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纪第三上

译九州治理完成后，便收集天下的铜，铸造九鼎，用来象征九州的物产。起初，黄帝制作车，少昊给车增加牛，奚仲给车增加马。禹命奚仲担任车正，树立旗、旐来辨别等级。古代已有醴酪，禹开始命仪狄酿造酒。禹饮酒后觉得味美，于是疏远仪狄，最终断绝了酿酒，说：“后世一定会有因酒而亡国的人。”禹举荐皋陶，并把政事交给他。皋陶死后，封他的后代于英、六，有的说封于许。禹又举荐皋陶的儿子伯益，让他执掌政事。禹在位十年，向南巡狩，在涂山会见诸侯，执玉帛来朝的有万国【此山如今在钟离】。禹渡江时，黄龙背负船只，船夫非常恐惧。禹仰天叹息说：“我受命于天，生只是寄居，死便归返，我有什么可忧虑黄龙的呢！”把龙看得如同蚯蚓，龙低下头游走了。禹在会稽召集群臣，防风氏迟到，便把他杀了。防风氏，是汪芒氏的君主，漆姓，守护封嵎山。禹死后，把天下交给伯益，葬在会稽山的山阴，在位十年，享年一百岁【有的说在位十五年】。三年丧期结束后，伯益避让禹的儿子启，住在箕山北面。启贤能，天下人心都归向他。伯益辅佐禹的时间短，天下人还没有完全归附，所以诸侯都离开伯益而朝见启，说：“我们的君主是帝禹的儿子。” 夏后氏祭祀黄帝，把颛顼作为始祖；在郊外祭祀鲧，把禹作为宗庙主祭之祖。臣谨按：夏后氏以金德统治天下。又考：禹平定水土，万国因此得到治理。于是派大章从东边极远处步行到西边边境，共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一步；又派竖亥从南边极远处步行到北边边境，共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四海之内，东西长二万八千里，南北长二万六千里。又考：禹时上天下了三天金雨，也曾下过稻雨。又考《述异记》：如今吴越之间的防风庙，刻木制成防风的形象，龙头、牛耳，连眉一只眼。禹在涂山防备防风氏，防风氏迟到，禹杀了他；他的身高二丈，骨头装满一辆车。如今南方还有百姓姓防风，就是他的后代，都身材高大。民间传说祭祀防风时，演奏防风古乐，截取三尺长的竹子吹奏，声音像狗嚎，三个人披散头发起舞。如今湖州武康就是防风的故国。又考《越传》说：禹到大越，登上苗山，举行大规模会盟计功并授爵，对有德者封爵，对有功者封赏，于是把苗山改名为防稽，说的是会稽之意。禹因病去世，葬时用苇制棺材，墓穴深七尺，地上不使水流泄入，地下不使积水停留，坟坛高三尺，土阶三级，周围方圆一亩。墨子说：禹葬在防稽，穿三领衣裘，用厚三寸的桐木棺材。《地里志》说：山上有禹井，禹祠相传，下面有群鸟耕耘田地。臣又考刘恕说：“大江以南，是古代的要服之地。舜、禹向南巡狩，死后都没有返回北方安葬。这不是禹不尊敬他的君主，也不是启不孝敬他的父亲。按时在宗庙祭享，重在庙貌；魂气无所不往。秦、汉以来，崇尚墓祭，违背经书、抛弃礼制，远离正理去事奉尸柩，实在难以说是合乎道理了。” 帝启【元年丁未，皇甫谧说是甲辰】他的母亲是涂山氏的女儿。有扈氏不服从，启讨伐他们，召集六卿举行誓师，在甘之野大战，终于消灭有扈氏。启通过占筮决定在太陵山上享祭神灵，这就是钧台之享。又在晋的废墟上占筮，便在晋水北岸修建璇台。在位九年去世【皇甫谧说十年】，儿子太康即位。臣谨按：夏代称为扈，商代称为崇，秦代改为鄠县。县城北二十里有旧扈城，城周四里，也有甘亭。又考《世本》：有扈氏与夏同姓。有人说他是启的庶兄，因为尧、舜把帝位传给贤人，只有禹把帝位传给儿子，所以有扈氏讨伐启。《淮南子》说：有扈氏因为坚持义而灭亡。又考《淮南子》：启的母亲是涂山氏。禹治理洪水，打通轘辕山，变成熊，对涂山氏说：“想给我送饭，听到鼓声再来。”禹跳跃时石头误撞了鼓，涂山氏前去看，禹正变成熊，便羞惭地离开。她到了嵩高山下，变成一块石头。禹说：“把我的儿子还给我！”石头从北面裂开，启便出生了。帝太康【元年丙辰】太康尸居其位，因贪图安逸享乐而败坏了自己的德行，百姓全都怀有二心。于是无节制地游乐，在有洛水以外打猎，过了百日还没有回来。有穷后羿在黄河边阻止他。太康的五个弟弟护送他们的母亲，在洛水弯曲处等候，述说大禹的告诫，作了《五子之歌》。后羿的祖先世代担任射官，天子赐给他弓箭，让他掌管射箭之职。夏朝衰落时，后羿从鉏迁到穷石，自称有穷氏。太康不能进入国都，后羿于是废黜他，拥立他的弟弟仲康。太康在位二十九年，失去国家后去世。臣谨按许慎说：“羿，是帝喾的射官。”又考《淮南子》：“尧时天上有十个太阳，羿射下九只金乌。”又说：“羿除去了天下的祸害，死后成为宗布神。”《楚辞·天问》说：“羿在哪里射太阳？金乌在哪里解开羽翼？”《博物志》说：“羿在畴华之野与凿齿交战，羿拿弓，凿齿拿矛，羿杀死了他。”有人说：“河伯溺死百姓，羿射中了他的左眼；风伯毁坏百姓的房屋，羿射中了他的膝盖。”旧说：“帝喾、尧时代各有一个羿，羿只是善于射箭者的称号。”臣考察“羿”字，从“羽”、从“廾”；“廾”就是“拱”字，拱着羽便是羿，与“伊尹”的“伊”相类似。“伊”从人、从尹，是因为这个人能够尹正天下；伊和羿都是先指这个人的名称，再据此造字。私下看如今庸俗之人，因为般输善于制造器械，凡是古代房屋宏伟华丽的，都说是鲁般建造的，却不知道般究竟是哪一代的人。羿一定是太康时代的人，因为射箭而得名；尧、帝喾时代也有善于射箭的人，后世讹传，把他们也说成羿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仲康【元年乙酉】仲康刚即位时，羲和失职，沉溺于酒，昏乱而不能辨识天象，日月运行没有纪纲。仲康命胤侯担任大司马，总领六师出征讨伐羲和。仲康在位时国势衰弱，政权掌握在后羿手中；在位十三年，去世。儿子相即位。

