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三十九

译列传第三十九 晋 刘弘、陶侃【陶侃兄长之子陶臻，陶臻的弟弟陶舆】；温峤；郗鉴【儿子郗愔，郗愔的儿子郗超，郗愔的弟弟郗昙，郗昙的儿子郗恢，郗鉴的叔父郗隆】；顾荣；纪瞻；贺循【杨方】；薛兼；刘隗【孙子刘波，刘隗的伯父刘讷，刘讷的儿子刘畴】；刁协【儿子刁彝，刁彝的儿子刁逵】；戴若思【弟弟戴邈】；周顗【儿子周闵】；应詹；甘卓【邓骞】；卞壸【堂伯兄卞敦】；刘超；钟雅 刘弘，字和季，是沛国相县人。祖父刘馥，任魏国扬州刺史；父亲刘靖，任镇北将军。刘弘有才干谋略和处理政务的才能，年轻时住在洛阳，和武帝同住永安里，又同年长大，一同读书。凭借旧日恩遇出仕，任太子门大夫，多次升迁为率更令，后转任太宰长史。张华非常器重他，因此任命他为宁朔将军，假节，监领幽州诸军事，兼任乌丸校尉，威望恩惠都很显著，盗寇绝迹，受到幽州、朔方一带的称誉。因功勋和德行都很出众，封为宣城公。太安年间，张昌作乱，刘弘转任使持节、南蛮校尉、荆州刺史，率前将军赵骧等讨伐张昌，从方城到宛县、新野，所到之处都被平定。新野王司马歆战败后，朝廷以刘弘代替他任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其余官职照旧。刘弘派南蛮长史陶侃任大都护，参军蒯恒任义军督护，牙门将皮初任都战帅，率军进驻襄阳。张昌合并军队围攻宛县，击败赵骧的军队，刘弘退兵驻扎在梁县。陶侃等起初连续作战击败张昌，前后斩首数万人。刘弘到任后，张昌因害怕逃走，他的部众全部投降，荆州境内于是平定。当初刘弘退兵时，范阳王司马虓派长水校尉张奕领兵掌管荆州；刘弘到达后，张奕不接受交接，起兵抗拒刘弘。刘弘派军讨伐张奕，将他斩杀，并上表请求追究自己擅自行动的罪过，皇帝下优诏答复他。张昌逃窜到下隽山，刘弘派军讨伐并斩杀了他，全部收降其部众。当时荆州各地的郡守、县令大多空缺，刘弘请求补选，皇帝听从了他。刘弘于是评叙功劳、考察德行，按照才干任用补授，深受议论者称赞。于是上表说：‘我奉中书诏令，按资历品级选补各处空缺官吏。但庆赏和刑罚，不是臣所能专擅的；况且识别人才是圣明之事，连圣帝也以为困难，并非臣这样的昏昧之人所能斟酌决定。然而当前事情有紧迫的时机，细微差别也应谨慎，臣谨遵诏书，选派适用的人才。大概尊崇教化没有比尊重德行更重要，这才是救济困厄的办法。所以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近来多有灾难，淳朴的风俗更加衰败，臣擅自任用征士伍朝补任零陵太守，希望借此惩治政局动荡的弊病，培养退让的操守。臣不因武力在宛县退败；长史陶侃、参军蒯恒、牙门将皮初竭尽力量进行讨伐，荡平奸凶。陶侃、蒯恒都自始至终参与其事，皮初任都战帅，忠诚勇猛，无人能比，汉水、沔水流域得以清平肃静，实在都是皮初等人的功劳。司马法说，奖赏不能超过时限，这是希望人们知道行善很快就会得到福报。如果不能破格报答，就无法劝勉追求功劳的将士，也无法慰藉勇士的志气。臣拟任皮初为襄阳太守，陶侃为府行司马，主管评定功劳之事，蒯恒为山都令。诏令只让臣以散官补任空缺，但沶乡令虞潭忠诚刚烈正直，首先倡导义举。举荐善人以教化众人，不能做到的也可以受到劝勉。臣擅自特别调任虞潭补任醴陵令。南郡廉吏仇勃的母亲年老多病，盗贼到来时，他守卫不动，直到遭受拷打，甚至几乎丧命。尚书令史郭贞被张昌任命为尚书郎，张昌想向他询问朝廷议论，他却逃走不出。张昌挟持他的妻子儿女，他反而躲得更远。仇勃在危难之际显出深厚的孝行，郭贞在强暴面前表现出刚烈的忠节，虽然两人都只是四品官，都足以作为训导和奖劝的榜样。臣想借此增益风俗教化，擅自任命仇勃为归乡令，郭贞为信陵令；二人都考察功劳和品行，按照名声核验实际，已将事状逐条列明，随公文一并上报。朝廷认为皮初虽然有功，但襄阳又是著名郡府，名位和器重应当谨慎，不能授予他。于是皮初改任前东平太守夏侯陟为襄阳太守，其余任命都听从了刘弘的意见。夏侯陟是刘弘的女婿。刘弘发布教令说：‘统治天下的人，应当与天下人同心；治理一个国家的人，应当把这个国家的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如果一定要姻亲才能任用，那么荆州十郡，难道要等到有十个女婿之后才能治理吗？’于是上表说明夏侯陟是自己的姻亲，按照旧制度，姻亲之间不得互相监临。皮初的功劳应当得到酬报，皇帝下诏准许了这件事。刘弘于是劝勉督促农业和蚕桑，放宽刑罚，减少赋税，年年获得丰收，百姓爱戴而喜悦。刘弘曾在夜里起身，听见城上负责巡更的士兵叹息，声音十分痛苦，便把他叫来查看。那士兵年过六十，身体瘦弱有病，连短衣也没有，刘弘怜悯他，于是责罚主管此事的人，给他发放熟皮袍和复襦，并转交给他。旧制度规定，岘山、方山两山的泽水中不许百姓捕鱼。刘弘发布教令说：‘按照礼制，名山大泽不应封禁，应当让众人共同享有其中的利益。如今公家和私人兼并土地，百姓再也没有可以下手耕作的地方，这还能叫什么道理？赶快改变这项法令。’又规定，酒室中酒、云斋中酒、听事酒和猥酒都使用曲和米酿造，只是分为上、中、下三等；以酒犒劳士卒，应当使三军共同享有厚薄相同的待遇，从今以后不得区别。当时益州刺史罗尚被李特击败，派使者告急，请求粮食。刘弘发文书救济危急，但州府属官认为运输道路遥远，文武官员又缺乏，想只用零陵一次运送的五千斛米给罗尚。刘弘说：‘诸位只是没有认真思考罢了，天下是一家，彼此没有区别。我现在供给他粮食，就没有西顾之忧了。’于是拿零陵的三万斛米供给罗尚，罗尚依靠这些粮食得以巩固自己。当时流民在荆州有十万多户，寄居异乡而贫困缺乏物资，很多人成了盗贼。刘弘于是给他们田地、种子和粮食，提拔其中贤能的人，按照资历分别叙用。当时总章太乐的乐人因躲避战乱大多来到荆州，有人劝刘弘可以让他们奏乐。

译刘弘说：‘从前刘景升在礼制败坏、礼乐崩毁之时，命杜夔为天子配制乐曲，乐曲完成后，想在朝廷上演奏。杜夔说：“为天子配乐却在朝廷上演奏，恐怕不是将军的本意。”我曾为此叹息。如今皇上正在躲避战乱，我还不能施展效命之节，即使有家伎，也不应当听，何况是御用乐人呢！’于是下令各郡县安抚他们，等待朝廷返回后，送他们回原来的官署。论定平定张昌的功劳时，应当封刘弘的次子一人为县侯。刘弘上表坚决推辞，皇帝答应了。刘弘升任侍中、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惠帝到长安后，河间王司马颙挟持天子的诏令，命刘弘援助刘乔。刘弘认为张方残暴，知道司马颙一定失败，便派使者接受东海王司马越的节度。当时天下大乱，刘弘专门统领江汉地区，威势施行于南方。前广汉太守羊冉劝刘弘采取合纵连横之策，刘弘大怒，将他斩杀。河间王司马颙派张光任顺阳太守，南阳太守卫展劝刘弘说：‘彭城王先前向东逃走，说过一些不好的话。张光是太宰的心腹，应当杀掉张光来表明我们的立场。’刘弘说：‘宰辅的得失，难道是张光的罪过吗？危害别人来使自己安全，是君子不做的事。’卫展因此深深怨恨刘弘。陈敏侵扰扬州，带兵想向西进发，刘弘于是解除南蛮校尉一职，授予前北军中候蒋超，让他统领江夏太守陶侃、武陵太守苗光，率大军驻扎夏口。刘弘又派治中何松统领建平、宜都、襄阳三郡的军队驻扎巴东，作为罗尚的后援；又加授平南太守应詹、宁远将军之职，让他统领三郡水军，接应蒋超。陶侃与陈敏是同郡人，又同年被举荐为官，有人离间陶侃，刘弘却不怀疑他，于是任命陶侃为前锋督护，把讨伐陈敏的任务交给他。陶侃把儿子和兄长的儿子送来做人质，刘弘派人告诉他说：‘贤叔出征，您的祖母年纪很大，您尽管回去吧。普通人的交情尚且不会背弃诚心，何况大丈夫呢！’陈敏最终不敢窥伺荆州边境。永兴三年，诏令进号车骑将军，开府，其余官职照旧。刘弘每当有兴废任免之事，都亲笔给郡守、县令写信，言辞诚恳而周密，所以人们都感动喜悦，争相投奔他，都说：‘得到刘公一封信，比得到十部从事还贤能。’东海王司马越迎接皇帝车驾时，刘弘派参军刘盘任督护，率领各军防备此事。刘盘返回后，刘弘自认为年老多病，准备解除荆州刺史和校尉之职，恰好分派给所属部下，还没来得及上表，就在襄阳去世。将士和百姓都悲叹哀痛，如同失去了亲人。当初成都王司马颖向南逃奔，想回到自己的封国，刘弘拒绝让他通过。刘弘死后，刘弘的司马郭劢想拥立司马颖为主，刘弘的儿子刘璠追遵父亲的遗志，于是身穿黑色丧服率领府兵讨伐郭劢，在浊水交战，将郭劢斩杀。襄阳、沔水一带于是肃清。当初，东海王司马越怀疑刘弘对自己怀有二心，虽然下令让他接受节度，心里仍不能安定。等到刘弘拒绝司马颖通过，刘璠又斩杀郭劢，朝廷嘉奖他们。司马越亲笔写信给刘璠，赞美此事。上表追赠刘弘为新城郡公，谥号元。任命高密王司马略代替刘弘镇守。盗贼不能禁绝，皇帝下诏征召刘璠任顺阳内史，江汉之间的人都欣然归心。司马略去世后，山简代替他。山简到任后，知道刘璠深得众心，担心百姓逼迫刘璠拥立为主，便上表陈述此事。因此征召刘璠为越骑校尉。刘璠也深怕受到逼迫，接到诏书便轻装赶赴洛阳，然后派人迎接家属。侨居之人侯脱、路难等人相继护送他到京城，才告辞离去。南方夏州于是发生动乱，当地父老追思刘弘，即使拿甘棠之歌来相比，召伯也没有超过他的地方。陶侃，字士行，本是鄱阳人。吴国平定后，举家迁到庐江郡寻阳县。父亲陶丹，任吴国扬武将军。陶侃幼年丧父，家贫，担任县吏。鄱阳孝廉范逵曾经过陶侃家，当时仓促之间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宾客，陶侃的母亲便剪下头发，换来头发制成的假髻，再用它换酒菜，大家尽情饮酒欢乐，连仆从也得到超过预期的款待。范逵离开时，陶侃追送了一百多里。范逵问：‘您想在郡中做官吗？’陶侃说：‘想去，只是困于没有门路。’范逵经过庐江太守张防那里，称赞陶侃。张防召他任督邮，兼任枞阳县令，陶侃因能干而闻名。后来升任主簿。张防到州部巡视郡县时，想查办一件事，陶侃便关起门来约束各位属吏，对州部从事说：‘如果敝郡有违法之处，自然应当依据法令公正处理，不应当相逼。如果不按礼法办事，我能够抵御。’州部从事随即返回。张防的妻子生病，将要到数百里外迎接医生，当时正值严寒大雪，所有属官都认为困难。只有陶侃说：‘用侍奉父亲的道理来侍奉君主，太守夫人就像母亲一样，哪里有父母生病却不尽心的道理？’于是请求前往，众人都佩服他的义气。长沙太守万嗣经过庐江，见陶侃谦虚、恭敬而和悦，说：‘您最终一定会有大的名声。’便命令自己的儿子与陶侃结交，然后离去。张防察举陶侃为孝廉。陶侃到洛阳后，多次拜访张华。张华起初因为他是远方来的人，并不十分接待；陶侃每次前往，脸上都没有违逆的神色。后来张华与他交谈，认为他不同寻常，授任他为郎中、伏波将军。孙秀因为是亡国宗室的旁支，府望不显赫，中原士人以担任他的属官为耻；但见陶侃出身寒微，便召他任舍人。当时豫章国郎中令杨晫与陶侃是同乡，受到乡里舆论一致推重。陶侃拜访他，杨晫说：‘《易经》说，坚贞稳固足以担当事务，陶士行就是这样的人。’便与陶侃同车去见中书郎顾荣，顾荣非常惊异陶侃。吏部郎温雅对杨晫说：‘为什么要和小人同车？’杨晫说：‘这个人不是平凡之才。’尚书乐广想考察荆州、扬州的士人，武库令杨庆向乐广推荐陶侃，有人非难杨庆。杨庆说：‘这个人最终一定会有远大的成就，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后来杨庆任吏部令史，举荐陶侃补任武冈令。陶侃与太守吕岳有嫌隙，弃官回乡，任郡小中正。刘弘任荆州刺史，将要赴任，征召陶侃为南蛮长史，派他先赴襄阳讨伐张昌，陶侃将其击败。刘弘到任后，对陶侃说：‘我从前做羊公的参军，羊公说我后来应当位居你之上；如今观察你的作为，你一定会接替老夫。’

译后来陶侃因军功封为东乡侯，食邑一千户。陈敏作乱时，刘弘任命陶侃为江夏太守，加授鹰扬将军。陶侃准备了威严的仪仗迎接母亲，官舍和乡里都以此为荣。陈敏派弟弟陈恢侵犯武昌，陶侃出兵抵御。随郡内史扈瓌向刘弘进谗说：‘陶侃与陈敏有同乡旧交，身居大郡而统领强兵，如果有异心，那么荆州就没有东面的门户了。’刘弘说：‘陶侃的忠诚和才能，我早已了解，怎么会有这种事呢？’陶侃暗中听说后，立即派儿子陶洪和兄长的儿子陶臻拜见刘弘，以求自我保全。刘弘任命他们为参军，给他们资费后送走。又加授陶侃督护之职，让他与各军合力抵御陈恢。陶侃把运粮船改作战舰，有人说这样不行。陶侃说：‘使用官府的物资讨伐官府的贼人，只要把事情的始末列上奏报就行。’于是进攻陈恢，所到之处无不取胜。陶侃军队管理整齐严肃，凡是缴获的财物，都分给士卒，自己一点也不私取。后来因母亲去世离职。曾有两个客人来吊唁，不哭便离开，化作白鹤冲天而去，当时人们认为很奇异。服丧期满后，陶侃参与东海王司马越的军事事务。江州刺史华轶上表任陶侃为扬武将军，让他驻扎夏口；又任命陶臻为参军。华轶与元帝一向不和，陶臻害怕发生祸难，便托病回乡。陶白对陶侃说：‘华彦夏有忧虑天下的志向，但才能不足，而且与琅邪王不和，灾难将要发生了。’陶侃大怒，派陶臻回到华轶那里。陶臻于是向东归附元帝。元帝见到他非常高兴，任命陶臻为参军，加授陶侃奋威将军，赐给赤色旌旗、曲盖、轺车和鼓吹。陶侃于是与华轶断绝关系。不久，陶侃升任龙骧将军、武昌太守。当时天下饥荒，山中夷人常常截断江流进行抢劫。陶侃命令各位将领假装商船引诱他们，劫匪果然到来，活捉了几个人，发现他们是西阳王司马羕的左右侍从。陶侃急忙派兵逼迫司马羕，命令他出兵迎击贼人；自己在钓台整顿军阵，作为后续支援。司马羕派帐下二十人前来抵挡，陶侃将他们斩杀。从此水陆道路都肃清，流亡百姓归附陶侃，沿路络绎不绝。陶侃竭尽资财赈济供给他们。又在郡城东面设置夷市，大量获取其利益。元帝又派陶侃进攻杜弢，命振威将军周访、广武将军赵诱接受陶侃的节度。陶侃命二人为前锋，兄长的儿子陶舆为左翼，进攻贼军并将其击败。当时周顗任荆州刺史，先镇守浔水城，贼军掳掠了他的良民。陶侃派部将朱伺前往救援，贼军退守泠口。陶侃对诸将说：‘这些贼人一定会再次步行向武昌进发，我们应当返回城中，日夜兼程三天就能到达。你们谁能忍饥作战？’ 部将吴寄说：‘如果一定要忍饥十天，那么白天攻击贼军，夜里分头捕鱼，足以相互接济。’陶侃说：‘您真是健将。’贼军果然增兵来攻，陶侃派朱伺等迎击，大败贼军，缴获其军需物资，杀伤了很多人。陶侃派参军王贡向王敦报告。王敦说：‘如果没有陶使君，荆州就失守了。’伯仁刚进入荆州境内，便被贼军击败，哪里还知道该任命谁做刺史呢？’王贡回答：‘敝州正面临事变和灾难，除了陶龙骧没有人能够胜任。’王敦认为有理，立即上表任命陶侃为使持节、宁远将军、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兼领西阳、江夏、武昌三郡，镇守沌口；后来又移军进入沔江，派朱伺等讨伐江夏的贼军，将其杀死。贼首王冲自称荆州刺史，占据江陵。王贡返回到竟陵，假传陶侃命令，任杜曾为前锋大督护，进军斩杀王冲，全部收降他的部众。陶侃召杜曾，杜曾不来；王贡又害怕假传命令获罪，于是与杜曾起兵反击。陶侃派督护郑攀在沌阳击败他们，又在沔口打败朱伺。陶侃想退入涢水一带，部将张奕准备背叛陶侃，假意劝说：‘贼人已经到来，这时调动军队，必定不行。’陶侃被他迷惑，没有前进。不久贼军到来，陶侃果然战败。贼军钩住陶侃所乘的战舰，陶侃危急之中逃入小船，朱伺奋力作战，才使他侥幸免难。张奕最终逃奔贼军，陶侃因此获罪被免官。王敦上表让陶侃以白衣身份代理原职，陶侃又率周访等进军进入湘州，派都尉杨举作先锋，进攻杜弢，大败杜弢，驻兵城西。陶侃的属官前往王敦那里，陈述陶侃前后的功绩，认为他虽然中途曾经失败，也应当以功劳抵消过失，却无故被主事者责罚，重重加以贬黜削职，应当予以申明宽宥。王敦于是上奏恢复陶侃的官职。杜弢的将领王贡率精兵三千，从武陵江出发，诱使五溪蛮夷起兵，用水军截断官府运输，直奔武昌。陶侃派郑攀和伏波将军陶延连夜赶赴巴陵，暗中出兵乘其不备，大败王贡，斩首一千多人，投降一万多人。王贡逃回湘城，贼军内部离心沮丧。杜弢于是怀疑张奕，将他杀死，众人更加恐惧，投降者越来越多。王贡又前来挑战，陶侃远远对他说：‘杜弢原是益州的官吏，却盗用府库钱财；父亲死了也不奔丧。您本来是个好人，为什么要跟随他？天下哪里有白头到老的贼人呢？’王贡起初横跨在马上，陶侃说完后，他收敛神色，下马站立，言辞态度十分顺服。陶侃知道可以动摇他，又派人去劝说，并割下头发作为信物，王贡于是来投降；杜弢败逃到进，陶侃攻克长沙，俘获杜弢的将领毛宝、髙宝、梁堪后返回。王敦非常忌惮陶侃的功劳。陶侃将要回江陵，想去拜访王敦告别，皇甫方回和朱伺劝他不要去，陶侃没有听从。王敦果然扣留陶侃，不让他离开，将他降任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任王廙为荆州刺史。陶侃的属官和将士到王敦那里，请求留下陶侃，王敦发怒，不同意。陶侃的将领郑攀、苏温、马儁等不愿向南行，于是向西迎接杜曾来抵抗王廙。王敦料想郑攀承受陶侃的暗中指使，郑攀披甲持矛，准备杀陶侃，但走出去后又回来，如此反复了四五次。陶侃神色严正地说：‘使君的雄才决断，足以裁定天下，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反而不能决断呢？’于是起身走向厕所。谘议参军梅陶、长史陈颁对王敦说：‘周访与陶侃是姻亲，关系如同左右手，哪里有砍断一个人的左手而右手不回应的道理？’王敦的怒意于是消解，便盛设酒食为陶侃饯行。陶侃当夜出发。王敦任命自己的儿子王瞻为参军。陶侃到达豫章后，见到周访，流着泪说：‘不是有您的外援，我几乎不能免祸。’陶侃于是继续前进到始兴。此前，广州人背叛刺史郭纳，迎接长沙人王机担任刺史。王机又派使者拜访王敦，请求任交州刺史。王敦答应了，但王机还没有出发。杜弘占据临贺，趁王机请求投降之机，劝杜弘夺取广州。

