,刘述因病辞职回家。他四十岁还没有儿子。刘因出生那天晚上,刘述梦见神人骑马驮着一个孩子来到他家,说:“好好养育他。”于是给孩子取名为【疑】,字梦骥,后来改为现在的名字和字。刘因天资非凡,三岁就能识字读书,每天记诵一千至数百字,读过一遍便能背诵;六岁能作诗,七岁能写文章,落笔使人惊异。刚到二十岁,才华器识已经超群,想找到像古人那样的人同他交友,作《希圣解》。国子司业研弥坚在真定任教授,刘因跟随他交游,同舍学生都比不上他。他起初学习经学,研究训诂、注疏的学说,常常感叹说:“圣人的精微义理,大概不止这些。”等到得到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朱熹、吕祖谦的著作,一看就能阐发其中的精微,说:“我本来就认为应该有这样的道理。”刘因很早失去父亲,侍奉继母很孝顺。虽然贫穷,不合乎义理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取。他在家教授学生,师道尊严;弟子登门求学,他根据各人的才质施教,都有所成就。他曾喜爱诸葛亮“宁静以修身”等语,于是题写所居之处为“静修”。不忽木把刘因的学问和品行推荐给朝廷。至元十九年,下诏征召刘因,提拔为右赞善大夫。起初,裕宗在宫中建立学宫,命善王恂教导近侍的子弟;王恂去世后,便命刘因继任。不久,刘因因母亲生病辞职回家。第二年,遭逢母亲去世。至元二十八年,又派使者以集贤学士之职征召刘因,刘因以病坚决辞谢,并且上书宰相说:刘因从小读书,听到过大人君子的高论,虽然在其他方面没有什么所得,但对于君臣之义,自认为看得十分明白。若从日常近事来说,我们这些人之所以能够安居并安闲饮食,享受春日生聚的欢乐,这是谁的力量呢?都是君上的恩赐。因此,凡是有生命的百姓,有的服劳役,有的贡献才智,也一定各自有所作为来效力。这是事理和形势必然如此的规律,横贯万古而不可改变,正是庄周所说的“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逃离天地之间”。
因生四十三年,未尝效尺寸之力,以报国家养生成之德,而恩命连至,因沿敢偃蹇不出,贪高尚之名以负我国家知遇之恩,而得罪于圣门中庸之教也哉!且因之立心,自幼及长,未尝一日敢为崖岸卓绝、甚高难继之行,平昔交友,苟有一日之雅者,皆知因之此心也。但或者得之传闻,不求其质,止于遗迹之近似者观之,是以有高人隐士之目,惟阁下亦知因之未尝以此自居也。
向者,先储皇以赞善之命来召,即与使者俱行,再奉令旨教学,亦即时应命。后以老母中风,请还家省视,不幸弥留,竟遭忧制,遂不复出,初岂有意于不仕邪,今圣天子选用贤良,一新时政,虽前日隐晦之人,亦将出而仕矣,况因平昔非隐晦者邪,况加以不次之宠,处之以优崇之地邪。是以形留意往,命与心违,病臣空斋,惶恐待罪。
因素有羸疾,自去年丧子,扰患之余,继以疟疾,历夏及秋,后虽平复,然精神气血,已非旧矣。不图今岁五月二十八日,疟疾复作,至七月初二日,蒸发旧积,腹痛如剌,下血不已。至八月初,偶起一念,自叹旁无期功之说,家无纪纲之仆,恐一旦身先朝露,必至累人,遂遣人于容城先人墓侧,修营一舍,倘病势不退,当居外其中以待尽。遣人之际,未免感伤。由是病势益增,饮食极减。至二十一日,使者持恩命至,因初闻之,惶怖无地,不知所措。徐而思之,窝谓供职虽未能扶病而行,而思命则不敢不扶病而拜。因又虚,若稍涉迟疑,则不惟臣子之心有所不安,而踪迹高峻,已不近于人情矣。是以即日拜受,留使者,侯病势稍退,与之俱行。迁延至今,服疗百至,略无一效。乃请使者先行,仍令学生李道恒纳上铺马圣旨,待病退,自备气力以行。望阁下俯加矜悯,曲为保全。因实疏远微财之臣,与帷幄诸公不同,其进与退,非难处之事,惟阁长下始终成就之。
帝闻之,曰:“古有所谓不召之臣,其斯人之徒欤!