译帝相【也称相安，元年戊戌】相迁都到商丘，讨伐畎夷、黄夷，后来于夷前来归服。东夷有九种，分别是畎夷、于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元夷、风夷、阳夷。相与有扈氏在甘泽交战，未能取胜。六卿请求再次讨伐，相说：“不可以。是我们的德行不厚，教化没有修明。”于是自己不重叠铺席，饮食不吃两种滋味，琴瑟不演奏，钟鼓不陈列，子女不加修饰，亲近亲族，尊敬年长者，尊重贤人，任用能人。一年后，有扈氏便服从了。然而相在位时，政权掌握在后羿手中，最终被后羿杀死。有人说相被后羿驱逐，失去国家，居住在商丘，依靠夏同姓诸侯斟灌、斟鄩。在位二十八年。有穷氏也称后羿，从鉏迁到穷石，凭借夏朝百姓取代夏朝政权【元年丙寅】，国号为有穷。乐正后夔的儿子伯封，贪婪无厌，忿怒没有止境，人们称他为封豕。后羿消灭了他，后夔因此没有后代祭祀。后羿善于射箭，喜欢打猎，不治理民政，却沉溺于追逐野兽，抛弃贤臣武罗、伯因、熊髡、尨圉，任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受谗毁的子弟。后羿任命他为相。寒浞对内献媚，对外行贿，愚弄百姓，又让后羿迷恋田猎，暗中策划奸诈邪恶的计谋。后羿仍不悔改，打算从田猎处回来时，家中的众人杀死他，把他的尸体烹煮后给他的儿子吃。他的儿子不忍心吃，死在穷门。后羿篡夺夏朝而自立，总共八年【有的说二年】；寒浞又杀死后羿并篡夺他的政权【元年戊戌，寒国在今潍州以东二十三里的寒亭】。寒浞承袭后羿的妻室，不改有穷的国号，生下浇和豷。浇长大后，寒浞派他出兵，消灭斟灌、斟鄩，杀死夏后相，于是把浇封在过，把豷封在戈。寒浞在位三十二年【有的说十年】，被夏朝遗臣靡消灭，靡拥立少康。帝少康【元年丙午】少康是夏后相的儿子，母亲叫后缗。寒浞任用浇消灭相时，后缗正怀孕，从洞穴逃出，归附有仍，生下少康。少康长大后，担任有仍的牧正。浇派他的臣子椒寻找少康，少康逃奔有虞，担任虞的庖正。虞君把两个姚姓女子嫁给他，并把纶地封给他。他拥有方圆一成的田地和一旅的部众。少康施行德政、布施恩惠，夏朝遗民都归心于他。寒浞依仗谗毁、邪恶和欺诈，不施德于百姓。夏朝遗臣靡从有鬲氏收集两个国家的残余力量，消灭寒浞，拥立少康。少康派女艾在过地消灭浇，派季杼【“杼”反切为大吕】在戈地消灭豷。有穷氏于是灭亡。少康返回旧都，恢复禹的功业，祭祀夏祖并配享上天，没有丧失祖先留下的基业。诸侯来尽职，方夷前来归服。在位二十一年去世【有的说四十九年，这是把促羿、寒浞的年数也算在内，归入少康】；儿子杼即位。臣谨按：后羿篡夺夏后相的王位，立国八年；寒浞杀死后羿，承袭他的妻室并生下浇。后来浇能够出兵消灭相，相死后少康才出生。少康生下杼，直到杼能够出兵消灭豷。计算从太康失国到少康复兴夏朝，大约在一百年之间，夏朝的动乱实在严重，少康的功劳也实在高大。司马迁撰写《史记》时没有记载这件事，可以说是慎重了。帝杼【也称季杼，一作予省，文】杼在位十七年，去世，儿子槐即位。杼能够统率并继承禹的事业，平定寒氏之乱，辅佐父亲实现中兴，所以夏后氏祭报他。帝槐【《帝王世纪》作芬，有的作祖武，也作魁；元年甲申】槐在位时，九夷前来抵御外敌，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芒即位。帝芒【元年庚戌】在位十八年【有的说十三年】，去世，儿子泄即位。帝泄【有的作世，有的作宗；元年戊辰】泄在位时，畎夷所属的六夷前来朝见，开始加授爵位和任命。在位十六年，去世，儿子不降即位。帝不降【有的作江；成，元年甲申】不降在位五十九年，去世。弟弟扃即位。帝扃【有的作乔；元年癸未】扃在位二十一年，去世。儿子厪即位。帝厪【有的作广，有的作防；元年甲辰】厪在位二十年，去世。不降的儿子孔甲即位。帝孔甲【元年甲子】孔甲喜好鬼神之事，又恢复淫乱。夏后氏的德行衰落，诸侯背叛他。在位三十一年，去世。儿子皋即位。臣谨按：孔甲在位时，天上降下乘龙，黄河、汉水各有两条龙，是一雌一雄。孔甲不能喂养它们，也没有找到豢龙氏。陶唐氏衰落后，其后代有刘累，向豢龙氏学习驯养龙的技术，侍奉孔甲，能够喂养龙，孔甲赐他姓“御龙”，让他取代豕韦的后代。后来一条雌龙死了，刘累偷偷把它腌制成肉酱给夏后食用，夏后觉得味美。后来夏后又来索求，刘累害怕，迁到鲁县【今为汝州鲁山县】。帝皋【元年乙未】皋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发即位。帝发【元年丙午】发在位时，各方夷人到王宫朝见，献上乐舞；在位十三年【有的说十一年，有的说十年】，去世。儿子履癸即位，这就是桀。帝桀【元年己未】夏朝自孔甲以来，诸侯多有背叛。桀又不行正道，残暴地伤害百姓，百姓不能忍受他的命令。桀力气很大，能够拉伸铁制的钩索。有施氏把本族女子末嬉【一作妹喜】进献给桀，末嬉受到宠爱，她说的话没有不听从的。桀为她建造象廊、玉床、倾宫、瑶台、琼室、肉山、脯林、酒池，酒池大到可以行船，酒糟堆成的堤坝高得可以登临远望。每隔十里击鼓一次，三千人像牛一样饮酒，以此取乐。进谏的人被说成妖言惑众而杀死。伊尹于是劝说汤讨伐夏朝、拯救百姓。汤认为伊尹贤能，把他推荐给桀。桀不能任用他，反而让他饮酒。群臣中喝醉的人扶持没有醉的人，没有醉的人扶持喝醉的人，彼此应和唱道：“江水浩荡啊，船桨毁坏啊；我们的王被废弃啊，为什么不归去？为什么不归去？亳地也很大啊！”伊尹退下后改唱道：“快乐啊，快乐啊，四匹马高扬啊，六根缰绳润泽啊，醒悟啊，明察啊，大命已经到来啊；舍弃不善而跟从善道，我怎么能不快乐啊！”伊尹既已认为夏朝可耻，又回到亳地，告诉汤说：“桀被末嬉迷惑，上下离心离德，人人都说上天不再怜悯，夏的天命就要终结了。”桀有个暴虐的臣子叫于辛，欺凌压迫诸侯。