译杜弘于是与温邵以及交州秀才刘沉一同谋反。有人劝陶侃暂且停留在始兴，观察形势。陶侃不听，直接到达广州。杜弘派使者假装投降，陶侃知道这是诈降，先在封口架设并发射石车。不久杜弘率轻装部队到来，知道陶侃已有防备，便退走。陶侃追击，大败杜弘，在小桂擒获刘沉。又派部将许高讨伐王机，将王机斩杀，把首级传送到京都。诸将都请求乘胜攻打温邵。陶侃笑着说：‘我的威名已经显著，何必派兵？只要一封书信就足够了。’于是下书劝告温邵。温邵害怕逃走，陶侃在始兴追上并擒获他。陶侃因功封柴桑侯，食邑四千户。陶侃在州中任职时，稍有空闲就早晨搬运一百块砖到书斋外，晚上再搬回书斋内。别人问他原因，他回答：‘我正要努力恢复中原，过分安逸享乐，恐怕将来不能担当事务。’他这样励志勤勉，类似的事还有很多。太兴初年，进号平南将军。不久加授都督交州军事。王敦起兵反叛时，诏令陶侃以原官兼领江州刺史。不久转任都督湘州诸军事、湘州刺史。王敦得志后，上表请求恢复陶侃原职。朝廷加授陶侃散骑常侍。当时交州刺史王谅被贼人梁硕攻陷，陶侃派将领高宝进攻并平定了他。朝廷让陶侃兼领交州刺史，记录他前后的功劳，封他的次子陶夏为都亭侯，进号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王敦被平定后，陶侃升任都督荆州、雍州、益州、梁州诸军事，加上此前统领的交州、广州、江州、宁州，共八州，兼领荆州南蛮校尉，任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楚地和郢地的士人百姓没有不相互庆贺的。陶侃天性聪敏，勤于处理政务，恭敬而合乎礼法，爱好人伦教化，整天收膝正坐。辖区外的事务很多，千头万绪，他没有遗漏。无论远近的文书奏牍，他都亲自答复，笔墨流畅，从不积压。延请接待疏远之人，门前没有停留的客人。他常对人说：‘大禹是圣人，尚且珍惜一寸光阴；至于普通人，更应珍惜每一分光阴，怎么可以放纵游乐、荒废沉醉，活着对时世没有益处，死后也没有名声，这是自己抛弃自己。’有些参佐因为谈笑游戏而耽误政务，陶侃就命人把他们的酒器和赌博器具全部投入江中；对官吏和将领则加以鞭打，说：‘摴蒱只是放猪奴隶的游戏罢了。’老子、庄子的浮华之说不是先王的正统言论，不可施行。君子应当端正衣冠，收摄威仪，怎么能披头散发、故意养成高傲姿态，自己还认为这是旷达呢？有人送来馈赠，陶侃都要询问来源。如果是靠劳动所得，即使是微薄之物他也很高兴，慰劳赏赐加倍。如果不是通过正当途径得到的，陶侃就严厉斥责羞辱他，并退还所送的礼物。陶侃曾外出游览，见有人拿着一把尚未成熟的稻穗，便问：‘拿这个做什么？’那人说：‘在路上看见的，姑且随手取来。’陶侃大怒说：‘你既不耕种，却又嬉戏糟蹋别人的稻子！’便把他抓来鞭打。因此百姓都勤于耕种，家家生活富足，人人衣食充足。当时建造船只，木屑和竹头都命令收集起来，大家都不明白原因。后来正赶上防事前积雪刚刚放晴，房事前的残雪还湿，陶侃便把木屑铺在地上。桓温讨伐蜀地时，又用陶侃储存的竹头制作船钉来装配船只。他综合治理事务周密细致，类似的事情很多。苏峻作乱、京城失守时，陶侃的儿子陶赡被贼军杀害。平南将军温峤邀请陶侃一同赴朝廷。起初，明帝去世时，陶侃不在接受遗命的大臣之列，心中深以为恨。他答复温峤说：‘我是镇守疆场之外的将领，不敢越过职分。’温峤坚决请求，于是推举陶侃为盟主。陶侃便派督护龚登率军赴温峤那里，但又追上温峤，告诉他苏峻杀了自己的儿子，再次写信激怒他。陶侃的妻子龚氏也坚决劝他亲自出行，于是陶侃穿上军服登船，连夜兼程赶路，经过灵堂也没有前去哭吊。五月，陶侃与温峤、庾亮等一同进攻石头城。各军想立即决战，陶侃认为贼势强盛，不可正面争战，应当用数月时间和智谋擒获他们。多次交战没有取得战果，各位将领请求在查浦修筑营垒。监军部将李根建议修筑白石垒。陶侃不同意，说：‘如果营垒修不成，你应当承担责任。’李根说：‘查浦地势低洼，又在水的南面，只有白石山高峻险要、显著坚固，可以容纳数千人。贼人来攻时，这样既便于防守，也有利于消灭贼人。’陶侃笑着说：‘您真是良将。’于是采纳李根的计策，夜里修筑，天亮便完成。贼人看见营垒大为惊慌。贼人进攻大业垒，陶侃准备前去救援。长史殷羡说：‘如果派兵救援大业垒，在步战方面不如苏峻，那么大事就要失败了。只应当赶快进攻石头城，苏峻一定会前去救援，大业垒自然就能解围。’陶侃又听从了殷羡的话，苏峻果然放弃大业垒，前去救援石头城。各军与苏峻在陈陵以东交战，陶侃督护、竟陵太守李阳的部将彭世在阵中斩杀苏峻，贼军大败溃散。苏峻的弟弟苏逸又聚集部众，陶侃与各军在石头城斩杀苏逸。当初，庾亮年轻时就有很高的声望，因为是明穆皇后的哥哥而受托顾命；苏峻之祸，责任在庾亮。石头城平定后，庾亮害怕陶侃追究，便采用温峤的计策，前去拜见陶侃谢罪。陶侃急忙制止他说：‘难道庾元规竟要向陶士行下拜吗？’王导进入石头城，命人取来过去赐给陶侃的符节，笑着说：‘苏武的符节，似乎不是这个样子。’ 王导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命人把符节收起来。陶侃返回江陵，不久任侍中、太尉，加赐羽葆、鼓吹，改封长沙郡公，食邑三千户，加授都督交州、广州、宁州七州诸军事。因为江陵位置偏远，陶侃把镇所迁到巴陵，派谘议参军张诞讨伐五溪夷人，使他们投降。适逢后将军郭默假传诏令杀害平南将军刘允，擅自兼领江州。陶侃听说后说：‘这一定是假诏。’派将军宋夏、陈脩率兵据守湓口，自己率大军随后接应。郭默派使者送来奴婢和一百匹绢，把中书诏令抄本给陶侃看，参佐大多劝道：‘郭默如果没有奉诏，哪里敢做这种事？如果进军，应当等诏令答复。’陶侃严厉地说：‘国家年幼的君主当政，不能只从个人胸怀来处理事情。况且刘允受到朝廷礼遇，即使目前任职不称职，又有什么缘故要突然处以极刑？郭默勇悍凶暴，所到之处都抢掠；如今大难刚除，法令威势宽缓简略，他只是想趁此机会逞其纵横罢了。’陶侃派使者上表请求讨伐郭默，并写信给王导说：‘郭默杀了方州刺史，就任命他为方州刺史；如果他杀了宰相，难道就任命他为宰相吗？’王导答复说：‘郭默处在上游的有利形势，又拥有船舰等现成资力，所以暂且包容隐忍，使他有所据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千匹〕

译‘暗中整顿准备一个月，等您的军队到达，因此能够借助声势迅速会合，难道不是遵循养晦待时的原则，以便成就大事吗？’陶侃看完信笑道：‘这其实是在遵循养贼待时。’陶侃到达后，郭默的部将宗侯绑着郭默父子五人以及郭默的将领张丑，向陶侃投降，陶侃将郭默等人斩杀。郭默在中原时，多次与石勒等交战，贼人畏惧他的勇猛；如今听说陶侃讨伐他，竟然兵不见血便将他擒获，更加畏惧陶侃。苏峻的将领冯铁杀害陶侃的儿子，逃奔石勒，石勒任命他为戍守将领。陶侃把事情告诉石勒，石勒召来冯铁将他杀死。诏令陶侃都督江州、兼领刺史，增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掾属十二人。陶侃返回巴陵，随后把镇所迁到武昌。陶侃任命张防的儿子张隐为参军，任用范逵的儿子范眺为湘东太守，征召刘弘的曾孙刘安为掾属，并上表论述自己微贱时曾受到梅陶、陈颁等一餐饭的恩惠，都加以报答。派儿子陶斌与南中郎将桓宣向西讨伐，樊城的守军逃奔石勒的将领郭敬；又派兄长的儿子陶臻、竟陵太守李阳等共同攻破新野，于是平定襄阳。陶侃被授任大将军，获准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快步，朝见行礼时不直呼姓名；他上表坚决推辞，不接受。咸和七年六月，病情严重，又上表请求退位说：‘臣自幼长于孤苦寒微之家，最初的愿望有限，承蒙圣朝过分恩宠，如今将近八十岁，位居人臣之极，临死之时，还能再有什么遗憾？’ ‘只是陛下年纪还轻，残余贼寇尚未诛灭，帝王陵寝尚未收复，所以臣既愤慨又牵挂，不能停止。’臣先前蒙受封为长沙公，死去之日，应当把尸骨归葬国土。臣父母的旧墓如今在寻阳，因为活着时奉养父母、死后安葬父母，本来无心分离违背。臣已经命令国中臣属修治迁改坟墓之事。等到今年秋天，迎接父母灵柩、完成葬事后，便告老退居藩国。没想到病势竟这样持续加重。臣近来还只是年老体衰，尚且可以稍稍延续生命。本想替陛下向西平定李雄，向北吞并石虎，所以派毋丘奥驻守巴东，任用桓宣镇守襄阳。良策尚未施行，臣却将在这里永远离开这方面的任职，内外的重要事务也将不能继续承担。希望陛下赶快选择臣的继任者，一定要得到贤能之才，奉行和宣扬王道，遵循完成臣的志向，那么臣死之日也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陛下虽然圣明天纵，英姿奇才日益更新，但事务正繁重，正应依赖群贤。司徒王导见识深远，辅佐光大三代；司空王鉴质朴正直，内外事务都处理得公允；平西将军庾亮气度高雅，见识周详，才能适合当今时代，正是陛下的周公、召公。对政事提出补正、反复咨询，发扬融通政治之道，使天下地平天成，四海都能受到恩惠。臣谨派左长史殷羡送还所借的节、麾、幢、曲盖，侍中的貂蝉冠饰，太尉印章，以及荆州、江州刺史的印信和传车符传。’ 陶侃仰望而眷恋皇帝的恩德，悲伤酸楚，感情郁结。他把身后事务交给右司马王愆期，并加授王愆期督护，统领文武官员。陶侃乘车出府到临津，登上船。第二天在樊溪去世，时年七十六岁。皇帝下诏褒扬彰显他的功勋功烈，派兼任鸿胪的官员追赠他为大司马，赐予蜜章防，谥号桓祠，并用太牢祭祀。陶侃遗命安葬在国都以南二十里，旧日属官刻石立碑，并在武昌以西绘制他的画像。陶侃从军四十一年，雄健刚毅而有权变，明达敏悟，善于决断。从南陵直到白帝城，数千里之内，路不拾遗。苏峻之战中，庾亮轻率进军失利，庾亮的司马殷融到陶侃那里谢罪说：‘将军造成这次局面，不是殷融等人能够裁断的。’将军王章来到说：‘这是我自己造成的，将军并不知道。’陶侃说：‘从前殷融是君子，王章是小人；如今王章成了君子，殷融成了小人。’陶侃性情细密，喜欢询问事情，很像赵广汉。他曾督促各营种柳树，都尉夏施偷取官柳栽在自己门前。后来陶侃看见，停车问道：‘这不是武昌西门的柳树吗？为什么偷来这里栽种？’夏施惊恐害怕，谢罪。当时武昌号称人才众多，殷浩、庾翼等都任属官。陶侃每次饮酒都有固定限量，常常兴致尚在而酒量已经达到限度。殷浩等人再三劝他少喝一点，陶侃凄然沉默了很久，说：‘我年轻时曾经因饮酒失态，亡父曾约束我，所以不敢超过限量。’议论的人认为武昌北岸有邾城，应当分兵镇守，陶侃每次都不回答。议论者仍不停止，陶侃于是渡水打猎，带着将佐对他们说：‘我正是要设置险阻。’而抵御贼寇靠的正是长江。邾城隔在江北，内部没有依靠，外部又连接各夷；夷人从中获利很深，晋人贪图利益，夷人不能忍受役使，必定引来贼寇，这才是招致祸患的原因，并不是抵御贼寇的办法。况且吴国时这座城还要由三万军队守卫，如今即使有军队守在那里，对江南也没有益处。如果羯族贼虏有可乘之机，这座城又不能作为凭借。后来庾亮戍守邾城，果然大败。陶侃晚年深知进退止足的分寸，不参与朝廷权力。去世前一年，他想让位回到封国，属官们苦苦挽留。病重后，他将要回长沙，军用物资、器械、兵仗、牛马、船只都有固定账簿；他封闭仓库，加上印章，亲自掌管钥匙，交给王愆期，然后登船。朝廷内外都把这件事视为美谈。他将要走出府门时，回头对王愆期说：‘老夫这样留恋盘桓，正是被你们这些人耽误了。’尚书梅陶给亲友曹识写信说：‘陶公的机智神明、见识明察，像魏武帝；’ ‘忠诚恭顺而勤劳，像孔明。陆抗等人都比不上他。’谢安常说：‘陶公虽然依法办事，却常常能够领会法律之外的深意。’他受到世人的尊重，就像这样。然而陶侃有数十名媵妾、一千多名家僮，珍奇宝货，比天府还富有。有人说，陶侃年轻时在雷泽捕鱼，曾经网到一只织布梭子，把它挂在墙上。不久雷雨大作，织梭自行化为龙飞走。又曾梦见自己生出八只翅膀，飞上天空，看见九重天门，已经登上其中八重，只有一重门不能进入。守门人用杖击打他，于是他坠落地面，折断左翼。醒来后，左腋仍然疼痛。又曾上厕所，看见一个穿朱衣、戴介帻的人，收起手中的笏板说：‘因为您是长者，所以特意来告诉您。您后来应当封公，官位达到都督八州。’有个善于相面的人师圭对陶侃说：‘您左手中指有一条直纹，应当封公。如果直纹贯穿到上面，富贵就不可言说。’陶侃用针刺破那条纹，鲜血洒在墙上，形成一个‘公’字；用纸擦拭手，‘公’字反而更加清楚。等到他都督八州，占据上游，掌握强兵，暗中有窥伺觊觎之意时，每当想到折翼的预兆，就自我抑制而停止。有十七个儿子，只有陶洪、陶瞻、陶夏、陶琦、陶旗、陶斌、陶称、陶范、陶岱见于旧史，其余都没有显达。

译陶洪被征召为丞相掾，早年去世。陶瞻，字道真，年轻时就有才华器度，历任广陵相、庐江太守、建昌太守，升任散骑常侍、都亭侯，被苏峻杀害，追赠大鸿胪，谥号愍悼世子。以陶夏为世子。陶侃的灵柩送回长沙时，陶夏、陶斌和陶称各自拥兵数千，互相图谋。后来军队解散，陶斌先到长沙，把封国中的器械、兵仗和财物全部取走。陶夏到达后杀了陶斌。庾亮上表说：‘陶斌虽然丑恶，罪行也难以忍受，但王法自有制度，作为骨肉至亲，亲自拿刀锯施刑，等于刑伤同一身体，伤害父母的恩情，毫无恻隐之心，应当加以放逐贬黜，以惩罚他的暴虐。’庾亮的表章还没有送到京城，陶夏就病死了。诏令重新以陶瞻的儿子陶弘承袭陶侃的爵位，官至光禄勋，去世后由儿子陶绰之继承；陶绰之去世后，由儿子陶延寿继承。宋朝接受禅让后，降封为吴昌县侯，食邑五百户。陶琦任司空掾；陶旗历任官职至散骑常侍，封郴县开国伯，咸和末年任散骑侍郎，性情十分凶暴，去世后由儿子陶定继承；陶定去世后，由儿子陶袭之继承；陶袭之去世后，由儿子陶谦之继承。宋朝接受禅让后，封国被撤除。陶斌任尚书郎，陶称任东中郎将、南平太守、南蛮校尉，假节；性情勇猛异常，与各位弟弟不和。后来陶称加授建威将军。咸康五年，庾亮任命陶称监领江夏、随、义阳三郡军事，任南中郎将、江夏相，带着原来统领的二千人随行。陶称到夏口后，只带二百人轻装下船拜见庾亮。庾亮大规模斥责他的属吏和佐官，列举陶称前后的罪恶。陶称拜谢，于是被罢免出府。庾亮派人在阁门外逮捕他，押赴市曹处死。庾亮上表说：‘查陶称是大司马陶侃的逆子，父亲死后不守丧，居官时荒废职守，沉湎酒色，见利忘义，贪图荣华，擅自兼摄五郡，自称监军，擅自召集王官，把他们聚集到军府。已故车骑将军刘弘的曾孙刘安寄居江夏，以及将领杨恭、赵韶，都因为言语神色触犯了陶称，陶称放言要杀掉他们。刘安和杨恭害怕，自己投水而死；赵韶在狱中自尽。将军郭开跟随陶称到长沙奔丧，陶称怀疑郭开依附他的兄弟，于是反绑郭开，把他的头悬在桅杆上，仰头弹射他，击鼓划船渡江二十多里，观看的人有几千，无不震惊害怕。陶称又大量藏匿府兵，按罪论处应当处死。臣还不忍心直接上奏，姑且先免去他的司马之职。陶称放纵说出丑恶言语，毫无顾忌，勾结各位将领，想依仗兵力制造祸乱。各位将领惶恐害怕，没有人敢回应。因此他的奸谋没有立即暴露。臣因为陶侃为王室建立了功劳，所以迟疑容忍，曾上表任陶称为南中郎将，让他与臣相近，想着可以设法匡正救助他；但陶称凶狠如豺狼，越来越严重，说话激烈，既不忠又不孝，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如果有利于国家，即使按义理也应专断行事，立即收捕依法处置。”范最因此知名。太元初年，任光禄勋，岱任散骑常侍。侃的兄长之子臻，字彦遐，有勇气、谋略和智慧，赐爵当阳亭侯。咸和年间任南郡太守，兼领南蛮校尉，假节，死于任上，追赠平南将军，谥号肃。臻的弟弟舆，果敢刚烈，善于作战，因功多次升迁，官至武威将军。当初，贼人张奕本是中州人，元康年间被派往西征，适逢天下大乱，便留在蜀地。到此时，他率三百多家想投奔杜弢，被陶侃擒获。诸将请求杀掉其中的壮丁，没收他们的妻子儿女，舆说：“这些人本来是官军，曾多次经历战阵，可以赦免他们而加以任用。”陶侃赦免了他们，并把他们配给舆。后来陶侃与杜弢交战失利，贼军用桔槔击沉官军船舰，军中人人失色。舆率轻舟驶到上游发起攻击，所向无敌。贼军又率众准备焚烧陶侃的辎重，舆再次将其击破。从此每战必胜，贼军望见舆的军队，互相说：“避开陶武威，没有人敢与他交锋。”后来舆与杜弢交战，身负重伤而死。陶侃悲痛大哭，说：“这是毁掉我家的珍宝啊！”全军都为之流泪。诏令追赠长沙太守。温峤字太真，是司徒温羡弟弟的儿子。父亲温憺，任河东太守。温峤性情聪敏，有见识和度量，博学而能写文章。年轻时因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而在州里和宗族中著名，风度仪表秀美端正，善于谈论，见到他的人都喜爱他。十七岁时，州郡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司隶任命他为都官从事。散骑常侍庾敳声望很高，却很喜欢聚敛财物，温峤举劾上奏他，京城因此震动肃然。后来被举为秀才，才华显著。司徒征召他为东阁祭酒，补任上党潞县县令。平北大将军刘琨的妻子是温峤的从母，刘琨非常礼敬他，请他担任参军。刘琨升任大将军后，温峤任从事中郎、上党太守，加授建威将军，督领防守和前锋军事，率兵讨伐石勒，多次立下战功。刘琨升任司空，以温峤为右司马。当时并州土地荒残，盗贼纷纷兴起，石勒、刘聪控制并连接着边疆，温峤是刘琨的主要谋臣，刘琨依赖他。适逢两京覆亡，国家断绝祭祀。元帝起初镇守江左，刘琨忠心系念王室，对温峤说：“从前班彪看出刘氏将复兴，马援知道汉光武可以辅佐。如今晋朝国运虽衰，天命还没有改变，我想在黄河以北建立功业，使你在江南延续声誉，你愿意前往吗？” 温峤回答：“我虽然没有管仲、张良那样的才干，但明公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志向，想建立匡正天下、会合诸侯的功业，我怎敢推辞使命！”于是任命他为左长史，发布檄文告知华夏和夷狄，上表劝进。温峤到达后，皇帝召见他，他详细陈述刘琨的忠诚和立志效忠的心情，又说明国家没有君主，天下人和上天都在寄托期望。他的言辞慷慨激昂，满朝都注目于他，皇帝认为他有器识而嘉奖他。王导、周顗、谢鲲、庾亮、桓彝等人都与他亲近友善。当时江左刚刚建立，纲纪制度尚未确立，温峤对此非常忧虑。等到见到王导，与他交谈后十分欢悦，说：“江左自有管夷吾，我还忧虑什么！”他多次请求返回复命，皇帝不许。后来刘琨被段匹磾杀害，温峤上表说明刘琨的忠诚，认为他虽未能完成功业，但家破身亡，应当加以褒奖尊崇，以安慰天下人的希望。皇帝认为有理，任命温峤为散骑侍郎。当初温峤将要奉命出行时，他的母亲崔氏坚决阻止他，温峤扯断衣襟离去。后来母亲去世，温峤因战乱不能回去安葬，因此坚决推辞官职不上任，苦苦请求北归。皇帝下诏让三司、八座讨论此事，众人都说：“从前伍员想要报私仇，先借助诸侯的力量，向东投奔阖闾，后来做到上将，才鞭打楚平王的尸体。如果温峤因为母亲未葬、尸骨埋在胡虏之地，就应当竭尽智谋，仰仗皇帝的威灵，使叛逆的贼寇冰消瓦解，然后回去哀悼墓旁，怎么可以因为一点嫌疑和不合，就废弃他的远大谋划呢？”