三十年夏四月卒,年四十五。无子。延佑中,赠翰林学士、资善大夫、上护军。追封容城郡公,谥文靖。欧阳元赞因画像曰:“微点之狂,而有沂上风雩之乐;资由之勇,而无北鄙鼓瑟之声。于裕皇之仁,而见不可留之四皓;以世祖之略,而遇不能致之两生。乌乎!麒麟凤凰,固宇内之不常有也。然而一鸣而《六典》作,一出而《春秋》成。则其志不欲遗世而独往也明矣,亦将从周公、孔子之后,为往圣继绝学,为来世开太平者邪!”论者以为知言。吴澄于当时学者最慎许可,独推敬因,自谓不及云。
因所著有《四书精要》三十卷,诗文集二十二卷。门人新安人刘英、王纲、梁至刚,容城人梁师安,俱高尚不仕。
吴澄,字幼清,抚州崇仁人。幼颖异。五岁,日受千余言,夜读书达旦。母忧其过勤,不多与膏火,澄候母寝,燃膏复诵。九岁,日育《大学》二十过,次第读《论语》、《中庸》,如是者三年。
十九年,著论曰:“尧舜而上,道之元也。尧舜而下,其亨也。泗、洙、邹、鲁其利也。濂、洛,关、闽,其贞也。分而言之,上古则羲皇其元、尧、舜其亨乎。禹汤其利,文、武、周公其贞乎。中古之统,仲尼其元、颜、曾其亨乎,子思其利,孟子其贞乎。近古之统,周子其元也,程、张其亨也,朱子其利也。孰为今日之赠,未之闻也。然则可以终无所归乎?”其以道统自任如此。
宋咸淳七年,试礼部不第。时宋亡征己见,澄以其学教授乡人,作草屋数间,题其牖曰“抱膝《梁父吟》,浩歌《出师表》。”程钜夫与澄为同学,知其意,题之曰草庐,学生遂称之曰草庐先生。
至元二十年,抚州内附。乐安丞蜀人黄西卿不肯降,遁于穷山中,招澄教其子。澄从之。乐县人郑松又招澄居布水谷,乃著《孝经章句》校定《易》、《书》、《诗》、《春秋》、《仪礼》及大、小《戴记》。二十三年,程钜夫奉诏求江南遣逸,强起澄至京师。未几,母老辞归。二十五年,钜夫白于执政,吴澄不欲仕,所著《诗》、《书》、《春秋》诸书,得圣贤之旨,可以教国子,传之天下。敕江西行省缮录其书以进,州县以时敦礼。
元贞二年,董士选为江西行省左丞,雅敬澄。及拜行台御吹中丞,入奏事,道以澄荐。未几,士选迁枢密副使,又荐之。一日,议事中书省,起立谓丞相完泽曰:“士选的荐吴澄,经明行修,大受之才。”平章政事不忽木曰:“枢密质实,所荐天下士也。”遂授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国史馆编修官。有司敦劝久之,乃至,而你者已到官,澄即日南归。明年,除江西等处儒学副提举,三月,以疾辞。
至大元年,召为国子监丞。先是,许衡为祭酒,始以朱子小学等书授弟子,久之渐失其传。澄广以经义,各因其材质,反覆训诱其学,诚笃不及衡,而淹博过之。
译刘因活到四十三岁,从未效劳一丝一毫来报答国家养育生成的恩德,而恩命接连到来,刘因难道敢傲慢地不出仕,贪图清高的名声来辜负国家知遇之恩,并且因此得罪于圣门中庸之教吗?况且刘因立定志向,从幼年到成年,从未有一天敢做那种自筑高岸、卓然绝世、过分高峻而难以继承的行为。平时与他交往的人,只要有一天的交情,都知道他的这番心意。只是有些人从传闻中得到印象,不求考察实情,只从近似的遗迹来看,因此给他加上高人隐士的名目;只是阁下也知道,刘因从未把自己当作这样的人。从前,先太子以赞善的任命来召我,我立即与使者同行;后来又奉令教授,也立即接受命令。后来因为老母中风,请求回家探视,不幸母亲病危,最终遭逢丧制,于是再也没有出仕。当初难道是有意不做官吗?如今圣明天子选用贤良,使时政焕然一新,即使从前隐退不显的人,也将出来做官,何况刘因平日并不是隐退不显的人;何况又加以破格的恩宠,把我安排在优厚尊崇的位置上呢?所以身体留在家中而心意已经前往,诏命与内心相违,我这个有病的臣子只能在空斋中惶恐待罪。刘因一向体弱多病,自从去年儿子去世,忧患未平,又接着患疟疾,经历整个夏天直到秋天,后来虽已平复,但精神气血已经不是从前了。没想到今年五月二十八日疟疾再次发作,到七月初二日,旧有积滞被蒸发出来,腹痛如针刺,下血不止。八月初,偶然生出一个念头,感叹身旁没有服丧期功的亲属,家中也没有能够维持纲纪的仆人,恐怕一旦自己先死,必定连累别人,于是派人到容城先人墓旁修建一所房舍,想着如果病势不退,就住在那里等待死亡。