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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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新元史二百零二

卷二百九 列传第一百六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950–952 段

是时,伯颜为中书右丞相,既诛唐其势,益贪横,帝积不能平。脱脱幼育于伯颜,数谏不听,常忧之,私请于父曰:“伯父骄纵已甚,一旦天子震怒,吾族赤矣。曷若于未败图之,以报国家。”马札儿台以为然。又决于其师吴直方,直方告以《春秋》之法,大义灭亲。脱脱意始决。乘间言于帝,自陈忘身殉国之意,帝犹未之信。时左右皆伯颜党与,犹世杰班、阿鲁、杨瑀为帝心腹,因遣三人日与往复论难,知其忠义,始不疑之。

五年秋,车驾留上都,伯颜出赴应昌,脱脱与世杰班、阿鲁谋拒之,惧弗胜而止。会河南范孟端矫杀省芒,事连前廉访使段辅,伯颜风台臣奏汉人不可为廉访使。时别怯儿不花为御史大夫,畏人议己,辞疾不出,故其奏未上。伯颜促之,脱脱度不能止,乃先入告于帝,言汉人为廉访使,祖制不可废。及奏上,帝如脱脱言。伯颜闻之大怒,言于帝曰:“脱脱虽臣子,其心专右汉人,宜罪之。”帝曰:“此朕意也。”及伯颜杀郯王,擅贬宣让、威顺二王,帝益忿。一日,与脱脱语,相对泣下,归,复谋于吴直方,直方曰:“此社稷安危所系,不得不密,议论之时左右为谁?”曰:“阿鲁及脱脱木耳。”直方曰:“子伯父挟震主之威,若辈苟利富贵,语泄则主危身戮矣。”脱脱乃延二人于家,昼夜置酒张乐,不令出,欲俟伯颜入朝执之。戒卫士严宫门出入,殿陛间悉置兵仗。伯颜见之,惊问故。对曰:“天子所居,防御不得不尔。”伯颜退,亦增兵自卫。

六年二月,伯颜请帝出猎,脱脱劝帝以疾不往,伯颜乃挟太子燕帖古思畋于柳林。脱脱等谋,以所领忠翊军及卫士拒之,拘诸门键钥,分遣亲信布列城门下,奉帝御玉德殿,召近臣及省院大臣入见,集午门听命。又召杨瑀入草诏,数伯颜罪状。诏成,夜己四鼓,命翰林学士承旨只瓦儿台赍诏赴柳林,黜伯颜为河南行省左丞相。伯颜使骑士至城下问故,脱脱坐城上应之曰:“有旨,逐丞相一人,余无所问。诸从官可各还本卫。”伯颜养子知枢密院事詹因不花、尚书洛失蛮,谓伯颜曰:“拥兵入宫,问奸臣为谁,尚未晚也。”伯颜曰:“为尔辈与脱脱不睦,致有今日,汝辈尚欲误我邪?帝岂有杀我之意,皆脱脱贼子所为耳。”遂请入辞,使者曰:“皇帝命丞相即行,勿入辞。”于是伯颜遂至河南。诏马札儿台入为右丞相,脱脱知枢密院事。马札儿台秦贪鄙,于通州置糟房、酒馆,日售万余石,又广贩长芦、淮南盐以牟利。脱脱病之,谓参知政事佛家闾曰:“吾父与君善,曷谏吾父使辞丞相,不然。人将议吾父篡兄之位。”佛家闾乘间言之,马札儿台果辞职。诏马札儿台拜太师,封忠王。

至正元年,以脱脱为右丞相。脱脱悉更伯颜旧政,复科举取士及太庙四时祭,雪郯王之冤,召还宣让、威顺二王使居旧藩位,弛马禁,减盐额,蠲负逋,开经筵,遴选儒臣劝讲,中外翕然,称贤相焉。

三年,诏修辽、金、宋三史,命脱脱为都总裁官。又请修《至正条格》颁天下。脱脱欲帝亲儒臣,诘学问,左右多沮挠者,一日,帝御宣文阁。脱脱取裕宗当日所授书以进曰:“设使经史不足观,世祖岂以是教裕皇乎。”帝嘉纳之。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尝育于脱脱家,每有疾饮药,必尝之而后进。帝驻跸云州,遇暴风雨,山水猝至,车马皆漂没。脱脱抱皇太子单骑登山,乃免。皇太子至六岁始还宫。脱脱复以私钱造大寿元忠国寺,为皇太子祈福。