译温峤不得已，只好接受任命。后来历任骠骑将军王导的长史，升任太子中庶子。在东宫时，他深受宠遇，太子与他结为平民般的朋友。他多次陈述规谏，又献上《侍臣箴》，很有益于太子。当时太子修建西池楼观，颇为劳民费财。温峤上疏劝谏，认为朝廷刚刚建立，大贼尚未消灭，应当以节俭率领臣下，致力于农业，重视军备。太子采纳了他的意见。王敦起兵向京城进逼，六军战败。太子准备亲自出战，温峤握住马缰劝谏说：“我听说善于作战的人不凭怒气，善于取胜的人不逞武力。您是万乘之国的太子，怎么能轻率地把自身置于天下的危险之中？”太子于是停止出战。明帝即位，任命温峤为侍中，机密大事都让他参与处理，诏令和文书也全都让他参与。不久转任中书令，温峤承担栋梁般的重任。明帝亲近并倚重他，因此深受王敦忌恨。温峤于是请求任左司马。王敦拥兵不朝，屡行凌辱放纵之事。温峤劝王敦说：“从前周公辅佐成王，辛劳谦恭，吐哺握发，难道是喜欢劳苦而厌恶安逸吗？实在是因为承担大任的人不能不这样。可是您自从返回京城，入朝辅政，却缺少朝拜觐见的礼节，简慢人臣的仪范。不能体察圣心的人，没有不为此忧闷的。从前帝舜侍奉唐尧，伯禹在虞舜朝廷竭尽自身，周文王即使盛大显赫，做臣子的节操也没有亏失。所以，拥有庇护人民的大德，就必须有侍奉君主的小心谨慎，使美好的功烈传扬百世，使美好的风俗流传万代。至圣留下的法则，不应当忽视。希望您思考舜、禹、文王勤勉侍奉君主的事，只遵循周公旦吐哺握发的做法，这样天下就大为幸运了。”王敦不采纳。温峤知道王敦最终不会醒悟，于是故意对他表示敬意，综理他的府中事务，迎合并游说他的秘密谋划，以附和他的欲望，又深交钱凤，为钱凤制造声誉。他常说：“钱世仪的精神充满胸腹。”温峤素来有知人的声誉，钱凤听到后很高兴，便与温峤深相结交。适逢丹阳尹出缺，温峤劝王敦说：“京尹是京城的喉舌，应当任用文武兼备的人，您应亲自选择人才。如果由朝廷任用，或许不能完全合适。”王敦认为有理，问温峤谁可以担任。温峤说：“我以为钱凤可以任用。”钱凤也推举温峤。温峤假意推辞，王敦不听，上表补任他为丹阳尹。温峤仍担心钱凤替王敦策划奸谋，于是在王敦为他饯行时，温峤起身劝酒，走到钱凤面前，钱凤还没来得及饮，温峤便假装醉酒，用手版打落钱凤的头巾，变了脸色说：“钱凤是什么人，温太真敬酒，你竟敢不喝！”王敦以为他醉了，便把两人都劝解开来。临行告别时，温峤眼泪鼻涕横流，走出门又进去，如此反复三次，才上路。温峤出发后，钱凤劝王敦说：“温峤与朝廷关系十分密切，又和庾亮深交，未必可信。”王敦说：“太真昨天醉后只是稍微发了脾气，怎么能凭这个就诬陷他、使我们相互猜疑呢？”钱凤的谋划仍未成功，温峤得以返回京城，便详细上奏王敦的叛逆谋划，请求预先防备。王敦起兵作乱后，加授温峤中垒将军，持节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王敦写信给王导说：“太真自从分别以后，哪天不在做这样的事？上表请求诛杀奸臣，把我列为首要对象，还悬赏活捉温峤，说抓到他的人，我亲自割他的舌头。”王含、钱凤突然来到京城附近，温峤烧毁朱雀桁，明帝对此发怒。温峤说：“如今宿卫兵力少弱，征调的军队还未到。如果贼军突然冲入，危及国家，哪里还顾得上一座桥？”贼军果然不能渡过，温峤亲自率兵与贼军隔水交战，击败王含。又督促刘遐在江宁追击钱凤。事情平定后，封为建宁县开国公，赐绢五千四百匹，进号前将军。当时王敦的纲纪属官都被除名，属官和参佐被禁锢。温峤上疏说：“王敦刚愎不仁，残忍地施行杀戮，亲近任用小人，疏远君子，朝廷不能抑制他，骨肉也不能离间他。朝廷中的人一直害怕危亡，所以士人闭口不言，道路上只用眼色示意。这确实是贤人君子的道路穷尽、命数终了，只能遵循时势、暂且韬晦的时期。况且王敦叛逆时，拘捕士人，他们想自我免罪也没有办法。推究他们的内心，哪里还有时间安享安逸呢？如陆玩、羊曼、刘允、蔡谟、郭璞，曾经都对我说过这些事，我完全知道。若他们确实凶恶悖逆，自然应当治罪；如果是被冤枉牵连入奸党，就应当宽宥。何况陆玩等人的忠诚已经被圣上听闻，却要承担同贼的罪责，实在违背他们的本心。陛下仁慈圣明，如今应当弘大恩意，求取公允，接受臣下的意见，广泛采纳，不要牵连与他们无关的人；这正是爱惜人才而不妨碍忠臣尽益。”明帝听从了。当时天下凋敝，国家用度不足，诏令公卿以下到都坐讨论当前政务的先后。温峤于是上奏军国要务七件：第一，增加寿阳的戍守，以保卫和巩固徐州、豫州；第二，劝导督促农桑，使百姓富足；第三，沿江戍兵都令其开荒屯田；第四，裁并官署，以提高清正公廉的风气；第五，设置籍田、廪牺等官员，以供祭祀；第六，精心选任出使人员，务必选取品秩高的人；第七，废除夷三族的制度，使罪责不牵连无辜。议论和奏疏多被采纳。明帝病重，温峤与王导、郗鉴、庾亮、陆晔、卞壸等共同接受顾命。当时历阳太守苏峻收容藏匿逃亡者，朝廷怀疑他。征西将军陶侃在荆楚一带有威望，又担心西方边境，因此派温峤作为上游的形势支援。咸和初年，温峤代替应詹任江州刺史，持节都督、平南将军，镇守武昌，施行惠政，甄别表彰有才能和品行的人，亲自祭拜徐孺子的墓。他又陈述豫章十郡的重要性，认为应当由刺史居中统辖，寻阳濒临长江，都督应当镇守那里。如今以州统辖府，进退不便；况且古代镇将大多不兼领州职，都是因为文武职势不同的缘故。应当选任一名单车刺史，另行安抚豫章，专门治理百姓。诏令没有允许。他镇守武昌时看见王敦的画像，说：“王敦犯下大逆，应当加以斫棺之戮，接受崔杼那样的刑罚。”古人盖棺后才确定谥号，《春秋》推崇居正，尊重王父的命令，从未有被天子处死却还让画像流传在众人之中的，所以命令削去画像。温峤听说将征召苏峻，担心一定会发生变故，请求回朝以防意外，朝廷不听。不久苏峻果然反叛，温峤驻军寻阳，派督护王愆期、西阳太守邓岳、鄱阳内史纪瞻等率水军赴难。京城覆亡后，温峤听说此事，号哭悲痛，前来慰问的人都与他相对悲哭。

译不久庾亮逃来，宣读太后的诏令，进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温峤说：“如今危急，消灭贼寇是第一要务；尚未建立功勋便违背常规接受荣宠，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凭什么向天下人交代呢？”于是辞谢不受任命。当时庾亮虽然战败逃来，温峤却每每推崇他，分拨兵力给庾亮，又派王愆期等邀陶侃共同赴国难。陶侃怨恨自己没有接受顾命，不肯答应。温峤起初听从了他，后来采用部将毛宝的劝说，又坚决请求陶侃出兵，详情见《毛宝传》。起初温峤与庾亮互相推举为盟主，温峤的堂弟温充对他说：“征西将军地位尊贵、兵力强盛，应当共同推举他。”于是温峤派王愆期奉请陶侃为盟主，陶侃答应了，派督护龚登率兵到温峤处。温峤于是上报尚书，陈述苏峻的罪状，拥有七千人，洒泪哭泣登船，传檄告知四方，向各征镇发布文书，慷慨激昂，听到的人都受到感动。当时陶侃虽答应从下游出兵，却还没有出发，又追回他的督护龚登。温峤再次写信给陶侃说：“我认为军队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兵力应当增加而不能减少。近来我已经向远近发布檄文，对盟府说明，定在下月十五日以后大举进攻。南康、建安、晋安三郡的军队都已在路上，将共同赴此难，只等仁公统率的军队到达，就可以一同进军。仁公如今召回军队，使远近的人疑惑，成败的关键就在于此。我才力微薄而责任重大，实在依赖仁公深厚的爱护和远承成规；至于首先发起军事行动，我不敢推辞。我与仁公应当像常山之蛇那样首尾相护，也像唇齿一样相互依存。我担心疑惑的人不能理解高明的谋略，将会说仁公缓于讨伐贼寇，这种声誉一旦形成就难以挽回。我与仁公共同承担方面之任，安危休戚按理本来就是一体的；况且近来承蒙仁公多次顾念，往来密切，情深义重，士人中都有口碑。一旦有急难，也希望仁公率领全部军队前来救援。何况这是国家的灾难，我只独力承担一个州，州中的文武官员无不翘首企盼。假如这个州守不住，苏峻必定在这里设置官长；荆楚西面逼近强大的胡人，东面接连叛贼，再加上饥荒，将来的危险必定超过这个州今天的处境。”从大义来说，国家覆亡，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您进军，可以成为大晋的忠臣，参与桓公、文公的义举，开国承家，功名铭刻于天府；退一步说，也可以以慈父之心消除爱子之痛。苏峻这个叛逆无道之人囚禁控制士人，剥光他们的衣服，施以五刑。近来投奔而来的人，惨状不忍目睹，骨肉生离，悲痛感动天地，人心一致，都对他咬牙切齿。如今进军讨伐苏峻，就像用石头投击鸡蛋一样容易。现在出兵已经迟缓，又召回军队，人心离散，这是在事情将要成功时自行造成失败。希望您深入考虑我所陈述的意见，以满足三军的希望。苏峻当时杀了陶侃的儿子陶瞻，因此陶侃受到激励，便率领所部与温峤、庾亮一同迅速进军京城。士卒六万，旌旗绵延七百多里，金鼓声震动百里，直指石头城，驻扎在蔡洲。陶侃驻扎查浦，温峤驻扎沙门浦。当时祖约占据历阳，与苏峻首尾相应。见温峤等军势盛大，对同党说：“我本来就知道温峤能够做四公子那样的事，如今果然如此。”苏峻听说温峤将到，便逼迫皇帝车驾前往石头城。当时苏峻军队多骑兵，南军依靠舟船，不敢轻易与他争锋。温峤采用将军李根的计策，占据白石筑垒自守，让庾亮守卫。贼军步骑一万多人前来进攻，攻不下来便退走，温峤追击斩首二百多人。温峤又在四望矶筑垒逼近贼军，说：“贼军一定会争夺这里，应当设下伏兵，以逸待劳，这是制服贼军的一条奇策。”这时义军屡战失利，温峤军粮食用尽。陶侃发怒说：“使君从前说不用担心没有将士，只要得到我这个老仆作为主帅就行。如今几次交战都失败，良将在哪里？荆州连接胡、蜀两个敌国，仓廪本应准备应付意外。当时苏峻使将士疲劳，乘醉突入敌阵，战马跌倒，被陶侃的部将斩杀。苏峻的弟弟苏逸和儿子苏硕据城自守。温峤于是建立行台，布告天下，凡是过去任二千石官、台郎、御史以下的官员，都命令他们到行台来。于是来的人云集。司徒王导于是上奏，请温峤、陶侃录尚书事，派遣使者宣示诏命，并谦让不接受。贼将匡术带着台城投降，却被苏逸攻击，便向温峤求救。江州别驾罗洞说：“现在江水暴涨，救援不方便，不如攻打榻杭。榻杭的军队如果失败，匡术的包围自然就解除了。”温峤听从了，于是击破贼军在石头城的部队。奋威长史滕含抱着天子逃到温峤的船上。当时陶侃虽是盟主，但军事部署和谋略全都出自温峤。贼军消灭后，任命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封始安郡公，食邑三千户。当初，苏峻的党羽路冰、匡术、贾宁等在中途都率众归附。王导准备褒奖显用他们，温峤说：“匡术等人首先发动叛乱，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后来虽能改过醒悟，也不足以弥补先前的过失。能够保全首领已经是侥幸超过本分，怎么还能再给他们宠信授官呢？”王导无法驳倒他。朝廷商议准备留下温峤辅政，温峤认为王导是先帝任用的人，坚决推辞，返回藩镇。当时苏峻使他的将士疲劳，便乘着酒意冲击敌阵，战马跌倒，被陶侃的部将斩杀。苏峻的弟弟苏逸和儿子苏硕据城固守。庾峤于是设立行台，向天下发布文告：凡是原来的二千石官员、台郎、御史以下的官员，都命令他们到行台任职。于是前来的人聚集如云。司徒王导于是上奏，请求让庾峤、陶侃录尚书，派遣使者宣示“防”，并推辞而不接受。贼将匡术带着台城前来投降，被苏逸攻击，便向庾峤请求救援。江州别驾罗洞说：“如今江水暴涨，救援他很不方便，不如进攻榻杭。榻杭的军队如果失败，匡术所受的围困自然就会解除。”庾峤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击破了贼军在石头的军队。奋威长史滕含抱着天子逃奔到庾峤的船上。当时陶侃虽然担任盟主，但防守部署和谋略，全都出自庾峤。贼军被消灭后，庾峤被授予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散骑常侍，封为始安郡公，食邑三千户。起初，苏峻的同党路冰、匡术、贾寜在途中全都率领部众归附。王导准备褒奖并显贵地任用他们，庾峤说：“这些人首先发动叛乱，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他们后来虽然改变了态度、醒悟过来，但还不足以弥补以前的过失。能够保全他们的首领性命，已经是过分的恩惠了，怎么还可以再宠信授官呢？”王导无法驳倒他。朝廷议论准备留下庾峤辅佐政务，庾峤认为王导是先帝所任用的人，坚决推辞，返回自己的藩国。

译又因为京城荒残，物资和费用供应不足，温峤借取资财，蓄积并置办器物，然后返回武昌。到达牛渚矶时，江水深不可测，世人说水下有很多怪物。温峤于是烧犀牛角来照看水下。不一会儿看见水中的动物遮灭了火光，形状奇异，有的像骑马乘车，有的穿着红衣。当天夜里，温峤梦见有人对他说：“我将要和您在幽冥与阳世之间分别，您为什么要来照我呢？”温峤心中很厌恶这件事。温峤原先就有牙病，到这时牙病发作，因而中风。到镇所还不到十天就去世了，时年四十二岁。江州士人百姓听说后，没有不相顾流泪的。皇帝下诏褒奖显扬，追赠侍中、大将军、持节、都督、刺史，公爵仍旧，赐钱一百万、布一千匹，谥号忠武。用太牢祭祀他。起初葬在豫章，后来朝廷追念温峤的功勋德行，准备在元帝、明帝二陵以北为他营造大墓。陶侃上表说：“已故大将军温峤的忠诚显著于圣明时代，功业感动人神，不是我的笔墨所能完全称述的。他临死时写信与我告别，我把信收藏在箱子里，时时拿出来省视。每当想起并述说这些事，从未有过半夜抚摸胸口、临到吃饭时悲酸哽咽的情形。‘人之云亡’，温峤确实承担了这句话。”谨抄录温峤的信上呈。伏望陛下既然亲自阅览，怜伤其中的情怀；温峤死后仍不忘忠诚，身没黄泉，还追恨国家的耻辱，激励臣下竭力救济艰难。假如他死后有知，抱恨结草，难道会乐意看到今日这种劳民费财的迁葬吗？希望陛下施加慈恩，停止迁葬，使温峤的棺柩免遭风波之险，魂灵安息于后土。诏令依从了。后来温峤的后妻何氏去世，儿子温放之便载着丧柩返回京城，诏令葬在建平陵北，并追赠温峤的前妻王氏和何氏始安夫人的印绶。温放之承袭爵位，年轻时历任清要官职，多次升迁至给事黄门侍郎，因贫困请求任交州刺史，朝廷答应了。王述给会稽王写信说：“温放之是温峤的儿子，应当受到优异待遇，却把他投放到岭外，我私下对此十分惊愕。希望远取周礼，近参人情，那么所希望的事情确实合于公允。”当时朝廷最终没有采纳。温放之到南海后，很有威望和惠政。准备征讨林邑时，交阯太守杜宝、别驾阮期都不听从，温放之认为他们阻挠众人，便杀了他们，整顿军队进发，于是攻破林邑返回，死在任上。他的弟弟温式之，封新建县侯，官位至散骑常侍。郗鉴字道徽，是高平金乡人，汉代御史大夫郗虑的玄孙。年幼时父亲去世，家境贫寒，广泛阅读经籍，亲自耕种田地，吟咏不止，以儒雅著名。赵王司马伦征召他为属官，他知道司马伦有不臣的迹象，便称病离职。等到司马伦篡位，他的党羽都做到大官，而郗鉴闭门自守，不沾染叛逆的节操。惠帝恢复帝位后，郗鉴参与司空府军事事务，多次升迁至太子中舍人、中书侍郎。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为主簿，举荐他为贤良，他不肯赴任。征东大将军苟晞发檄文任命他为从事中郎。苟晞与司马越正因兵力相争，郗鉴没有接受召命。他的堂兄郗旭是苟晞的别驾，担心祸及自身，劝他赴召，郗鉴最终没有回头，苟晞也没有逼迫他。京城失守后，盗贼祸难四起，郗鉴于是陷入陈午贼军之中。同乡张寔先前想与郗鉴结交，郗鉴没有答应。到这时，张寔到陈午军营探望郗鉴，病愈后向郗鉴行卿礼，郗鉴对他说：“我们同乡同土，按义理尚且不应交往，你怎么能趁乱做到这种地步呢？”张寔非常惭愧地退走。陈午因为郗鉴在世上有名望，准备逼迫他担任首领，郗鉴逃走而得以免脱。陈午不久溃散，郗鉴得以回到乡里。当时各地都发生饥荒，州中士人过去感念他的恩义，便共同资助供养他。郗鉴又把所得分给宗族和乡里的孤儿老人，依靠他而得以保全救济的人很多。众人都互相说：“如今皇帝流离于中原，没有霸主可以依靠，仁德或许可以使我们晚些灭亡。”于是共同推举郗鉴为首领，与一千多家一起到鲁地峄山避难。元帝起初镇守江左，承制授郗鉴龙骧将军、兖州刺史，镇守邹山。当时荀藩任用李述，刘琨任用他的侄子刘演，两人都担任兖州刺史，各自驻守一郡，凭借武力相互倾轧，整个州的编户百姓不知道归附谁。又有徐龛、石勒在左右交相侵扰，天天发生战争；外面没有救援，百姓饥荒，有人挖掘野菜、捕食蛰伏的燕子，始终没有叛乱者，三年之间人数增加到几万。皇帝就地加授他辅国将军，都督兖州诸军事。永昌年间，征召任命他为领军将军，到任后转任尚书，因病没有接受。此时明帝刚即位，王敦专权，内外危急逼迫，朝廷谋划依靠郗鉴作为外援，因此任命他为安西将军、兖州刺史，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假节镇守合肥。王敦忌惮他，上表任命他为尚书令，召回京城。郗鉴途中经过姑孰，与王敦相见。王敦说：“乐彦辅不过是才短之人，后生放荡，言语违背名教法度，若考察实际，哪里比得上满武秋呢？” 郗鉴说：“评价人物必须在同类中比较。彦辅的道德风韵平和淡泊，体性见识冲和纯粹，在倾危的朝廷中不能与他亲近；等到愍怀太子被废时，他可以说是柔和而有正气。武秋是失节之士，怎么能同日而语？”王敦说：“愍怀太子被废、迁徙之时，交往的人都面临危急，谁能以死守节呢？”拿这个来相比，他显然并不比彦辅差。郗鉴说：“大丈夫既然洁身奉君，义理上就应当至死不变，怎么能苟且偷生、屈辱气节，厚着脸皮立于天地之间呢？如果道义和命数已经走到尽头，本来就应当以生死相随。”王敦素来怀有无视君主的心思，听到郗鉴的话非常愤怒，于是不再与他相见，把他拘留起来，不让他离开。王敦的党羽每天诋毁诬陷郗鉴，郗鉴举止自若，始终没有畏惧之心。王敦对钱凤说：“郗道徽是儒雅之士，名望地位都很高，怎么能加害他呢？”于是放他回朝。郗鉴便与明帝谋划消灭王敦。不久钱凤攻逼京城，郗鉴假节，加授卫将军，都督跟随皇帝车驾的诸军事。郗鉴认为这实际上没有益处，坚决辞谢不接受。军中讨论战事时，议论者认为王含、钱凤兵力强大百倍，苑城小而不坚固，应趁贼军势力尚未形成，让皇帝亲自出城迎战。郗鉴说：“群逆放纵逃窜，势力不可硬挡，可以用谋略使困难屈服，不应凭力量争胜。

译况且王含等人的号令不统一，抢掠盗窃接连不断，百姓因惩戒过去的暴政，都各自守卫自己的家园。趁着逆顺形势的变化，哪里去不得胜？况且贼军没有长远谋划，只想像野猪一样突进一战；如果拖延日久，必定会激发义士之心，使谋略得以施展。如今以这样的弱兵去抵挡强贼，把胜负决定在一天之内，把成败定于呼吸之间，即使有申胥那样的人，志在投袂而起，又能对已经发生的事有什么补救呢？”明帝听从了。郗鉴以尚书令身份统领各屯营。钱凤等平定后，温峤上议，请求宽赦王敦的属官。郗鉴认为，先王崇尚君臣之教，所以看重伏死守节的操守；昏庸灭亡的君主，所以开设等待赦免的门路。王敦的属官虽然多是被逼迫的，但身处叛乱朝廷而没有出关避祸的操守，按照先前的训诫，应当加以义理上的责罚。他又上奏说钱凤的母亲年满八十，应当保全而加以宽宥，皇帝于是听从。封郗鉴为高平侯，赐绢四千八百匹。明帝认为他有器识和声望，凡是政务的动静，总要询问他。于是诏令郗鉴可以特意起草上表奏疏，以便从简。王导提议想追赠周札官职，郗鉴认为不合适，详情载在《周札传》。王导没有听从。郗鉴于是驳斥说：“王敦的叛逆谋划，像履霜一样由来已久；因为周札开门，才使王师不能振作。如果王敦先前的举动合乎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义举，那么先帝难道就可以成为幽王、厉王吗？”朝廷虽然无法驳难，却不能听从。不久升任车骑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军事，任兖州刺史，假节镇守广陵。不久明帝去世，郗鉴与王导、卞壸、温峤、庾亮、陆晔等共同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皇帝，进位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咸和初年，兼领徐州刺史。祖约、苏峻反叛时，郗鉴听说祸难，便想率领所属军队向东赴难，诏令因北方贼寇而不允许，于是派司马刘矩率三千人驻守京城。不久王师战败，刘矩便退回。中书令庾亮宣读太后的口头诏令，进郗鉴为司空。郗鉴距离贼军很近，城池孤立，粮食断绝，人心惶惶，没有坚守的意志。他奉诏流泪，设坛场杀白马，向三军发大誓。郗鉴登坛慷慨陈词，三军争相效命。派遣将军夏侯长秘密行动时，郗鉴对平南将军温峤说：“如今贼军谋划挟持天子向东进入会稽，应当先修筑营垒，占据要害；既防止他们越过逃逸，又截断贼军粮运。然后安静镇守京口，清空营垒周边以等待贼军。贼军攻城不能成功，野外又无从抢掠，东面的道路已经断绝，粮运自然断绝，不过一百天，贼军一定自行溃散。” 温峤深以为然。陶侃成为盟主后，进授郗鉴都督扬州八郡军事。当时抚军将军王舒、辅国将军虞潭都受郗鉴节度，率军渡江，与陶侃在茄子浦会合。郗鉴筑白石垒据守。王舒、虞潭出战不利，郗鉴与后将军郭默退回丹徒，修筑大业、曲阿、庱亭三座营垒抵御贼军。贼将张健来攻大业，城中缺水，郭默困窘，于是突围而出，三军失色。参军曹纳认为大业是京口的屏障，一旦失守，贼军就会并列向前推进，劝郗鉴退回广陵，以等待以后再举。郗鉴大怒，斥责僚佐曹纳说：“我蒙受先帝深厚的顾念，承担托付的大任，即使再次捐躯九泉，也不足以报答。如今强贼在郊外，众心危急逼迫，你是我的腹心辅佐，却滋生异端，怎么能够率先义众、镇定全军呢？”准备杀他，过了很久才释放。苏峻死后，大业的包围解除。苏逸等逃往吴兴时，郗鉴派参军李闳追击斩杀他们，俘获男女一万多人。任司空，加侍中，解除都督扬州八郡军事，改封南昌县公，并以原来的爵位封给他的儿子郗昙。贼帅刘征聚集数千人，渡海抢掠东南各县，郗鉴于是修筑京口城，加授都督扬州晋陵、吴郡诸军事，率兵讨伐平定，进位太尉。后来因长期患病上疏请求退位，说：“臣忝居职位，才能超过本分，却从未有所报答。近来疾病迁延，生命在旦夕之间，便把府中事务交给长史刘遐。臣所统率的部众成分复杂，大多是北方人，有的被迫迁徙而来，有的是新近归附；百姓怀念故土，都有返回本乡的心意。臣宣示国家恩德，说明赏罚好恶，安置他们的田地住宅，使他们逐渐稍得安定。如今听说臣病重，众人的情绪惊动；如果让他们向北渡河，必定会开启贼寇的野心。太常蔡谟平和简约、正直坚贞，素来是众望所归，可以担任都督。徐州刺史、臣亡兄之子、晋陵内史郗迈，谦逊仁爱，善于养士，深受流亡者宗仰，又是臣的门第子弟，足以担任兖州刺史；对于国家的事，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去做的。因此臣冒昧效法祁奚举荐贤能之举，奏请以蔡谟为郗鉴的军司。”郗鉴不久去世，时年七十一岁。皇帝早晚都在朝堂哭泣，派御史持节料理丧事，赠赐礼仪全依温峤旧例，颁发册书哀悼，追赠太宰，谥号文成，用太牢祭祀。起初，郗鉴在永嘉年间遭逢乱难，乡里生活十分贫困饥饿，乡人因为郗鉴的名望德行相传，共同给他食物。当时他的兄长之子郗迈、外甥周翼都还年幼，他常带着他们一起去求食。乡人说：“我们各自都饥饿困苦，只是因为您贤德，想共同救济您罢了，恐怕不能同时保全他们。” 郗鉴于是独自前往，吃完后把饭藏在两边脸颊，回来再吐给两个孩子，后来他们都得以活下来，一同渡过长江。郗迈官至右军，周翼任剡县县令。郗鉴去世时，周翼追念他的抚养恩德，解除官职回去，铺草席、穿丧服，守丧三年。郗鉴有两个儿子：郗愔、郗昙。郗愔字方回，年轻时不与人交往争竞，二十岁时授散骑侍郎，没有接受任命。性情极其孝顺，父母去世服丧时，几乎因哀毁而伤害生命。服丧期满，承袭南昌公爵位，征召任中书侍郎。骠骑将军何充辅政，征北将军褚裒镇守京口，都任用郗愔为长史。两次升迁至黄门侍郎。当时吴郡太守出缺，朝廷准备任郗愔为太守，郗愔自认为资历声望不足，不宜越级治理大郡，朝议称赞他，于是转任临海太守。郗昙去世后，郗愔更加没有入世的心意，在郡中优游闲适，很有简静沉默的声誉。他与姐夫王羲之、高士许询都有超越世俗的风致，一同专心修习辟谷，研究黄老之术。后来因病离职，于是在章安修筑住宅，有终老于此的志向。十多年间，与人事几乎断绝。简文帝辅政时，与尚书仆射江虨等人举荐郗愔，于是征召他为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到任后，改任太常，他坚决推辞不接受，深深保持谦退之意，乐意补任远郡，朝廷依从，出任辅国将军、会稽内史。