派人之时不免感伤,从此病势更加严重,饮食大为减少。到二十一日,使者带着恩命到来,刘因刚听到时,惊惶恐惧,不知所措。慢慢思考后,【疑“窝谓”当作“窃谓”】认为,供职虽不能扶病前往,但想到诏命,却不敢不扶病拜受。刘因又十分虚弱,如果稍有迟疑,不仅臣子的内心会不安,而且自己的踪迹显得过于孤高,已经不近人情。因此当天便拜受诏命,留下使者,等病势稍退后与他一同上路。拖延到现在,服药治疗百般尝试,完全没有一点效果。于是请使者先行,又命学生李道恒呈上供给铺马的圣旨,等病退后,自己准备力量前往。希望阁下俯察并加以怜悯,委婉地替我保全。刘因实在是疏远而地位微贱的臣子,与帷幄中的诸位大臣不同;我的进退并不是难以处理的事情,只希望阁下从始至终成全我。皇帝听说后说:“古代有所谓不经召请也不肯出仕的臣子,大概就是这类人吧!” 至元三十年夏四月去世,享年四十五岁。没有儿子。延祐年间,追赠翰林学士、资善大夫、上护军,追封容城郡公,谥号文靖。欧阳元为刘因画像作赞说:“有曾点那种狂放,却有在沂水边吹风歌咏的快乐;有子路那样的勇敢,却没有北方边地鼓瑟之声。凭裕宗的仁厚,却遇到像汉高祖时四皓那样不能留住的人;凭世祖的谋略,却遇到不能招致的两位先生。唉!麒麟凤凰,本来就是天下不常有的祥瑞。然而它们一旦鸣叫,便有《六典》制作;一旦出世,便有《春秋》完成。由此可见,他的志向并不是想遗弃世间而独自远去,这已经很明白了;他难道将要追随周公、孔子之后,为前代圣人继承失传的学问,为后世开创太平吗?”评论者认为这番话说得有见识。吴澄在当时的学者中最谨慎于许可称许,唯独推重敬重刘因,自称比不上他。刘因著有《四书精要》三十卷、诗文集二十二卷。他的门人中,新安人刘英、王纲、梁至刚,容城人梁师安,都崇尚高洁而不出仕。吴澄,字幼清,是抚州崇仁人。幼年聪慧奇异。五岁时,每天接受一千多字的学习,夜里读书直到天亮。母亲担心他过于勤奋,不多给他灯油;吴澄等母亲睡下后,点燃灯油继续诵读。九岁时,每天把《大学》读二十遍,接着读《论语》《中庸》,这样坚持了三年。至元十九年,撰写文章说:“尧、舜以前,是道的起始;尧、舜以后,是道的通达;泗水、洙水之间以及邹、鲁,是道的流利;濂、洛、关、闽,是道的坚贞。分开来说,上古时代,伏羲是道的起始,尧、舜是道的通达;禹、汤是道的流利,文王、武王、周公是道的坚贞。中古道统中,孔子是起始,颜回、曾参是通达,子思是流利,孟子是坚贞。近古道统中,周敦颐是起始,程颢、程颐、张载是通达,朱熹是流利。至于今天谁是道统的继承者,我还没有听说。这样说来,难道可以永远没有归宿吗?”他把继承道统作为自己的责任,就是如此。南宋咸淳七年,参加礼部考试没有考中。当时南宋灭亡的征兆已经显现,吴澄凭借自己的学问教授乡人,盖了几间草屋,在窗上题写:“抱膝吟《梁父吟》,放声高歌《出师表》。”程钜夫与吴澄是同学,了解他的心意,题名为“草庐”,学生们于是称他为草庐先生。至元二十年,抚州归附元朝。乐安丞、蜀人黄西卿不肯投降,逃入深山,招吴澄来教授他的儿子。吴澄跟随他。乐安县人郑松又邀请吴澄居住在布水谷,于是吴澄撰写《孝经章句》,校订《易》《书》《诗》《春秋》《仪礼》以及大、小《戴记》。至元二十三年,程钜夫奉诏访求江南隐逸,强行起用吴澄,带他到京师。不久,吴澄因母亲年老辞职回乡。至元二十五年,程钜夫向执政大臣说明:吴澄不想做官,但他所著《诗》《书》《春秋》等书,得到圣贤的旨意,可以用来教导国子生,流传天下。皇帝下令江西行省抄录他的著作进呈,州县按时敦促人们以礼相待。元贞二年,董士选任江西行省左丞,一向敬重吴澄。等到他拜任行台御史中丞时,入朝奏事,途中把吴澄推荐给皇帝。不久,董士选升任枢密副使,又推荐吴澄。一天在中书省议事时,他起身对丞相完泽说:“董士选推荐的吴澄,经学精通,品行修洁,是可以大受任用的人才。”平章政事不忽木说:“枢密使诚实可靠,所推荐的是天下的贤士。”于是授吴澄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国史馆编修官。有关官员敦促劝勉了很久,吴澄才到任;但【疑“而你者”有误】已经到官,吴澄当天便南归。第二年,授任江西等处儒学副提举,三月因病辞职。至大元年,召吴澄任国子监丞。在此以前,许衡任国子祭酒,开始用朱熹的《小学》等书教授弟子,时间久了,这一传统一渐失传。吴澄广泛讲授经义,根据学生各自的资质,反复训诫诱导他们学习;诚实笃厚比不上许衡,但学识广博却超过许衡。
