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百十六 列传第一百十二
古者,制敕一下,事有弗顺于人,而碍理者,在百官有司,犹且封还,不即奉诏,未闻宰相秉国之钧,职当绳愆纠缪,而徒以承颜顺旨为事者也。必不得已,其总兵官既已特敕免死,则分省官正应坐以本罪。如此则轻重适均,后世犹惧为公道之玷,安可使轻重失伦,以启将来纷然之议乎。
仆一介草茅,滥叨掾属,顾惟职在簿书,忝司法守,固不敢偷容取合,以卖法误国,亦不敢畏避诡随,以陷阁下于不义。伏惟阁下亮之!
执政韪其言,阿塔赤等遂得减死。
累迁刑部主事员外郎、枢密院经历、佥山南江北道事,改吏部侍郎,又改户部侍郎,行永平路总管,擢户部尚书,出督福建海漕。时海贼赛甫丁降,仍据福州,诏以燕赤不花为行省平章政事,赛甫丁拒不纳。燕赤不花攻之,三月城垂克,民恐为兵所掠,乞士赡言于燕赤不花,与赛甫本和解。燕赤不花从之。士赡欲复入城,众危之,士赡曰:“民候我去留为存亡。不入,且有变。”土赡入城,赛甫丁听命,一城获免。拜资善大夫、福建行省左丞。
寻入为中书参议。是时察罕贴木儿与孛罗帖木儿争冀宁,士赡与察罕帖木儿书曰:
士赡奉使无效,本无置喙之地。然初意不过欲暂那三晋之地,少安彼军之心。彼军既离,则云中一带自可输粟京都,以实国本。而山西之粮,既路远难运,其势亦当少缓。根本稍定,然后合两军之众,并力东南,则门庭之寇,庶可指日而靖。何意使辙未还,遽致自相鱼肉,暴横如此,良可慨也。
愚者诚不足论,公为当今贤者,天下之宝,安得不为天下惜之。大抵臣子之于君父,惟求其所当尽,不责于人。然后天下之为君臣父子者,由是而定。彼其怨恨日深,则是非日起,是使瞽瞍终无底豫之期,申生终无待烹之理。此非见道分明,所养素定,何以臻此。
三代而上,孝莫如舜,忠莫如周公,古今此两人外,固不多见。自是而上,其能处富贵而不移,当危疑而不惑,卓然所系累,一出乎千万人志虑之表者,近代惟郭汾阳为然耳。汾阳用舍进退,皆庶几中庸之道。仆谓后之殷监无过于是,当时阁下亦尝笑而许之。今背驰若秦人与越人,然夫以阁下之忠义,乃至使人不相信遽如此然,则将何时何人而可信乎?
谓阁下之志在公耶,则阁下之疆土乃国家之疆土也,于阁下何与焉?谓阁下之志在私耶,彼以桓文之义举,犹不足以服当时,信后世,况欲如曹丞相,恒大司马之为哉!仆知阁下之志,固不在是矣。
阁下处众人之中,获天下之盛名,四方诸侯一视公为轻重。自冬徂春,两军交恶,谤书迭积,至烦天子遣宰周公之使,至今兵不解,而使不返,其迹则类乎拒命,其心则近乎要君。自是以来,阁下之盛名,遂不能不损于前日,吾恐《春秋》之责不在彼,而在公矣!
今山东之寇未平,公不以此时提兵东向,克终前业,乃效两虎交斗,此所谓谨其小而遗其大,快私憾而弃公义,安得不见笑于蔺相如乎?天下之人,其以公为何如人耶!
且易失者机会,难得者事功,时不再来,仆为阁下惑焉。彼黄口之子,久当自毙,乌足以为公敌。某平昔辱公知侍之厚,故不避言深之忌,而妄意陈之,虽获罪左右,无憾也。
察罕帖木儿雅敬士赡,虽不尽用其言,亦不以忤也。
十二年,拜枢密副使,条上二十事曰:“悔已过以诏天下,罢造作以慰人心,御经筵以讲圣学,延老成以询治道,去姑息以振纪纲,开言路以求得失,明赏罚以历百司,公选举以息奔竞,察近幸以杜奸弊,严宿卫以备非常,省佛事以节浮费,绝滥赏以足国用,罢各宫屯种归有司经理,减岁赏计置为诸宫用度,招集散亡以实八卫之兵,广给牛具以备屯田之用,奖励守令以劝农务本,开诚布公以礼待藩镇,分遣大将急保山东,依唐广宁王故事分道进取。疏上,惠宗嘉纳焉。先是,蓟国公脱火赤上言,气罢三宫造作,帝为减军匠之半还隶宿卫,而造作如旧。故士赡首及之。
未几,搠思监议解孛罗帖木儿兵柄,士赡曰:“兹事重大,宜先调兵以固京师。”搠思监不从。及孛罗帖木儿犯阙,也速代阙搠思监为丞相,士赡为参知正事,士赡谓也速曰:“前政首祸天子,以丞相代之。如其复蹈前辙,难未已也。请亟下明诏,以彰天讨。”又不听。迁翰林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
孛罗帖木儿入朝,出为辽阳行省左丞。至则传檄远近,起兵讨孛罗帖木儿。会孛罗帖木儿伏诛,复征为中书参知政事。