四年,领宣政院事。时诸山主僧请复僧司,且曰:“州县所苦,如坐地狱。”脱脱不许,曰:“若复僧司,何异地狱中,复置地狱耶!”是年,辽史成,脱脱奏上之,且请曰:“给事中所记陛下即位以来之圣政,亦宜渐加编葺,藏于石室金匮。”帝曰:“此事俟吾儿为之可也。”故元统以后之事,国史咸阙而不书,脱脱寝疾,体渐嬴,以术者言行年不利,遂抗表辞职,帝不允,表凡十七上,始从之。诏封为郑王,食邑安丰,赏赉巨万,俱辞不受,乃赐兴江田,为立稻田提领所领之。

七年,别怯儿不花为右丞相,以宿憾谮马札儿台。诏徒马札儿台于甘肃,脱脱请从。又移其父子于西域撒思嘉之地,至河,召还,使就养于甘州。马札儿台寻卒。帝念脱脱勋劳,复拜太傅,总理东宫事。

译当时,伯颜任中书右丞相,诛杀唐其势后,更加贪婪专横,皇帝长期对此不能平忍。脱脱从小由伯颜抚养,多次劝谏却不被听从,常常为此忧虑,私下请求父亲说:“伯父骄横放纵已经太过分了,一旦天子震怒,我们全族都会遭殃。为什么不趁他还没有败亡时设法除掉他,以报效国家呢?”马札儿台认为有道理。他又向老师吴直方决断此事,吴直方用《春秋》的大义灭亲之法告诫他,脱脱这才下定决心。他趁机向皇帝进言,表明自己舍身报国的意愿,皇帝仍然没有完全相信他。当时皇帝身边的人都是伯颜的党羽,只有世杰班、阿鲁、杨瑀是皇帝的心腹。皇帝于是派这三个人每天与脱脱来往辩论,了解到他的忠义后,才不再怀疑他。至正五年秋天,皇帝车驾停留在上都,伯颜出发前往应昌。脱脱与世杰班、阿鲁谋划阻止他,因害怕力量不能取胜而作罢。正好河南范孟端擅自杀害省官,事情牵连到前任廉访使段辅,伯颜便暗示台臣上奏说汉人不可任廉访使。当时别怯儿不花任御史大夫,害怕别人议论自己,借病不出,因此奏章没有上报。伯颜催促他,脱脱估计无法阻止,便先入宫告诉皇帝,说汉人任廉访使是祖制,不能废弃。奏章上报后,皇帝依照脱脱的话办理。伯颜听说后大怒,对皇帝说:“脱脱虽是臣子,心里却一味偏袒汉人,应当治罪。”皇帝说:“这也是我的意思。”到伯颜杀害郯王,擅自贬黜宣让、威顺二王时,皇帝更加愤怒。有一天,皇帝与脱脱谈话,二人相对流泪。脱脱回去后,又向吴直方谋划。吴直方说:“这关系到国家的安危,不得不秘密进行。你们商议时,身边的人是谁?”脱脱回答:“阿鲁和脱脱木耳。”吴直方说:“你的伯父挟持着震慑君主的威势;你们这些人如果贪图富贵,一旦泄露消息,君主会有危险,你们也会被杀。”脱脱于是把二人请到家中,日夜置酒奏乐,不让他们外出,准备等伯颜入朝时将他擒住。他命令卫士严格检查宫门出入,殿陛之间全都设置兵器。伯颜看见后,惊讶地询问原因。卫士回答:“天子居住的地方,不能不这样防卫。”伯颜退下后,也增加兵力保护自己。至正六年二月,伯颜请求皇帝外出打猎,脱脱劝皇帝以有病为由不要前往。伯颜于是挟持太子燕帖古思到柳林打猎。脱脱等人谋划,准备率领所统辖的忠翊军和卫士阻止他,控制各门的钥匙,分别派亲信部署在城门下,护送皇帝到玉德殿,召近臣和中书省、枢密院等机构的大臣入见,聚集在午门听候命令。又召杨瑀起草诏书,列举伯颜的罪状。诏书写成时,夜已过四更,便命翰林学士承旨只瓦儿台带诏书前往柳林,降伯颜为河南行省左丞相。伯颜派骑士到城下询问原因,脱脱坐在城上回答:“这是皇帝的旨意,只驱逐丞相一人,其他人一概不问。跟随他的官员可以各自回本卫。”伯颜的养子、知枢密院事詹因不花和尚书洛失蛮对伯颜说:“拥兵入宫,追问奸臣是谁,现在还不算晚。”伯颜说:“因为你们与脱脱不和,才造成今天的局面;你们还想误导我吗?皇帝哪里有杀我的意思,这都是脱脱这个贼子的作为罢了。”于是请求入宫辞别,使者说:“皇帝命丞相立即上路,不许入宫辞别。”于是伯颜前往河南。诏令马札儿台入朝任右丞相,脱脱任知枢密院事。马札儿台贪婪卑鄙,在通州设置糟房、酒馆,每天售酒一万多石,又扩大贩运长芦、淮南的盐来牟利。脱脱对此忧虑,对参知政事佛家闾说:“我父亲和您交好,为什么不劝我父亲辞去丞相职务?否则,人们将议论我父亲篡夺兄长的职位。”佛家闾趁机把这话告诉马札儿台,马札儿台果然辞职。诏令马札儿台授太师,封忠王。至正元年,任命脱脱为右丞相。脱脱把伯颜的旧政策全部改掉,恢复科举取士和太庙四时祭祀,为郯王洗雪冤屈,召回宣让、威顺二王,让他们恢复原来的藩王职位;放宽马匹禁令,减少盐额,免除拖欠的赋税,开设经筵,选拔儒臣讲解经书。朝廷内外都一致称赞,称他为贤相。至正三年,诏令修撰辽、金、宋三史,任命脱脱为都总裁官。他又请求修订《至正条格》,颁行天下。脱脱希望皇帝亲近儒臣,询问学问,但皇帝身边的人多方阻挠。有一天,皇帝驾临宣文阁,脱脱取出裕宗当年所受的书进呈,说:“假如经书和史书不值得阅读,世祖怎么会用这些来教育裕皇呢?”皇帝赞许并接受了他的意见。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曾在脱脱家中抚养,每当生病服药,脱脱必先尝过后才端给他。皇帝驻跸云州时,遇到暴风雨,山洪突然冲来,车马全被漂走。脱脱抱着皇太子骑一匹马登山,才得以免难。皇太子到六岁才回到宫中。脱脱又用自己的钱修建大寿元忠国寺,为皇太子祈福。至正四年,兼领宣政院事务。当时各地山主、僧人请求恢复僧司,并且说:“州县所受的苦,就像坐在地狱里一样。”脱脱不答应,说:“如果恢复僧司,岂不是在地狱中又设置一个地狱吗?”这一年,《辽史》修成,脱脱上奏进呈,并请求说:“给事中记录的陛下即位以来的圣明政绩,也应逐步编纂修订,收藏在石室金匮之中。”皇帝说:“这件事等我的儿子来做也可以。”因此,元统以后发生的事情,国史全都缺漏,没有记载。脱脱卧病不起,身体逐渐消瘦,术士说他的流年不利,于是上表坚决请求辞职。皇帝不答应,他一共上表十七次,皇帝才同意。诏令封他为郑王,食邑在安丰,赏赐数以万计,他都辞谢不接受,于是赐给他兴江的田地,设置稻田提领所来管理。至正七年,别怯儿不花任右丞相,因为过去的怨恨诬陷马札儿台。诏令把马札儿台迁徙到甘肃,脱脱请求跟随父亲。后来又把父子二人迁往西域撒思嘉一带,走到黄河边时,皇帝召回他们,让脱脱到甘州奉养父亲。马札儿台不久去世。皇帝念及脱脱的功劳,又任命他为太傅,总理东宫事务。