皇庆元年,迁司业,为教法四条:一曰经学,二曰行实,三曰文艺,四曰治事,未及行。又尝为学者言:“朱子于道问学之功居多,而陆子静以尊德性为主。问学不本于德情,必偏于言语训释之末,故学必以德性为本,庶几得之。”议者遂以澄为陆氏之学,非稀尊信朱子本意云。澄一夕谢病南归,诸生有不谒告而从之者。俄拜集贤直学士,特授奉议大夫,稗乘驿至京师,次真州,疾作不果行。
英宗即位,超迁翰林学士,进阶太中大夫。先是,诏集善书者,粉黄金为泥,写浮屠《藏经》。帝在上都,使左丞速速,沼澄为序。澄曰:“主上写经,为民祈福,若用以追荐,臣所未知。盖福田利益,虽人所乐闻,而轮回之事,彼习其学者,犹或不言。不过谓为善之人,死则上通高明,其极上则与日月齐光;为恶之人,死则下沦污秽,其极下则与沙虫同类。其徒遂为荐拔之说,以惑世人。今列圣之神,上同日月,何庸荐拔!且国初以来,凡写经追荐,不知凡岂。若未效,是无佛法;若已效,是诬其祖也。撰为文辞,不可以未后世,请俟驾还奏之。”会帝崩而止。
泰定远年,初天经筵,道命澄与平章政事张珪、国子祭酒邓文原为讲官。先是,至治末,作太庙,议者习见同堂异室之制,乃作十三家。未及迁奉,而英宗崩,有司疑于昭穆之次,命廷臣集议。澄议曰:“世宜混一天下,悉改古制而行之。古者,天子七庙,庙各有宫,太祖居中,左三庙为昭,右三庙为穆,昭穆神主,各以闪递迁,其庙之害,如今之中书六部。夫省部之设,说仿金、宋,岂宗庙叙闪,而不考古制乎!”议上,有司以急于行事,竟如旧次云。时澄已有去志,会修《英宗实录》,命总其事,居数月,《实录》成,即移病不出。中书左丞许师敬奉敕赐宴国史院,仍臻朝廷免留之意。澄宴罢即出城登舟去。中书闻之,遣官乘驿追之,不及而还,言于帝曰:“吴澄,国之名儒,朝之旧德,今请老而归,安忍重劳之,宜特加褒异”诏进资善大夫,仍以金织文绮二端及钞五千贯赐之。
初,延祐中蠲虚增之税,惟江西增税三万余缗不获免,后又行名银法,民困益甚。泰定元年,澄白执政,免包银,独增税如故。至是,澄与宣抚副使齐履廉言之,始奏请蠲免。澄于《易》、《书》、《诗》、《春秋》、《礼记》各有纂言,尽破传注穿凿之习,其书纂言只注今文二十八篇,不用伪孔古文,尤为绝识。又订《孝经》定本,合古、今文,分经一章,传十二章。校正《皇极经世书》及《老子》、《庄子》《太元经》、《乐律》、《八阵图》、郭璞《葬书》,皆行于世。其《仪礼》逸经入篇、传十篇,危素得其稿本,补刊之。
澄卒于至顺元年,年八十五年。赠江西行省左丞、止护军,追封临川郡公,谥文正。
五子:文,同知柳州路总管府事;京,翰林院典籍官。文子当。
当,字伯尚。侍澄至京师,补国子生。久之,澄既卒,从澄游者悉就当卒业。至正五年,以父荫授万亿四库照磨,未上,用荐者改国子助教。诏修辽、金宋三史,当预编纂。书成,除翰林修撰。七年,迁国子博士。明年,迁监丞。十年,擢司业。累迁礼部郎史,除翰林直学士。
时江南兵起且五年,大臣有荐当世居当西,习民俗,且其才可任政事者。特授江西肃政廉访使,偕江西行省参知事政火你赤、兵部尚书黄昭,招捕江西群盗,便宜行事。当以朝廷兵力不给,既受命,至江南,即招募民兵。由浙入章,至江西建昌,招安新城盗孙塔。道路既通,乃进攻南丰。
十六年,调检校章迪率本部兵,与黄昭夹攻抚州,复崇仁宜黄。于是建、抚两郡悉定。是时,参知政事朵歹总兵积年无功,忌当屡捷,功在己上,又以为南人不宜总兵,构飞语,谓当与黄昭皆通寇。乃除当抚州路总管,照临江路总管,并供亿平章火你赤军。火你赤杀当从事官范淳及章迪,将士焉皆愤怒不平。当谕之曰:“上命不可违也。”火你赤又上章诬劾二人,诏当与昭皆罢总管,除名。
十八年,火你赤自瑞州还龙兴,当与昭皆留军中,不敢去。先是,当平贼功状自广东海道未达京师,而朵歹、火你赤等公牍先至,故朝廷南当与昭,皆除名。及得当功状,始知其诬,拜当中奉大夫、江西行省参知政事,昭湖广行省参知政事。命未下,陈友谅已陷江西诸郡火你赤弃城遁。当乃著道士服,杜门不出,日以著书为事。友谅遣人辟之,当臣床不食,以死自誓。乃舁床载送江州。拘留一年,终不为屈,始得归隐居卢陵吉水之谷坪,逾年以疾卒,年六十五。著有《击礼纂言》及《学言藁》。