译防守大臣左师曹触龙，进谗陷害忠良。关龙逢拿着黄图进谏说：“古代的君主爱护百姓、节省费用，享有国家的时间就长。如今君王用钱好像没有尽头，杀人好像还怕杀不够，灭亡已经没有几天了。”他站立着不肯离去。桀说：“你又在说妖言了！我拥有百姓，就像上天拥有太阳一样。太阳会灭亡吗？只有太阳灭亡，我才会灭亡。”于是烧掉黄图，杀死关龙逢。众人没有谁敢正视。桀更加自以为贤明。汤派人前来为关龙逢哭祭。桀召汤来，把他囚禁在夏台，后来又释放了他。桀想放纵奢侈的欲望，替有仍举行防御。有缗氏反叛。冬十月，凿山穿陵来开通河道。进谏的人说：“这是泄露天气之气，挖掘大地的宝藏；天子失去正道，后来一定会失败。”桀把他们杀了。一周年后，瞿山崩塌成为大泽，水深九尺，山体覆压在谷底，反而处在上面。桀看见箓书上写着：“使夏朝灭亡的是桀。”于是大肆诛杀豪杰。大费的后代叫费昌，看见两轮太阳，一轮从东方升起，一轮向西方沉落，便向冯夷询问。冯夷说：“西边的是夏，东边的是商。”费昌于是归附汤。汤想讨伐桀，伊尹请求暂时停止贡职，以观察桀的行动。桀发怒，调集九夷的军队。伊尹说：“还不行，他还能够调动九夷的军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汤又恢复像原来一样缴纳贡职。太史终古拿出图法，抱着它哭泣。桀不听，终古逃奔汤。汤告诉诸侯说：“夏朝无道，残暴虐待百姓，使他们的父兄陷于困穷，抛弃忠良；那些守法的臣子，已经自行归附商。”汤又停止贡职，桀调集九夷的军队，但九夷没有到来。伊尹说：“可以了。”第二年，伊尹辅佐汤讨伐桀。桀逃到南巢，汤于是放逐了他。桀在南巢，在位五十一年；汤封夏后氏的后代为诸侯。到周代成为杞国。旧说禹的后代分封建国，以国名为氏：有夏后氏、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襃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防氏、斟氏、戈氏。臣谨按：桀在位时，至高的德行消灭而不再彰显，帝王之道被遮蔽而不能兴盛；发布命令违逆四时，春秋失去和气；天地削除了它们的德性；社树枯槁，土坛崩裂；容台震动而倾覆；群犬哀嚎着投入深渊；猪叼着草席占据低洼之处；美人披散头发、涂黑脸面而不愿容忍；歌女吞炭使声音低哑，宫门关闭而不歌唱；丧事不能尽哀，腊祭不许奏乐；西方老人折断胜饰，黄神长声哀吟；飞鸟翅膀受伤，走兽腿脚失灵；山上没有高峻的树干，泽中没有低洼的水；田里没有竖立的禾苗，道路上没有莎草和薠草；堆积的金子折断棱角，层叠的玉璧失去纹理；百川沸腾，伊水、洛水干涸；泰山崩移，山石哭泣；宫中女子变成龙，不久又恢复为妇人，容貌非常美丽却吃人。桀命令她充当蛟妾，预告吉凶。鹳鸟在国都鸣叫，连续十天十夜不停。天上下血雨，下木冰，六月降霜。桀在深谷中建造夜宫，男女混杂居住，三十天不出来处理政事。一天夜里大风卷起沙土，填满并封闭了宫殿。然而桀在位时虽然灾异很多，又怎么会真的有这些事呢？所谓两日相斗、五星错乱运行、鬼在国都哭泣、枉矢流落大地、出现黄雾、尧山崩塌、▯山消失、地震雷霆杀人的灾异，或许确实有过。以上是夏朝的历史：从禹元年戊戌开始，到桀五十一年己酉结束，共十七君、十五世，连同后羿、寒浞在内，共四百三十二年。商 契【古字作卨】是帝喾的儿子，母亲叫简狄，是有娀氏的女儿。简狄因洗浴外出时，有三个人看见玄鸟落下一枚卵，简狄拾取后吞下，于是怀孕，生下契。契辅佐禹治理洪水有功，舜命令他说：“百姓彼此不亲近，五种人伦不能顺从，你担任司徒，恭敬地施行五种教化；五教以宽厚为本。”舜把他封在商【今为上洛】，赐姓子【《礼纬》说：因为他由玄鸟生出，所以如此】。契与益、稷、皋陶都在尧、舜、禹时代受到任用，功业显著。契死后，儿子昭明即位；昭明死后，儿子相土即位。相土居住在商丘，是宋国之地。因此传文说：“阏伯居住在商丘，相土沿袭了这个地方。”相土死后，儿子昌若即位；昌若死后，儿子曹圉即位；曹圉死后，儿子冥即位。冥担任夏朝司空，主管治水，勤勉履行职务，死在水中，商人便在郊外祭祀他。冥死后，儿子振即位；振死后，儿子微即位；微死后，儿子报丁即位；报丁死后，儿子报乙即位；报乙死后，儿子报丙即位；报丙死后，儿子主壬即位；主壬死后，儿子主癸即位；主癸死后，儿子天乙即位，这就是成汤。臣谨按：商人和周人世代相承，通常传给父子，也有传给兄弟的。报丁、报乙、报丙以及主壬、主癸都是兄弟的名字，前代史书把他们说成父子，恐怕错了。汤也称成汤，也称履，也称天乙。因为他凭借武力取得天下，所以号称武王。他是商家开创基业的祖先，所以庙号称烈祖。契被封在商，原本是上洛一带，后世迁到亳，因此京兆杜县的亳亭就是此地。司马迁说：“禹兴起于西羌，汤兴起于亳，都在西方。”汤拥有天下后，起初居住在商丘，后来又命名为亳，梁地的谷熟就是这里。这里本是帝喾的都城，所以说汤开始居住在亳，是遵从先王居住的地方。从契到成汤，共八次迁徙到亳。都城有溵水流过，所以也称殷。后世又迁到嚣、相、耿、朝歌，但殷、商的名称从未偏废，因为这是开国受命的祖先所赋予的名称。汤担任夏朝的方伯，可以专门征伐诸侯。商与葛为邻，葛伯放纵不守礼，也不举行祭祀。汤派人去询问，葛伯回答说祭祀用的牺牲和黍稷不够。汤派人送给他牛羊，又派亳地的民众去替他耕田；葛伯仍然不祭祀，只在有人送食物时接受。葛伯杀死送食物的人并抢走他的食物，汤才开始征伐葛，所以说“汤的征伐从葛开始”。汤向东征伐，西夷怨恨；向西征伐，东夷怨恨；向南征伐，北狄怨恨；向北征伐，南方部族怨恨，都说：“为什么偏偏把我们放在后面？请他赶快来，我们就能得到复苏！”百姓拥戴商已经很久了，夷狄尚且心怀商，何况中原呢？