先是,脱脱在甘州,皇太子与脱脱子合剌章同岁,相亲爱,故合剌章甾京师侍皇太子。一日,与皇太子嬉殿外,皇太子欲负合剌章,辞曰:“合剌章奴也。皇太子使长也,奴不敢今使长负。”皇太子怒挞之,合剌章啼。声闻于帝,问之左右,具以事对,帝太息曰:“贤哉!此子也。”奇皇后因奏曰:“脱脱忠臣,不宜久在外。”帝颔之,会佛郎国贡天马,置马群中,高大如骆驼。帝曰:“人中有脱脱,马中有天马,皆一时杰出者也。”时哈麻在侧,闻之,以为脱脱旦夕复相,因乘间荐脱脱之贤。帝曰:“彼学罪汝,杖汝一百七,奈何荐之?”对曰:“彼杖臣,臣之罪也。何怨之有。”奇皇后于殿屏后闻之,阴使人至甘州召脱脱。脱脱至京师,未见帝,皇后伺帝有喜色,因谓合剌章曰:“汝亦思汝父脱脱否?”合剌章跪曰:“思之。”帝谓皇后曰:“脱脱今何在?而汝使思之邪!”皇后起谢曰:“脱脱去国日久,思见至尊,今闻共至都矣。”帝遂使人召入,正色问曰:“我使汝侍汝父于甘州,谁召汝来耶?”皇后为之失色,脱脱徐对曰:“陛下使臣侍父,今臣父已卒,葬事毕,故来尔。”帝遽起抱之,相与泣下,翌日,遂有太傅之命。

九年,丞相朵尔只、太平皆罢,复命脱脱为右丞相,兼领本堂事,于是脱脱引用乌古孙良桢、龚伯璲、汝中伯、伯帖木儿等为官属,委以腹心,无钜细悉与之谋,省臣奉行文牍而已。帝以吴直方有协赞功,由长史超授集贤大学士,御史王士点劾其躐进,直方亦力辞,乃止。