译皇庆元年,升任司业,提出四条教学方法:第一是经学,第二是实际品行,第三是文章技艺,第四是处理政务;尚未来得及施行。他又曾对学者说:“朱熹在通过求学探究道理方面用功较多,而陆九渊以尊崇德性为主。求学如果不以德性为根本,必然偏向言语训释的末节,所以学习必须以德性为根本,这样才差不多能够获得道理。”议论者于是认为吴澄属于陆氏之学,并非真正尊信朱熹的本意。【疑“德情”当作“德性”,“稗乘驿”有误】吴澄一天晚上称病辞职南归,学生中有不向主管告假便跟随他离去的。不久,吴澄被授任集贤直学士,特授奉议大夫,赐给驿站车辆到京师;走到真州时疾病发作,未能成行。英宗即位后,破格升任吴澄为翰林学士,进阶太中大夫。在此以前,皇帝下诏召集擅长书法的人,把黄金研成金泥,书写佛教《藏经》。皇帝在上都时,命左丞速速【疑人名或有误】召吴澄撰写序文。吴澄说:“皇上书写佛经,是为百姓祈福;如果是用来追荐先人,臣就不知道了。所谓福田利益,虽是人们乐于听到的说法,但轮回之事,即使学习佛法的人,也还有不愿明说的。不过他们认为,行善的人死后就升入高明之处,最高可以与日月同辉;作恶的人死后就沉沦于污秽之地,最低则与沙虫同类。他们于是提出超荐拔度的说法来迷惑世人。如今历代圣帝的神灵,上与日月同辉,哪里需要超荐拔度呢?况且自建国以来,写经追荐的事不知有多少。如果没有效果,就是佛法虚妄;如果已经有效,就是诬蔑祖先。撰写这样的文辞,不能留给后世,请等皇帝回驾后再奏明。”恰逢皇帝驾崩,此事便停止了。泰定元年,开始设置经筵,命吴澄与平章政事张珪、国子祭酒邓文原担任讲官。在此以前,至治末年修建太庙,议论者习惯看到同堂异室的制度,于是建成十三室。还没来得及迁奉神主,英宗就去世了,有关官员对昭穆的次序产生疑问,便命朝臣集议。吴澄议论说:“世祖使天下统一,应当全部改用古制。古代天子有七庙,每庙各有宫室,太祖居中,左边三庙为昭,右边三庙为穆;昭穆神主依次迁移,就像现在中书省六部的次序。省部制度的设置,听说是仿效金、宋,难道宗庙排列昭穆,反而不考察古制吗!”奏议上呈后,有关官员认为急于办事,最终仍按旧有次序办理。此时吴澄已经有离去的想法,恰逢编修《英宗实录》,命他总管其事。过了几个月,《实录》修成,他便借病不再出任。中书左丞许师敬奉诏在国史院赐宴,仍然表达朝廷想挽留他的意思。宴会结束,吴澄立即出城登船离去。中书省听说后,派官员乘驿马追赶,没有追上而返回,向皇帝说:“吴澄是国家的名儒、朝廷的旧德,如今请求告老还乡,怎么忍心再劳累他?应当特别加以褒奖。”皇帝下诏进升他为资善大夫,仍赐给金织文绮二端和钞五千贯。起初,延祐年间减免虚增的税额,只有江西增加的三万多缗税额未能免除,后来又施行名银法,百姓更加困苦。泰定元年,吴澄向执政大臣说明,请求免除包银,唯独增加的税额仍照旧。到这时,吴澄与宣抚副使齐履廉谈及此事,才上奏请求免除。吴澄对《易》《书》《诗》《春秋》《礼记》各有纂述,完全破除传注穿凿附会的习气;他的《纂言》只注释今文《尚书》二十八篇,不采用伪孔安国古文,这是尤其卓绝的见识。他又订定《孝经》定本,合并古文、今文,分为经一章、传十二章。校正《皇极经世书》以及《老子》《庄子》《太元经》《乐律》《八阵图》、郭璞《葬书》,都流传于世。他所整理的《仪礼》逸经十七篇、传十篇,危素得到其稿本,补刻刊行。吴澄在至顺元年去世,享年八十五岁。追赠江西行省左丞、上护军,追封临川郡公,谥号文正。有五个儿子:吴文,任同知柳州路总管府事;吴京,任翰林院典籍官。吴文的儿子名叫当。当,字伯尚。侍奉吴澄到京师,补任国子生。过了很久,吴澄去世,跟随吴澄学习的人都到吴当那里完成学业。至正五年,凭父亲的恩荫授任万亿四库照磨,尚未赴任,又因推荐者改任国子助教。朝廷下诏修撰辽、金、宋三史,吴当参与编纂。书成后,授任翰林修撰。至正七年,升任国子博士。第二年,升任国子监丞。至正十年,提拔为司业。多次升迁至礼部郎史,授任翰林直学士。当时,江南起兵将近五年,大臣中有人推荐当,说他世代居住在当西,熟悉民间风俗,而且才能可以担任政事官职。