译伊尹原是处士，名挚，在有莘氏的郊野耕作。汤派人带着财币去聘请他，往返五次后他才前来会见汤。汤向他谈论素王和九主的事情。有人说伊尹是有莘氏的媵臣，背着鼎和俎，以烹调滋味来劝说汤，最终使汤达到王道。汤举用伊尹，让他掌管国家政事。伊尹于是推荐治理君主、治理国家、爱护百姓的人，全部任用于王官。汤认为伊尹贤能，把他推荐给桀。伊尹离开汤前往夏朝，后来认为夏朝可耻，又回到亳地。他从北门进入，遇到汝鸠、汝方，作《汝鸠汝方》篇，以表达自己的志向。汤出行时看见有人在野外张网捕兽，把网四面张开并祷告说：“从天下四方来的，都进入我的网中。”汤说：“唉！这样就把它们全都捕尽了！”于是撤去三面网，只留下一个方向，并改换祝词说：“想向左的就向左，想向右的就向右，想向高处的就向高处，想向低处的就向低处。”不听从命令的，才进入我的网。汉水以南的诸侯听说后说：“汤的德行达到极高境界了！”当时禽兽一同归附商的有三十六国，有的说四十国。又有白狼嘴衔钩、黄金、黑玉等祥瑞出现。夏朝末年，昆吾氏以伯爵身份作乱，汤在景亳举行会盟，向诸侯征集军队。汤亲自手持大斧，讨伐韦、顾和昆吾。韦、顾、昆吾是同盟国家，又结党归附桀【从前高辛氏的火正祝融氏名黎，他的后代有八姓：昆吾、苏、顾、温，都是己姓；鬷夷、豢龙，都是董姓；彭祖、豕韦、诸稽，都是彭姓；舟人、秃，都是秃姓；邬、郐、路、偪阳，都是妘姓；邹、吕、曹，都是曹姓；另外还有芊姓、斟姓，只有斟姓没有后代。有人说，帝喾的祝融名叫吴回，生陆终；陆终有六个儿子，剖腹而生，长子是昆吾，次子是参胡，次子是彭祖，次子是会人，次子是安斟，幼子是季连】。汤已经攻克三国，伊尹于是辅佐汤讨伐桀。汤让费昌驾车，和桀在鸣条之野交战，夏军大败，桀逃到三朡据守【今为定陶】，汤于是讨伐三朡，俘获那里的宝玉，放逐了桀。伊尹向诸侯报告，诸侯大会，汤拜了两拜，站到诸侯的位置上，说：“天命没有常规，只归于有道者。”诸侯三次推辞，没有人敢承当，于是汤登上天子之位。汤从夏地回来，到了大坰，只觉得自己有惭愧的德行，说：“我担心后世把我当作谈资，大概是因为以臣子讨伐君主、凭兵戈取得天下，是从我汤开始的，所以感到惭愧。”因此仲虺作《诰》来解释这件事。汤做天子后，反其道而行，不再实行桀的做法，任用贤良，以宽厚治理百姓，除去邪恶暴虐，顺从百姓的愿望，顺应天意改朝换代，改定正朔，以建丑月为正月。有人说汤制定历法，不把正月初一早晨作为节日，而改用十一月冬至作为岁首，后来周朝沿用了这一做法。服色崇尚白色，朝会在白天举行，社坛用柏木；有人说社坛用石；下葬时栽松树，祭牲用白色牲畜，以白色作为徽号；朝见和燕居时戴哻冠、穿缟衣，以十二寸为一尺。开始设置左右二相，由伊尹、仲虺担任。汤对伊尹说：“诸侯常常辛劳地从远方进献地方物产，我想根据各地所拥有的物品来交换，使容易得到的东西不显得贵重。”于是命伊尹制定进献法令。起初修建苑囿，捕取禽兽来供奉宗庙；选拔士卒，训练射箭和驾车，以防备意外。海外的肃愼、北发、渠搜、氐、羌前来归服。百姓中没有粮食的，便用庄山的金铸造货币来赈济他们。讨伐桀以后第七年，发生大旱，洛水岸边的水道干涸，沙子被煎得焦烂，石头也被烧裂。太史氏说：“应当用人来祈祷。”汤说：“请让我为百姓求雨；如果要用人祈祷，我自己来承担。”于是斋戒，剪掉头发、剪短指甲，驾白车、乘白马，用白茅缠束自己，把自身作为牺牲，在桑林社祈祷；又手持三足鼎向山川祷告说：“不要因为我一个人不聪明，使上帝和鬼神伤害百姓的性命。”接着又从六件事自我责备说：“政事是不是没有节制？” “百姓是不是失去了职业？宫室是不是过于高大？妇人的请托是不是太多？贿赂是不是流行？防夫是不是昌盛？”话还没有说完，大雨便降下，覆盖方圆数千里。汤命伊尹制作乐曲，名为“大濩”；修订九韶六列。听到宫声，使人温和善良而宽宏；听到商声，使人正直廉洁而喜好义；听到角声，使人产生恻隐之心而仁爱；听到徵声，使人乐于养生而喜好施舍；听到羽声，使人恭敬谨慎而喜好礼仪。汤下令，未受命的士人不得乘朱色车舆和带飞軨的车，不得乘饰车、骈马，不得穿有纹饰的衣服；接受任命后，才可以这样，以表彰有德之人。汤二十七次征伐，天下于是归服。在位十三年【元年庚戌】，享年一百岁，葬在济阴有莘氏之地。生有太丁、外丙、仲壬。太丁为太子，早死，于是立他的弟弟外丙。商人祭祀舜，把契作为始祖；在郊外祭祀冥，把汤作为宗祖。上甲微【皇甫谧说“微”是字，“上甲”是名】能够统率并继承契的事业，所以祭报他。臣谨按《刘向别录》说：九主是法君、专君、授君、劳君、等君、寄君、破君、国君、三岁社君，共九类，并为他们绘制形象。又考：汤以水德统治天下。又考《皇览》说：汤的坟墓在济阴亳县北面东郭之外三里。坟墓四边各长十步，高七尺。汉哀帝建平元年，大司空御史长卿巡视水灾，来到汤墓。刘向说：汤没有葬身之处。皇甫谧说：汤担任诸侯十七年，做天子十三年，享年一百岁去世。