译大司马桓温认为郗愔与徐州、兖州有旧日情义，于是升任郗愔都督徐、兖、青、幽、扬州晋陵诸军事，兼领徐、兖二州刺史，假节。郗愔虽身处藩镇，却并不喜欢这样。不久适逢桓温北伐，郗愔请求督率所部出兵黄河一带；后来采用他儿子郗超的计策，以自己不是将帅之才、不堪任军旅为由，又坚决请求解除职务，劝桓温兼领自己所统率的军队，自己改任冠军将军、会稽内史。皇帝即位后，就地加授镇军将军，都督浙江东部五郡军事。过了很久，他因年老请求退休，于是居住在会稽。征召任司空，诏书优厚美好，反复敦促勉励，他坚决推辞不出任。太元九年去世，时年七十二岁，追赠侍中、司空，谥号文穆。有三个儿子：郗超、郗融、郗冲。郗超最为知名。郗超字景兴，又字嘉宾。年轻时卓异不羁，有超越世俗的气度。与士林交游时，常常保持胜负之心。善于谈论，义理精深。郗愔奉行天师道，而郗超信奉佛教。郗愔又喜欢聚敛财物，积钱数千万，曾打开钱库任由郗超取用。郗超性情喜欢施舍，一天之内就把钱全部散给亲友，他任性而专擅地行事，诸如此类。桓温征召他为征西大将军府掾属，桓温升任大司马后，又转任参军。桓温英气高迈，很少推重别人。他与郗超交谈时，曾说无法测度他的才识，于是倾心礼遇。郗超也深深与他结纳。当时王珣任桓温主簿，也受到桓温器重。府中流传说：“长胡子的参军，矮个子的主簿，能让公高兴，也能让公发怒。”这是因为郗超有胡须，王珣身材矮小。不久郗超被任命为散骑侍郎。当时郗愔在北府，徐州人多强悍。桓温常说：“京口的酒可以喝，兵可以用。”他非常不愿意让郗愔居守京口。但郗愔不懂军事机宜，写信给桓温，想共同奖掖王室、修复帝王园陵。郗超取来查看，将信一寸一寸撕毁，于是重新写信，替郗愔陈述年老多病，不堪处在人世，请求到闲散之地自我调养。桓温得到信后非常高兴，立即改任郗愔为会稽太守。桓温心怀不轨，想建立霸主之业，郗超替他谋划。谢安与王坦之曾到桓温处议事，桓温让郗超躺在帐中偷听。风吹动帐幕，帐子打开，谢安笑说：“郗生可以说是进入幕府的宾客了。”太和年间，桓温准备在临漳讨伐慕容氏，郗超以道路遥远、汴水又浅、运输道路不通为由劝谏。桓温不听，于是率军从济水进入黄河。郗超又向桓温进言说：“清水流入黄河，没有办法通行运输。如果贼军不交战，运输道路一旦受阻，就没有可凭借的资财，实在令人深深忧虑。如今正值盛夏，集中力量直接前往邺城；他们慑于您的威势谋略，一定望见军阵就逃走，退回幽州、朔方。如果能够决战，那么很快就可以平定。假如想攻取并修筑邺城，工程和兵力都会很困难。百姓遍布原野，都已经归官府所有。易水以南的人一定会拱手请求归命。只恐怕这个计策轻率决定，而您必定还要务求持重。如果不采用这个计策，就应当在黄河、济水之间驻兵，控制并引导粮运，使储备充足，一直准备到来年夏天。虽然看起来拖延，最终也能成功。如果舍弃这两条计策，而连续进军西行，进军不能迅速决战，退兵时必然缺乏物资。贼军将凭借这种形势拖延日月，勉强捱过秋冬；船道又艰涩不通，况且北方土地早寒，三军中穿裘衣粗布衣的人很少，恐怕不能度过冬季。这是最大的限制，不只是没有粮食而已。”桓温不听，果然在枋头遭到失败。桓温深感惭愧。不久发生寿阳之战，桓温问郗超：“这足以洗雪枋头的耻辱吗？”郗超说：“还不能满足有见识之人的心愿。”后来郗超到桓温处住宿，半夜对桓温说：“明公难道没有什么忧虑吗？”桓温说：“你想说什么吗？”郗超说：“您既然处在重要职位上，天下的责任将归于您。如果不能实行废立的大事，作出伊尹、霍光那样的举动，就不足以镇压四海、震服天下，怎么能不深思呢？” 温氏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十分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决定废黜或拥立君主，这正是超最初的谋划。超升任中书侍郎。谢安曾和王文度一起去拜访超，直到天黑还没能进去，王文度便想离开。谢安说：“难道不能为了性命忍耐片刻吗？”他当时的权势受到如此重视。后来转任司徒左长史。母防离职后，曾对他的父亲说：“名公的儿子，地位和待遇本应在谢安之上；可是谢安入朝掌握机要权力，愔却只是优游度日。他常常心怀愤懑，说话慷慨激昂，因此和谢氏不和。”谢安也深深怨恨他。服丧期满，授任散骑常侍，他没有赴任；又任临海太守，加宣威将军，他也不接受。四十二岁时，先于王愔去世。当初，超虽然实际上是桓氏的党羽，但因为王愔忠于王室，没有让他知道。将死时，他拿出一箱书交给门生说：“本来想把它烧掉，但怕你年纪大了，一定会因悲伤怜悯而受损。我死后，如果你大大减少睡眠饮食，就可以把这箱书拿出来；否则就烧掉它。”王愔后来果然因哀悼成疾，门生依照母防的话把书呈给他，原来全是他同温氏往来的秘密谋划。王愔于是大怒说：“这小子死得太晚了，我再也不为他哭了。”凡是超所交往的人，都是当时的俊秀之士；即使是寒门后进，他也尊重并与之交友。到他去世那天，贵贱之人拿笔为他作诔文的有四十多人，他受到世人推重竟到了这种程度。王献之兄弟在超未死时拜见王愔，常常穿着木屐来问候，十分讲究舅甥之间的礼节。等超死后，他们见王愔怠慢，便穿着木屐来等候；王愔命人设席，他们却拖延推辞躲避。王愔常常感慨地说：“假如嘉宾没有死，防子敢这样吗？”他生性爱听说有人隐居逃世；凡有能够辞去荣华、拂袖而去的人，超就替他建造屋舍，制作器物衣服，蓄养仆役，花费百金也不吝惜。又有沙门支遁，当时以清谈闻名，风流名士和权贵没有不敬重他的；人们认为他的造诣足以和正始年间的名士相提并论，而支遁常常推重超，认为他是一时俊杰，两人非常相知相赏。超没有儿子，堂弟俭之把儿子僧施过继给他。僧施字恵脱，承袭南昌公爵位，二十岁时便和王绥、桓允齐名，多次任清要显职，兼任宣城内史，入朝补任丹阳尹。刘毅镇守江陵时，请他任南蛮校尉；后来他和刘毅一起被诛杀，南昌公国也被废除。昙字重熙，年少时获赐东安县开国伯爵位。司徒王导征召他任秘书郎，朝廷舆论认为昙是名臣之子，常常以法制要求他；他三十岁才授任通直散骑侍郎，升任中书侍郎。简文帝任抚军时，征召他为司马，不久授任尚书吏部郎，拜为御史中丞。当时北中郎将荀羡有病，朝廷任命昙为荀羡的军司，加散骑常侍。

译不久，荀羡被征召回朝，朝廷仍任命昙为北中郎将，都督徐、兖、青、幽、扬州所属晋陵诸军事，兼任徐、兖二州刺史，假节镇守下邳。后来他和贼帅傅末波等交战失利，被降号为建威将军，不久去世，时年四十二岁，追赠北中郎将，谥号简子。恢承袭爵位。恢字道允，年少时承袭父亲爵位，任散骑侍郎，历任给事黄门侍郎，兼太子右卫率。恢身高八尺，须髯美好，孝武帝很器重他，认为他有成为藩伯的希望。防朱序上表请求离职，朝廷提拔恢为梁、秦、雍、司、荆、扬、并等州诸军事、建威将军、雍州刺史，假节镇守襄阳。恢很得关陇地区的和顺，投降归附的人动辄以千计。姚苌的将领窦冲来投降，朝廷授他为东羌校尉。窦冲后来起兵反叛，进入汉川，袭击梁州。当时关中有巴蜀的军队，都背叛姚苌；防▯农联合苻登，苻登任命窦冲为左丞相，迁屯华阴。河南太守杨佺期派上党太守荀静戍守皇天坞，以抵御窦冲。窦冲多次来攻，恢派将军赵睦守金墉城，而杨佺期率军驻扎湖城，讨伐并击退了窦冲。不久，慕容垂在潞川包围慕容永。慕容永处境困窘，派他的儿子▯向恢求救，并献上一方玉玺。恢把玉玺献给朝廷，又陈奏说：“慕容垂如果吞并慕容永，势力将难以预测。如今从国家的计策来说，我认为应当救慕容永。慕容永和慕容垂同时存在，彼此就是仇敌；两只相连的鸡不能安栖，也就没有能力造成祸患。然后趁机使他们互相灭亡，那么河北就可以平定。”孝武帝认为有道理，下诏命王恭、庾楷去救慕容永。还没出发，慕容永就灭亡了。杨佺期因病离职，恢任命随郡太守夏侯宗之为河南太守，戍守洛阳。姚苌派他的儿子略进攻湖城和上洛，又派将领杨佛嵩包围洛阳。恢派建武将军辛恭静救援洛阳，梁州刺史五正允率军出子午谷，作为声援。略害怕而退兵。恢因功升任征虏将军，又兼任秦州刺史，加督陇上军。当时魏氏强盛，山陵受到逼迫，恢派江夏相邓啓方等率一万人抵抗魏军，在荥阳与魏主拓防珪交战，大败而回。等王恭讨伐王国寳、桓元、殷仲堪时，他们都起兵响应王恭，恢与朝廷形成掎角之势。桓元等人的襄阳太守夏侯宗之、府司马郭毗都认为不可以这样做，恢把他们全都杀了。不久，桓元等退守寻阳。恢任尚书，带着家属回京，走到杨口时，殷仲堪暗中派人在路上劫杀他，以及他的四个儿子，并假托是群蛮所杀。防回到京师后，追赠镇军将军，儿子循承袭爵位。鉴的叔父隆，字▯始，正直明达，有不顾自身的操守。起初任尚书郎，转任左丞，在朝廷上受到百官畏惧；因泄露机密之事获罪免职。不久任吏部郎，又被免职，补任东郡太守。隆年轻时受到赵王伦的友善对待，赵王伦专擅权力后，召他任散骑常侍。赵王伦篡位时，任命他为扬州刺史；属官有过失，他总是依据台阁严厉的法令加以惩治，远近之人都怨恨他。不久加宁东将军，还未接受任命，齐王冏的檄文就到了。中州在军中的人都想前去讨伐赵王伦。隆因为侄子鉴是赵王的属官，几个儿子又都在京洛，所以犹豫不决。主簿赵诱、前秀才虞潭对隆说：“如今的上策，是明白地请使君亲自率精兵，直奔齐王；中策，是请使君留下来总领军政，迅速派猛将率精兵快走；下策，是表面上派兵将去援助齐王，却宣称背叛赵王伦。”隆一向敬重别驾顾彦，便秘密和他商议。顾彦说：“赵诱所说的下策才是上策。”西曹留承听到顾彦的话，请求拜见隆说：“不知道明使君如今准备采取什么办法？” 隆说：“我同时受到两位皇帝的恩惠，没有偏向帮助哪一方，只想守住州境罢了。”留承说：“天下是世祖皇帝的天下。太上皇帝承继帝位已经十年，如今皇帝取得四海却不能使天下平定，齐王顺应天意和时势，成败的结果已经可以看见了。使君如果顾念两位皇帝，当然可以不出兵，但应当赶快下发檄文，迅速派遣精兵猛将。如果还疑惑不决，这个州难道还能保住吗？”隆无言以对，停留了六天没有发檄文。当时宁远将军陈留王防兼任东海都尉，镇守石头城；隆的军人向王防投奔的很多，隆派从事到牛渚禁止他们，却不能阻止。将士们愤怒，夜里拥立王防为主，进攻隆，隆父子都被杀，顾彦也被害。有人诬陷隆聚合远近势力，图谋作乱。隆死后，当时舆论没有不为之痛惜的。顾荣字彦先，是吴国吴县人。他是南方的著姓，祖父顾雍，任吴丞相；父亲顾穆，任宜都太守。顾荣机敏聪悟，二十岁时在吴国做官，任黄门侍郎、太子辅义都尉。吴国平定后，他和陆机兄弟一同进入洛阳，当时人称他们为三俊。按例授任郎中，历任尚书郎、太子中舍人、廷尉正。他常常纵情饮酒，喝得畅快，曾对友人张翰说：“只有酒可以忘忧，只是没有办法避免因饮酒生病罢了。”防赵王伦被诛时，淮南王允收捕允的属官，交给廷尉审理，众人都想杀掉他们；顾荣平心公断，保全宽宥了许多人。赵王伦篡位后，赵王伦的儿子防任大将军，任命顾荣为长史。当初，顾荣和同僚宴饮，看见一个负责烤肉的人相貌不凡，脸上又露出想吃烤肉的神色，顾荣便割下烤肉给他吃。座中人问他原因，顾荣说：“哪有整天拿着烤肉却不知道它的滋味呢？”赵王伦失败后，顾荣被捕，按罪应当处死；但那个烤肉的人已任督率，出面救他，于是得以免死。齐王冏召他任大司马主簿。齐王冏专权骄纵，顾荣害怕祸患牵连自己，整天昏沉饮酒，不处理府中的事务。他把实情告诉友人长乐人冯熊，冯熊对齐王冏的长史葛旟说：“让顾荣任主簿，是因为要甄别并发挥他的才望，把机要事务交给他，不再计较南北、亲疏，想要以此平定海内人心。

译如今府中的大事很多，不是一个酒徒所能处理的。”葛旟说：“顾荣是江南有声望的人，而且任职时间还短，不应轻易替换他。”冯熊说：“可以把他转任中书侍郎，顾荣不会失去清要显贵的职位，而府中也能另收真正有才干的人。”葛旟认为有理，禀告齐王冏，任命顾荣为中书侍郎。顾荣任职后不再饮酒，有人问他：“为什么以前醉酒，现在却清醒了？”顾荣害怕获罪，于是又重新饮酒。他给同乡杨彦明写信说：“我任齐王主簿时，常常担心祸患牵连自己，看见刀和绳子，每次都想自杀，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齐王冏被诛后，顾荣因讨伐葛旟有功，封嘉兴伯，转任太子中庶子。长沙王乂任骠骑将军时，又任顾荣为长史。长沙王乂失败后，顾荣转任成都王颖丞相从事中郎。惠帝幸临漳时，任顾荣兼侍中，派他巡视园陵。防张方占据洛阳，顾荣不能前进，便避往陈留。等皇帝西迁长安，征召他任散骑常侍；他因天下动乱没有应召，于是回到吴地。东海王越在徐州聚集军队，任顾荣为军谘祭酒。适逢广陵相陈敏反叛，渡江南下，驱逐扬州刺史刘机、丹阳内史王旷，凭借军队占据州郡，把子弟分别安置为各郡长官，收罗礼遇豪杰，有建立孙氏鼎立局面的谋划，于是假授顾荣为右将军、丹阳内史。顾荣多次处在危亡关头，总是以恭敬谦逊自我勉励。防敏想杀掉各地士人，顾荣劝他说：“中原正处于混乱之中，胡夷在内地侵侮，看看太傅今天尚且不能……重新振兴华夏，使百姓不再有遗种。江南虽然有石冰的寇乱，人物还大体保全。顾荣常常忧虑没有窦氏、孙氏、刘氏那样的人来扶持保存江南罢了。如今将军怀有神武谋略，具备孙武、吴起的才能，功勋已经显著，勇略冠绝当世。披甲之士有数万人，船只堆积如山。上游一方即使只有几个州，也可以传檄而平定。如果能够委任信任君子，让他们各自尽情表达心意，消除细小怨恨，堵住进谗献媚之人的嘴，那么大事就可以谋划了。”陈敏采纳了他的意见，把各豪族全部召来，委以重任。陈敏于是派甘卓出兵横江，把坚甲利器全都交给他。顾荣私下对甘卓说：“如果江东的事情可以成功，应当共同成就它。不过你看目前的形势，认为有成功的道理吗？”陈敏不过是平常之才，本来就没有大的谋略，政令反复，计策无法确定。然而他的子弟都已经骄傲自大，他的失败必然到来。可是我们安然接受他的官爵俸禄，事败那天，江西诸军把我们的首级装在匣中送到洛阳，题作‘逆贼顾荣、甘卓之首’，难道不只是自己覆亡，还会使后世蒙受羞辱吗？难道不应当设法避免吗？” 因此追赠顾荣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元。等皇帝成为晋王后，又追封他为公，建立开国食邑。顾荣一向喜爱琴，死后，家人常把琴放在灵座旁。吴郡人张翰痛哭顾荣，后来登上床弹了几曲琴，抚琴叹息说：“顾彦先还能再欣赏琴声吗！”说完又大哭，没有吊唁顾荣的丧主，便离去。顾荣的儿子毗承袭爵位，官至散骑侍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纪瞻字思远，是丹阳秣陵人。祖父纪亮，任吴尚书令；父亲纪陟，任光禄大夫。纪瞻年轻时以方正耿直闻名。吴国平定后，迁家到历阳。郡里察举他为孝廉，他没有赴任。后来举为秀才，任尚书郎。陆机推荐他，共有七项内容。纪瞻回答得详尽而丰富。永康初年，州里又举荐寒门才士。大司马征召他任东阁祭酒。这年授任鄢陵公国相，他没有赴任。第二年，降任松滋侯相。太安年间，弃官回家，和顾荣等共同诛讨陈敏，事迹见《顾荣传》。朝廷征召他任尚书郎，他和顾荣一同赴洛阳。在路上共同讨论《易经》的太极问题。纪瞻的义理精密，顾荣无法诘难他。到了徐州，听说乱势日益严重，将不再前进。防刺史裴盾得到东海王越的书信：“如果顾荣等人观望不前，就按军礼发遣。”于是纪瞻和顾荣、陆玩等各自解开船只，舍弃车辆牛马，一天一夜走三百里，得以返回扬州。元帝任安东将军时，征召纪瞻为军谘祭酒，转任镇东长史。皇帝亲自到纪瞻住宅，和他同车返回。因讨伐周馥、华轶有功，封都乡侯。石勒入侵时，加授扬威将军，都督从京口以南直到芜湖的诸军事，以抵抗石勒。石勒退兵后，授任会稽内史。纪瞻，字思远，是丹阳秣陵人。祖父纪亮，任吴国尚书令；父亲纪陟，任光禄大夫。纪瞻年轻时就因方正耿直而知名。吴国平定后，他举家迁到历阳。郡里察举他为孝廉，他没有赴任。后来被举为秀才，任尚书郎。陆机防备他，共设置了七个科目来考察，纪瞻应答详尽而充足。永康初年，州里又举荐他为寒素。大司马征召他任东阁祭酒。同年，他被授为鄢陵公国相，却没有赴任。第二年，他被降职为松滋侯国相。太安年间，他弃官回家，与顾荣等人共同诛杀陈敏，详情记载在《顾荣传》中。朝廷征召他授任尚书郎，他与顾荣一同前往洛阳。在路上，两人共同讨论《易经》的太极问题。纪瞻的义理精密，顾荣无法诘难他。到了徐州，听说叛乱日益严重，将要停止前行。听说刺史裴盾得到东海王越的书信，信中说：“如果顾荣等人观望不前，就按照军法发遣。”于是他与顾荣、陆玩等人各自解下船只，丢弃车和牛，一天一夜行军三百里，终于得以返回扬州。元帝任安东将军时，征引他为军谘祭酒，后来转任镇东长史。元帝亲自到纪瞻家中，与他同车返回。因讨伐周馥、华轶有功，封为都乡侯。石勒入侵时，加授扬威将军，统领京口以南直到芜湖的各项军事事务，以抵御石勒。石勒退兵后，授任会稽内史。当时有人假造大将军府的符命，逮捕诸暨县令，县令已经被拘押。纪瞻察觉这是骗局，便打破栅栏把他放出来，审问使者，果然承认是假造妄称。不久升任丞相军谘祭酒，论讨陈敏之功，封临湘县侯。西台授任侍中，他没有赴任。长安失守后，他和王导一起入朝劝元帝即位，皇帝不答应。纪瞻说：“陛下的性情和天道相合，却还把心力耗费在史籍上，观察古人的成败；当今世事一眼就能看清，并不难见。二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宗庙空虚废弃，帝位神器离开晋室至今已有两年，梓宫还没有安葬，天地人神都失去了统御。陛下承受天命、接受图谶，正是上天所授，使天下改变态度，远方荒服前来朝见；宗庙已经建立，神主重新安置，亿万百姓向往风化，异俗之人全都来归，如同列星环绕北极、百川归入大海。如今却还想守着匹夫的谦让，这不是彰明七庙、兴隆中兴的办法。只是国贼应当诛除，陛下应以此委屈自己，向天下谢罪罢了。若想违逆天时、背离人事、丧失地利，这三者一旦失去，即使以后再想匡救，哪里还能挽救祖宗的危急呢？顺应时宜的方法有很多，维系大业的，只在于合乎道理、合乎时宜。晋室国运艰难困顿，理应在今天结束；促成即位，就能兴隆中兴的国运；