脱脱用吏部尚书偰哲笃言,更至正交钞,诏廷臣集议。祭酒吕思诚亟言不可,脱脱不从,事具《思诚传》。参议孛罗帖木儿、都水监传佐,建议于都城外开河置闸,放浑河水引船至丽正门外,可运西山煤,省薪刍负担之费。脱脱从之,役丁夫数万,迄无成功,孛罗帖木儿、传佐俱论死。然脱脱勇于任事,终不以此自悔。

时黄河决白茅堤,又决金堤,五年不能塞。脱脱用贾鲁计塞之,请身任其责,奏以贾鲁为工部尚书,总治河防,使役河南北民十七万,筑决堤成,使复故道。凡八月功竣,事见《河渠志》。帝嘉其功,赐世袭答剌罕号,又敕儒臣欧阳玄制《河平碑》以纪之。仍赐淮安路为食邑。郡邑长吏听其自用。

是时,汝、颖盗起,以红巾为号,蔓延襄、樊、唐、邓间。十一年,脱脱奏以弟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为知枢密院事,将禁卫兵讨之。驻沙河,也先帖木儿素庸懦,军中夜惊,左右鞚马请留,也先帖木儿拔刀斫之曰:“我非性命耶!”乃先遁,大军遂一时奔溃。也先帖木儿弃辎重,收散卒万余人,抵开封城外,文济王蛮子在城上,遥谓之曰:“汝为大将,未见敌而奔,吾将劾汝,不能令汝入城。”乃屯于朱仙镇。朝廷以脱脱故,不之罪,诏他将代之。也先帖木儿径归,仍为御史大夫。陕西行台监察御史二十人,劾其丧师辱国。脱脱听弟言,迁西台御史大夫朵儿只班为湖广平章政事,除十二人,各府添设判官,以杜言者之口。监察御史及河南分御史台、行院、廉访司,巩昌总帅府、陕西都府义兵万户府,复承旨交章言也先帖木儿有功,诏赏金带、金挺各一,银挺千、钞五千贯、布帛百匹。脱脱又用龚伯璲等兴大狱,以谋害大臣杀高昌亦都护及御史大夫韩嘉纳,由是为时论所不与。

十二年,红巾贼芝麻李据徐州,众数万,僭号称王。脱脱请自将讨之。师次徐州,攻其西门。贼出战,以铁翎箭射中脱脱马首。脱脱不为动。麾军击败之,入其郛。翌日,贼弃城遁。遂复徐州。民大悦,请于朝。愿为建生祠,从之。帝又为脱脱立勋德碑,遣大使加脱脱太师,趣回朝,凯旋,赐上尊、珠衣、白金、宝鞍,皇太子赐燕私第。

十三年二月,脱脱用右丞乌古孙良桢、右丞悟良哈台议,屯田京畿,以良桢等兼大司农卿,而自领大司农事。西至山,东至迁民镇,南至保定、河间,北至檀、顺等州,凡官地屯田,皆募江南农夫佃种之,岁大稔。故海运不通。而京师之食自足。

时张士诚据高邮,号召江淮,梗南北运道,连年用兵弗克。十四年,诏脱脱总制诸军讨之,一切听便宜行事,台、省、院诸司听选官属从行,西域、土悉皆发兵来会,旌旗千里,出师之盛,前所未有。次济宁,遣官诣阙里祀孔子,过邹县,祀孟子。十一月,至高邮,连战皆捷。又用董搏霄计,分兵克天长、六合,贼势大蹙。进破高邮外城,士诚震惧,自分亡在旦夕,俄有诏,罪其劳师费财,以河南行省左丞相太不花、中书平章政事月阔察儿、知枢密院事雪雪代将其兵,削脱脱官爵,安置淮安路。