译古代一旦颁下诏令,如果事情有违背民意、妨碍义理的地方,百官各司尚且会封还诏书,不立即奉行;从没听说宰相掌握国家权柄,职责在于纠正过失、匡正错误,却只把迎合皇帝脸色、顺从皇帝旨意当作职责。实在不得已时,既然统兵官已经有特别诏令免死,那么分省官正应当按他们本来的罪名治罪。这样轻重才相称。后世尚且会害怕成为玷污公道的污点,怎么能让刑罚轻重失去伦常,给将来引发纷纷议论的口实呢?我只是一个平民,侥幸忝居属官,只是因为职责在于处理文书,又承担司法职守,当然不敢苟且容忍、曲意求合,以至于卖弄法律、贻误国家;也不敢因为畏惧而躲避,采取诡诈顺从的态度,使阁下陷于不义。希望阁下明察我的苦心!执政认为他说得对,于是阿塔赤等人得以免除死罪。他多次升迁,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枢密院经历、佥山南江北道事,改任吏部侍郎,又改任户部侍郎,出任永平路总管,升任户部尚书,出任福建海漕督办。当时海贼赛甫丁投降后仍占据福州,朝廷下诏任命燕赤不花为行省平章政事,赛甫丁拒不接受。燕赤不花进攻他,三个月后城池即将攻克,百姓担心被军队掠夺,请李士赡向燕赤不花进言,表示愿意与赛甫丁和解。燕赤不花听从了。李士赡想再次进入城中,众人都替他担心,李士赡说:“百姓正等着看我进不进城,这关系到他们的生死存亡。不进去,恐怕就会发生变故。”李士赡进入城中,赛甫丁接受命令,于是全城百姓得以免祸。李士赡被授为资善大夫、福建行省左丞。不久入朝任中书参议。当时察罕帖木儿与孛罗帖木儿争夺冀宁,李士赡写信给察罕帖木儿说:我奉命出使没有成效,本来没有资格插嘴。但最初的想法不过是暂时让三晋之地停战,使那里的军队稍稍安定。两军一旦分开,云中一带自然可以把粮食运到京城,以充实国家根本;而山西的粮食既然路远难运,战事形势也应当稍微缓和。根本稍稍安定后,再集合两军的力量,一起向东南进攻,那么京城附近的贼寇也许指日可平。谁料我出使的车马还没有回来,竟然使双方突然自相残杀,暴虐横行到如此地步,实在令人慨叹。愚蠢的人确实不值得谈论,但您是当今的贤者,是天下的珍宝,怎么能不替天下爱惜您呢?大体说来,臣子对于君父,只求自己尽到应尽的责任,不去苛责别人。这样天下作为君臣、父子的人伦关系,才能由此确定。他们的怨恨一天比一天深,是非争论也一天比一天多,这就会使瞽瞍始终没有得到舜孝敬的机会,也使申生始终没有等待烹杀的道理。这如果不是看清道理、平素涵养坚定,又怎么能够做到呢?三代以前,孝顺没有超过舜的,忠诚没有超过周公的;古往今来,除了这两个人,确实很少见到这样的人。自此以后,能够处在富贵中而不改变志向,面对危险和疑惑而不迷乱,卓然承担重大责任,完全超出千万人思想见识之外的,近代只有郭汾阳差不多如此。郭汾阳任用、舍弃、升迁、退处,都大致合乎中庸之道。我认为后人最应当以他为借鉴,当时阁下也曾笑着称许他。如今您却像秦人和越人那样背道而驰;以阁下的忠义,竟然使人如此迅速地不再相信您,那么将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什么人,才可以相信呢?如果说阁下的志向在于公义,那么阁下所拥有的疆土就是国家的疆土,与阁下个人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说阁下的志向在于私利,那么即使借用齐桓公、晋文公以尊王攘夷为名的义举,尚且不足以使当时人信服、使后世相信,何况想要像曹丞相、恒大司马那样做呢?我知道阁下的志向本来不在这里。阁下处在众人之中,享有天下盛名,四方诸侯都把您看作举足轻重的人物。从冬天到春天,两军交恶,诋毁您的文书接连不断,甚至劳烦天子派遣宰相周公的使者,到现在军队仍未解散,使者也没有返回;表面上看像是抗拒命令,内心实际上近于要挟君主。从这以后,阁下的盛名就不能不比从前受损,我恐怕《春秋》所责备的,不在对方,而在您啊!如今山东的贼寇还没有平定,您不趁此时率兵向东,完成先前的事业,反而仿效两虎相斗;这就是所谓谨慎对待小事却丢弃大事,只图发泄私怨而抛弃公义,怎么能不被蔺相如讥笑呢?天下人将把您看成什么样的人呢?而且机会容易失去,功业很难取得,时机不会再次到来,我实在替阁下感到困惑。那个黄口小儿,过不了多久自然会自取灭亡,哪里值得成为您的敌人?我平日承蒙阁下厚爱和知遇,所以不避讳言辞深切可能招来的忌讳,冒昧把这些话陈述出来,即使因此获罪于您的左右,我也没有遗憾。察罕帖木儿一向敬重李士赡,虽然没有完全采用他的意见,也没有因此怨恨他。至正十二年,李士赡被授为枢密副使,分条上奏二十件事,说:“对已经犯下的过错表示悔过,并诏告天下;停止营造工程,以安慰人心;亲自到经筵讲习圣学;延请老成之士询问治国之道;去除姑息,以振作纲纪;开放进言渠道,以了解政事得失;明确赏罚,以考核各部门;公正选拔官员,以平息奔走竞争;察察近幸之臣,以杜绝奸邪弊端;严整宿卫,以防备非常变故;减少佛事,以节省无益开支;杜绝滥赏,以充足国用;停止各宫屯田,交还有关部门管理;减少每年为各宫筹办的赏赐和物资;招集流散人员,以充实八卫军队;广泛供应牛具,以备屯田使用;奖励守令,以鼓励农业、重视根本;开诚布公,以礼对待藩镇;分别派遣大将,迅速保卫山东;依照唐代广宁王的旧例,分道进军,逐步取得进展。”奏疏上呈后,惠宗赞许并采纳了它。此前,蓟国公脱火赤上书,曾请求停止三宫营造,皇帝于是裁减军匠一半,退回编入宿卫,但营造工程仍和以前一样。所以李士赡首先提到了这件事。不久,搠思监谋议解除孛罗帖木儿的兵权,李士赡说:“这件事关系重大,应当先调兵加强京师防守。”搠思监没有听从。等到孛罗帖木儿进犯京城,也速取代搠思监担任丞相,李士赡任参知政事。李士赡对也速说:“前任执政首先给天子招来祸患,如今让丞相取代他。如果再走前人的老路,灾难就不会结束。请赶快下达明确诏令,以彰明上天对罪人的讨伐。”也速又没有听从。李士赡升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兼同修国史。孛罗帖木儿入朝后,李士赡出任辽阳行省左丞。到任后便向远近发布檄文,起兵讨伐孛罗帖木儿。适逢孛罗帖木儿被诛杀,李士赡又被征召为中书参知政事。