又考：汤听说伊尹贤能，派人到有莘氏请求，有莘氏不同意。伊尹也想归附汤，汤便娶有莘氏女子为妻，于是把伊尹作为媵臣，随女子送嫁。汤得到伊尹后，在宗庙为他举行祓除仪式，用火炬照他，又用牺牲的血举行衅礼。第二天设置朝会会见他。伊尹请汤品尝最美的滋味，汤说：“这种滋味可以制作出来吗？”伊尹回答：“您的国家太小，不能备办这些东西；成为天子以后才可以。”于是借机劝说汤讨伐夏朝、拯救百姓。帝外丙【元年癸亥】外丙在位二年，去世。于是立他的弟弟仲壬。帝仲壬【“仲”一作“中”，元年乙丑】仲壬在位四年，去世。伊尹拥立太丁的儿子太甲，他实际上是成汤的嫡长孙。帝太甲【也称祖申，元年己巳】太甲继承帝位，伊尹为他作《伊训》《肆命》《徂后》，明确讲述烈祖成汤的德行，用来教导太甲。太甲即位后昏昧不明，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地，自己代行国政，接受诸侯朝见。太甲住在桐宫三年，悔过并改行善道。十二月初一，伊尹穿戴冕服，奉迎继承王位的太甲回到亳，于是作《太甲》三篇，再次教导他。伊尹恢复政权后，上表告老准备归乡，又作《咸有一德》。太甲在位三十三年，庙号太宗。商家有功者称祖，有德者称宗，所以后世用祖宗来称呼他们。太甲去世，儿子沃丁即位。

译臣谨按《伊训》：成汤去世，太甲元年。孔安国传说：“太丁没有即位就死了，到汤去世后太甲即位。”孟轲、司马迁说：“汤去世，外丙、仲壬都先后即位，然后才轮到太甲。”这与《尚书》不同。刘歆、皇甫谧都采纳这种说法。这虽然违背经书，也没有妨害。至于《汲冢纪年》说：“商朝仲壬即位，居住在亳，去世后，他的卿士伊尹把太甲放逐到桐，于是自己即位。”伊尹即位，放逐太甲七年；太甲从桐地暗中出逃，杀死伊尹，于是立伊尹的儿子伊陟、伊奋，命令他们恢复其父的田宅，并把它们分成两份。这是对经书危害最严重的说法。帝沃丁【元年壬寅】沃丁八年，伊尹去世。伊尹在太甲时代告老还乡，回到自己的封邑。到这时，沃丁才把他葬在亳地，位于汤墓以西，遵从先王的葬制。后世尊称他为先正、保衡。咎单辅佐沃丁，于是述说伊尹的事迹，作《沃丁》篇。沃丁在位二十九年，去世，弟弟太庚即位。臣谨按孔氏传说：“沃丁按照三公的礼仪安葬伊尹。”皇甫谧说：“沃丁八年，伊尹去世，享年一百多岁；大雾三天。沃丁用天子礼安葬他，以太牢祭祀，亲临墓地，以报答他的大德。”又考《皇览》说：“伊尹的坟墓在济阴己氏平利乡，靠近亳地。” 帝太庚【元年辛未】太庚在位二十五年，去世。儿子小甲即位【徐广说：《世表》称小甲是太丁的弟弟】。帝小甲【元年丙申】小甲在位三十六年【《帝王本纪》说五十七年】，去世，弟弟雍己即位。帝雍己【元年壬申】雍己时期，商朝的国运开始衰落，诸侯有的不到朝。在位十三年，去世。弟弟太戊即位。帝太戊【元年乙酉】太戊任命伊尹的儿子伊陟为相。亳地有祥瑞之桑树和谷树合生在一起，一天一夜便长到大拱那么粗。有人说七天便长到大拱那么粗。太戊为此忧虑。伊陟说：“妖异不能胜过德行，君王的政事恐怕有所缺失吧？”太戊占卜，得到的解释是：“野外的树木生长到朝廷，国家一定灭亡。”于是修明先王的政事，彰明尊养老人的礼制，早早上朝、晚些退朝，慰问疾病，吊问丧事。三天后，祥桑便枯死了。三年后，从远方辗转翻译而来的人共有十六国。这个时期，太戊任用伊陟、巫咸为相，臣扈称赞伊陟和巫咸。有人说巫咸治理王室取得成效，作《咸乂》四篇。太戊又在宗庙赞美伊陟，说“不把他当臣子看待”，作《伊陟之篇》。伊陟推辞，作《原命之篇》。君臣都贤能，商道重新兴盛。在位七十五年，去世，庙号中宗。儿子仲丁即位。帝仲丁【元年庚子】仲丁从亳迁都到嚣【嚣也作敖，今河南敖仓就是此地】。蓝夷作乱为寇，仲丁出兵征讨。在位十一年，去世。弟弟外壬即位。帝外壬【元年辛亥】外壬在位十五年，去世。弟弟河亶甲即位。帝河亶甲【元年丙寅】亶甲迁都到相【今为邺都】，商朝又衰落。在位九年，去世，儿子祖乙即位。帝祖乙【元年乙亥】祖乙迁都到耿【黄河中游龙门县南十二里的旧耿城就是此地】，耿地被水冲毁，于是迁到邢【今为邢州治所】；有人说迁到了奄。巫贤任职，商道重新兴盛。在位十九年，去世，儿子祖辛即位。帝祖辛【元年甲午】祖辛在位十六年，去世。弟弟沃甲即位。帝沃甲【一作开甲，元年庚戌】沃甲在位二十年，去世。祖辛的儿子祖丁即位。帝祖丁【元年庚午】祖丁在位三十三年，去世。沃甲的儿子南庚即位。帝南庚【元年壬寅】南庚在位二十九年，去世。祖丁的儿子阳甲即位。帝阳甲【元年辛未】阳甲时期，商道衰微。自仲丁以来，废黜嫡子而改立诸弟，弟弟的儿子又相互争夺帝位，连续九代发生动乱，诸侯没有谁来朝见。在位七年去世【《帝王本纪》说十七年】，弟弟盘庚即位。帝盘庚【元年戊寅】。盘庚以前，国都都在黄河北岸，水泉污浊泛滥，民居被冲毁，百姓流离失所。盘庚准备渡过黄河，想把百姓迁到商地。自成汤以来，共迁都五次。臣民厌重迁徙，彼此商议抱怨。盘庚因此向诸侯和大臣说明，说他的先祖曾辅佐尊贵的先王成汤，那些可以效法和修明的事情，应当使众人的心意明白。于是渡河治理亳地，修明成汤的德政，施行成汤的政令。诸侯来朝，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其弟小辛即位。臣谨按，皇甫谧说：“孟子称汤居住在亳地，和葛国相邻。亳就是梁国谷熟县，确实是成汤建都的地方，称为南亳。又有成汤接受景亳之命的说法，梁国防县北面有亳城，确实是成汤接受天命、会朝诸侯的地方，称为北亳。盘庚治理的亳在河南偃师，称为西亳。三地都叫亳，《立政》所说的三亳就是它们。