译此前,脱脱在甘州时,皇太子与脱脱的儿子合剌章同年出生,二人亲近友爱,所以合剌章留在京师侍奉皇太子。有一天,合剌章和皇太子在殿外嬉戏,皇太子想背合剌章,合剌章推辞说:“合剌章是奴才,皇太子是主子,奴才不敢让主子背着。”皇太子发怒,鞭打他,合剌章哭了起来。哭声传到皇帝那里,皇帝询问身边的人,左右把事情全部告诉他。皇帝叹息说:“这个孩子真贤良啊!”奇皇后于是上奏说:“脱脱是忠臣,不应当长久留在外地。”皇帝点头同意。恰逢佛郎国进贡天马,天马放在马群中,高大得像骆驼。皇帝说:“人中有脱脱,马中有天马,都是一时杰出的人物。”当时哈麻在旁边,听到这话,认为脱脱早晚会重新担任丞相,便趁机称赞脱脱贤能。皇帝说:“他曾因你的罪过杖责你一百七十下,你为什么还要推荐他?”哈麻回答:“他杖责臣,是因为臣有罪,臣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奇皇后在殿后的屏风后听到这些话,暗中派人到甘州召脱脱。脱脱到了京师,还没有见到皇帝,皇后等皇帝面有喜色时,便对合剌章说:“你也想念你的父亲脱脱吗?”合剌章跪下说:“想念。” 皇帝对皇后说:“脱脱现在在哪里?是你让他想念父亲的吗?”皇后起身谢罪说:“脱脱离开国家已经很久了,想见陛下;如今听说他已经来到都城了。”皇帝于是派人召脱脱入见,严肃地问:“我让你在甘州侍奉父亲,是谁召你来的?”皇后因此变了脸色。脱脱慢慢回答:“陛下让臣侍奉父亲,如今臣的父亲已经去世,安葬完毕,所以才回来。”皇帝立即起身抱住他,二人一起流泪。第二天,皇帝便下令任命脱脱为太傅。至正九年,丞相朵尔只、太平都被罢免,重新任命脱脱为右丞相,兼领中书省本堂事务。于是脱脱起用乌古孙良桢、龚伯璲、汝中伯、伯帖木儿等为属官,把他们当作心腹,无论大小事情都同他们商议,中书省大臣只负责奉行文书而已。皇帝认为吴直方有辅佐协赞的功劳,越级授任他为集贤大学士。御史王士点弹劾他越级升迁,吴直方也极力辞职,这件事才作罢。脱脱采纳吏部尚书偰哲笃的意见,改行至正交钞,诏令朝廷大臣集体议论。国子祭酒吕思诚急忙进言认为不可,脱脱没有听从,事情详见《思诚传》。参议孛罗帖木儿、都水监传佐建议在都城外开河设闸,放浑河水,引船到丽正门外,这样可以运输西山的煤,节省运输柴草的费用。脱脱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役使数万名丁夫,最终没有成功,孛罗帖木儿、传佐都被判死罪。然而脱脱敢于任事,始终没有因此后悔。当时黄河在白茅堤决口,又在金堤决口,五年都没有堵住。脱脱采用贾鲁的计策堵塞决口,请求亲自承担责任,并上奏任命贾鲁为工部尚书,总管治理河防,役使河南、河北十七万百姓,筑成决口堤坝,使黄河恢复原来的河道。总共用了八个月工程完毕,事情见于《河渠志》。皇帝嘉奖他的功劳,赐给他世袭答剌罕的称号,又命儒臣欧阳玄撰写《河平碑》来记载此事。仍把淮安路赐给他作为食邑,郡县长吏听任他自行任用。这时,汝州、颍州盗贼兴起,以红巾作为标志,蔓延到襄、樊、唐、邓一带。至正十一年,脱脱上奏让弟弟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任知枢密院事,率领禁卫军讨伐他们。军队驻扎在沙河,也先帖木儿一向庸弱怯懦,军中夜间发生惊扰,他的左右拉住马请他留下,也先帖木儿拔刀砍他们说:“难道我不是爱惜性命吗!”于是率先逃跑,大军也在一时之间溃散。也先帖木儿丢弃辎重,收集逃散士卒一万多人,抵达开封城外。文济王蛮子站在城上,远远对他说:“你身为大将,还没有看见敌人就逃跑,我将弹劾你,不让你进城。”于是他驻扎在朱仙镇。朝廷因为脱脱的缘故,没有治他的罪,下诏命其他将领代替他。也先帖木儿直接回京,仍任御史大夫。陕西行台的二十名监察御史弹劾他丧失军队、使国家受辱。脱脱听从弟弟的话,把西台御史大夫朵儿只班调任湖广平章政事,任命十二人,给各府增设判官,以堵住进言者的嘴。监察御史以及河南分御史台、行院、廉访司、巩昌总帅府、陕西都府义兵万户府,又相继奉上奏章说也先帖木儿有功,诏令赏赐金带一条、金锭一枚、银锭一千枚、钞五千贯、布帛一百匹。脱脱又采纳龚伯璲等人的意见兴起大狱,以谋害大臣的罪名杀死高昌亦都护和御史大夫韩嘉纳,因此受到当时舆论的反对。至正十二年,红巾军芝麻李占据徐州,部众数万人,僭越称王。脱脱请求亲自率军讨伐。军队驻扎在徐州,进攻城西门。盗贼出战,用铁翎箭射中脱脱的马头,脱脱毫不动摇,指挥军队将其击败,攻入外城。第二天,盗贼弃城逃走,于是收复徐州。百姓非常高兴,请求朝廷为脱脱建立生祠,朝廷同意了。皇帝又为脱脱建立勋德碑,派大使加授脱脱太师,催促他回朝。凯旋后,赏赐上等御酒、珠衣、白金和宝鞍,皇太子在私人宅第设宴款待他。至正十三年二月,脱脱采纳右丞乌古孙良桢、右丞悟良哈台的建议,在京畿屯田,让良桢等兼任大司农卿,脱脱自己总领大司农事务。屯田区域西到山,东到迁民镇,南到保定、河间,北到檀州、顺州等州。凡是官府的屯田,都招募江南农民来租种,年年获得大丰收。因此海运中断后,京师的粮食仍能自给。当时张士诚占据高邮,号召江淮地区,阻断南北运输道路,连续多年用兵也不能攻克。至正十四年,诏令脱脱总领各路军队讨伐张士诚,一切听凭他相机处置;御史台、中书省、枢密院等各司都听任他选调属官随军出征,西域和各地土官也都发兵前来会合,旌旗绵延千里,出师规模之盛,前所未有。军队驻扎济宁,派官员到孔子故里阙里祭祀孔子,经过邹县时,祭祀孟子。十一月,到达高邮,连续作战都取得胜利。又采用董搏霄的计策,分兵攻克天长、六合,盗贼的势力大为窘迫。进军攻破高邮外城,张士诚震惊恐惧,认为自己很快就要灭亡。不久却有诏令斥责脱脱劳师费财,命河南行省左丞相太不花、中书平章政事月阔察儿、知枢密院事雪雪代替他统领军队,削夺脱脱的官职爵位,将他安置在淮安路。