朝廷特授他江西肃政廉访使,命他与江西行省参知政事火你赤、兵部尚书黄昭一起,招抚并捕捉江西的群盗,可以便宜行事。当认为朝廷的兵力不足,接受任命后,到了江南,便招募民兵。他从浙江进入章地,到了江西建昌,招安了新城盗贼孙塔。道路已经畅通,于是进攻南丰。至元十六年,调任检校章迪率领本部兵马,与黄昭夹攻抚州,收复崇仁、宜黄。于是建昌、抚州两郡全部平定。当时,参知政事朵歹统率军队多年却没有功绩,嫉妒当屡次取胜、功劳超过自己,又认为南人不应统率军队,便捏造流言,说当和黄昭都与盗寇相通。于是任命当为抚州路总管,任命昭为临江路总管,并负责供给平章火你赤的军队。火你赤杀了当的从事官范淳和章迪,将士们都愤怒不平。当劝他们说:“皇上的命令不可违抗。”火你赤又上奏章诬陷弹劾二人,诏令当和昭都罢免总管,削除名籍。至元十八年,火你赤从瑞州返回龙兴,当和昭都留在军中,不敢离去。此前,当平定贼寇的功劳状由广东海道送出,还没有到京师,而朵歹、火你赤等人的公文先到了,所以朝廷误信其言,将当和昭都削除名籍。等到得到当的功劳状,才知道他们是在诬陷,于是授当为中奉大夫、江西行省参知政事,授昭为湖广行省参知政事。诏命还没有下达,陈友谅已经攻陷江西各郡,火你赤弃城逃走。当于是穿上道士服,闭门不出,每天以著书为事。陈友谅派人征召他,当靠在床上不吃饭,以死发誓不屈服,于是被抬床装载,送到江州。拘留一年,他始终不屈,才得以回来,隐居在卢陵吉水的谷坪;过了一年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著有《击礼纂言》和《学言藁》。
史臣曰:“许文正应召过真定,刘文靖谓之曰:‘公一聘而起,无乃太速乎?’文正曰:‘不如此则道不行。’及文靖不受集贤之聘,或问之,曰;‘不如此则道不尊。’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恶可轩此而轾彼也。自朱子以后,博通经术,未有及吴文正者。拟之四科,许德行,刘言语,吴基文学欤。”
卷一百七十一 列传第六十八
李冶 朱世杰 杨恭懿 王恂 郭守敬 齐履谦
李冶,字仁卿,真定藁城人。本名治,后改今名。登金进士第,辟知钧州事。大兵入钧州,冶北渡河侨寓忻、崞诸州。
世祖在潜邸,闻其紧,遣使召之,且曰:“素闻仁卿学优才赡,潜德不耀,久欲一见,其勿辞。”既至,问亡金居官者孰贤,对曰:“险夷一节,惟完颜仲德。”又问:“合达及布哈何如?”对曰:“二人短于将略,任之不疑,此金所以亡也。”又问魏征、曹彬,对曰:“谠言忠论,唐之诤臣,征为第一。彬伐江南,不妄杀一人,拟之方叔、召虎可也。”又问:“今有如魏征者乎?驿曰:“近世侧媚城风,欲求魏徽之贤,实难其人。”又问人才贤否,对曰:“天下未尝无才,求则得之,舍则失之。如魏璠、王鹗、李献卿、蔺光庭、赵复、郝经、王约等,皆有用之才,又皆王所聘者,举而用之,何所不可。然四海之大,岂上此数子。诚能旁求于外,则人才汇进矣。世祖嘉纳之。
中统元年,复聘之,欲处以清要,以老病,退乞还山。至元二年,召为翰林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就职斯月,复以老病辞。
冶精于算法,著《测圆海镜》十二卷。其自序曰:“数本难穷,吾欲以力强穷之,不惟不能得其凡,而吾之力且惫矣。然则数果不可穷耶!既已名之数矣,则又何为而不可究乎?故谓数为难穷,斯可;谓为不可穷,斯不可。何则?彼冥冥之中,固有昭昭者存。夫昭昭者,其自然之数也。非自然之数,其自然之理也。推自然之理,以明自然之数,则虽远而乾端坤倪幽,而神情鬼状未有不合者矣。予自幼喜算数,恒病考圆之术乖于自然,如古率、微率、密率之不同,截弧、截矢,截背之互见内外诸角,析剖支条,莫不各自名家。及反覆研究,而卒无以当吾心者。老大以来,得洞渊之术,日夕玩绎,而向之病我者始爆然落手而无遗。客有从余求其说者,于是又为衍之,遂累一百七十问。既成纺,客复目之为测圆海镜。昔半山老人集唐百家诗选,自谓废日力于此,良可惜,明道以谢上蔡。记诵为元物丧志,况九九之贱技乎。耆好酸碱,平生每自戒约,竟莫能已。吾亦不知其然而然也。故尝为之解曰:“由技兼乎事者言之,夷之,礼夔之,乐亦不免为一技。由技进乎道者言之,石之斤,之轮,非圣人之所与者乎。览吾之书,其悯我者,当以百数,笑我者,当以千数,乃吾之所得,则自得焉耳,宁秒计人悯笑哉?”又著《益古演段》三卷,以发挥天元如积之术与《测圆海镜》相表里。冶病且革。语春子克修曰:“吾平生著述可尽燔,独《测圆海镜》虽小术,吾尝精思致力,后世必有知者,庶可布广垂永乎。”卒年八十有八,谥文正。冶之立天元术,在算学中为最精。