护廓帖木儿奉命南征,诸王、驸马悉听节制,士赡以为兵权太重,固争之。又与宰相言“朝廷为政,宜先正伦常。”宰相谓:“国俗叔嫂相妻,盖欲守其家产。”土赡曰:“今议论政体,用以家产为言乎?”其人惭而止。扩廓帖木儿上疏,请讨张思道等,执政莫敢言。士赡曰:“弃南征之命,而逞私憾,咎孰与归!若许之,则责在朝廷矣。”事遂寝。拜翰林学士承旨,进封楚国公。二十七年,以疾卒,年五十五。
子守成,进士;守恒,辽阳行枢密院断事官经历;守岘,太尉掾史。
张桢,字约中,汴梁开封人。元统元年进士,授彰德路录事,辟河南行省掾。桢初娶祁氏,生贵家,见桢贫,不为礼。合卺逾月,桢即出之。祁氏之兄讼于官,左右司官听之,桢因移疾不出,案牍留滞。平章政事月鲁帖木儿怒曰:“张桢刚介士,岂汝曹所当议耶!”郎中虎者秃谒而谢之,乃起。
范孟端为乱,矫杀月鲁帖木儿等,城中大扰。桢幕夜缒城出,得免。逾年,除高邮县尹,门无私谒。县民张提领开断乡曲,一日至县,有所干请,桢执之,尽得其罪状,杖而徒之,人以为快。千户狗儿妻崔氏为妾所谮虐死,其鬼凭七岁女诣县诉,备言死状,尸见瘗舍后,桢率吏卒发土,得尸,拘狗儿及妾鞫之,皆伏辜,县人颂为神明。累除中政院判官。
至正八年,拜监察御名,劾太慰阿乞剌欺罔之罪,并言:“明里董阿、也里牙、月鲁不花皆陛下不共载天之仇。伯颜贼杀宗室嘉王,郯王十二口,稽之古法,当伏门诛,而其子弟尚仕于朝,宜诛窜。别儿怯不花阿附权奸,亦宜远贬。今灾异迭见,盗贼蜂起,海寇敢于要君,阃帅敢于玩寇,恐有唐未藩镇之祸。”不听。
及毛贵陷山东,上疏言根本之祸有六,征讨之祸有四。根本之祸:一曰轻大臣,二曰解权纲,三曰事安逸,四曰杜言路,五曰离人心,六曰滥刑狱。其言事安逸之祸曰:
臣伏见陛下以盛年入纂大统,履艰难而登大宝,因循治安,渐不如初。今天下可谓多事矣,天道可谓变常矣,民情可谓难保矣。是陛下警省之时,战兢惕厉之日也。陛下宜卧薪尝胆,奋发悔过,思祖宗创业之难,今日覆亡之易。于是而修实德,则可以笞天意,推至诚,则可以回人心。凡土木之劳,声色之玩,皆宜痛自改悔。有不尽者。亦宜防微杜渐,禁于未然。而陛下乃安焉处之,如天下太平无事之时,此所谓根本之祸也。
征讨之祸:一曰不慎调度,二曰不资群策,三曰不明赏罚,四曰不择将帅。其言不明赏罚之祸曰:
臣伏见调兵六年,既无纪律之法,又无激劝之宜,将帅掩败为功,指虚为实,大小相谩,上下相依,其性情不一,而邀功求赏则同。是以有覆军之将,残民之将,怯懦之将,贪婪之将,所经之处,鸡犬一空,货财俱尽。及其面谀游说,反以冒功受赏。
今克复之地悉为荒墟,河南提封三千余里,郡县星罗横布,岁输钱谷数百万,计今所存者封丘、延津、登封、偃师三、四县而已。两淮之北,大河之南,所在萧条。夫有土、有人、有财,然后可望军旅不乏,馈饷不竭。今寇敌已至之境,固不忍言,未至之处,尤可寒心。如此而望军旅不乏,馈饷不竭,使天雨粟、地涌金,朝夕存亡且不能保,况以地方有限之费而供将帅无穷之欲哉!
陛下事佛求福,以天寿节而禁屠宰,皆虚名也。今天下杀人矣,陛下泰然不理,而曰:“吾将以是求福。”福何自而至哉!
颍上之寇,始结白莲教,以佛法诱众,终挟威权,以兵抗拒。视其所向,骎骎可畏,其势不至于亡吾社稷,烬吾国家不已也。朝廷不思靖乱,而反为阶乱,其祸至惨,其毒至深,其关系至大。有识者为之痛心。此征讨之祸也。
疏奏,不省。
权臣恶其讦直,二十年,除佥山南道肃政廉访司事。至则劾中书右丞也先不花、参知政事脱脱木儿、治书侍御史奴奴弄权误国之罪,又不报。是时,孛罗帖木儿驻兵大同,察罕帖木儿驻兵洛阳,二将方以急晋冀为事,构兵相攻。朝廷遣也先不花、脱脱木儿、奴奴往解之。既受命,不前进。桢又言其庸懦无忧国之心,枉道延安以西,绕数千里迟迟而行,使两军日夜仇杀,黎庶肝脑涂地,宜急殛之,以救时危。亦不报。桢乃慨然叹曰:“天下事不可为矣。”即辞官,归居河中安邑。有访之者,不复言时事,但对之流涕而已。
二十四年,孛罗帖木儿犯阙,皇太子出居冀宁,奏除赞善,又除翰林学士,皆不起。扩廓帖木儿将辅皇太子八讨孛罗帖木儿,遣使传皇太子令旨,赐以上尊,且访时事。桢复书曰:
译护廓帖木儿奉命南征,诸王、驸马都听从他的节制,李士赡认为他的兵权太重,坚决争辩。又对宰相说:“朝廷处理政务,应当先端正人伦常道。”宰相说:“国家习俗是叔父娶嫂子,大概是想保住家产。”李士赡说:“如今是在议论政体,难道能拿家产来说吗?”那人感到惭愧,便停止争论。扩廓帖木儿上疏请求讨伐张思道等人,执政者没有人敢说话。李士赡说:“放弃南征的命令,却发泄个人怨恨,罪责应当归到谁身上?如果答应他,那么责任就在朝廷了。”这件事于是被搁置。李士赡被授为翰林学士承旨,进封楚国公。至正二十七年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他的儿子守成,考中进士;守恒,任辽阳行枢密院断事官经历;守岘,任太尉府掾史。张桢,字约中,汴梁开封人。元统元年考中进士,授任彰德路录事,征召为河南行省掾。张桢起初娶祁氏为妻,祁氏生于富贵之家,见张桢贫穷,便不按礼节对待他。举行合卺礼一个多月后,张桢就把她休弃了。祁氏的兄长向官府诉讼,左右司官听信了他,张桢于是借口有病不上任,导致案件文书滞留。平章政事月鲁帖木儿大怒说:“张桢是刚强正直的士人,哪里是你们这些人所应当议论的?”郎中虎者秃前来拜见道歉,张桢才重新任职。范孟端发动叛乱,假传命令杀死月鲁帖木儿等人,城中大乱。张桢夜里从城上用绳子缒下逃出,得以免难。过了一年,授任高邮县尹,门前没有私人请托的人。县民张提领在乡里横行霸道,一天来到县衙有所请托,张桢把他拘捕,查出他的全部罪状,杖打后发配服劳役,人们都感到痛快。千户狗儿的妻子崔氏被妾诬陷,遭虐待而死。她的鬼魂借七岁女儿之身来到县衙诉告,详细说出死亡情状,尸体被发现埋在房舍后面。张桢率领吏卒掘土,找到尸体,拘捕狗儿和他的妾审问,他们都认罪伏法,县里人称颂张桢神明。多次升迁后任中政院判官。至正八年,被授任“监察御名”(原文如此),弹劾太慰阿乞剌欺骗蒙蔽皇帝的罪行,并说:“明里董阿、也里牙、月鲁不花都是陛下不共戴天的仇人。伯颜贼杀宗室嘉王以及郯王十二口,按照古代法律考察,应当处以门诛之刑;可是他的子弟还在朝廷任职,应该诛杀或流放。别儿怯不花依附权奸,也应该远远贬谪。如今灾异接连出现,盗贼纷纷兴起,海寇竟敢挟持君主,边疆将帅竟敢把盗寇之事当作儿戏,恐怕会有唐朝末年藩镇割据那样的祸患。”皇帝没有采纳。等到毛贵攻陷山东,张桢上疏说,国家根本上的祸患有六项,征讨方面的祸患有四项。根本上的祸患:第一是轻视大臣,第二是解除权力纲纪,第三是贪图安逸,第四是堵塞进言渠道,第五是离散人心,第六是滥用刑罚。他论述贪图安逸的祸患说:臣私下看到,陛下在盛年继承大统,经历艰难而登上皇位,后来因循守旧、苟求安定,渐渐不如当初。如今天下可以说是多事了,天道可以说是反常了,民心可以说是难以保全了。这正是陛下警醒反省的时候,是战战兢兢、谨慎自励的日子。陛下应当卧薪尝胆,振作精神悔过,想到祖宗创业的艰难和今天覆亡的容易。这样修养实际的德行,就可以感动上天;推行极大的诚意,就可以挽回人心。凡是土木营造的劳役、声色享乐的玩好,都应当痛下决心改悔。即使还有没有完全做到的,也应当防微杜渐,在祸患尚未发生前加以禁止。然而陛下却安然处之,好像天下太平、没有事情的时候,这就是国家根本上的祸患。征讨方面的祸患:第一是不慎重调度,第二是不采纳众人的谋略,第三是不明确赏罚,第四是不选择将帅。他论述不明确赏罚的祸患说:臣私下看到,调兵作战已经六年,既没有严明军纪的办法,也没有激励劝勉的措施。将帅掩盖失败说成成功,把虚假的情况说成真实,大小官员互相欺骗,上下彼此包庇;他们的性情虽然各不相同,但邀功求赏却完全一样。因此出现了覆没军队的将领、残害百姓的将领、怯懦的将领、贪婪的将领,他们所经过的地方,鸡犬都被杀掠一空,财物也全部耗尽。等到他们当面阿谀、游说求情,反而凭借冒报功劳而得到赏赐。如今收复的地方全都变成荒墟。河南境内三千多里,郡县像星星一样分布,原本每年输送数百万钱粮;计算到现在,所剩下的只有封丘、延津、登封、偃师三四个县而已。两淮以北、黄河以南,到处一片萧条。有了土地、人口和财物,然后才可以希望军队不缺乏,军饷供应不断。如今贼寇已经到达的地方,本来就不忍心说;尚未到达的地方,也尤其令人寒心。这样还希望军队不缺、军饷不断,即使上天下粟、地下涌出黄金,朝夕之间尚且不能保全国家的存亡,何况凭有限的地方财力去满足将帅无穷的欲望呢?陛下侍奉佛教以求福,又因为天寿节而禁止屠宰,这些都只是虚名。如今天下正在杀人,陛下却安然不加理会,还说:‘我要凭这些来求福。’福从哪里会来呢?颍上的贼寇,起初结成白莲教,以佛法诱惑众人,最终倚仗威权,以军队抗拒朝廷。看他们势力所向,发展得越来越令人畏惧;如果任其发展,不达到灭亡我朝社稷、焚毁我国家是不会停止的。朝廷不思考平定乱局,反而成为助长祸乱的阶梯,祸患极其惨烈,毒害极其深重,关系极其重大。有识之士都为此痛心。这就是征讨方面的祸患。奏疏上奏后,皇帝没有理会。权臣憎恨他直率地揭发过失。至正二十年,张桢被授为佥山南道肃政廉访司事。到任后,他弹劾中书右丞也先不花、参知政事脱脱木儿、治书侍御史奴奴玩弄权术、误国害民的罪行,但仍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孛罗帖木儿驻兵大同,察罕帖木儿驻兵洛阳,两位将领正以紧急救援晋、冀为任务,却结怨交战。