先是,脱脱深德哈麻,引为中书右丞。是时,汝中柏由左司郎中参议中书省事,平章以下曲意事之,议事莫敢异同。唯哈麻不为之下,中柏因谮哈麻于脱脱,改为宣政院使,故哈麻衔之。及脱脱将出师,中柏为治书侍御史,使辅也先帖木儿。中柏恐哈麻为后患,请去之。脱脱犹豫不决,令与也先帖木儿谋之,也先帖木儿不从。哈麻知之,乃谮脱脱于皇太子及奇皇后,谓脱脱不欲授皇子册宝,俟正宫皇后生子立之,皇后及皇太子皆大怒。会也先帖木儿移疾家居,监察御史袁赛因不花等承哈麻风旨,劾脱脱出师三月,无尺寸功,倾国家之财为己用,并劾也先帖木儿。章三上,乃允之。夺也先帖木儿印,命出都门外待罪,以汪家奴为御史大夫,脱脱亦有安置淮安之命。

诏至军中,参议龚伯璲曰:“《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者,专之可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江淮之盗,关社稷安危,丞相出师,尝受密诏,便宜行事。今一意进讨,贼破则谗言自息。诏书且勿开,开则大事去矣。”脱脱曰:“君命岂可抗也。”遂顿首受诏,曰:“臣至愚,荷天子恩宠,委以军国重事,蚤夜战竞,惧弗克胜,一旦许释重负,主恩所全多矣。”即出兵甲及名马三千,分赐诸将,俾各帅所部听新帅节制,军中大哭。客省副使哈剌答曰:“丞相既去,我辈必死于他人之手,今宁死丞相前。”遂拔刀自刎死。先是,诸大臣弟子率所部从军,哈麻阴遣使告之:诏书且至,不即散,罪至夷族,故一进迸溃,其无所归者皆从贼。官军精锐者为铁甲军,亦降于徐寿辉,贼将号铁甲吴者,即脱脱之旧部也。未几,诏移置脱脱于亦集乃路。

十五年,三月,哈麻恐朝廷复用脱脱,风台臣疏其兄弟罪状,谓罚不蔽辜。于是,诏流脱脱于云南镇西路,流也先帖木儿于四川碉门,脱脱长子合剌章肃州安置,次子三宝奴兰州安置,家产簿录入官。脱脱行至大理,腾冲府知府高惠欲以女事之,又欲为筑室一程外,谓倘有加害者,临时可以计自免。脱脱曰:“吾罪臣也,安敢念及此。”巽辞谢之。九月,再移置脱脱于阿轻乞之地。高惠以不受其女,惭怒,发兵围之。十二月已未,合麻矫诏,遣使鸩之,死年四十有二。讣闻,中书遣尚吉卿七十六至其地,赐棺衾以敛。