同时有朱世杰,充类尽义,演为四元,与冶并称绝学。世杰,字汉卿;寓大都,不知何许人。著《四元玉鉴》三卷,凡二百八十问,列开方演段诸图凡四:一曰今古开方会用之图,二曰四五较自乘演段之图。谓算学精妙,无过演段,前明五和,后辨五较,自知优劣也。次则假令四问。其立天元曰一气混元,天地二元曰两仪象元,天地人三元曰三才运元,天地人物四元曰四象会元。法以元气居中,立天元一于下,地元一于左,人元一于右,物元一于上。乘除往来,用假象真,以虚问实,错综正负,分成四式,必以寄之剔之,余筹易位而和会,以成开方之式焉。又撰《算学启蒙》三卷,自乘除加减以至天元如积总二十门,较《四元玉鉴》为便于初学。世杰书之茭草形段如象招数果垛叠藏诸术,与郭守敬授时草平立定三差,所谓垛积招差者相通。故祖颐序世杰之书,谓与授时术相为表里焉。
杨恭懿,字元甫,奉元高陵人。父天德,金兴定进士,以安化令兼录事及州判官。金章南郊,太常卿孙通样授币而立,御史将劾其不恭,从天德问之,曰:“授坐,不立。”御史惭而止,由是知名。
恭懿博学强记,通《易》、《礼》、《春秋》三经。年二十四,始得朱子集注章句及《太极图说》、小学、《近思录》诸书,叹曰:“人伦日用之常,天道性命之妙,皆萃于此书矣。”许衡至陕西,偿懿敬事之,所造益深。丁父忧,水浆不入口者五日,杖而后起,斥浮屠法不用。衡会葬归,谓问人曰:“杨君居丧尽礼,其功可当于肇修人纪也。”御史王恽荐其贤。
译史臣说:“许文正应召经过真定,刘文靖对他说:‘您一经聘用就起身赴任,未免太快了吧?’文正说:‘不这样,道就无法推行。’等到文靖不接受集贤馆的聘用,有人问他原因,他说:‘不这样,道就得不到尊重。’君子的道,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发言,怎么可以抬高这一方面而贬低另一方面呢?自朱子以后,博通经术的人,没有能赶上吴文正的。若比拟孔门四科,许文正当属德行,刘文靖当属言语,吴文正当属文学吧。” 卷一百七十一,列传第六十八。李冶、朱世杰、杨恭懿、王恂、郭守敬、齐履谦。李冶,字仁卿,是真定藁城人。本名叫治,后来改为现在的名字。考中金朝进士,受征召任钧州知州。大军进入钧州后,李冶向北渡过黄河,寄居在忻州、崞州等地。世祖居于潜邸时,听说他的贤能,派使者召见他,并说:“我一向听说仁卿学问优长、才识丰富,潜在的德行没有显扬出来,我很久想见你一面,请不要推辞。”李冶到后,世祖问亡金官员中谁最贤能,他回答:“无论处境安危,操守始终如一的,只有完颜仲德。”又问:“合达和布哈怎么样?”回答:“这两个人短于将帅谋略,金朝却对他们任用而不怀疑,这就是金朝灭亡的原因。”又问魏征、曹彬怎么样,回答:“敢于直言、提出忠正意见的唐朝诤臣,魏征是第一。曹彬攻伐江南,没有滥杀一人,把他比作方叔、召虎也是可以的。”又问:“如今有像魏征这样的人吗?”李冶回答:“近世阿谀逢迎、随俗逐流,要想求得像魏征那样贤能的人,实在很难找到。”又问人才贤能与否,回答:“天下从来不缺人才,求取他们就能得到,舍弃他们就会失去。像魏璠、王鹗、李献卿、蔺光庭、赵复、郝经、王约等,都是可以任用的人才,而且都是大王聘用来的;选拔任用他们,有什么不可以呢?然而天下这么大,难道人才只有这几个人吗?如果真能向四方广泛求取,人才就会汇聚而来。世祖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 中统元年,又聘请李冶,想让他担任清要之职;他因年老多病,退辞请求还归山林。至元二年,召他担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他到任当月,又以年老多病辞职。李冶精通算术,著有《测圆海镜》十二卷。