然而，亳这个名称本来在西方，商人最初在商地建立城邑，实际在上洛；后来迁到亳，所以京兆杜县有亳亭。三亳的名称，都是从这个亳开始的。” 帝小辛【元年丙午】。小辛不能继承盘庚的事业，商国逐渐衰微，百姓思念盘庚的治理，作《盘庚》三篇。在位二十一年去世，其弟小乙即位。帝小乙【元年丁卯】。小乙在位二十年去世，其子武丁即位。帝武丁【元年戊午】。武丁做太子时，向甘盘学习，隐居荒野，完全了解百姓的疾苦，能够使自己的德行达到神明般的境界。他居丧期间在亮阴住了三年，不谈政事，一切政务都由冢宰裁决。服丧期满后，他仍然不说话。群臣都进谏说：“天子只有您才是君主，万国百官都要奉行您的法度。君王的话就是发布命令；如果您不说话，臣下就没有地方接受命令。”武丁写诰书说：“我想用正道治理四方，只是担心自己的德行不能与此相称，所以不说话。我恭敬沉默，思考治国之道，梦见上帝赐给我一位贤能的辅弼，让他代替我讲话。”于是仔细考察梦中形象，命人画下他的相貌，向天下寻访，终于找到了傅说。傅说正在傅岩的荒野修筑房屋，容貌与画像完全相像。武丁见到他，同他交谈后知道他很贤能，于是立他为相，并赐给他傅姓，大概是因他居住的地方而得名，所以称为傅说。傅说总领百官，早晚向武丁进献教诲，又和同僚同心协力辅佐政事，成就了商国中兴的事业。武丁打开先祖的府库，取出先祖的明法，作为君臣上下的行为准则。武丁祭祀成汤的第二天，有一只野鸡飞到鼎耳上鸣叫。武丁担心这是不祥之兆，他的贤臣祖己向他训诫说：“上天所监察的在于民众；君王如果能爱护百姓，就没有不是上天赐福的事情。”

译武丁又反省自身、思考治国之道三年，远方通过多重翻译来朝见的国家有六个。从此以后，服饰多采用翟鸟羽毛。孔子说：“我看高宗武丁，正是不断修养德行而迅速得到报应的人。如果能遵循他的道路来施行仁政，那么远方国家也会归附于他的德行。”鬼方凭借险固的地势侵扰中原，武丁出兵讨伐，三年才攻克。从此内外都没有忧患。武丁在位五十九年去世。祖己认为武丁所见的祥瑞野鸡很好，便为他建立宗庙，拥立高宗之子祖庚即位。臣谨按，《书大传》说：成汤以后、武丁以前，王道不振，桑树和谷树一同生长在朝廷中，七天就长到合抱那么粗。武丁向祖己询问此事，祖己说：“桑树和谷树本是野草，却生长在朝廷，朝廷一定要灭亡。”武丁因此恐惧，侧身忧惧而行，思考先王的治国之道，复兴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世系，起用隐逸之民，阐明尊养老人的制度。三年以后，通过多重翻译来朝见的国家有六个。又据刘向说：“高宗承接商国的衰败而兴起，完全尽到了居丧期间的哀痛，天下因此响应他；已经获得安定后，他却在政事上懈怠，于是出现了桑树和谷树生长的异变。”刘向又在《说苑》中说，太戊和武丁在位时都曾出现桑树、谷树的异变。又据《吕氏春秋》记载：成汤时，谷树生长在朝廷，到第二天早晨就长到合抱那么粗。臣谨按，孔安国说：“傅氏之岩在虞国、虢国之间，是交通要道经过的地方。那里有山涧流水冲毁道路，常常让胥靡这种受刑之人去修筑道路。傅说贤能，代替胥靡修筑道路，以此换取食物。”又据皇甫谧说：“高宗武丁梦见上天赐给他一个穿胥靡衣服的贤人，那人背着防具而来，说：‘我是您的同类，姓傅名说。得到我，难道只是得到一个普通人吗？’武丁醒来后推究说：‘傅，就是辅相；说，就是喜悦。天下难道将有辅佐我、使百姓喜悦的人吗？’第二天，武丁仔细核对梦境，把梦示给百官看，众人都说不是。于是命百工描绘梦中人的形象，向天下寻访，果然在虞、虢之间傅岩的荒野看见一个修筑道路的胥靡，穿粗布衣、系绳带，正在服役，名字叫说；因为是在傅岩找到他的，所以称为傅说。然而，皇甫谧既说‘姓傅名说’，又说‘在傅岩找到他，所以称为傅说’，这是什么缘故？又据《墨子》说：‘傅说居住在北海之州、圜土之上，穿粗布衣、系绳带，在傅岩城修筑房屋换取食物。’臣认为：所谓筑者，是修筑房屋。依傍山岩修筑房屋，难道是隐士吗？怀有才学和道术，等到时机便出仕，哪里是服役的徒隶？以士君子的身份，怎么会自寻苦楚，穿胥靡的衣服，做受刑之人的事情呢？” 帝祖庚【元年丁亥】。祖庚在位七年去世，其弟辛甲即位。帝辛甲【也称祖甲，元年甲午】。《无逸》说：“祖甲就是太甲。”在位十六年去世，其子廪辛即位。臣谨按，郑康成说：“祖甲的哥哥祖庚贤能，武丁想废掉哥哥而立弟弟，祖甲认为这是不义，于是逃到民间。”《周语》说：“帝甲时发生动乱，七代之后便灭亡。” 帝廪辛【也称冯辛，元年庚戌】。廪辛在位六年去世，其弟庚丁即位。帝庚丁【元年丙辰】。庚丁在位六年【《帝王本纪》说是十一年】去世，其子武乙即位。帝武乙【元年壬戌】。武乙又离开亳都，黄河北岸的中原地区衰弱，东夷日益强盛，分批迁入淮水、岱山一带，逐渐居住到中原。武乙无道，制作偶人称作天神，命人和它行走、与它博弈；天神不能取胜，便侮辱它。又制作皮囊装满血，仰射皮囊，称为“射天”。他在黄河、渭水之间打猎，被雷震死。在位四年【《竹书纪年》说武乙在位三十五年，周俘获狄人】。其子太丁即位。帝太丁【元年丙寅】。太丁在位三年【《纪年》说是十一年】去世，其子乙即位。帝乙【也称辛乙，元年己巳】。乙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微子启，次子叫仲衍，幼子叫纣。启的母亲地位卑贱，所以立纣为太子，是因为他是嫡子。也有人说三人同母，母亲原本是妾，后来被立为王后，生下纣。纣尚且年幼，帝乙和王后认为启贤能，想立他为太子。太史依据法制争辩说：“废嫡子而立庶子，不可以。”