脱脱仪度雄伟,器宇闳深,不矜不伐,轻财好士,功在社稷,而始终不失臣节,有古大臣之风。惟信用汝中柏等,为佥人口实,君子惜之。

二十三年,监察御史张冲等上章,雪其冤。诏复脱脱官爵,并给还家资。召哈剌章、三宝奴还朝,授哈剌章中书平章政事,封申国公,分省大同,三宝奴知枢密院事。时也先帖木儿已卒。是年,台臣复言:“脱脱向在中书,政务修举,深惧满盈。自求引退,加封郑王。固辞不受。再秉钧轴,克济艰难,统军讨贼,平除州,收六合,大功垂成,浮言诬构,奉诏谢兵就贬以没。已蒙录用其子,还所藉田宅,乞悯其勋旧,还其所授宣命。”从之。二十六年,监察御史圣鲁、也先、撒都失里等复言:“前者奸邪构害大臣,临敌易将,致我国家将士由此沮挫,盗贼由此猖獗,生民由此涂炭。设使脱脱不黜,军令不变,群贼早已荡平,何至有今日之乱,乞封一字王爵,予谥,加功臣号。”朝廷然之,未及报而国亡。

合剌章,以中书平章政事分省大同,未行,而明兵又逼。至正二十八年,帝御清宁殿,召见群臣,谕以巡幸上都。合剌章力言不可,谓车驾出城,则京师不可保。金宣宗南奔之事,可为殷鉴,请固守以待援兵。帝不听,从帝北巡,拜枢密院事,请速召扩廓帖木儿入援,从之。尝太息曰:“亡国之臣,不可与言恢愎,吾当与西北诸藩兵共图此事耳。”明年,封除国公。未几,加太保。后不知所终。

史臣曰:“元季盗贼纵横,将相大臣出总师千,辄望风奔溃。其忠于许国,而有戡乱之才者,脱脱一人而已,乃为奸人构陷,无辜而死,国亦亡焉。岂元之亡于盗贼,天实为之,非人力所能匡救者欤!然元统以后,宰相互相倾轧,成为风气,虽以脱脱之贤,亦不免于任爱憎、售恩怨,此其所以败也。”

卷二百一十 列传第一百七

彻里帖木儿 别儿怯不花 定住 太不花 刘哈剌不花 老的沙

彻里帖木儿,字通理,阿鲁温氏。由宿卫擢中书直省舍人,拜监察御中。时右丞相铁木迭儿用事。彻里帖木儿抗言,历底其奸。铁木迭儿欲中伤之。未得间。会山东水,盐课大损,遂出为山东转运司副使。彻里帖木儿补其亏数皆足,铁木儿无以为罪。转刑部尚书。