他在自序中说:“数的根本道理本来难以穷尽,我想凭自己的力量勉强穷究它;不但不能得到它的纲要,连自己的力量也将疲惫了。这样说来,数果真不能穷尽吗?既然已经称作数,又有什么不能研究的呢?所以说数难以穷尽,可以;说数绝对不能穷尽,就不可以。为什么呢?那幽深冥暗之中,本来就存在明白显著的道理。所谓明白显著的,就是自然的数;不是自然的数,就是自然的理。推究自然之理,用来说明自然之数,那么即使远及乾端坤倪、幽深神秘的事物,以及神情鬼状,也没有不相符合的。我从小喜欢算数,常常苦恼考察圆形的旧方法违背自然,例如古率、微率、密率各不相同,截弧、截矢、截背彼此分别见于内外诸角,分剖枝条,没有不各自成为一家之说的。等到反复研究,最终仍没有一种能符合我的心意。年老以后,我得到洞渊之术,日夜玩味推演,从前使我苦恼的疑难,才突然落手而全部消失。有客人跟随我求取其中的道理,于是我又为他推演,终于累积成一百七十问。书稿写成后,客人又给它题名为《测圆海镜》。从前半山老人编选《唐百家诗选》,自称把时间精力耗费在这件事上,实在可惜;明道曾以此事告诫谢上蔡。” 把记诵当作外物而丧失志向,何况是九九算术这种低贱的技艺呢?我偏爱算学,平生常常自我告诫约束,却始终不能停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就是这样。因此我曾为自己解释说:“从技艺兼及事务的角度说,夷之所掌的礼、夔所掌的乐,也不免属于一种技艺。从技艺进达于道的角度说,郢人挥斤、轮扁斫轮,难道不是圣人所赞许的吗?阅读我的书,怜悯我的人,大概有数百;嘲笑我的人,大概有数千。至于我所得到的,是我自己得到的罢了,难道还要把别人怜悯或嘲笑我的次数计算到细微之处吗?”他又著有《益古演段》三卷,用来阐发天元如积之术,与《测圆海镜》相互表里。李冶病重将死时,对春子克修说:“我一生的著述都可以全部烧掉,唯独《测圆海镜》虽然只是小技艺,但我曾经精心思考、竭力钻研,后世一定会有懂得它的人,希望可以广泛流传、长久留存。”去世时八十八岁,谥号文正。李冶创立的天元术,在算学中最为精妙。同时有朱世杰,把同类事物推演到尽头、把其中义理充分阐明,演绎出四元,与李冶并称为绝学。朱世杰,字汉卿,寄居大都,不知是哪里人。著有《四元玉鉴》三卷,共二百八十问,列有开方、演段等图共四种:第一叫“今古开方会用之图”,第二叫“四五较自乘演段之图”。他认为算学精妙之处,没有超过演段的;前面说明五和,后面辨析五较,便能自行知道优劣。其次是“假令四问”。他建立天元,称为“一气混元”;天地二元,称为“两仪象元”;天地人三元,称为“三才运元”;天地人物四元,称为“四象会元”。方法是把元气置于中央,在下方立天元一,在左方立地元一,在右方立人元一,在上方立物元一。通过乘除往来,以假象代替真数,以虚问求实数,交错运用正负,分成四种形式;一定要用寄之、剔之等方法,移动余筹并使之会合,才能形成开方的形式。他又编撰《算学启蒙》三卷,从乘除加减一直到天元如积,共二十门,比《四元玉鉴》更便于初学者。朱世杰书中关于茭草形段、象招数、果垛叠藏等各种术法,与郭守敬《授时历》草稿中平立定三差的算法相通,也就是所谓垛积招差法。所以祖颐为朱世杰的书作序,说它与《授时历》的术法互相表里。杨恭懿,字元甫,是奉元高陵人。父亲杨天德,金朝兴定年间考中进士,任安化县令,兼任录事及州判官。金朝在南郊举行祭祀时,太常卿孙通样授予礼币却站着不动,御史将要弹劾他不恭敬,便向杨天德询问。杨天德说:“授受礼币时应当坐着,不应站立。”御史惭愧而停止弹劾,杨天德因此知名。杨恭懿博学强记,精通《易》《礼》《春秋》三经。二十四岁时,才得到朱子的《集注章句》以及《太极图说》《小学》《近思录》等书,感叹说:“人伦日用的常理,天道性命的奥妙,全都集中在这些书中了。”许衡到陕西时,杨恭懿恭敬地侍奉他,学业造诣更加深厚。父亲去世服丧时,他五天不进水浆,扶杖才能起身,并斥责佛教之法而不采用。许衡参加葬礼回来,对询问他的人说:“杨君居丧完全合乎礼法,他的功业可以与肇修人伦纲纪相比。”御史王恽推荐他的贤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