朝廷派也先不花、脱脱木儿、奴奴前去调解。三人接受命令后,却不向前进军。张桢又说他们庸弱怯懦,没有忧国之心,绕道延安以西,迂回数千里,迟迟行进,使两军日夜相互仇杀,百姓惨遭杀戮,应当赶快杀掉他们,以挽救当时的危局。这一意见也没有得到答复。张桢于是慨然叹息说:“天下的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了。”随即辞官,回到河中安邑居住。有人去拜访他,他不再谈论时政,只是面对来访者流泪罢了。至正二十四年,孛罗帖木儿进犯京城,皇太子出居冀宁,上奏任命张桢为赞善,又任命为翰林学士,但他都没有赴任。扩廓帖木儿准备辅佐皇太子讨伐孛罗帖木儿,派使者传达皇太子的令旨,赐给张桢上尊酒,并且询问时事。张桢回信说:
今燕、赵、齐、鲁之境,大河内外,长淮南北,悉为丘墟,关陕之区所存无几,江左日思荐食上国,湘汉、荆楚、川蜀淫名僭号,幸我有变,利我多虞。阁下国之右族,三世二王,得不思廉、蔺之于赵,寇、贾之于汉乎!京师一残,假有不逞之徒,崛起草泽,借名义尊君父,倡其说于天下,阁下将何以处之?守京师者能聚不能散,御外侮者能进不能退,纷纷藉藉,神分志夺,国家之事能不为阁下忧乎?志曰:“不备不虞,不可以师。”仆之拳拳为言者,献忠之道也。
然为言大要有三:保君父一也,扶社稷二也,卫生灵三也。请以近似者,陈其一二。卫出公据国,至于不父其父。赵有沙丘之变,其臣成兑平之,不可谓无功,而后至于不君其君。唐肃宗流播之中,怵于邪谋,遂成灵武之篡。千载之下,虽有智辨百出,不能为雪。鸣呼!是岂可以不鉴之乎。
然吾闻之,天之所废不骤也,肆其宠乐,使忘其觉悟之心,非安之也,厚其毒而降之罚也。天遂其欲,民厌其汰,而鬼神弗福也。阁下览观焉!谋出于万全则善矣,急则其变不测,徐则其衅可乘。通其往来之使,达其上下之情,得其情斯得其策矣。
扩廓帖木儿深然之。后三年卒。
陈祖仁,字子山,汴梁开封人。父安国,常州晋陵尹。
祖仁貌寝,眇一日,然议论伟然,刚正负气节,博学能文。至正二年,举进士第一,授翰林修撰,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历太庙署令、太常博士,迁翰林待制。出佥山东肃政廉访司事,擢监察御史。复出为山北肃政廉访司副使。召拜翰林直学士,擢侍讲学士,除参议中书省事。
二十二年五月,帝欲修上都宫阙,工役大兴。祖仁上疏曰:
自昔人君不幸,遇多难之时,孰不欲奋发有为,成不世之功,以光复祖宗之业。苟或上不奉于天道,下不顺于民心,缓急失宜,举措未当,虽无事之时,犹或致乱,而况欲拨乱世反之正乎!
上都宫阙,创自先帝,修于累朝,自经兵火,焚毁殆尽。此固陛下日夜痛心,所宜亟图兴复者也。然今四海未靖,疮痍未瘳,仓库告虚,财用将竭,乃欲驱疲民以供大役,废其耕耨,而荒其田亩,何异扼其吭而夺之食,以速其毙乎!
陛下追惟祖宗宫阙,念兹在兹,然不思今日所当兴复,乃有大于此者。假令上都宫阙未复,固无妨于陛下之寝处,使因是而违天道失人心,则夫天下者亦祖宗之天下,生民者亦祖宗之生民,陛下亦安忍而轻弃之乎?
愿陛下以爱惜民力为本,以恢复天下为务,信赏必罚,以驱策英雄,亲正人,远邪佞,以图谋治道。夫如是,则承平之观不日咸复,讵止上都宫阙而已乎!
疏奏,其事遂寝。
二十三年二二月,拜治书侍御史。时宦者资正使朴不花与宣政使橐欢,内恃皇太子,外结丞相搠思监,骄恣不法。监察御史傅公让上章暴其过,忤皇太子意,左迁吐蕃宣慰司经历,它御史累疏谏争,皆外除。祖仁上书皇太子曰:
御史纠劾橐欢、不花奸邪等事,非御史之私言,乃天下之公论。今殿下未赐详察,辄加沮抑,摈斥御史,诘责台臣,使奸臣橐政之情不得达于君父,则亦过矣。
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台谏者,祖宗之所建立。以二竖之微,而于天下之重、台谏之言,一切不恤,独不念祖宗乎!且殿下之职,止于监国抚军,问安视膳而已,此外予夺赏罚之权,自在君父。今方毓德春宫,而使谏臣结舌,凶人肆志,岂惟君父徒拥虚名,即天下苍生亦将奚望焉!
疏上,皇太子怒,令御史大夫老的沙谕祖仁,谓:“台臣所言虽是,但橐欢等俱无是事,御史纠劾不实,已与美除。昔裕宗为皇太子,兼中书令、枢密使,凡军国重事合奏闻者,乃许上闻,非独我今日如是也。”祖仁复上疏曰:
御史所劾,得于田野之间。殿下所询,不出宫墙之内,所以全此二人者,止缘不见其奸。昔唐德宗云:“人言卢杞奸邪,朕殊不觉。”使德宗早觉,杞安得相。是杞之奸邪,当时知之,独德宗不知。今二人之奸,天下知之,独殿下不知也。
且裕宗虽领军国重事,至于台谏封章,自是御前开拆。假使东宫先阅,君父或有差失,谏臣有言,太子将使之闻奏乎?不使之闻奏乎?使之闻奏,则伤其父心,不使闻奏,则陷父于恶。殿下将安所处?