译此前,脱脱非常感念哈麻,提拔他为中书右丞。此时,汝中柏由左司郎中升任参议中书省事,平章政事以下的官员都曲意奉承他,议事时没有人敢提出不同意见。只有哈麻不肯屈居他之下,汝中柏便向脱脱诬陷哈麻,将哈麻改任宣政院使,因此哈麻怀恨在心。等到脱脱将要出兵时,汝中柏任治书侍御史,负责辅佐也先帖木儿。汝中柏害怕哈麻成为后患,请求除掉他。脱脱犹豫不决,命他与也先帖木儿商议,也先帖木儿不同意。哈麻得知后,便向皇太子和奇皇后诬陷脱脱,说脱脱不想授予皇子的册宝,想等正宫皇后生下儿子后立为太子,奇皇后和皇太子都大怒。正好也先帖木儿因病在家休养,监察御史袁赛因不花等迎合哈麻的意旨,弹劾脱脱出兵三个月没有取得一点功劳,把国家的财物拿来供自己使用,并一同弹劾也先帖木儿。奏章上了三次,朝廷才批准。夺去也先帖木儿的印信,命他到都城外待罪;任命汪家奴为御史大夫,脱脱也接到安置淮安的命令。诏书传到军中,参议龚伯璲说:“《春秋》的义理认为,大夫出征在外,如果有能够安定国家、使社稷获利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办理。将领在外,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如今江淮的盗贼关系到社稷安危,丞相出兵时曾接受密诏,允许相机行事。现在只管一心进攻讨伐,盗贼被攻破,谗言自然会平息。诏书暂且不要打开,打开了大事就完了。”脱脱说:“君主的命令怎么可以抗拒呢?”于是叩头接受诏书,说:“臣非常愚钝,承受天子的恩宠,委以军国重任,早晚战战兢兢,唯恐不能取胜。如今一旦允许臣卸下重任,主上的恩德已经保全臣很多了。”随即拿出兵甲和名马三千匹,分别赏赐各位将领,让他们各自率领所属部队听从新统帅节制,军中大哭。客省副使哈剌答说:“丞相既然离开,我们这些人一定会死在别人手里;如今宁愿死在丞相面前。”于是拔刀自刎而死。此前,各位大臣的弟弟、子侄大多率领所属部队从军,哈麻暗中派使者告诉他们:“诏书将要到达,如果不立即解散,罪行将株连灭族。”所以军队一进攻便四散溃逃,无处可去的人都跟随盗贼。官军中的精锐部队称为铁甲军,也投降了徐寿辉;盗贼将领中号称铁甲吴的,就是脱脱过去的部下。不久,诏令把脱脱迁徙安置到亦集乃路。至正十五年三月,哈麻害怕朝廷重新起用脱脱,便暗示台臣上疏列举脱脱兄弟的罪状,说原来的惩罚不足以遮蔽他们的罪行。于是诏令把脱脱流放到云南镇西路,把也先帖木儿流放到四川碉门;脱脱的长子合剌章安置在肃州,次子三宝奴安置在兰州,家产登记后没收入官。脱脱走到大理时,腾冲府知府高惠想把女儿嫁给他,又想在一程之外为他修建房屋,说如果有人加害,临时可以设法自救。脱脱说:“我是获罪的臣子,哪里敢想到这些!”婉言谢绝了他。九月,又把脱脱迁徙安置到阿轻乞之地。高惠因脱脱不接受他的女儿,羞惭而愤怒,发兵包围脱脱。十二月己未日,哈麻假传诏令,派使者用毒酒杀死脱脱。脱脱死时四十二岁。讣告传来,中书省派尚吉卿七十六前往当地,赐给棺材和殓衣为他收殓。脱脱仪表气度雄伟,器宇宏大深沉,不自夸、不炫耀,轻视钱财而喜爱士人。他的功劳在于社稷,始终没有失去臣子的节操,具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只是信任任用汝中柏等人,成为众人攻击他的口实,这是君子为他惋惜的地方。至正二十三年,监察御史张冲等上奏章,为脱脱洗雪冤屈。诏令恢复脱脱的官职爵位,并把他的家产归还。召合剌章、三宝奴回朝,授合剌章中书平章政事,封申国公,分省大同;三宝奴任知枢密院事。当时也先帖木儿已经去世。这一年,台臣又说:“脱脱过去在中书省时,政务得到整治,深知盈满会招致祸患,主动请求退职,加封为郑王,坚决推辞而不接受。后来再次执掌宰相大权,能够克服艰难,率军讨伐盗贼,平定除州,收复六合,大功即将完成,却被浮言诬陷,奉诏交还军队并接受贬谪,最终死去。如今已经蒙恩录用他的儿子,归还被没收的田宅,请求怜悯他的旧日功勋,归还授予他的宣命。”朝廷同意了。至正二十六年,监察御史圣鲁、也先、撒都失里等又说:“先前奸邪之人构陷、害死大臣,临敌时更换将领,使我国将士因此受到挫败,使盗贼因此猖獗,使百姓因此陷入涂炭。假使脱脱没有被罢黜,军令没有改变,群盗早已被荡平,哪里会有今天的动乱?请封他为一字王,赐予谥号,并加授功臣称号。”朝廷认为他们说得对,但还没来得及答复,元朝就灭亡了。合剌章以中书平章政事身份分省大同,尚未成行,明军又逼近。至正二十八年,皇帝驾临清宁殿,召见群臣,告诉他们准备巡幸上都。合剌章极力劝阻,认为皇帝一出城,京师就无法保全。金宣宗南逃的事情可以作为深刻的借鉴,请求坚守京师等待援兵。皇帝不听,他仍跟随皇帝北巡,任枢密院事,并请求赶快召扩廓帖木儿入援,皇帝同意了。他曾叹息说:“亡国之臣,不可以和他谈论恢复国势,我应当同西北各藩的军队共同谋划这件事。”第二年,封为申国公。不久,加授太保。后来不知他的下落。史臣说:“元朝末年盗贼横行,将相大臣出外统率大军,往往望风便溃逃。忠心报国而有平定乱世才能的,只有脱脱一人,却被奸人构陷,无罪而死,国家也随之灭亡。难道元朝灭亡于盗贼,是上天实际上造成的,不是人力所能挽救的吗?然而元统以后,宰相之间相互倾轧,逐渐成为风气;即使贤能如脱脱,也免不了任凭个人爱憎、报复恩怨,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 卷二百一十,列传第一百七 彻里帖木儿、别儿怯不花、定住、太不花、刘哈剌不花、老的沙 彻里帖木儿,字通理,是阿鲁温氏人。他从宿卫中被提拔为中书直省舍人,任监察御中〔疑有误〕。当时右丞相铁木迭儿掌权。彻里帖木儿直言不讳,屡次揭发他的奸恶。铁木迭儿想要中伤他,却没有找到机会。恰逢山东发生水灾,盐课大幅减少,铁木迭儿于是把他调出任山东转运司副使。彻里帖木儿补足了亏欠的数额,铁木迭儿便无法找罪名加害他。后来转任刑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