译放任它发展，就会失去机会，从而资助奸贼盗寇的势力。这就是所谓的‘理’。陛下身处厄运，继承帝王事业；回头看看宗室，还有谁会再谦让、不承当大位呢？这就是所谓的‘当’。四位祖先开创天下的大业如此广大，如今五都被焚烧，宗庙没有君主，刘载在西北窃弄神器，陛下却正想在东南高尚地谦让，这就是所谓以揖让之礼去救火。我们这些人尚且不能同意，何况陛下与天地合德、和日月同明，怎么可以错失时机、落在时势之后呢？”皇帝仍不答应，派殿中将军韩绩撤去御座。纪瞻斥责韩绩说：“帝王的座位上应合星宿，谁敢移动它就斩首！”皇帝因此变了脸色。等皇帝即位，任命纪瞻为侍中，转任尚书；他多次上书直言劝谏，匡正补益很多，皇帝非常赞赏他的忠贞刚烈。适逢长期患病，不能入朝应召，上表请求退职，于是因病免官。不久授任尚书右仆射，多次推辞，皇帝不答应；他便声称病重，回到府第，皇帝仍不允许。当时欷鉴防、邹山屡次被石勒等侵逼，纪瞻认为鉴有将相之才，担心朝廷弃置而不救，上书请求征召他。明帝曾单独把纪瞻引到大殿，感慨忧虑天下说：“像社稷之臣这样的人，希望不要再少于十人，怎么样？” 纪瞻谨慎行事、爱护士人，年老以后更加笃厚。尚书闵鸿、太常薛兼、广川太守河南褚沉、给事中宣城章辽、历阳太守沛国武嘏，都一向和纪瞻关系疏远，却都借重他的高远品格。临终时把后事托付给纪瞻，纪瞻全都替他们料理丧葬，甚至为他们修建居宅，像对待骨肉一样。纪瞻年轻时和陆机兄弟亲密友善，等陆机被诛后，纪瞻照料他的家属，周到至极，直到把陆机的女儿嫁出去，资助嫁妆也和亲生长子一样。景早早去世，景的儿子友承袭爵位，官至廷尉。景的弟弟鉴任太子庶。纪瞻的儿子、任大将军从事中郎的先，在纪瞻之前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匹、一人、十篇〕 贺循字彦先，是会稽山阴人。他的先祖庆普，在汉代传授《礼》，世人所说的庆氏学就是由此而来。族高祖贺纯，博学而有很高声望，汉安帝时任侍中；为了避安帝父亲的名讳，改姓贺。曾祖贺齐，在吴国任名将。祖父贺景，任灭贼校尉。父亲贺邵任中书令，被孙皓杀害，家属被迁往边郡。贺循年轻时遭逢家难，被流放到海边。吴国平定后才回到本郡。他操守高尚严厉，年幼时就与众不同，说话、行动、进退都一定遵守礼让。国相丁乂请他任五官掾，刺史嵇喜举荐他为秀才，授任阳羡令，以宽厚仁惠为根本，不追求考核成绩。后来任武康令，当地习俗多厚葬，也有拘泥禁忌、回避忌讳的做法，有人几个月停柩在家不葬，贺循都加以禁止，政教大为推行，邻近县城都尊崇他。然而他在朝廷没有援助，长期不能升迁。序著作郎陆机上书，推荐贺循的才德，请求朝廷甄别任用。过了很久，征召他补任太子舍人。赵王伦篡位后，转任侍御史，以有病为由离职。后来授任南中郎长史，他没有赴任。防逆贼李辰在江夏起兵，征镇官员不能讨伐，都望见尘土便逃走。李辰的别帅石冰大略占据扬州，驱逐会稽相张景，以前宁远防军程超代替张景，任命其长史宰与兼任山阴令；前南平内史王矩、吴兴内史顾秘、前秀才周玘等倡导义兵，向州郡传檄讨伐石冰。贺循也聚集人众响应。石冰的大将抗宠拥有数千人，驻扎在郡里的讲堂。贺循向抗宠发布檄文，陈述叛逆与顺从的利害，抗宠于是逃走。程超等人都投降，一个郡全部平定。贺循迎接张景回郡，随即辞退并遣散士兵，闭门不出；论功行赏，他一概不参与。陈敏叛乱时，陈敏假称诏书，任命贺循为丹阳内史。贺循以脚病为辞，说手不能握笔，同时服寒食散，披散头发，裸露上身，表示自己不能任用。陈敏最终不敢逼迫他。当时州内豪杰都被拘禁，有人即使年老有病，也被授予官秩，只有贺循和吴郡朱诞没有参与此事。陈敏失败后，征东将军周馥上书推荐贺循兼任会稽相，不久授任吴国内史。公车征召贤良，他都没有赴任。元帝任安东将军时，又上表推荐贺循任吴国内史。元帝和贺循谈到吴国旧事，因而问道：“孙皓曾经烧红锯子截断一个贺姓人的头，那是谁呢？”贺循还没来得及回答，皇帝已经醒悟说：“是贺邵。”贺循流泪说：“先父遭逢无道之君，我的创伤深、痛苦重，实在无法回答。”皇帝非常惭愧，三天没有出门。东海王越任命他为参军，征召授任博士，他都没有起身赴任。等元帝迁任镇东大将军后，因军司顾荣去世，便征召贺循代替他。贺循称病重，上笺数十次。皇帝写信劝导晓谕，他仍不起身。等皇帝承制后，又任命他为军谘祭酒。贺循仍称病，皇帝敦促逼迫，他不得已才乘车带病前来。皇帝亲自到他的船上，向他咨询治政之道。贺循身体羸弱有病，不能行拜见之礼，皇帝便就船授给他朝服，并赐给他一处宅第、车马、床帐、衣物、耨等物品。贺循推辞谦让，一件也没有接受。当时廷尉张闿住在小市，想夺取左右邻近的住宅来扩建自己的居所，于是私自修建都门，早早关闭、很晚才开启，许多人以此为患，向州府申诉，却都没有得到理会。防循出行到破冈时，众人联名到贺循那里，当面质问此事。贺循说：“见到张廷尉时，我会替你们说明。”等他去见张闿，张闿听说贺循要谈此事，立即拆毁了那道门，前往贺循处道歉。他受到世人敬重佩服，竟到了这种程度。当时江东刚刚创建基业，盗贼很多，皇帝思考防御他们的办法，向贺循询问。贺循回答说：“江道绵延万里，贯通五州，是朝贡者和商旅往来的通道。如今议论的人有的想出兵宣城镇守江边，有的想让各县统领军队。我认为，县令、县长威势弱小，而且兼具才干的人难以齐备；征发惧怕劳役的人来防御，军纪又不会严肃，恐怕未必能派上用场。依我所听闻，江中险要之地，即使只有阖庐一带，地势险僻深奥，也是逃亡者聚集的地方，尤其应当用重兵防守，顺着形势讨伐清除，断绝盗贼的根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译循称说自己的病很重，先后上了几十封奏牍。皇帝写信给他，反复劝告晓谕，循仍然不起身任职。等到皇帝承制后，又任命他为军谘祭酒。循以有病为由推辞，敦促逼迫他，他不得已，才由人抬着病体前来。皇帝亲自到他的船上，趁机向他询问治理政事的道理。循身体羸弱多病，不能承受拜见行礼，于是就在船上加穿朝服；皇帝赐给他一区宅第、车马、床帐、衣耨等物品。循推辞谦让，所有东西一件也没有接受。当时廷尉张闿住在小市，想夺取左右邻近的住宅来扩建自己的居所，于是私自修建都门，早早关闭，晚晚开启，人们大多为此苦恼。百姓到州府申诉，都没有得到理会。听说循出行到了破冈，众人联名前往循那里，把这件事告诉他。循说：“见到张廷尉时，我会替你们说。”等到循见到张闿，张闿听说此事后，立即拆毁了那道门，前往循那里道歉。他受到世人敬重佩服，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当时江东刚刚开始建立秩序，盗贼很多，皇帝思考防止盗贼的办法，便向循询问。循回答说：“江道绵延万里，贯通五州，是朝贡者和商旅往来的道路。如今议论的人有的想出兵宣城来镇守江中洲渚，有的想让各县统领军队。我认为，县令、县长的威势弱小，而兼具所需才能的人又难以齐备；征发那些害怕服役的人来抵御盗贼，军纪又不会严整，恐怕未必能派上用场。依我所听闻的情况，江中最险要的地方，虽有阖庐一防，地势险要幽深，是逃亡者聚集的地方，尤其应当用重兵守备，顺着地势进行讨伐清除，断绝他们的根基。” 沿江各县各有分界，在分界以内，由官长负责，自然可以丈量土地、分配力量，设置亭候，时常派人巡逻，严格规定纲目，严明刑罚和奖赏，使超出常规、勤勉尽职的人得到特别荣誉的奖赏，使懈怠的人承担自身的罪责。这样对于大的治理来说，就不得不严肃执行。所供给的役夫要按时轮番休息服役，不至于因劳困而相互替代，而且期限应当明确。按照汉代制度，十里设置一亭，也是因为防禁必须严密的缘故。如今即使不能完全这样，也应当筹划衡量，使力量足以彼此周济。如果盗贼强大、人数众多，不能独自制服，就可以指明他们的踪迹，报告所在的都督，随后应当派兵讨伐。如今不明确划分职责，使当地百姓和军户混杂承担巡逻防备，两方面都懈怠，没有人适合负责。所以才会徒有防备的名义，却不能产生益处。”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愍帝即位时，征召他为宗正。元帝镇守一方时，又上表任命他为侍中。道路险阻，他没有赴任；因讨伐华轶有功，朝廷准备封他为乡侯，他仍以带病卧居私门为由，坚持推辞不接受。建武初年，任中书令，加散骑常侍；他又以年老有病坚决辞让。皇帝下令说：“我凭借浅薄的德行，勉强居于大位，就像渡过大河，不知道依靠什么。贺循的言行遵循礼法，是当时的期望、风俗的表率。实在要依靠他的谋略来使万机安定。他一向有疾病，我还希望他卧病在家也能规劝辅佐我；可是他固守谦让，自己陈述的恳切到了这种地步。他是贤者，践履诚信、思行顺义，只是把谦让当作高尚罢了。如今顺从他的坚持。”于是改授贺循为太常，散骑常侍照旧。贺循认为九卿旧例不应再加官，而且自己如今有病，不适合兼任这个职位，所以只接受太常之职。当时宗庙刚刚建立，旧有礼仪多有缺失；有人认为惠帝、怀帝应各自作为一世，于是颍川世数超过七世，应该在迭代祭祀时毁去。太常贺循议论认为，按照礼制，兄弟之间不能互相作为后嗣，不能把承继帝位算作一世。殷代的盘庚不继承阳甲，汉代的光武帝不继承成帝，另立庙寝，让臣下祭祀他们；这是前代明确的典制，也是承继关系的明确义理。惠帝没有后嗣，怀帝承继帝统；弟弟不作为哥哥的后嗣，那么怀帝就是从上面继承世祖，而不是继承惠帝，应当和殷代的阳甲、汉代的成帝相同。议论者认为圣德深远，不便改变旧制；这类礼制过去还没有通行讨论，因此惠帝仍在太庙，怀帝又进入，世数就超过八代。超过八代的原因，是惠帝没有被移出，并不是上祖应当迁毁。下世既然升入太庙，上世才应当迁毁；迁毁和承代相互对应，不能混为一谈。没有下世上升一代，却上世毁去两代的道理。惠帝、怀帝都继承世祖，兄弟旁亲同为一世；上面却毁去两代作为一世。如今因为惠帝去世而毁去豫章，又因为怀帝入庙而再次毁去颍川，这样就是一世两次迁毁，祖位被横向截断。考察古代义理，没有这种先例。惠帝应当出庙的说法，尚且还不能轻率议论，何况可以轻易毁去一位祖先，却没有礼义依据吗？颍川既然没有可以毁去的道理，那么现有神主数量自然就是八位；这大概是有原因而形成的，并不是说八这个数目是常制。既然有八位神主，就不得不在七室之外权宜安置一位。至尊对于惠帝、怀帝都是兄弟，从上面继承世祖而不继承这两位皇帝，那么这两位皇帝的神主按理应当另行出庙，不是说宗庙永远固定有八室。又，武帝最初建成太庙时，正神只有七位，而杨元后的神主也权宜立为一室；永熙元年在太庙八室告祭世祖谥号，这说明如果确有八位神主，就不能拘泥于七室的旧例。又有议论者认为景帝已经在庙中，那么惠帝、怀帝也应同样处理；但景帝有盛大德行和开国功勋，是王业根基，礼义上明确属于祖宗，百世不能毁去，所以特别留在本庙，而且世代相近，数量可以相容，只是安置神主而已，并不逼近上祖。至于王氏宗庙的昭穆如果已经满额，最终也应当另立别庙。拿现在的情况来比较，既然轻重各有不同的礼义，而七庙、七世所亲，正是昭穆中父子所处的位置。如果遇到兄弟旁亲满额，就随意毁去上祖，那么祖位便会空悬，世数也不足；这样设置三昭三穆和太祖之庙然后成为七庙，又有什么意义呢？如今七庙的意义出自王氏，从祢庙以上直到高祖，是有亲服关系的四世亲庙；高祖以上又有五世、六世没有服制的祖先，所以合为三昭三穆，再加太祖而成为七庙。因此世祖确定郊祀和宗庙礼制时，京兆、颍川是曾祖、高祖的亲属，豫章为五世，征西为六世，正好符合这个道理。如今至尊继承帝统，也应当有五世、六世的祖先；豫章为六世，颍川为五世，都不应毁去。现在既说先毁豫章，又要再次毁去颍川，这就使庙中有亲服关系的祖先只剩高祖以下，而高祖以上两世祖先都没有了。按照王氏的礼义，三昭三穆中有两位缺失，严重违背宗庙本来所依据的承继原则，也违背世祖祭祀征西、豫章的意旨；对于一代君王所确定的礼制，缺失实在不少。当时尚书仆射刁恊和贺循意见不同，贺循回答得义理深厚周备，辞文很多没有载录，最终采纳了贺循的意见。朝廷遇到疑难停滞之事，都向贺循咨询；贺循总是依据礼经回答，成为当世儒学宗师。

译后来皇帝因为贺循清贫，下令说：“贺循像冰一样清澈、像玉一样洁白，行为是世俗的表率，地位已经达到上卿，但居家生活和衣物用品只求满足身体，房屋也不过能够遮蔽风雨罢了。我最近到他的住宅，因而感慨。应赐给他六尺床、席垫褥子和二十万钱，以表彰最高的德行，抒发我的心意。”贺循又推辞，皇帝不答应，他不得已留下赏赐。起初他不肯服用这些物品，等皇帝即位后，有关官员上奏说琅邪恭王应当称为皇考，贺循又议论说：“按照礼制，儿子不敢把自己的爵位加在父亲身上。”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以贺循代理太子太傅，太常之职照旧。贺循自认为卧病不起，既不能尽臣节，又不能遵守上尊下卑的礼义和交往敬意，恐怕不符合垂示后世的典制。他多次上表坚决辞让，皇帝认为贺循以德行率领众人，即使不说话也有益处，反复敦促勉励，决意不许辞职，并命皇太子亲自前往拜见。贺循虽然身体羸弱有病，接待应对仍恭敬有礼，皇帝下诏谢绝宾客，他受到尊崇礼遇竟到了这种程度。病情逐渐加重，他上表请求退休，皇帝收回他的印绶，改授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皇帝亲临殿前，派使者持节替他加授印绶。贺循虽然口不能说话，却用手指挥左右，推开朝服。皇帝亲自乘车到他那里，握着他的手流泪。太子亲自前往探视他有三次，每次往返都行拜礼，儒者认为这是荣耀。太兴二年去世，时年六十岁。皇帝穿素服举哀，哭得非常悲痛，追赠司空，谥号穆。将要下葬时，皇帝又亲临灵柩前，哭得极尽哀痛，派兼任侍御史持节监督丧事。皇太子送到近郊，望着船只流泪。贺循年轻时喜爱篇章典籍，擅长写文章，博览群书，尤其精通《礼记》传注，很有识人的眼光。防同郡杨方出身卑微，后来终于在世上成名。儿子隰，康帝时官至临海太守。杨方字子公，年轻时喜欢学习，有特殊才华，起初任郡中铃下威仪。办理公务之余，总是通晓五经。乡里还不了解他，内史诸葛恢见到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以门人之礼相待；从此他才得以在贵人之间往来。当时虞喜兄弟凭儒学建立声名，向来喜爱杨方，替他传播声誉。诸葛恢曾派杨方写文章推荐郡工曹主簿虞预，称赞虞预，把文章送给贺循看。贺循回信说：“这个人开阔有志向，只是说他不同于凡庸之辈罢了，没想到竟有这样伟大的才华。他的文章很有奇特的才分，如果确实出自胸中，便是一国所推重的人，哪里只是牧童中超群的人呢！”又听说防旧党之中，喜欢有谦逊冲和的行为，这也是立身处世的一个方面。然而世道衰败、道义沦落，人物凋零衰敝；每当听说有一个普通人怀有向道之志，便对他寄予希望、为他祝愿。像杨方这样的人，就是荒地中的特殊幼苗、盐碱田里的优良禾苗，资质已经很好，只是还没有受到充分浸润罢了。把他移植到肥沃的土地上，一定会长成好谷。您的才华是当世英杰，地位又处在朝廷显位；等到道德隆盛、教化建立之后，才算真正尊贵。从前许子将把樊仲昭从商贩中发现出来，郭林宗使魏德公从田野中成名；您的志向如果能在这件事业上发扬光大，那么达到两位贤人的功业并不难。贺循于是向京师推荐杨方，司徒王导征召他为属官，转任东安太守，升任司徒参军事。杨方在都城时，士大夫都厚待他。他自认为出身寒微，不愿长久留在京城，请求补任远郡，想过闲居著述的生活。王导同意了，上表请求，补任他为高梁太守。他在郡中多年，著有《五经钩沉》，又撰写《吴越春秋》，以及杂文，都流传于世。因年老弃官回乡，王导准备把他推荐到台阁，他坚决推辞，返回乡里，最终死在家中。薛兼字令长，是丹阳人。祖父薛综，在吴国任尚书仆射；父亲薛莹，在吴朝有声名。吴国平定后，薛兼任散骑常侍。薛兼清正朴素而有器度气量，年轻时和同郡纪瞻、广陵闵鸿、吴郡顾荣、会稽贺循齐名，号称五俊。起初进入洛阳，司空张华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说：“都是南方的珍宝。”郡里察举他为河南孝廉，公府征召，授任比阳相，任职时以能干闻名。历任太子洗马、散骑常侍、怀令。司空东海王越征召他任参军，转任祭酒，赐安阳亭侯爵位。元帝任安东将军时，任命他为军谘祭酒，逐渐升任丞相长史，十分勤勉地处理王事。因为作为上佐俸禄优厚，他总是自我约束减省，只取足够生活的部分。晋爵安阳乡侯，授任丹阳太守。中兴建立后，转任丹阳尹，加秩中二千石，升任尚书，兼领太子少傅。从薛综到薛兼，三代人担任东宫师傅，谈论者称美此事。永昌初年，王敦上表任薛兼为太常。明帝即位，加散骑常侍。皇帝认为薛兼作为东宫时的师傅，仍应受到充分敬重，于是下诏规定，薛兼与太宰西阳王、丞相武昌公、司空即邱子四人朝见皇帝，以及书信往来的仪制，一律按照他们在东宫时的旧例。这一年薛兼去世，皇帝下诏追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等到下葬时，正逢王敦叛乱，朝廷事务繁多，来不及议定谥号，只派使者以太牢祭祀。儿子颙在薛兼之前去世，没有后嗣。刘隗字大连，是彭城人，是楚元王刘交的后代。父亲刘砥，任东光令。刘隗年轻时有文才，起家任秘书郎，逐渐升任冠军将军、彭城内史。为避战乱渡过长江，元帝任他为从事中郎。刘隗一向熟悉文史，善于揣摩君主的心意，皇帝非常器重礼遇他，升任丞相司直，把刑法监察之事交给他。当时建康尉收捕防军士，却被府中将领夺取，刘隗上奏免去防军将军戴若思的官职。世子文学王籍之居住在叔母家中服丧，却和防发生关系，刘隗上奏弹劾他。皇帝下令说：“《诗经》说杀礼过多，是为了防止男女没有夫家，正是说今天的事情。可以暂且解除禁令；从今以后，应当为她择嫁。”东阁祭酒颜含在叔父服丧期间嫁女，刘隗又上奏弹劾他。庐江太守梁龛明天就要除去丧服，今天却请客奏乐；丞相长史周顗等三十人一同参加。刘隗上奏说：“嫡妻和长子都要拄杖居庐，所以周景王有三年之丧。已经除服后宴饮，《春秋》尚且讥刺，何况梁龛只是普通人，晚上宴饮、早晨举行除服礼，轻慢丧服的过错，应当严肃整顿丧礼。请免去梁龛的官职，削除他的侯爵。”