帝乙在位三十七年，商国日益衰微，去世，幼子纣即位。纣【也称辛、受、受德，元年丙午】。纣天资聪敏，善于辩说，反应迅速，见闻极其敏锐；才力超过常人，徒手能搏击猛兽；智力足以拒绝劝谏，言辞足以掩饰错误；在臣下面前夸耀才能，在天下人面前炫耀声名，认为所有人都不如自己。他开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叹息说：“他制作象牙筷子，就一定会制作玉杯；有了玉杯象牙筷子，就一定不会再用土簋盛粗粝的豆羹，也不会再穿粗布短衣、住在茅屋下；他一定会穿锦绣衣服，建造多重高台广厦。这样逐步追求下去，天下的财物也满足不了他的欲望。”搜罗远方珍奇怪异的物品，奢侈地扩建车马宫室，就是从这时开始的。箕子是纣的叔父，有人说是纣的庶兄，名叫胥余。纣讨伐有苏氏，有苏氏把女儿妲己献给纣。纣被她迷惑，对她的话无不听从；她所喜欢的人就尊贵，她所厌恶的人就被诛杀。纣命师延【“延”一作“涓”】创作朝歌北方边地的音乐和北里的舞蹈，制作淫靡的乐曲。修建鹿台，又建造琼室、玉门台，台高三里、千尺，七年才建成【这座台如今在朝歌城中】。加重赋税以充实鹿台的钱库，使钜桥的粮仓堆满；又大量搜集狗马和奇珍玩物，塞满宫室；把人当作食物喂给野兽；扩大沙丘的苑囿和台榭，搜罗许多奇异的鸟兽放在其中；在沙丘大规模聚集歌舞游乐，用酒注成池，用酒糟堆成山丘，把肉悬挂成林，让男女赤身裸体在其中互相追逐；宫室方圆百里，宫中设有九个集市；又和崇侯、费中在离宫中嬉戏，把一百二十天当作一夜，称为“长夜”。

译让人驾车巡行斟酒，让骑马的人巡行分发烤肉；又用绳子捆住人的头，把他们牵到酒池边，醉后淹死。纣喝醉后忘了当天的干支甲子，询问身边的人，大家都不知道；他问箕子，箕子说：“全国都不知道日期，天下难道不是危险了吗？国人不知道，只有我知道，我大概也危险了吧！”纣也因为沉醉而不知道百姓的怨恨。诸侯中有人反叛，妲己认为这是纣的威势没有树立起来，于是劝纣加重刑罚。纣起初制作熨斗烧灼人，让人举着熨斗；后来改用铜柱，在铜柱上涂油，在下面点火，命囚犯沿柱攀爬，以此逗妲己发笑，称为“炮烙之刑”。纣任命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也称鬼侯【今邺县有九侯城】。九侯的女儿很美，把她送入纣宫；她贤良而不淫荡，纣厌恶她，杀死她，并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此争辩，纣又把鄂侯制成肉干；还剖开孕妇的肚子观看胎儿，砍断早晨涉水之人的小腿来观看骨髓。西伯听说后暗自叹息，崇侯虎把这事告诉纣，并且说：“昌仁厚而有谋略，太子发勇敢果断，次子旦恭敬节俭。”他还知道时势，帽子即使破旧，也要把礼冠戴在头上；鞋子即使破旧，也要让它处在脚下。他们将要改变天下的秩序，请趁他们还没有成势，设法对付纣。”于是纣把西伯囚禁在羑里【今属河内汤阴】。周臣散宜生、南宫适、闳夭对此忧虑，便向吕尚询问。三人过去都曾向吕尚学习，吕尚知道西伯贤能，便和他们一同到羑里拜见西伯。于是他们求得有莘氏的美女、骊戎的文马、有熊氏的九驷马、西海边的白狐、林陵的怪兽、江淮的大贝，借宠臣费中进献给纣。散宜生快步上前说：“西方藩国的臣子昌，命令使者冒昧献上这些宝物，希望免除自己的罪过。”纣大喜说：“一件东西就足以解除他的罪过，何况这么多呢？”西伯获释回国后，又献上洛水以西的土地和方圆千里的赤壤田地，请求废除炮烙之刑。纣答应了，并赐给他弓、箭、斧、钺，使他可以专门征伐并治理南国、江水、汉水、汝水、颍水一带的诸侯，这些诸侯都遵循西伯的命令。于是西伯表面上建造玉门、修筑灵台、排列侍女、撞钟击鼓作乐。纣听说后说：“西伯已经改变行径，我没有忧虑了。”西伯暗中修德行善，诸侯大多背叛纣而归附周。纣任用费中执政。费中善于谄媚，又贪图财利；纣还任用蜚廉和恶来革。蜚廉善于奔跑，恶来革是蜚廉的儿子，力气很大，徒手能撕裂虎、兕，且善于进谗毁谤。商容是贤人，却被弃置不用。从此诸侯一天比一天疏远商；只有黎国靠近王畿郊外，仍然依附纣。周人讨伐黎国，商的贤臣祖伊害怕，奔去告诉纣。纣说：“我活着难道不是有天命在吗？”于是作《西伯戡黎》。西伯在位九年去世，太子发即位，就是武王。纣的荒淫暴虐更加严重。微子数次进谏，纣不听；微子想死或逃亡，却无法决定，于是询问太师疵、少师彊。二人回答：“死后如果能安定社稷、使国家获利，死也不遗憾；死后不能安定社稷、使国家获利，就不如逃亡。”箕子又进谏，纣仍不听。有人对箕子说：“可以离去了。”箕子回答：“明知进言不会被采用却仍进言，是不明智；牺牲自身来彰显君主的罪恶，是不忠。作为臣子而向百姓自我表白，我不忍这样做。”于是披散头发，假装发狂，成为奴隶，弹琴来表达自己的心志，后人传称此曲为《箕子操》。纣囚禁了王子比干。比干是纣的叔父，说：“做大臣的不进谏，不是忠臣；不以死相谏，不是勇者。”比干进谏三日仍不离去，纣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窍孔。”于是剖开比干的心来观看。有人说，纣剖剔孕妇，孕妇就是比干的妻子。微子说：“父子之间有骨肉之恩，臣子和君主则以义相联系。父亲有过错，儿子多次劝谏而父亲不听，儿子就跟随父亲哭号；君主有过错，臣子多次劝谏而君主不听，按义理就可以离去。”太师、少师抱着祭祀用的礼器和乐器逃往周国；内史向挚装载着图籍法典，也逃往周国。武王问太公：“仁人贤者都已经逃亡了，商国可以讨伐吗？”太公回答：“先谋划后行动的国家昌盛，先行动后谋划的国家灭亡。