如知此说,则今日纠劾之章不宜阻矣,御史不宜斥矣。
祖仁疏再上,即辞职。皇太子以其事闻,朴不花、橐皆自免,令老的沙谕祖仁等。
祖仁复上疏曰:
译如今燕、赵、齐、鲁一带,大河以内外,长淮南北,全都成了废墟;关中、陕右地区保存下来的地方已经很少;江左每天都想着进献粮食给中原,湘汉、荆楚、川蜀却僭越地使用名号,希望我国发生变乱,以便从中获利。阁下是国家的宗室贵族,三代之中出了两位王,难道不应当想到廉颇、蔺相如对于赵国,寇准、贾似道对于汉朝所起的作用吗?京城一旦残破,假如有不得志的人从草野中突然兴起,借尊奉君父之名义,在天下倡导他的主张,阁下将如何处置他?守卫京师的人只能聚集不能疏散,抵御外侮的人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众说纷纭、相互纷扰,精神分散、意志丧失,国家的事情能不成为阁下的忧患吗?古书说:“没有准备、不能预料祸患,就不能用兵。” 我这样恳切地进言,是献上忠诚的方式。然而进言的根本要点有三条:第一是保卫君主和父亲,第二是扶助社稷,第三是保全百姓。请允许我就眼前相近的事情,陈述其中一两点。卫出公占据国家,竟至于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赵国有沙丘之变,他的臣子成兑平定了变乱,不能说没有功劳,但后来却发展到不把自己的君主当作君主。唐肃宗在流亡播迁之中,受到邪谋的威胁,最终造成灵武篡夺。即使经过千年,纵有百般聪明的辩说,也无法替这些事情洗雪。唉!这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但我听说,上天要废弃一个人,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它先放纵那个人享受宠爱和安乐,使他忘记警醒觉悟,这并不是要安定他,而是加重他的毒害,随后降下惩罚。上天满足他的欲望,百姓厌恶他的奢侈,鬼神也不保佑他。阁下请仔细看看吧!谋划如果出于万全之策当然最好;行动仓促,变化就难以预料;行动迟缓,敌人的缝隙就可能被利用。疏通往来的使者,沟通上下的情况,了解真实情形,才能得到正确的谋略。扩廓帖木儿深深认为这些话说得对。三年后,张桢去世。陈祖仁,字子山,汴梁开封人。父亲安国,曾任常州晋陵县尹。祖仁相貌丑陋,“眇一日”(原文如此),但议论宏伟正大,刚强正直,凭借意气而自负气节;他博学多才,擅长写文章。至正二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任翰林修撰,兼任同知制诰和国史院编修官。历任太庙署令、太常博士,升任翰林待制。出任山东肃政廉访司佥事,升任监察御史。又出任山北肃政廉访司副使。奉召授任翰林直学士,升任侍讲学士,授任参议中书省事。至正二十二年五月,皇帝想要修建上都宫殿,劳役大规模兴起。祖仁上疏说:自古以来,君主不幸遇到多难的时期,谁不想奋发有为,成就不世之功,以光复祖宗的事业?如果上不能奉行天道,下不能顺应民心,缓急安排失当,举措不合宜,那么即使在无事的时候,也还可能导致祸乱,何况现在想要拨乱反正呢?上都宫殿由先帝创建,历朝不断修缮,经历兵火之后,几乎全部焚毁。这当然是陛下日夜痛心、应当赶快谋求修复的事情。然而如今四海还没有安定,百姓的创伤还没有痊愈,仓库已经告急空虚,财用将要耗尽,却想驱使疲惫的百姓来承担大规模劳役,荒废他们的耕作,使田地荒芜,这与扼住他们的喉咙、夺走他们的食物来加速他们死亡有什么不同呢?陛下追念祖宗的宫殿,念念不忘,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却没有想到今天应当恢复的事情,还有比宫殿更重要的。假如上都宫殿没有修复,本来并不妨碍陛下的起居;如果因为这件事违背天道、失去人心,那么天下也是祖宗的天下,百姓也是祖宗的百姓,陛下难道又忍心轻易抛弃他们吗?希望陛下把爱惜民力作为根本,把恢复天下作为任务,做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以此驱策英雄;亲近正直的人,疏远邪佞之徒,用心谋求治国之道。如果能够这样,那么太平盛世的景象不久就会全部恢复,难道仅仅是上都宫殿恢复而已吗?奏疏上奏后,修建上都宫殿的事情于是被搁置。二十三年二二月,授任治书侍御史。当时,宦官资正使朴不花和宣政使橐欢,内有皇太子倚仗,外又勾结丞相搠思监,骄横放纵,违法乱纪。监察御史傅公让上奏章揭露他们的罪过,违逆了皇太子的心意,被贬为吐蕃宣慰司经历;其他御史屡次上疏进谏,也都被调到外地。陈祖仁上书皇太子说:御史纠察弹劾橐欢、朴不花奸邪等事,并不是御史个人的言论,而是天下共同的舆论。如今殿下还没有赐予详细审察,就轻率地加以压制,排斥御史,责问御史台大臣,使奸臣橐欢、朴不花专权乱政的实情无法上达君父,这也就错了。天下是祖宗的天下,御史台和谏官制度也是祖宗建立的。凭两个小人的微末势力,却对天下大事和台谏的言论一概不顾,难道就不念及祖宗吗!况且殿下的职责,只在于监国、抚军、向皇帝问安、照看饮食而已;此外,授予或剥夺、赏赐或惩罚的权力,自然在君父手中。如今殿下正在东宫培养德行,却使进谏的大臣闭口不言,让凶恶之人肆意妄为,难道不仅会使君父徒有虚名,天下百姓又将能有什么希望呢!奏疏呈上后,皇太子大怒,命御史大夫老的沙告知陈祖仁,说:“台臣所说虽然有道理,但橐欢等人并没有这些事情,御史的弹劾并不属实,已经给他们安排了美好的出路。过去裕宗做皇太子时,兼任中书令、枢密使,凡是军国重大事务中应当奏报的,才允许上报,并不是只有我今天这样。”陈祖仁又上疏说:御史所弹劾的事情,是从民间得到的。