译隗顗等人得知周龛家中有丧事，仍举行吉庆会集不合礼制，应该各自夺俸一月，以整肃这种违礼行为，武帝采纳了。丞相府行参军宋挺原是▯州刺史刘陶的门人，刘陶死后，宋挺娶了刘陶宠爱的妾，作为小妻。建兴年间，宋挺又截取盗用官布六百余匹，按正刑应弃市，遇到赦免而获免。不久，奋武将军阮抗请他担任长史，隗顗上奏弹劾说：“宋挺轻蔑死去的主人而专占他的妻室，违背了‘三年之丧’的义理，伤害人伦秩序，应当把他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以抵御魑魅。请除去宋挺的名籍，终身禁锢。”奋武将军、太山太守阮抗却请宋挺担任长史。阮抗文武兼备，剖析处理东藩事务，理应任用有功勋的忠良，亲近仁德贤能之人；如今却奖用索求赃物污秽、举荐顽劣任用奸邪的人。请免去阮抗的官职，交付狱官审理罪责。奏章获准。此时宋挺病死，隗顗又上奏说：“符防宋挺已经死亡，不再追究贬斥，是愚蠢昏暗，尚未通晓这个道理。从前郑人砍削子家之棺，汉明帝追究讨伐，司马迁在经传中追书褒贬，都是追述先世数百年间的事情，并不只是区区地想整治当时，也将要制定法则留给后世。若早晨在朝廷任职、晚上就死去，便不再有善恶可言了吗？请仍按先前的奏议追除宋挺的名籍，把他的妾登记为平民并送还本家，以彰明恶人的事实，颁示远近。”朝廷采纳了。南中郎将王含凭借家族强盛而显贵，骄傲放纵，任意行事。他一次举荐参佐以及郡守、县令二十多人，多数都不是凭才干选用的。隗顗弹劾他的奏文措辞十分严厉，事情虽然被搁置，王氏却深深忌恨他。隗顗弹劾奏劾时不畏惧权势强大的对手，大都像这样。建兴年间，丞相府斩杀督运令史淳于伯，鲜血竟向上逆流。隗顗又上奏说：“古人审理狱讼，一定察看‘五听’，并依‘三槐九棘’的制度来探求民情；即使明察各项政务，也不敢轻易断狱。死者不能复生，受刑者不能复原。因此，明王心怀哀怜，使用刑法时，曹参离开齐国，以市场中的狱讼为寄托。近来连年灾荒，杀戮没有限度，同样的罪行却有不同判决，刑罚失当。我谨按察督运令史淳于伯受刑时，血迹沾在柱上，竟逆流而上，直到柱顶，达到柱末二丈三尺，随后又向下流了四尺五寸。百姓喧哗，男女都争相观看，全都说他含冤。伯的儿子忠上诉，申辩父亲冤枉，说淳于伯督运事务已经办完离开，二月之事结束，交接返回时没有拖欠和缺失；即使受贿役使他人，罪也不至于死。况且这支军队是戍守军，不是出征军，按军兴不足来论罪，在道理上也是冤枉的。四年之中，供应运输漕粮，以及各种征发租调和劳役，都有拖延停滞，却不按军兴不足论罪；到了淳于伯这里，为什么偏偏要明察这一点？在鞭打拷问之下，没有什么口供是得不到的，囚犯害怕疼痛，只能顺着审讯者的意思供词。如今由理曹掌管国家刑典，却使忠等人申称冤屈。请明察当时的从事中郎周莚、法曹参军刘允，他们隶属于李匡，幸而承受特别宠遇，又同列曹属，应当思考恭敬奉行政道，详慎执法、谨慎杀人，使百姓不受冤枉，不至于被人指责为申诉。”可是却使淳于伯的冤屈同周青一样，在幽都哭诉，在黄泉含恨。其悲叹超过杞梁之血，妖异也超过城墙崩塌。因此有陨霜杀人的灾异，也有夜哭的鬼魂。淳于伯有遗书流传，彭生化为野猪；刑杀失当，妖异灾祸一并发生。用古事来比较今日，道理是一样的。这些都由于周莚等不能胜任职务，请把他们全部免官。于是右将军王导等人上表，引咎请求解除职务。明帝说：“政事和刑罚失当，都是由于我昏暗闭塞所造成的。我正感到惭愧恐惧，想听取忠告，以弥补缺失。可是你们却引咎请求退职，难道是我所希望的吗？”因此王导等人全都没有被追究。晋国建立后，隗顗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周嵩嫁女时，门生拦断道路，解开衣带持刀砍伤两人。建康左尉赶来处理变故，又被砍伤。隗顗弹劾周嵩的哥哥周顗说：“周顗承受特别宠遇，位列上等僚属，应当尊崇并彰明法令制度，使上下和谐；在左右近臣中施行刑罚，以治理家庭和国家。可是你竟放纵小人，使他们聚集起来共同作恶。在广大的都城之中，竟在白天持刀砍伤县尉，使远近震惊，百姓喧哗，损害了风俗声望，这种行为不能逐渐放任滋长。既然没有大臣检束防御的节操，也就不能向朝廷答复并奉行美好的诏命。应该加以贬黜，以整肃这种违犯行为。”周顗因此被免官。太兴初年，周顗以长兼侍中的身份任职，赐爵都乡侯。不久代替薛兼任丹阳尹，与尚书令刁协一同受到元帝宠信。元帝想排抑豪强，各种苛细繁碎的政令，都说是隗顗、刁协所创立的。隗顗虽在外任职，朝廷一切机密政务，他都参与知悉。隗顗被任命为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军事，假节，加散骑常侍，率领一万人镇守泗口。当初，隗顗认为王敦的威势权力太盛，最终无法控制，便劝元帝派出心腹镇守各方，所以任命谯王司马承为湘州刺史，接着又任用隗顗和戴若思为都督。王敦非常憎恶这件事，给隗顗写信说：“近来承蒙圣上顾念您，如今大贼尚未消灭，中原沸腾不安，我想和您以及周顗等人竭力效忠王室，共同使天下安定。如果这样做成功，帝王的福祚就会因此隆盛；如果不能这样，天下就永远没有希望了。”隗顗答信说：“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人在人世间也应当以道术相忘。竭尽臣下辅弼的力量，以忠贞来效命，这是我的志向。”王敦得到书信后非常愤怒。等到王敦发动叛乱，以讨伐隗顗为名，诏令征召隗顗回京。百官在道路上迎接他。隗顗头戴便帽，放声高谈，神色意气仍和平常一样。等到入宫拜见，与刁协上奏请求诛杀王氏，意见没有被采纳，他才露出恐惧之色。于是率领部众驻屯金城。王敦攻克石头城后，隗顗攻打他没有成功。隗顗入宫辞别，皇帝流泪为他拭泪，与他告别。隗顗到达淮阴，被刘遐袭击，便带着妻子儿女和亲信一百多人逃奔石勒。石勒任命他为从事中郎、太子太傅，六十一岁时去世。儿子绥起初被举为秀才，刚任命为驸马都尉、奉朝请，就随隗顗逃奔石勒，后来去世。孙子波承袭爵位。波字道则，起初任石虎的冠军将军、王洽的参军。石虎死后，王洽和司马波一起投降穆帝，穆帝任命波为襄城太守，屡次升迁为桓冲的中军谘议参军。大司马桓温西征袁真时，朝廷空虚，任命波为建威将军、淮南内史，率五千人镇守石头城。寿阳平定后，授任尚书左丞，他没有接受，转任冠军将军、南郡相。当时苻坚的弟弟苻融在襄阳围攻雍州刺史朱序，波率八千人前去救援，因敌军强大而不敢前进，朱序最终陷没，波因畏惧怯懦被免官。

译后来又任命波为冠军将军，屡次升迁为散骑常侍。苻坚败亡后，朝廷想镇抚安定北方，派波出任督淮北诸军、冀州刺史，但他因病未能赴任。他上表陈述政事，奏表送上后去世，追赠前将军，儿子淡承袭爵位。元熙初年，淡任庐江太守。隗顗的伯父隗讷，字令言，有鉴别人物品行才识的能力。起初入洛阳拜见各位名士，感叹说：“王夷甫太过聪明，乐彦辅是我所敬重的，张茂先是我不能理解的，周弘武善于以拙取巧，杜方叔不善于发挥长处，最终都做到司隶校尉。”隗讷的儿子隗畴，字王乔，年轻时便有美好声誉，善于谈论名理。曾经躲避战乱进入营坞，数百名胡人商贾想杀害他，隗畴面无惧色，拿起胡笳吹奏，奏出《出塞》《入塞》的曲调，以触动那些宾客思念家乡的感情，于是群胡都流着泪离开了他。永嘉年间，官位升至司徒左长史，不久被阎鼎杀害。司空蔡谟常常感叹说：“如果刘王乔能够南渡，他就是担任司徒公的最好人选。”王导刚任司徒时，也对人说：“如果刘王乔过江，我不只是拜他为公而已。”他受到名流推重敬服，就是这样。隗畴哥哥的儿子隗劭有才干，被琅邪王征召为丞相掾。咸康年间，历任御史中丞、侍中、尚书、豫章太守，秩禄为中二千石。隗劭的族子隗黄老，太元年间任尚书郎，有儒家义理方面的学问，注释《慎子》《老子》，都流传于世。刁协字元亮，是渤海饶安人。祖父刁恭，任魏国齐郡太守。父亲刁攸，武帝时任御史中丞。刁协年轻时喜好经书，见闻广博，记忆力很强。出仕后任濮阳王文学，转任太常博士、本郡大中正。成都王司马颖请他任平北司马。后来历任赵王司马伦相国参军、长沙王司马乂骠骑司马。东嬴公司马腾镇守临漳时，任刁协为长史，后转任颍川太守。永嘉初年，任河南尹，尚未赴任，便避难渡江。元帝任他为镇东军谘祭酒，转任长史。愍帝即位，征召他任御史中丞，按惯例没有成行。元帝任丞相时，任刁协为左长史。中兴初年，屡次升任尚书左仆射。当时朝廷刚开始创建，法令制度还没有建立，朝廷中没有熟悉旧仪制的人。刁协长期在中朝任职，熟悉通晓旧日事务，凡是制度安排，都向他取法请教，深受当时人称许。太兴初年，升任尚书令，在职数年后，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尚书令职位仍旧。刁协性情刚强凶悍，和人多有抵触，总是抬高上位者、压抑下位者，所以被王氏憎恨。他又借酒放纵，肆意侵辱诋毁公卿，见到他的人无不侧目。然而他竭尽力量、尽心尽意，志在匡正挽救，元帝十分信任任用他。把奴隶编为士兵，征取将领、官吏的门客来转运，都是刁协所创议的，因此百姓对他怨恨不满。王敦发动叛乱后，上表归罪于刁协，皇帝派刁协出任督率六军。不久王师战败，刁协和刘隗一起在太极殿东廊侍奉皇帝。皇帝握着刁协、刘隗的手，流泪呜咽，劝他们避祸。刁协说：“臣应当以死守节，不敢有二心。”皇帝说：“如今事情已经逼迫到这种地步，怎么可以不走？”于是命令给刁协、刘隗人马，让他们自行设法。刁协年老，不能骑马，平素又没有施恩结交的关系，招募的随从都离弃了他。他走到江东，被人杀害，首级送给王敦。王敦听任刁氏收葬。皇帝痛惜刁协未能免祸，暗中逮捕并杀死了送刁协首级的人。王敦平定后，周顗、戴若思等人都受到显著追赠，唯独刁协因为出奔而不在其中。咸康年间，刁协的儿子刁彝上表申诉。任职官员多认为，明帝时期对刁协的褒贬已经定论，不是他们能够再议论改变的；况且刁协不能抗守节义以身殉难，而是出奔后遇害，不能恢复他的官爵。丹阳尹殷融议论说：“王敦凶恶叛逆，罪行不容诛杀，那么刁协的善行也不应不加奖赏。如果认为忠诚不是好的谋略，谋划事情又失算，并以此责备他，那不过属于讥议之间的说法罢了。即使对凶残者施以诛杀，作为国家刑罚，又将凭什么来阻止邪恶、劝勉善行呢？在王敦专擅逼迫朝廷的时候，庆赏和威刑都由他一人决定，所以元帝深思并崇尚根本，把刁协作为对抗王敦的人选，所作所为出于国家谋略，大概不是为了个人私情。从前孔宁、仪行父随君主在昏乱的楚国，后来恢复官位，是因为他们属于君主的党羽；何况刁协与君主的关系在于义理和顺从，而且中兴四位辅佐大臣中，他的地位居朝廷之首。当时事情穷困、计策用尽，他奉命抗拒叛军，并不是为了逃避刑罚，应当显著追赠，以彰明忠义。当时庾冰辅政，疑惑不能决定，左光禄大夫蔡谟写信给庾冰说：‘刁协应当上表请求显著追赠，以此劝勉为国死难的人。’庾冰认为有理，便把事情奏上。成帝下诏说：‘刁协的心意在于忠于君主，但失去了做臣子的正确方法，所以使王敦能够借公义之名行事，实际上放纵自己的私怨，终于使社稷受辱，元皇帝含耻蒙羞，祸乱的根源，难道不是有原因吗？如果完全按照国家典法，过去对刁协的刑罚并不算重；如今只是认为刁协的勤劳有可记载之处，王敦的叛逆不能助长，所以才议论这件事。现在可以恢复刁协原来的官位，加以册命和祭祀，以彰明忠于君主的人，哪怕极其微小的节操也一定要显扬。虽然这样做还不能完全符合贬斥裁定，但也或许足以起到劝勉作用。’于是追赠刁协原任官职，用太牢祭祀。刁彝字大伦，年少时遭遇家难。王敦被诛后，刁彝斩杀仇人的党羽，割下首级祭奠父亲墓，前往廷尉请求治罪，朝廷特意宽赦了他，因此知名。刁彝历任尚书吏部郎、吴国内史，屡次升任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假节镇守广陵，死于任上。儿子刁逵字伯道，刁逵的弟弟刁畅字仲远，次子刁弘字叔仁，都历任显要官职。隆安年间，刁逵任广州刺史，兼任平越中郎将，假节；刁畅任始兴相；刁弘任冀州刺史。他们兄弟和子侄都不拘守名声品行，把经商聚财作为事业，拥有田地一万顷、奴婢数千人，其余资财也与此相称。桓玄篡夺帝位后，任刁逵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镇守历阳；刁畅任右卫将军；刁弘任抚军桓修的司马。刘裕起兵讨伐桓氏，杀死桓修。当时刁畅、刁弘谋划起兵袭击刘裕，刘裕派刘毅讨伐他们，刁畅伏诛，刁弘逃亡，不知下落。刁逵在历阳，擒获刘裕的参军诸葛长民，用槛车送给桓玄。槛车到达当利时，桓玄已经失败，押送的人一起打破槛车放出诸葛长民，于是奔赴历阳。刁逵弃城逃走，被部下擒获，在石头城斩首。刁氏子侄无论年长年幼全都被杀，只有幼弟刁骋得到赦免，任给事中，不久因谋反伏诛，刁氏于是灭亡。刁氏一向富裕，奴客横行，固守吝惜山林湖泽，成为京口的祸害。刘裕分散他们的财产储蓄，令百姓按自己的力量取用，整整一天也没有取尽。当时天下饥荒困顿，编户百姓依靠这些财物得以渡过难关。

译戴若思是广陵人，他的名字触犯高祖庙讳。祖父戴烈，任吴国左将军；父亲戴昌，任会稽太守。戴若思仪表风度出众，性情闲适爽朗，年轻时喜欢游侠之事，不拘守操行。陆机前往洛阳时，船上装载的财物很多，戴若思便和同伴抢劫了他的船。戴若思登岸，坐在胡床上，指挥同伴，安排得都很恰当。陆机察看见他，知道他不是平常人，便在船舱上远远对他说：‘您的才干器识如此出众，为什么还要做劫掠的事呢？’戴若思有所感悟，于是流泪扔下剑，走近陆机。陆机和他交谈，对他深加赏识，便与他结为朋友。戴若思后来又被举为孝廉，入洛阳，陆机向赵王司马伦推荐他说：‘我听说繁弱良弓被用来驾御，才能显出高大城墙的功用；孤竹之管列于乐器行列，才能演成降神的乐曲。因此，超世的君主一定要借助远近各方的器用，寻求深藏不露的人才，以求寄托大乐和谐的声音。我私下见到处士、广陵人戴若思，安于贫困而以志向为乐，没有追求尘俗功名的愿望；磨砺节操、树立品行，有井水清洁不污的操守。他确实是东南遗留下来的珍宝，是朝廷中的奇璞。如果能让他在康庄大道上立足，就能和骏马良驹并驾齐驱；在朝廷庙堂显露才质，一定能像美玉璵璠一样发出光辉。’司马伦于是征召他，任命为沁水县令，他没有赴任。随后前往武陵探望父亲。当时同郡人潘京一向有评议鉴识之能，以知人著名；他的父亲让戴若思去见潘京交谈，谈过之后，潘京称说戴若思有辅佐三公的才干。戴若思多次转任东海王司马越的军谘祭酒，出任豫章太守，加授振威将军，兼任义军都督；因讨贼有功，赐爵秣陵侯，升任治书侍御史、骠骑司马，授散骑侍郎。元帝召他任镇东右司马，将要征讨杜弢，加授戴若思前将军，尚未出发杜弢便被消灭。元帝为晋王时，任命戴若思为尚书；中兴建立后，任中军将军，转任卫军将军、尚书仆射，这些职务他都推辞没有接受。出任征西将军，都督兖、豫、幽、冀、雍、并六州诸军事，假节，加散骑常侍；征发投刺王官的一千人为军吏，调发扬州百姓家的奴仆一万人为士兵，配以散骑常侍王遐为军司，镇守寿阳，与刘隗一同出征。皇帝亲临他的军营，慰劳勉励将士，临出发时举行祖道饯行，置酒赋诗。戴若思到合肥时，王敦起兵，朝廷请求召回戴若思，让他镇守京城，进升骠骑将军，与右卫将军郭逸在大桁桥北面夹道筑垒。不久石头城失守，戴若思与诸军攻打石头城，王师战败。戴若思率部下百余人到宫中接受诏命，和公卿百官在石头城拜见王敦。王敦问戴若思：‘前一天的战斗，你还有余力吗？’ 戴若思不致谢，回答说：‘哪里敢说还有余力，只是力量不足罢了。’王敦又问：‘我这次举动，天下人认为……’戴若思说：‘只看见外在形势的人，称它为叛逆；了解真相的人，称它为忠诚。’王敦笑着说：‘你可以说是很会说话了。’王敦的参军吕猗过去任台郎，有文书刀笔才干，性情尤其奸诈谄媚。戴若思任尚书时，厌恶他的为人，吕猗也深深怨恨戴若思。到了这时，吕猗便劝王敦说：‘周顗、戴若思都有很高的声望，足以惑乱众人。近来他们所说的话，竟然一点惭愧的神色也没有。您如果不除掉他们，恐怕会有再次举兵的祸患，成为将来的忧患。’王敦认为他说得对，而且平素就忌恨戴若思，不久便派邓岳、缪坦逮捕戴若思并杀害了他。戴若思一向有很高的声望，天下士人无不为他痛惜。叛乱平定后，追赠右光禄大夫，仪制同三司，谥号为‘简’。戴若思的弟弟戴邈字望之，年轻时喜好学习，尤其精通《史记》《汉书》，才干不如戴若思，但儒学博识超过他。二十岁时被举为秀才，不久升任太子洗马，出任西阳内史。永嘉年间，元帝以相府版命任他为邵陵内史、丞相军谘祭酒，出任征南军司。当时各种制度刚开始草创，学校尚未建立，戴邈上表陈述，请求逐步加以修建，元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开始修建礼学，戴邈代替刘隗任丹阳尹。王敦发动叛乱时，戴邈加任左卫军。王敦得势后，戴若思遇害，戴邈因此获罪被免官。王敦被诛后，戴邈被任命为尚书仆射，死于任上，追赠卫将军，谥号为‘穆’。儿子戴谧承袭爵位，历任义兴太守、大司农。周顗字伯仁，是安东将军周浚的儿子。年轻时就有很高声望，神采秀美清朗，即使同辈亲近熟悉他，也没有人敢轻慢亵狎。司徒掾、同郡人贲嵩品行清高，见到周顗后感叹说：“汝水、颍水一带本来就有许多奇异之士，近来高雅正道逐渐衰落，如今又见到了周伯仁，他将振兴旧日风尚，清正我们这一族了。”广陵人戴若思是东南的俊杰，被举为秀才入洛阳，平素听说周顗的名声，前去拜访他，始终只是坐着，最后不敢显露自己的才辩就出来了。周顗的堂弟周穆也有美好声誉，想压倒折辱周顗，周顗却和颜悦色，不与他争较，于是士人更加尊崇依附他。州郡征召任命他，他都不接受。二十岁时承袭父亲武城侯的爵位，授任秘书郎，多次升迁为尚书吏部郎。东海王司马越的儿子司马毗任镇军将军时，任周顗为长史。元帝起初镇守江左，请周顗任军谘祭酒，出任宁远将军、荆州刺史，兼领监南蛮校尉，假节。刚到荆州，建平流民傅密等人叛乱，迎接蜀地贼军杜弢，周顗狼狈失去根据地，陶侃派将领吴寄率兵救援，所以周顗得以免难，便逃奔豫章的王敦。王敦留住他，军司戴邈说：“周顗虽然退败，却没有统率众人的过失，平素德望很高，应当恢复他的职务。” 王敦没有听从。皇帝召周顗任扬威将军、兖州刺史，周顗回到建康，皇帝留下他不让他赴任，又任军谘祭酒，不久转任右长史。中兴建立后，补任吏部尚书。不久因醉酒被有关官员弹劾，穿白衣代理职务；又因门生砍伤人获罪，被免官。太兴初年，改授太子少傅，尚书职务照旧。周顗上表推辞说：“臣退下来反省自己，学问连一部经书都没有通晓，才智也不足以胜任一官，想要知足止步实在困难，未能守住本分，竟然辱居显要职位，名声地位超过实际才干。没想到上天鉴察竟忘记臣的顽劣鄙陋，反而要让我内掌铨选，外任太子师傅。我自身轻如蝉翼，所承担的事情却重如千钧，这一点不必等到有见识的人说明便已经很明白了。如果臣承受驾驭不称职的责罚，一定给圣朝留下尘垢之耻，俯仰之间惭愧恐惧，不知该怎么办。”诏书说：“司马绍年幼，便处在太子储副的尊贵位置，应当依靠典范和师傅来除去蒙蔽；看起来庄重威严，这种无言的益处，哪里是学习经书所能达到的呢？所谓同田苏交游而忘记自己鄙陋的人，正应当符合我的心意，不应过分谦让。”于是转任尚书左仆射，兼领吏部如故。庾亮曾对周顗说：“众人都把您比作乐广。”周顗说：“怎么竟把无盐刻画得像西施，反而冒犯了西施呢？”