夏天的枝条可以系结，冬天的冰却可以折断。时机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起初，武王派人侦察商国，来报告说：“谗言压倒了贤良。”武王说：“还不够。”又去报告说：“贤人都逃走了。”武王说：“还没有到时候。”又去报告说：“百姓不敢诽谤怨恨了。”武王说：“唉！”立即把这事告诉太公。太公回答：“这是刑罚压倒了一切，所以祸乱已经到来。”前一年，武王向东讨伐，到了孟津，在商国郊外检阅军队后返回。到了十三年春，在孟津大规模集结军队。二月甲子日，军队到达商国郊外，在牧野和纣交战。纣的军队失败，他逃入宣室，登上鹿台，穿着宝玉装饰的衣服，投身火中焚死。武王手持太白旗向诸侯挥动，诸侯全部拜谢。武王向他们作揖，诸侯跟随他进入商国，来到纣死亡的地方。武王亲自射纣，射了三箭后才下车，又用轻剑击打纣的尸体，用黄钺砍下纣的头，把它挑挂在大白旗上。武王亲自射击恶来的嘴。像妲己一样受纣宠爱的两个女子都自杀了。武王又射三箭，用剑击打并砍下她们的头，用玄钺把头挑挂在小白旗上。武王命周公访求商朝的遗老，了解百姓的愿望，于是修明盘庚的政令，亲爱商人如同亲爱周人，看待仇敌如同亲属。击裂大鼓、折断鼓槌，毁坏弓、折断箭末的括，离开营舍而露宿，解下佩剑和笏板。商人忘记了亡国之痛。纣在位三十三年，自己被杀，国家灭亡。太史公说：“成汤以后，分封时以国名作为姓氏，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然而目夷是公子鱼的字，怎么能算国名？空桐氏、稚氏，也都不是国号。”

译臣谨按，高氏说：周武王成为天子后，才降低帝的称号而称王。如今考察《左传》，其中说宋国以帝乙为祖先，郑国以厉王为祖先。司马迁《本纪》说，夏、商都称帝，周朝才开始称王。又据记载，纣在位以来，出现了夷羊在牧野，梓树变成松树，燕子嘴和爪都弯曲；亳地下肉、血，发生大旱大水，黄河干涸、山岭鸣响；两天都看见天火焚烧宫殿；宫中夜里有鬼哭；女子变成男子；乌龟生毛，兔子生角。纣曾在六月到西方土地打猎，发动百姓追逐野兽。进谏的人说：“正是万物生长的时候，不可以违背天道、断绝地德。君王践踏一天所长的禾苗，百姓就会失去一百天的食物。”纣杀死进谏者。几个月后，大风吹走牛马，掀翻房屋，拔起树木，飞扬数十里。有只麻雀生下鹯鸟，占卜说：“小鸟生下大鸟，国家将称王，名声将昌盛。”纣听到这个占辞，反而更加骄纵。又据记载，武王平定商国时，有两个俘虏问他：“这个国家有妖异吗？”一个俘虏说：“白天看见星星，天下血、灰、石头，大如瓮的雨，六月下雪。”另一个俘虏说：“商国有大妖，这些还不算。儿子不听父亲，弟弟不服从兄长，诚信的人反被说成欺诈，欺诈的人反被说成忠诚；妇人主持政事，君子被弃置在野，小人身居官位；急迫地下令，残暴地搜取财物，让人喂老虎；田猎、射鸟捕兽，纵狗试马，不避风雨；喜好修治池苑、台榭、宫室；方圆百里的宫室有七十三所；坐下起身都用金鼓传令；不分长幼贵贱，没有礼义忠信，也没有斗、尺、权、衡。这才是最大的妖异。” 武王认为他们的话很可贵，拜了两拜。以上是商代：从成汤元年庚戌开始，到纣三十三年戊寅结束；共有三十位君主、十七世，历时六百二十九年【《商历》说从丙戌年开始，到癸亥年结束，共四百五十八年；《汲冢纪年》说二十九王，共四百九十六年】。《通志》卷三上。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三下。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三王纪》第三下。周。弃，就是后稷，是帝喾的儿子。他的母亲是有邰氏的女子，名叫姜原。姜原是帝喾的元妃。有一次她到野外去，看见巨人的脚印，心里欣喜而喜爱，想要踩上去。踩上以后身体震动，像怀孕一样，满期后生下一个孩子。她认为不吉祥，就把孩子丢在狭窄的巷子里。牛羊经过时，都避开不踩他；有的牛羊还给他喂奶，于是把他迁放到平坦的树林中。正好砍伐树木的人把他收养起来，又把他迁移放在水渠中。水面上飞过的鸟用翅膀覆盖、垫护着他。姜原认为这是神异，于是把他抱回来抚养；起初想要丢弃他，所以给他取名叫弃。弃小时候，就有如巨人的志向。他游戏时喜欢种植麻和豆，麻豆长得很好。长大以后，他喜欢耕作务农，考察土地适宜种什么，适合种谷物的地方就耕种。百姓都仿效他。尧听说后，提拔他担任农师。舜说：“弃！百姓正遭受饥饿，你这个后稷要播种各种时令谷物。”于是把他封在邰地【今武功县斄城就是此地】，号称后稷，另立姬姓。后稷兴起于陶唐、虞、夏三代之间，都有美好的德行；他和契、益、伯夷辅佐禹平治水土，各自都有功劳。后稷勤劳于各种谷物，在山中去世。其子不窋继承职位。不窋晚年，夏后氏的政事衰败，废弃了后稷的官职，不再从事农务。不窋失去官职，逃到戎狄之间，后来去世。其子鞠即位【鞠也称鞠陶】，去世。其子公刘即位。公刘虽身处戎狄之间，却重新修治后稷的事业，致力于耕种，依照土地的适宜性行事，把邑迁到豳地【今邠州三水西南三十里有古豳城，邠就是豳】。于是他从漆水、沮水渡过渭水，取得木材等使用物资，使出行的人有资财，居住的人有积蓄。百姓怀念他，许多人迁来归附。周人的事业从此兴起，诗人赞美他的德行并歌咏他。公刘去世，其子庆节即位。有人说庆节在豳建立国家。庆节去世，其子皇仆即位；皇仆去世，其子差弗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