殿下所询问的情况,却没有超出宫墙之内。殿下之所以要保全这两个人,只是因为没有看见他们的奸邪。过去唐德宗说:‘人人都说卢杞奸邪,朕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假如德宗早些察觉,卢杞怎么能当宰相?可见卢杞的奸邪,当时人们都知道,只有德宗不知道。如今这两人的奸邪,天下人都知道,只有殿下不知道。况且裕宗虽然掌管军国重大事务,但对于台谏官的封章奏疏,自然应由皇帝御前拆阅。假如东宫先行阅看,君父有了过失,谏臣有所进言,太子究竟是让谏臣把话奏报上去,还是不让奏报?让他们奏报,就会伤害父亲的心;不让奏报,就会使父亲陷于恶名。殿下将如何处置呢?如果明白这个道理,那么今天弹劾的奏章就不应阻拦,御史也不应斥退。陈祖仁两次上疏后,便辞去官职。皇太子把这件事奏告皇帝,朴不花、橐欢都自行免职,皇帝又命老的沙告知陈祖仁等人。陈祖仁又上疏说:
祖宗以天下传之陛下,今乃坏乱不可救药。虽曰天运使然,亦陛下刑赏不明之所致也。且区区二竖,犹不能除,况于大者。愿陛下俯从台谏之言,摈斥二人,不令其以辞职为名,成其奸计,使海内皆知陛下信赏必罚,自二人始,则将士孰不效力,天下可全而有,以还祖宗。若犹优柔不断,则臣宁饿死田野,誓不与之同列也。书奏,帝大怒。是时,侍御史李国凤亦上疏,言此二人必当斥逐。于是台臣自老的沙以下皆左迁,出祖仁为甘肃行省参知政事。时天寒,祖仁单衣就道,以弱女托于其友朱毅。
明年七月,勃罗帖木儿入中书丞相,除祖仁山北道肃政廉访使,召拜国子祭酒。迁枢密副使,累疏言军事利害,不报,辞职。除翰林学士,复拜中书参知政事。是时,天下大乱,祖仁性刚直,与时宰议论数不合,乃超授其阶荣禄大夫,而仍还翰林,为学士。寻迁太常礼仪院使。
二十七年,明兵已取山东,朝廷方疑护廓帖木儿有不臣之心,置抚军院总兵马以备之。祖仁与翰林学士承旨王时、待制黄哻、编修黄肃上书曰:
近者,南国不逾月而逼畿甸,朝廷虽合也速出师,然势力孤危,不足为京题屏蔽,宗社安危正在今日。
臣愚以为,驭天下之势,当论其轻重、强弱,远近,先后,不宜胶于一偏,狃于故辙。前日南军尚远,扩廓帖木儿近在肘腋,意将觊觎非分,不得不亟于致讨。今扩郭帖木儿势已穷蹙,而南军长驱北犯,山东瓦解。是扩廓帖木儿弱而轻,南军强而重也。陛下与皇太子,宜审其轻重、强弱,改统更张。抚军院诸臣,亦宜以公天下为心,审时制宜。扩廓帖木儿既不能复振,分拨一军足以擒获。其余见调一应军马,宜令其倍道东行,勤王赴难,与也速等声势联络,仍遣重臣分道宣谕督催,庶几有济。如复胶于成见,动以言者为扩廓帖木儿游说,而钳天下之口,不幸猝有意外之变,则天下之事去矣。
书上,不报。
十二月,祖仁又上书皇太子言:
近降诏削河南兵马之权,虽所当然,然此项军马终为南军所畏,即使有悖逆之心,朝廷以忠臣待之,其心愧沮,亦何所施。今未有所见,遽以此名加之,彼若甘心,以就此名,其害有不可言者。朝廷苟善用之,岂无所助。然人皆知之,而不敢言者,诚恐诬以受贿,谓为之游说也。况闻扩廓帖木儿屡上书,疏明其心迹,是其心末绝于朝廷,以待朝廷之昭洒。今为朝廷计者,不过战、守、迁三事。以言乎战,则资其觭角之势;以言乎守,则待其勤王之师;以言乎迁,则假其藩卫之力,勉强策励,犹恐迟晚。岂可使数万之师,弃置于无用之地?今宗社存亡,只在旦夕,不幸有唐率宗仓卒之事,是以祖宗之社稷人民委而弃之。臣虽碎首粉身,亦无济于事矣!
疏上,亦不报。
二十八年秋,明兵至近郊,诏祖仁及同佥太常礼义事王逊志等,奉太庙神主,从皇太子北行。祖仁等奏曰:“天子有大事,出则载主以行,从皇太子,非礼也。”帝然之,命祖仁守太庙以俟。未几,帝北奔,祖仁不果从。京城陷,将出健德门,为乱军所杀,时年五十五。
史臣曰:“元季国势阽危,所恃以御贼者,惟扩郭帖木儿一人,而李士赡犹嫌其兵权太重。扩廓帖木儿劾张思道等不听节制,士赡又持其事不下。当时执政大臣,士赡号为通达时务者,乃暗于机权如此,其亡国不亦宜乎!张桢、陈祖仁屡进谠言,终无尺寸之效。祖仁请昭洗扩廓帖木儿,其言尤激切,惠宗父子屏而不用,惜哉?”
卷二百十七 列传第一百十三
李黼 韩准 泰不华 樊执敬 汪泽民 福寿 贺方 褚褚不华 普化帖木儿刘鹗
李黼,字子威,颖州人。父守中,工部尚书。守中遇诸子严,每饮酒,辄半月醉不解。黼百计承顺,跪而自讼,常达旦不寐。
泰定四年,进士及第,授翰林修撰。明年,代祠西岳。公燕,黼坐省臣上,省臣曰:“敕使每后我,今可易邪?”黼曰:“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春秋》之义也。”省臣不能对。
改河南行省检校官,迁礼部主事。拜监察御史,首言:“禴祠烝尝,古今大祭,今太庙惟一祭,而日享佛祠神御,非礼也。宜据经典行之。成均教化之基,不当隶集贤,宜中书省领之。诸侯王岁赐,宜有定额。分封易代之际,陈请恩例,世系亲疏无成书可考,宜仿先代修正玉牒。”皆不报。转江西行省郎中。入为国子监丞,迁宣文阁鉴书博士,兼经筵官。
寻中书省命黼巡视河渠,黼上言曰:“蔡河源出京西,宋以转瑜之故,平地作堤,今河底填淤,高出地面,秋霖一至,横溃为灾。宜按故迹修浚,他日东河或有不测之阻,江淮运物可分道达于京师,此万世之利也。”亦不报。迁秘书太监,拜礼部侍郎。敕详定中外所上封事。已而廷议内外官通调,授黼江州路总管。