译皇帝在西堂宴请群臣，酒兴正浓时从容地说：“今天名臣共同聚集，和尧舜时代相比怎么样？”周顗因醉酒厉声说：“如今虽然同样有君主，怎么能再和圣世相比？”皇帝大怒起身，亲手写诏交给廷尉，将要加以诛杀，过了好几天才赦免他。周顗出来后，各位公卿到监狱探望他，说：“近来的罪过，早就知道不至于死。”不久，周顗代替戴若思任卫军将军。尚书纪瞻置酒，请周顗和王导等人赴宴。周顗醉得失去仪态，又被有关官员上奏。诏书说：“周顗参与辅佐朝廷，位居朝廷右列，掌管铨选，应当恭敬谨慎地奉行德音，成为百官的表率。他屡次因饮酒过度被有关官员弹劾，我体谅他极度欢饮的心情，但这也正是沉溺饮酒的警戒。只要周顗一定能够约束自己、恢复礼法，这次就不加贬黜责罚。”起初，周顗凭高雅声望获得天下盛名，后来颇因饮酒误事，任仆射时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当时人称他为“三日仆射”。庾亮说：“周侯晚年，正所谓凤凰德行衰败的时候。”周顗在中朝时能饮酒一石。过江以后，虽然每天都醉，却常说没有人能和自己相比。偶然有过去的酒友从北方来，周顗遇见他很高兴，便拿出一石酒共同饮用，两人都大醉。等周顗醒来，让人去看那位客人，客人已经胁部腐烂而死。周顗性情宽厚，友爱之情超过常人。弟弟周暠曾因酒醉瞪眼对周顗说：“你的才干不如弟弟我，怎么竟白白获得这么大的声名？”说着把正在燃烧的蜡烛扔向他。周顗神色没有丝毫不快，慢慢说：“阿奴用火来攻击人，本来就是下策。”王导非常器重他，曾枕着周顗的膝盖，指着他的腹部说：“您这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周顗回答：“这里面空空洞洞什么也没有，不过足以容纳您这类人几百个。”王导也没有因此生气。又有一次，周顗在王导座上傲然长啸吟咏，王导说：“您想仿效阮籍、嵇康吗？”周顗说：“哪里敢近处舍弃明公，远处去仰慕阮籍、嵇康呢？”王敦发动叛乱时，温峤对周顗说：“大将军这次举动似乎有他的原因，应当不会滥杀无辜吧？”周顗说：“您年少而未经世事，君主本来就不是尧舜，怎么能没有过失？臣下难道可以起兵来胁迫君主，大家共同推戴自己吗？尚未几年，一旦做出这种事，怎么能说不是叛乱呢？王处仲刚愎强忍，桀骜不服从上位，他的意图难道会有限吗？”不久王师战败，周顗奉诏去见王敦。王敦说：“伯仁，你辜负了我。”周顗说：“您率军触犯正道，下官亲自率领六军，却不能完成任务，使王师奔逃溃败，正是因为这件事辜负了您。” 王敦忌惮他言辞正直，不知该如何回答。皇帝在广室召见周顗，对他说：“近来的大事中，两宫都平安，各位也都平安，大将军这次行动果然符合您的期望吗？”周顗说：“两宫自始至终如常，至于明诏对我们这些臣下如何，我就不知道了。”卫军长史郝嘏等人劝周顗躲避王敦。周顗说：“我身为大臣，朝廷已经丧败，难道还能回到草野中苟求活命，向外投奔胡人和越人吗？”不久，他和戴若思一同被逮捕，路过太庙时，周顗大声说：“天地以及先帝的神灵啊，贼臣王敦倾覆社稷，冤杀忠臣，凌辱天下；神明如果有灵，应当赶快杀死王敦，不要让他放纵毒害来倾覆王室！”话还没有说完，押送的人便用刀鞘击伤他的嘴，鲜血流到脚跟，但他神色不变，举止如常，观看的人都为他流泪。于是周顗在石头城南门外的石头上被杀害，时年五十四岁。周顗死时，王敦座下有一名参军，因在樗蒲游戏中把马棋落在博头而被杀，便对王敦说：“周家世代都有美好的声望，但官位没有达到三司；您和伯仁本来将要登上高位却又坠落，就像下官这枚马棋一样。”王敦说：“伯仁年幼时在东宫与我相遇，一见面便敞开心胸，把三公之位许给他，哪里料到遭遇不幸，自己招致王法惩罚。” 王敦平素畏惧周顗，每次见到周顗就面红耳热，即使在冬天也不停地用扇子扇脸。王敦派缪坦抄查周顗家，只搜得几只白竹箱，里面装的只是旧棉絮，还有酒五瓮、米数石。在位官员都佩服他的清贫简约。王敦平定后，追赠左光禄大夫，仪制同三司，谥号为康祀，用少牢祭祀。当初王敦起兵时，刘隗劝皇帝把诸王全部杀掉，司空王导率领同族众人到宫阙请罪，正遇周顗将要入宫，王导呼喊周顗说：“伯仁，我有百口也要连累您。”周顗径直入内，没有回头顾看。见到皇帝后，他称说王导忠诚，极力申辩救护，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周顗喜爱饮酒，喝醉后出来。王导仍在门外，又呼喊周顗，周顗不和他说话，只回头对身边人说：“今年要杀掉这些贼奴，取得斗大的金印，系在肘上。”出来后，他又上表说明王导的忠诚，言辞十分恳切周至。王导不知道周顗曾经救自己，后来却非常怨恨他。王敦得势后问王导：“周顗、戴若思是南北方有声望的人，应当升任三司，没有什么可疑的。”王导不回答。王敦又说：“如果不任三司，就应当让他们做尚书令吗？”王导还是不回答。王敦说：“如果不是这样，就应当杀了你。”王导仍然无言。后来王导查阅中书旧档，看到周顗救护自己的表章写得恳切周到，便拿着表章流泪，悲痛不能自胜，对自己的几个儿子说：“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伯仁却是因我而死，我在幽冥之中，辜负了这位良友。” 周顗有三个儿子：周闵、周恬、周颐。周闵字子骞，方正刚直，有父亲的风范，历任衡阳、建安、临川太守、侍中、中领军、吏部尚书、尚书左仆射，加任中军将军，转任卫军将军，兼领秘书监。去世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谥号为烈。周闵没有儿子，便以弟弟周颐的长子周琳为后嗣。周琳官至东阳太守。周恬、周颐都历任郡守。周琳的小儿子周文任骠骑谘议参军。应詹字思远，是汝南南顿人。是魏国侍中应璩的孙子。应詹幼年丧父，由祖母抚养。十多岁时，祖母又去世，他居丧期间因悲伤过度而憔悴衰弱，扶杖才能起身，于是以孝闻名。家中财产富足，而他年幼势弱，便请求族人共同居住，把财产托付给他们，感情像至亲一样，世人因此认为他非同寻常。二十岁时已经知名，性情一向弘雅，即使别人冒犯他也不计较，因学问技艺和文章著称。司徒何劭见到他，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起初被公府征召，任太子舍人。赵王司马伦任命他为征东长史。司马伦被诛后，应詹获罪免官。成都王司马颖征召他为掾属。当时骠骑从事中郎诸葛玫抛弃长沙王司马乂逃到邺城，大肆称说司马乂的过错。诸葛玫浮躁而有才辩，临漳人士没有不去拜访他的。应詹与诸葛玫旧交，却叹息说：“诸葛仁林怎么会同乐毅相差如此之远呢？”始终不去见他。诸葛玫听说后很惭愧。镇南大将军刘弘是应詹的祖舅，请他任长史，对他说：“您的器识宏大深远，以后应当在荆南接替老夫了。”仍把军政大事交给他处理。刘弘在汉南建立功绩，有应詹的力量。应詹升任南平太守。王澄任荆州刺史时，假应詹督率南平、天门、武陵三郡军事。

译洛阳覆亡后，应詹挽起衣袖流泪，劝王澄出兵救援。王澄让应詹起草檄文，应詹一落笔就写成，文辞和义理都壮烈，看到的人无不慷慨激昂，但王澄最终还是不能听从他的建议。天门、武陵的溪蛮一同反叛，应詹讨伐并使他们投降。当时政令不统一，各蛮族心怀怨望，都谋划背叛。应詹召集蛮族首领，破开铜券与他们盟誓，因此各族都感念应詹，数郡得以安宁。后来天下大乱，唯独应詹辖境保全，百姓歌颂他说：“乱离已经遍及天下，几乎要化为灰烬。侥幸保全的命运，依靠应詹来承受。岁寒时节不凋零，唯独守住孤立的境地。拯救我们脱离水火，恩惠高厚如山丘。恩泽如江海般润泽，恩情犹如父母。”镇南将军山简又假应詹督率五郡军事。正逢蜀地贼人杜畴作乱，前来攻打应詹所辖郡，应詹奋力作战将其击败。不久应詹与陶侃在长沙击破杜弢，贼军中的金银财宝多得耀眼，应詹一点也没有取，只收取图书，众人无不赞叹。元帝假应詹建武将军。王敦又上表让应詹监领巴东五郡军事，赐爵永阳乡侯。陈郡人王冲拥兵，荆州一向佩服应詹的声名，迎接他来任刺史。应詹认为王冲等人是无赖，放弃职位回到南平，王冲也不怨恨他。他这样得到人心。后来升任益州刺史，兼领巴东监军。应詹离开所辖郡时，士人百姓攀着车子号哭，像舍不得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不久授任后军将军。应詹上表陈述有利于政事的建议说：“先王设置官职，使君主有固定的尊位，臣下有确定的等级，尊卑有定。上位者没有苟且的意图，下位者没有觊觎的念头。后来直到秦朝灭亡、废除侯爵而设置郡守，根本已经被替代；末世又陵夷，纲纪废绝。汉朝兴起后，虽然不能完全恢复旧有典制，仍然交错设置侯爵和郡守，所以能够享国长久，几乎可以说参照了古代遗迹。如今经历大荒之后，制度正在改创，应当趁此机会整顿纠正法令制度。先推举圣德，奉行元朔，以此作为封爵之首，那么圣世的教化就可以和唐尧虞舜相比了。又说应当修建辟雍，崇尚明白教化的义理。”元帝一向重视他的才干，深深采纳了这些意见。不久出任吴国内史，因公事被免官。镇北将军刘隗出镇时，任应詹为军司，加散骑常侍。屡次升任光禄勋。应詹因为王敦专擅，自己树立权势，所以对元帝的优厚诏令和讽谏，都不明确表露。王敦发动叛乱后，明帝问应詹应当采取什么计策。应詹神情严厉、慷慨激昂地说：“陛下应当奋发显赫威势，我们臣下背负戈矛作为前锋，希望凭借宗庙神灵的力量，有征伐而无交战。如果不是这样，王室一定危险。”明帝任应詹为都督前锋军事、卫军将军，假节。都督朱雀桥以南的叛军从竹格渡过长江，应詹与建威将军赵允等将其击败，斩杀贼帅杜发，斩首数千级。叛贼平定后，封为观阳县侯，食邑一千六百户，赐绢五千匹。他上表推辞不受，诏书不许。升任使持节、都督江州诸军事、平南将军、江州刺史。应詹将要出发时上表说：“广泛地完成这项事务，关键在于任用官员。如今南北人员错杂，接受请托的人没有承担保举责任的牵累，却轻率举荐自己所知的人，这正是广泛采择仍不精确、职务治理多有缺漏的原因。今后凡是有所任用，应当根据一个人的才能高下，并让举荐者同受褒贬，这样人们才会谨慎举荐，官府也不会有废弛职务的过错。从前冀缺立有功劳，胥臣上表请求先奖赏冀缺；子玉使军队失败，子文受到蒍贾的责备。古代既然有这样的做法，今天也应当如此。汉朝曾让刺史巡行部属，乘传车上奏政事，尚且担心不足以辨明幽隐、彰显善恶，弘扬宣示政道，所以又设置绣衣直指。如今的艰难弊病超过往昔，应当分派黄门、散骑，或者中书郎等人，巡行天下，观察采集政治得失，举荐善良、弹劾违法，截断苟且之事，这样人们就不敢为非作歹。汉宣帝时，二千石中有任职称职、政绩修明的人，就入朝任公卿；其中不称职而被免官的人，都降为平民。惩罚和劝勉一定实行，所以历代能够长久。中间以来，升迁不值得争取，免官也不值得畏惧，有的人升迁后反而失意，有的人退职后却得到好处。任职时即使政绩优良，也会因平素的评论而被降黜或升调；任职时实际表现恶劣，却只凭旧日声望升迁叙用，议论只看名声多少，不以实际情况决定次序。用这种办法要求官员成就政事，臣还没有看见成功的迹象。现在应当严格执行旧有的左降制度：二千石免官三年后才能重新叙用，长史六年；户口减半的地方期限加倍，路程加倍的地方期限也加倍。这个法令一定要明确，使天下知道官位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官员一定会谨慎履职，朝廷就不会有懒散的官员。都督可以督课开垦二十顷，州十顷，郡五顷，县三顷；都应当选取文武官吏负责，不能让医卜之人扰乱百姓。三台九府以及朝廷内外各军，有可以裁减的，都命令他们归附农业；城市中停止末业技艺，道路上不许有游荡之人。只要一季收成丰足可以保证，然后再增加在职官员的俸禄，使俸禄足以代替耕作。近来发生大事以后，远近都希望听到宏大的谋略，却寂然没有得到相应措施，应当早日振举纲领，严肃地振作群望。当时王敦刚刚平定，人心尚未安定，应詹抚慰安怀百姓，没有人不得到他的欢心，百姓依靠他而安定。他病重时，写信给陶侃，勉励陶侃建立功业，随后去世，是咸和六年，时年五十三岁。朝廷册命追赠镇南大将军，仪制同三司，谥号为烈，用太牢祭祀。儿子应元承袭爵位，官至散骑侍郎。应元的弟弟应诞有器量才干，历任六郡太守、龙骧将军，追赠冀州刺史。当初，京兆人韦▯在丧乱之际，亲属遇到饥荒和疫病全都死尽，客居游历洛阳，平素听说应詹的名声，便依托于他。应詹与他同甘共苦，情如兄弟。韦▯于是跟随应詹多年，应詹替他筹办婚配，置办住宅，并把他推荐给元帝，元帝立即征召他。韦▯后来官至少府卿，既然受到应詹使他重新获得生命的恩惠，应詹死后，韦▯便为他穿朋友之服，哭到坟上长草，追念赵氏祭祀程婴、杵臼的义行，终身祭祀应詹。

译甘卓字季思，是丹阳人，秦国丞相甘茂的后代。曾祖甘宁任吴国将领，祖父甘述在吴国任尚书，父亲甘昌任太子太傅。吴国平定后，甘卓退居家中自守。郡府征召他任主簿、功曹，察举为孝廉，州里举为秀才，任吴王常侍。讨伐石冰时，因功赐爵都亭侯。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为参军，出任离狐县令。甘卓看见天下大乱，弃官向东归去。先到历阳时，与陈敏相遇，陈敏非常高兴，两人共同谋划纵横天下的计策。陈敏于是把女儿嫁给甘卓的儿子，并把女儿嫁给甘卓，双方深相结托。周玘倡议起义后，暗中派钱广进攻陈敏的弟弟陈昶。陈敏派甘卓讨伐钱广，驻军于朱雀桥南。恰逢钱广杀死陈昶，周玘告诉丹阳太守顾荣，共同邀约并劝说甘卓。甘卓一向敬重佩服顾荣，又因陈昶死亡而心怀恐惧，过了很久才听从他们。于是他假装患病，迎接女儿，截断桥梁，收起船只到南岸，与他们共同消灭陈敏，把陈敏的首级传送到京都。元帝刚渡江时，授甘卓为前锋都督、扬威将军、历阳内史。后来讨伐周馥、征讨杜弢，多次经历苦战，俘获了很多人；凭借前后功劳晋爵南乡侯，授任豫章太守。不久升任湘州刺史，将军职务照旧。又进爵于湖侯。中兴初年，因为边境贼寇尚未平定，学校衰败，特许不考试孝廉，但秀才仍按照旧规参加考试。甘卓上疏认为：“回答策问、论述得失，应当广泛通晓古今，明白政体，必须从古代典籍中寻求依据，才担当得起这种举荐。臣所任职的州，过去遭逢寇乱，学校长期废弛，士人流散，不能同其他州相比。州中防试秀才的办法，应当借助学校教育来实行；我认为应当与孝廉的例制相同，另行给予期限。”奏疏上报后，朝廷议论没有批准。甘卓于是精心加以删定整理，按照礼仪举荐桂阳人谷俭为秀才。谷俭推辞而未获准许，州里以厚礼送他赴京。各州秀才听说将要考试，都害怕不肯前往，只有谷俭一人到达尚书台，于是朝廷不再举行防试。谷俭以本州士人太少为耻，便上表请求参加考试，因成绩优异被授为中郎。谷俭年轻时就有志向和操守，家境贫寒而自立，广泛涉猎经史。当时南方凋敝荒乱，经籍学术衰微，谷俭无法远行寻访师友，只在家中专心钻研；虽然所得确实深厚，却没有声誉，又以炫耀求取通达为耻，于是终身归隐不仕，死在家中。甘卓不久升任安南将军、梁州刺史，假节，都督沔江诸军，镇守襄阳。甘卓外表柔和而内心刚强，治理政务简约仁惠，善于安抚，估税全部废除，市场上没有两种价格。州境内所有的鱼池，从前一向征税，甘卓不收取这些收益，全部交给贫民。西部地区称这是仁惠的政绩。王敦起兵后，派使者告知甘卓，甘卓于是表面答应，内心却不同意。等到王敦登船出发，甘卓却没有前往。他派参军孙防到武昌劝阻王敦，王敦听到孙防的话大惊说：“甘侯先前对我说了什么？为什么如今又有不同说法？难道是正担心我危害朝廷吗？我这次南下只是要铲除奸邪罢了。你回去告诉他，事情成功后，我将让甘侯担任公防，回来报告。”甘卓无法决断。有人劝甘卓暂且假意答应王敦，等王敦到了京城再讨伐他。甘卓说：“从前陈敏作乱时，我也曾先顺从他而后图谋他，议论者却说我是害怕被逼迫才这样做的。虽然我的本意并非如此，但事实确有相似之处，我心中一直为此惭愧。如今如果再这样做，谁能为我辩明呢？”当时湘州刺史谯王司马承派主簿邓骞劝说甘卓：“刘大连虽然凭借权宠，并没有危害天下。大将军因为个人怨恨起兵，宫阙虽然托言讨伐叛乱，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人的希望。这正是忠臣义士匡救国家的时候。从前鲁仲连只是平民，尚且怀有投海殉节的志向，何况您受任为方伯，地位与国家休戚相关呢？现在如果顺应天人之心，倡导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事业，凭借大义讨伐叛逆，率领义兵勤王，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不可错失。”甘卓笑着说：“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哪里是我所能达到的？但竭尽力量解救国家危难，正是我的心愿。” 应当共同详细考虑这件事。参军李梁劝甘卓说：“从前隗嚣在陇右作乱，窦融保有河西而归附光武帝。今天的事情，与此有些相似。将军在天下享有很高的声望，只应当推翻将亡者、巩固将存者，坐等事态发展。假如大将军获胜，正会以方面重任来尊崇将军；如果他不能取胜，朝廷必定会用将军取代他。还担心不能富贵吗？为什么要放弃这个在朝廷谋划中取胜的机会，坐待危亡，决定存亡于一战呢？”邓骞对李梁说：“光武帝开创帝业时，中原尚未平定，所以隗嚣割据陇右，窦融兼有河西，各自占据一方，形成鼎足之势，因此能够表面服从天子，从容观望。等到天下已经平定，君臣各居其位，最终陇右还是倾覆，河西还是入朝归附。为什么呢？因为先前那种表面服从，按大义是不容许的。如今将军对于本朝，并不是窦融的情况。襄阳对于大府，也不是河西那样的坚固根据地。况且作为臣子的道义，怎么忍心坐视国家危难而不尽力？这样还有什么资格向北面朝见天子呢？假如大将军平定刘隗后返回武昌，赏给您石城的守备之职，断绝荆、湘的粮食供应，将军还能归向哪里？形势掌握在别人手中，却说自己在朝廷谋划中取胜，我从未听说过这种道理。”甘卓仍然犹豫不决。邓骞又对甘卓说：“如今既不举行合乎大义的行动，又不接受大将军的檄文，这必然招致灾祸，是愚人和智者都看得出的。” “而且议论者之所以认为难办，是因为把对方看得强、把我们看得弱，这是没有估量虚实。如今大将军的兵力不过一万多人，留在武昌的不能超过五千，而将军现有的军队已经是他的两倍。将军的威名，天下都听说过；北府军是精锐，是战无不胜的军队。拥有人多势众，借助威名，持节出兵，哪里是王含所能抵挡的？逆流而上的军队，势必无法自救。将军的行动如果攻打武昌，就像摧折枯木、撕裂朽木一样容易，还有什么可顾虑的？武昌平定后，占据他的军用物资，镇抚荆、梁二州，施恩于士卒，使归来的人如同回到家中，这就是吕蒙之所以战胜敌人的办法。这样一来，大将军可以不战而自行溃败。如今放弃必胜的办法，安坐着等待危亡，不能说是懂得谋略。希望将军仔细考虑，不要到后来才担心事情发生变化。”当时王敦催促甘卓，唯恐他以后生变，派参军乐道融苦苦请求甘卓一同南下。乐道融本来就想背叛王敦，于是劝甘卓袭击王敦，详情见《乐道融传》。甘卓本来一直不愿跟从王敦，得到乐道融的劝说后，终于决断说：“这本来就是我的意思。”于是和巴东监军柳纯、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谭该等十多人一起向远近发布檄文，陈述王敦放肆叛逆，率领所统军队前去讨伐。派参军司马赞、孙防捧表章到尚书台上奏。