译祖宗把天下传给陛下,如今却已经败坏混乱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即使说这是天命造成的,也同样是陛下刑罚和赏赐不明所导致的。区区两个小人尚且不能除掉,更何况更大的祸患呢?希望陛下俯身听从台谏的意见,斥退这两个人,不要让他们以辞职为名,实现他们的奸计;让天下都知道陛下赏罚分明、信赏必罚,就从这两个人开始。这样一来,将士谁不尽力,天下就可以保全并占有,以归还祖宗。如果仍然优柔寡断,那么臣宁愿饿死在田野,也发誓不与他们同列。奏章呈上后,皇帝大怒。当时,侍御史李国凤也上疏,说这两个人一定应当斥逐。于是御史台大臣从老的沙以下都被贬职,陈祖仁被调出任甘肃行省参知政事。当时天气寒冷,陈祖仁穿着单衣上路,把年幼的女儿托付给朋友朱毅。第二年七月,勃罗帖木儿入任中书丞相,授陈祖仁为山北道肃政廉访使,召回任国子祭酒。又升任枢密副使,他多次上疏陈说军事上的利害得失,都没有得到答复,于是辞职。朝廷授他为翰林学士,又任命为中书参知政事。当时天下大乱,陈祖仁性情刚直,和当权宰相多次意见不合,于是朝廷越级授予他荣禄大夫的阶位,却仍让他回翰林任学士。不久又升任太常礼仪院使。二十七年,明军已经攻取山东,朝廷正怀疑扩廓帖木儿有不臣之心,便设置抚军院,统领军马来防备他。陈祖仁与翰林学士承旨王时、待制黄哻、编修黄肃上书说:近来,南方军队不到一个月就逼近京畿,朝廷虽然集合军队让也速出兵,但兵力孤弱危急,不足以作为京城的屏障,国家安危正在今天。臣愚以为,驾驭天下局势,应当权衡轻重、强弱、远近和先后,不应拘泥于一端,习惯于旧有的做法。前些日子南军还在远处,扩廓帖木儿却近在身边,有意图谋非分之事,因此不得不急忙出兵讨伐。如今扩廓帖木儿的势力已经困窘,而南军长驱北犯,山东已经瓦解。这说明扩廓帖木儿势弱而事轻,南军势强而事重。陛下和皇太子应当审察事情的轻重、兵力的强弱,改变统筹,重新部署。抚军院的诸位大臣,也应以公天下为心,审时度势,制定适宜的办法。扩廓帖木儿既然不能重新振作,分拨一支军队就足以擒获他。其余已经调集的所有军马,应命令他们兼程东进,勤王救难,与也速等人的军队相互联络声势;仍应派重臣分路宣谕督促催办,这样或许还有成功的希望。如果又拘泥于成见,动辄说进言的人是在替扩廓帖木儿游说,从而堵塞天下人的口舌,一旦不幸突然发生意外变故,那么天下大事就完了。奏书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十二月,陈祖仁又上书给皇太子说:近来下诏削弱河南军马的权力,虽然有一定道理,但这支军队终究是南军所畏惧的;即使扩廓帖木儿有叛逆之心,朝廷以忠臣对待他,他内心惭愧沮丧,又能施展什么呢?如今还没有看到什么事实,就突然把叛逆的名声加在他身上;如果他甘心接受这个名声,事情造成的祸害将不可言说。朝廷如果善于使用他,难道会没有帮助吗?然而人人都知道这一点,却不敢说,是确实害怕被诬陷为接受贿赂、替他游说。何况听说扩廓帖木儿屡次上书,详细说明自己的心迹,可见他的心还没有与朝廷断绝,正在等待朝廷昭雪。如今替朝廷筹划,不过是战、守、迁三件事。说到作战,就借助他的犄角之势;说到防守,就等待他的勤王军队;说到迁徙,就借助他的藩卫之力,勉强督促激励尚且担心迟误,怎么可以让数万军队被弃置在无用之地呢?如今国家社稷的存亡,只在早晚之间;如果不幸发生唐僖宗仓促出奔那样的事情,就是把祖宗的社稷和人民丢弃了。臣即使撞碎头颅、粉身碎骨,也已经无济于事了!奏疏呈上后,也没有得到答复。二十八年秋,明军抵达京城近郊,皇帝下诏命陈祖仁及同佥太常礼仪事王逊志等,奉太庙神主,跟随皇太子向北行进。陈祖仁等上奏说:“天子遇有重大事情,出行时应当载着神主同行;跟随皇太子出行,不合礼制。”皇帝认为他们说得对,命陈祖仁留下守护太庙等待。不久,皇帝向北逃奔,陈祖仁最终没有跟随。京城陷落时,他将要从健德门出城,被乱军杀害,时年五十五岁。史臣说:“元朝末年,国势危急,所依靠来抵御贼寇的,只有扩廓帖木儿一人,而李士赡还嫌他的兵权太重。扩廓帖木儿弹劾张思道等人不听节制,李士赡又坚持不把这件事交付处理。当时执政的大臣中,李士赡号称通晓时务,却昧于权变到了这种地步,元朝亡国不也是理所当然吗!张桢、陈祖仁多次进献正直的言论,始终没有取得一点成效。陈祖仁请求为扩廓帖木儿昭雪,他的话尤其激切,惠宗父子却把他排斥在外而不予采用,可惜啊!” 卷二百十七,列传第一百十三 李黼、韩准、泰不华、樊执敬、汪泽民、福寿、贺方、褚不华、普化帖木儿、刘鹗 李黼,字子威,颖州人。父亲李守中,任工部尚书。李守中对几个儿子管教严厉,每次喝酒,往往醉上半个月还不醒。李黼想尽办法顺承父亲,跪下自我申诉,常常通宵不能入睡。泰定四年,考中进士,授任翰林修撰。第二年,代替皇帝祭祀西岳。举行公宴时,李黼的座位在省臣之上,省臣说:“敕使每次都排在我后面,今天可以改变吗?”李黼说:“王者的使臣虽然身份微末,次序却排在诸侯之上,这是《春秋》的义理。”省臣无法回答。改任河南行省检校官,升任礼部主事。授监察御史后,他首先进言:“春祭、夏祭、秋祭、冬祭,是古今的大祭;如今太庙只有一次祭祀,却每天享祀佛寺和神御,这不合礼制,应当依据经典施行。国子学是教化的根本,不应隶属于集贤院,应由中书省统领。诸侯王每年的赏赐应当有固定数额。分封改朝换代之际,陈请恩例时,世系亲疏没有成文资料可以考查,应仿照前代修订玉牒。”这些意见都没有得到答复。转任江西行省郎中。入朝任国子监丞,升任宣文阁鉴书博士,兼任经筵官。不久,中书省命李黼巡视河渠。李黼上言说:“蔡河源头在京西,宋朝因为转运漕粮的缘故,在平地筑堤;如今河底淤泥填积,高出地面,一到秋季连绵大雨,就会横向决口成灾。应当按照旧有河道修治疏浚,将来东河如果发生意外阻塞,江淮的漕运物资还可以分道运到京师,这是有利于万世的事情。”这项建议也没有得到答复。升任秘书太监,授礼部侍郎。皇帝下诏详尽评定朝廷内外所上封事。不久朝廷商议内外官员相互调任,授李黼为江州路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