译参军罗英到了广州，与陶侃约定日期。参军邓骞、虞冲到了长沙，命谯王司马承坚守。征西将军戴若思在江西，先收到甘卓的书信，便把表章上报尚书台，台中都称万岁。武昌大为震惊，传说甘卓的军队已经到达，众人都逃散了。诏书任命甘卓为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州、梁州二州诸军事，荆州牧，梁州刺史仍旧。陶侃得到甘卓的书信后，立即派参军高宝率兵南下。甘卓虽然怀有忠义正直之心，但性情不果断刚毅，而且年老多疑，谋划犹豫不决，军队驻扎在猪口，连续几十天不前进。王敦非常害怕，派甘卓的侄子、行参军甘卭求和。甘卓谢绝他说：“您这样做本来就是臣子的节操，我不责怪您。我家中的处境危急，不得不这样做。希望您立即回军襄阳，今后还可以重新结好。”当时王师战败，王敦请求朝廷赐给甘卓驺虞幡，让他停止进军。甘卓听说周顗、戴若思遇害，流着眼泪对甘卭说：“我所担忧的，正是今天这种情况。我每次收到朝廷中人的书信，总是先把胡寇放在考虑之中，没想到突然发生了萧墙之祸。况且即使圣上安然无恙、太子平安，我处在王敦上游，也还不敢马上危害国家。如今我如果径直占据武昌，王敦的势力受到逼迫，必定会劫持天子，从而断绝四海的希望；不如返回襄阳，再谋划后来的行动。” 甘卓立即下令回军。都尉秦康劝甘卓说：“如今分兵攻取王敦并不难，只要截断彭泽上下，使双方不能相互接应，自然就会离散，可以一战擒获。将军既然有忠义节操，却在中途废止行动，反而成为败军之将；恐怕将军部下的人也会各自想向西迁徙，最终无法守住这里。”甘卓没有听从。乐道融也日夜劝甘卓迅速进军。甘卓本来性情宽和，忽然变得刚强固执，径自返回襄阳，心神不宁，举止失常；他照镜子时看不见自己的头，望着庭院中的树却看见头在树上，心中非常厌恶这件事。他家中的金柜发出像槌击一样的声音，镜子清亮却显出悲意。巫师说金柜将要离开，所以悲鸣。主簿何无忌和家人都劝他提高警惕。甘卓反而更加狠戾固执，听到劝谏就发怒。正当他遣散军队、大肆屯田时，却不作防备。功曹荣建坚持劝谏，他也不采纳。襄阳太守周虑等暗中接受王敦的意旨，知道甘卓没有防备，便谎称湖中鱼很多，劝甘卓派左右侍从都去捕鱼，趁机袭击，在寝室中杀死甘卓，把他的首级送给王敦。甘卓的四个儿子以及散骑郎甘蕃等都被杀害。太宁年间，朝廷追赠甘卓为骠骑将军，谥号为“敬”。邓骞，字长真，是长沙人。年轻时就有志气，受到乡邻敬重。他曾经以诚信要求自己，能够凭正直操守在多难时期保全自己。刺史谯王司马承任命邓骞为主簿，派他去劝说甘卓。甘卓把他留下任参军，想与他一同出行；邓骞以老母为由辞谢甘卓，返回司马承处。司马承被魏乂打败，魏乂认为虞悝兄弟是司马承的党羽，把他们全部杀死，并急切地搜求邓骞。乡人都替邓骞害怕。邓骞笑着说：“他只是想任用我罢了。他刚得到州政权，杀了许多忠良，这正是求贤的时候，难道会把行走来见他当作罪过吗？”于是前往拜见魏乂。魏乂高兴地说：“您就是古代的解扬。”任命他为别驾。邓骞有节操，忠诚守信，又有宏大深远的见识和器量，善于与人交往，时间越久越受人敬重。太尉庾亮称赞他，认为他是长者。历任武陵、始兴太守，升任大司农，死于任上。卞壸，字望之，是济阴宛句人。祖父卞统，任琅邪内史。父亲卞粹，以清正善辩、明察而著称。兄弟六人都做到宰府官职，世人称为“卞氏六龙”。元仁没有防备；元仁是卞粹的字。弟弟卞裒曾经触犯郡将，郡将发怒，揭露他家中的私事，卞粹于是因没有教训好弟弟而受到讥议，议论多年不止。惠帝初年，任尚书郎。杨骏执政时，很多人依附他，而卞粹正直不阿。杨骏被诛杀后，卞粹越级升任右丞，封成阳子。逐渐升至右军将军。张华被杀时，卞粹因为是张华的女婿而被免官。齐王司马冏辅政时，任侍中、中书令，晋爵为公。长沙王司马乂专权后，卞粹在朝廷上神色严正，司马乂嫉恨他而杀害了他。起初，卞粹如厕时看见一个东西，像有两只眼睛，不久便发生了祸乱。卞壸二十岁时已有声誉，司州、兖州以及齐王司马冏都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后来遭逢家祸，返回乡里。永嘉年间，授著作郎，承袭父亲的爵位。征东将军周馥请他任从事中郎，他没有接受。恰逢本州覆败，向东投奔妻兄、徐州刺史裴盾，裴盾任命卞壸为广陵相。元帝镇守建邺时，召他任从事中郎，把选举之事交给他，他很受亲信。出任明帝的东中郎长史。卞壸遭逢继母丧事，安葬后，朝廷起用他恢复原职，他坚决辞谢不就任。元帝派中使催逼，卞壸写信陈述，辞意十分悲苦，元帝于是没有改变他的志向。服丧期满后，任世子师。卞壸前后担任师佐之职，都尽到匡正辅弼的节操，一府的贵人都敬畏他。中兴以后，朝廷任命他为太子中庶子，转任散骑常侍，在东宫侍讲，升任太子詹事。因公事被免职，不久恢复职务，转任御史中丞。他忠于职守，权贵都收敛行迹。当时淮南小中正王式的继母，先夫去世后改嫁给王式的父亲。王式的父亲去世后，服丧期满，议论要把她送回前夫家。前夫家也有继子奉养她直到去世，于是把她合葬在前夫墓中。王式自己说，父亲临终时母亲请求离去，父亲答应了，因此制定让出母服齐衰一年。卞壸上奏说：“即使按照王式父亲临终时的许诺，也必须端正名分，依照礼制是没有依据的。如果父亲确有遗命，必须明确说明她犯了七出之责，就应当在当时休弃她，不能没有缘由地把已经断绝义理的妻子留在家中而为她服丧。如果王式父亲临危时神志昏乱，任由她去留，那么这必定是有人以非礼相要挟；在这种情况下，生死存亡还有什么可以遵从的呢？王式应当用礼来纠正这件事。魏颗不遵从父亲临终时的昏乱命令，陈干从前想用两个婢女为儿子殉葬，也因不合礼制而没有遵从。”

译《春秋》《礼记》都赞许这些做法，连妾媵都尚且要依礼使其名分端正，何况是母亲呢？王式的母亲在丈夫生前侍奉他直到去世，并不是已经断绝关系的妻子；丈夫死后为她服丧，不能说她是不义的妇人。她自己说守节，也不是因为再嫁而离绝，而是在丈夫去世以后才发生的。丈夫既已去世，正是她应当依从儿子的日子，王式却把她当作出母。这等于让母亲活着无处容身，死后也无处寄托，只能把性命寄托在别人的门下，把尸骨埋在无名的坟墓中。如果王式父亲去世后，继母很快死在王式家中，王式一定不会把她当作出母，这是明摆着的。所谓许诺的遗命只有这一件，却把母亲在同居时直到死前都不当作母亲；这就是把离绝关系的界限分割在两个居处之间，把是否出母裁决于个人意愿。离绝关系的决定，不是王式又是谁呢？假如两个家门的孩子都是这个母亲所生，她留恋前一个儿子，要求离去、要求断绝关系，对后一个家庭是不合礼的；回去以后又对前一个家庭不合礼。离开不能离开，回来又不能回来，就成了无所寄托的人。王式本来应当在内竭力匡谏，在外尽力防止这种事情发生，显然不该断绝关系。为什么竟然在至亲面前不能坚持，在假定的继母关系面前却轻视情理呢？继母如同母亲，这是圣人的教诲。王式身为国士，却在闺门之内违犯礼法、背弃道义，这种事情前所未有。对于父亲，他没有追念亡亲的善行；对于母亲，他没有孝敬的道理。母亲活着时任由她去留，死后却把她同路人合葬。可以说是生前侍奉不合礼，死后安葬也不合礼。这样损害世间教化的人，不可以担任厘正人伦的职务。查侍中、司徒、临颍公庾组，负责宣扬五教，实际上任用什么人正是他的职责，却包容违背礼制的行为，竟然不加贬黜。扬州大中正侍中平望亭侯王防、淮南大中正散骑侍郎王弘，掌握国家的舆论，朝野都信任他们，却不能依礼纠正违法行为、推崇孝敬的教化，也都是不胜任职务。请根据现有事实免去庾组、王防、王弘的官职，官属大鸿胪削减爵位和封地，由廷尉定罪。”王防上奏，诏令特别赦免庾组等人。王式交给乡邑清议，终身废弃不用。卞壸升任吏部尚书，王含之乱时，加任中军将军。王含败灭后，因功封建兴县公，不久升任领军将军。明帝病重，卞壸兼任尚书令，与王导等一起接受顾命，辅佐皇太子，又拜右将军，加给事中、尚书令。明帝去世，成帝即位，群臣进献玉玺，司徒王导因病没有到场。卞壸在朝廷上神色严正地说：“王公难道是国家的臣子吗？大行皇帝的遗体还停在殡宫，继承皇位的皇帝尚未正式即位，难道是臣子称病推辞的时候吗？” 王导听到这话，便乘舆带病来到朝廷。皇太后临朝听政，卞壸与庾亮在禁省中一起值守，共同参与机要事务。当时征召南阳人乐谟任郡中正、颍川人庾怡任廷尉评，乐谟、庾怡各自称是父亲的命令而不就职。卞壸上奏说：“人没有不是由父亲生下来的，官职没有不是因办事而设立的。有父亲就必然有父亲的命令，担任官职就必然有职责。有了家庭便各自偏私自己的儿子，这样下去，君王就会无人可用，官职也不能规范万物，政令无法建立。如此一来，先圣的言论就会废弃，五教的训诫就会堵塞，君臣之道离散，上下教化衰败。乐广以平和公正著称，庾珉以忠诚笃厚著称。庾怡承受圣明时代的宠遇，连自身都不是自己的，何况涉及后代，怎么可以专断呢？如果按照众人的私心办事，那么出征作战者的父母都应当命令儿子不去，而不必服从防禁；如果顺从乐谟父亲的意思，人人都不担任郡中正，人伦就会废弃；如果顺从庾怡父亲的意思，人人都不担任司法官，刑罚就会停止。凡是这种情况，难道可以听从吗？如果不可以听从，为什么却允许乐谟、庾怡以父命为辞呢？这就成了乐谟凭借父子名分而损害法令，庾怡凭借亲属关系而擅自专断。用这两种做法来影响众人、示范天下，我实在不能理解。应当一律颁下诏令，不得因私情废弃公事，断绝这种表率作用，作为永久的制度。” 朝廷议论认为他说得对，乐谟、庾怡不得已，各自就任原来的职务。当时王导称病不上朝，却私下送别车骑将军郗鉴。卞壸上奏说王导损害法令、徇私行事，没有大臣的节操；御史中丞钟雅阿谀曲从，扰乱王法，也应一并请求免官。虽然这件事最终搁置没有实行，但满朝都受到震动而肃然。卞壸裁断事情严厉直率，不畏强势权贵，类似事情都如此。卞壸办事干练，任官时把褒贬作为自己的责任，勤于处理政务，想要匡正法纪、督励世人，不肯苟且迎合当时的爱好。然而他性情不够宽宏，才能也不能完全符合自己的志向，所以被各位名士轻视，没有获得卓越的声誉。明帝非常器重他，在众大臣中最依赖他的任事能力。阮孚常对他说：“您总是没有闲暇，常常像嘴里含着瓦石一样，不也太劳苦了吗？”卞壸说：“诸位凭借道德来扩大声望，以风流相互推重；如果坚持鄙吝的人不是卞壸，又是谁呢？”当时贵族游宦子弟多仰慕王澄、谢鲲，把放达看作时尚，卞壸在朝廷上厉声说：“违背礼法、伤害教化，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中朝的覆亡，实在就是由此造成的。我想上奏弹劾他们，王导、庾亮不肯，于是作罢。”然而听到这话的人没有不改变操守的。当时王导凭功勋和德望辅政，成帝每次到他的住宅，曾经向王导的妻子曹氏行拜礼。侍中孔恒秘密上表说不应行拜礼，王导听说后说：“王茂弘不过是驽钝多病罢了。” “如果像卞望之那样刚正不屈，像刁元亮那样明察严厉，像戴若思那样高峻挺立，哪里敢这样做呢？”卞壸廉洁清白，生活俭朴，家中十分贫困。儿子将要结婚时，皇帝特意赐钱五十万，他坚决推辞不接受。后来患面部创伤，多次请求解除职务，朝廷授他为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当时庾亮将要征讨苏峻，在朝廷上说：“苏峻有狼子野心，最终必定作乱。现在征讨他，即使他不服从命令，造成的祸患还小；如果再过几年，他的恶行滋长蔓延，就无法再控制。这正是晁错劝汉景帝及早削弱七国的事情。”当时议论者没有办法反驳他，卞壸却坚持争辩，对庾亮说：“苏峻拥有强兵，又藏匿许多无赖之徒，而且逼近京城，路途并不遥远。朝廷一旦发生变故，就容易失误，应当深思远虑，恐怕不能仓促行动。”庾亮没有采纳。卞壸知道此举一定失败，便给平南将军温峤写信说：“元规召苏峻的主意已经决定，我对此忧闷不安。温生足下，面对这件事怎么办呢？我现在所忧虑的，是国家的大事。况且苏峻已经显露狂妄的意图，庾亮却把他召来，这样一来，必定会使他放纵部下的恶行来攻击朝廷。朝廷的威势确实强盛，双方一交锋、踏上刀刃，尚且不知道能不能立即擒获他。王公也有同样的想法。我同他争辩得非常恳切，但不能使他改变。”

译“当初本来是您出来担任外藩之职，如今我却后悔让您在外。如果您在朝中，我们一起进谏，一定会听从您的意见。如今朝廷内外戒严，四方都有防备，苏峻凶暴狂妄，必定无处可去。只是恐怕不能做到毫无损伤，您看怎么办？”卞壸的司马任台劝卞壸应当蓄养良马，以防意外。卞壸笑着说：“按照逆顺的道理来判断，没有不成功的。如果万一不能成功，哪里用得着马呢？”苏峻果然起兵。卞壸再次任尚书令、右将军，兼任右卫将军，其余官职仍旧。苏峻到了东陵口，诏令任命卞壸为都督大桁以东诸军事，假节，又加任领军将军、给事中。卞壸率郭默、赵允等在陵西与苏峻激战，被苏峻击败。卞壸和钟雅都退回，死伤者以千计。卞壸、钟雅都交还节杖，到宫阙前请罪。苏峻进攻青溪，卞壸与各军抵抗攻击，不能阻止叛军，只得放火焚烧宫殿和寺庙。六军战败。卞壸当时背部的创伤还没有愈合，抱病作战，率领溃散的军队和身边数百名官吏，攻击叛军的部下，苦战而死。当时年四十八岁。他的两个儿子眕、盱看到父亲去世，相继投向叛军，同时被杀。苏峻平定后，朝廷议论追赠卞壸为左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尚书郎弘纳上议认为，为国战死的大臣，是古今所重视的；卞令的忠贞节操，应当写在史册上。如今的追赠，实际上还没有满足众望，应该加授三公之职的名号，以表彰他的忠烈功勋。司徒王导看到这份议论后，进赠卞壸为骠骑将军，加侍中。弘纳再次上议，仍认为没有满足众望。于是改赠卞壸为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贞”，以太牢祭祀。赠其世子眕为散骑侍郎，眕的弟弟盱为奉车都尉。眕的母亲裴氏抚摸两个儿子的尸体，哭着说：“父亲是忠臣，你们是孝子，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征士翟汤听说后感叹道：“父亲为国君而死，儿子为父亲而死，忠孝之道集中在一家之中。”眕的儿子卞诞承袭爵位。咸康六年，成帝追念卞壸，下诏说：“卞壸在朝廷上忠诚恭谨，捍卫自身而抵御凶寇，但他的封地遥远，租税俸禄微薄，妻子儿女不能得到供养，我对此很感慨，可以按实际人口发给粮食。”后来盗贼挖掘卞壸的墓，尸体僵硬，鬓发苍白，面貌像活着一样，两手全都紧握，指甲穿透到手背。安帝下诏赐钱十万，用来修缮坟墓。卞壸第三子卞瞻，官至广州刺史。卞瞻的弟弟卞耽，任尚书郎。卞壸的堂兄卞敦，字仲仁，父亲卞俊，清正贞洁而有见识，以检束自己、讲求名理著称。他的同乡郤诜自恃才华而傲慢凌人，卞俊兄弟等人也因门第显盛而轻视郤诜，彼此视如仇敌。郤诜因是杨骏的旧属吏而被拘捕，卞俊当时任尚书郎，审理他的案件。郤诜害怕不能免罪，卞俊平心静气地裁断，依法纠正此案，郤诜最终得以免罪，但仍不悔改。后来郤诜任左丞，又上奏诬陷卞氏。卞俊历任汝南相、廷尉卿。卞敦二十岁时，接受州郡征召，任司空府属官，逐渐升任太子舍人、尚书郎，朝廷士人多称赞他。东海王司马越听说后召见他，任命为主簿。王弥逼近洛阳时，卞敦和胡母辅之劝司马越攻击王弥，但王衍、潘滔共同坚持不听，卞敦在朝廷上极力争辩，众人都认为他勇壮。出任汝南内史。元帝任镇东将军时，请他任军谘祭酒，他没有接受。征南将军山简任命他为司马。不久王如、杜曾相继作乱，山简于是派卞敦监沔北七郡军事，任振威将军，兼领江夏相，戍守夏口。卞敦攻讨沔中，各地都平定了。后来杜弢在湘中作乱，加任卞敦为征讨大都督；他讨伐杜弢有功，赐爵安陵亭侯。镇东大将军王敦请他任军司。中兴建立后，授太子左卫率。当时石勒侵犯逼近淮、泗，皇帝遍求能够抵御边境的良将，公卿推荐卞敦，授征虏将军、徐州刺史，镇守泗口。石勒侵犯彭城时，卞敦估计自己的力量不能支撑，便与征北将军王防退守盱眙，叛军的势力于是壮大，淮北各军大多被攻陷，最终因畏惧而被贬官三级，任鹰扬将军。征召任大司农，王敦上表任命他为征虏将军，都督石头军事。明帝讨伐王敦时，任命他为镇南将军，假节。事情平定后，改任尚书，因功封益阳侯，调任光禄勋，出任都督安南将军、湘州刺史，假节。不久晋升征南将军，他坚决辞谢没有接受。苏峻反叛后，温峤、庾亮移檄各地征镇一同赶赴京师，卞敦拥兵不下，也不给军队粮食，只派督护荀璲率数百人随大军而已。当时朝野没有不奇怪叹息的，陶侃也咬牙痛恨他。苏峻平定后，陶侃上奏说卞敦阻挠军队、观望不前，不赴国家危难，没有大臣的节操，请用槛车押送交给廷尉。丞相王导认为叛乱之后应当宽赦，于是改任卞敦为安南将军、广州刺史，但他因病没有赴任。征召为光禄大夫，兼领少府。卞敦既没有讨伐苏峻，常怀惭愧羞耻，名声舆论从此受损。不久因忧郁而死，追赠原来的官职，加散骑常侍，谥号“敬子”。卞淊承袭爵位。刘超，字世瑜，是琅邪临沂人，汉城阳景王刘章的后代。刘章的七世孙被封为临沂县慈乡侯，子孙因此在当地安家。父亲刘和，任琅邪国上军将军。刘超有志向，起初任县中小吏，逐渐升任琅邪国记室掾；元帝认为他忠诚谨慎、清廉慎重，常让他亲近侍奉左右，于是他跟随元帝渡江，转任安东府舍人，专门掌管文书檄令。相府建立后，又任舍人。当时天下动乱，朝廷不断征讨叛逆，刘超自认为职在近密之处，又因为他的笔迹与皇帝亲笔相似，于是绝不与人通信；有时休假，也闭门不接待宾客，因此逐渐得到皇帝的亲密信任。因侍从左右勤劳，赐爵原乡亭侯，食邑七百户。转任行参军。中兴建立后，任中书舍人，授骑都尉，奉朝请。当时台阁刚刚建立，各项政务还没有安定，刘超掌管文书，却谨慎安静、守口如瓶，更受皇帝亲近优待。加上他为官清廉自守，衣服不穿两层丝帛，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每次皇帝赏赐他，他都坚决辞谢说：“我是凡庸卑微的小臣，妄受赏赐，没有功德却领取俸禄，只怕招来灾祸。”皇帝赞赏他，不改变他的志向。不久出任句容令，推诚待人，受到百姓爱戴。

译每年征收赋税时，主管官员常常亲自到各处登记评估百姓的家产。到了刘超那里，他只制作一个大匣子，按村分别交给百姓，让他们各自写明家产，投入匣中，最后送回县里。百姓据实上报并缴纳赋税，收入超过往年。入朝任中书通事郎，因父亲去世离职。安葬之后，恰逢王敦起兵，诏令刘超恢复职务，又兼任安东上将军。不久六军败散，只有刘超按兵不动，直接守卫皇帝，皇帝对此很感动，派他回家服完丧礼。钱凤策划叛乱时，刘超招集义士，跟随明帝征讨钱凤。事情平定后，因功封零陵伯。刘超家贫，妻子儿女无法得到供养，皇帝亲自下诏嘉奖他，赐给鱼和米，刘超辞谢不接受。后来刘超需要纯色的牛来祭祀，市场上买不到，便上奏请求购买官府外厩的牛，诏令立即赐给他。出任义兴太守，尚未到任，征召授中书侍郎；他接受任命、往来朝廷，朝廷中竟没有人知道。适逢皇帝去世，穆后临朝听政，升任射声校尉。当时军校没有军队，义兴人多仗义，愿意跟随刘超，于是他统率这些人负责宿卫，号称“君子营”。咸和初年，遭逢母丧离职，丧服不离身，早晚号哭，初一、十五常步行到墓地，悲哀感动路人。苏峻谋反时，刘超代替赵允任左卫将军。当时京城大乱，朝廷士人多派家人到东方避难，义兴的旧属官吏想迎接刘超的家人，但刘超不同意，把妻子儿女全部安置在宫中守卫。王师战败后，王导任命刘超为右卫将军，让他亲自侍奉成帝。适逢太后去世，军队护卫和丧葬礼仪一时缺失，刘超亲自率领将士营建陵墓。苏峻把皇帝迁到石头城。当时天下大雨，道路塌陷。刘超与侍中钟雅徒步侍奉在皇帝左右，叛军供给他们马匹，他们却不肯骑乘，悲痛而慷慨。苏峻听说后非常不满，但还不敢加害他们，只任用亲信许方等人补任司马督、殿中监，对外托言是宿卫，实际上是防备刘超等人。当时饥荒，米价昂贵，苏峻等人送来的东西刘超一概不接受，早晚侍奉不懈，臣子的节操更加恭谨。皇帝当时八岁，即使处在幽禁困厄之中，刘超仍然启发讲授《孝经》《论语》。温峤等人到来后，苏峻猜忌朝士；刘超又受到皇帝亲近优待，苏峻尤其怀疑他。后来王导出奔，刘超与怀德令匡术、建康令管斾等秘密谋划，准备奉送皇帝出逃；还未到约定日期，事情就泄露了。苏峻派任让率兵进宫逮捕刘超和钟雅。皇帝抱住他们悲泣说：“把我的侍中和右卫将军还给我！”任让不奉诏，于是杀害了他们。苏峻平定后，任让过去与陶侃有旧交，陶侃想特意不杀他，便向皇帝请求。皇帝说：“任让就是杀死我的侍中和右卫将军的人，不可赦免。” 因此最终杀了任让。刘超将要改葬时，皇帝悲痛思念不已，下诏派人在靠近京城的地方安葬他，使皇帝出入时能够瞻望他的坟墓。追赠卫尉，谥号“忠”。刘超天性谦逊谨慎，历事三位皇帝，长期处在机密之地，又受到皇帝亲近优待，却不敢因受宠而骄傲谄媚，所以士人都安心而敬重他。儿子刘讷承袭爵位，谨慎整饬，有石庆的风范，历任中书侍郎、下邳内史。刘讷的儿子刘享，也清廉谨慎，任散骑郎。钟雅，字彦胄，是颍川长社人。父亲钟晔，任公府属官，早年去世。钟雅年幼丧父，喜爱学习，有才华和志向。因具备四种品行被举荐，授汝阳令。入朝任佐著作郎，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恢复职务。东海王司马越请他任参军，升任尚书郎。为躲避战乱向东渡江，元帝任命他为丞相记室参军，升任临淮内史、振威将军。不久征召授散骑常侍，转任尚书右丞。当时太庙有祭祀之事，钟雅上奏说：“陛下继承帝位的世次，对于京兆府君是元孙，但如今祝文却称曾孙，恐怕是因循错误，应当改正。又按照礼制，祖父的兄弟称为从祖父。景皇帝因功德被尊为世宗，不以伯祖身份入庙，也应删除称伯祖的文字。”诏令说：“祭祀宗庙的礼制，从曾孙以下都称曾孙，这不是因循造成的错误。其意义在于取重孙之名，可以历代共同使用，不必更改。称伯祖不妥，就按你的奏议办理。”转任北军中候。大将军王敦请他任从事中郎，补任宣城内史。钱凤作乱时，加任广武将军，率军驻屯青弋。当时广德县人周玘为钱凤起兵攻打钟雅，钟雅退守泾县，收拢士人百姓讨伐周玘，将其斩杀。钱凤平定后，征召授尚书左丞。明帝去世，升任御史中丞。当时国丧还未满一年，尚书梅陶私下奏请女乐，钟雅上奏弹劾梅陶没有大臣忠敬爱国的节操，请求加以放逐贬黜。穆后临朝，特意赦免而不追究。钟雅以正直执法、纠正违法，百官都畏惧他。北中郎将刘遐去世后，刘遐的部曲作乱，诏令郭默讨伐，任命钟雅监督征讨军事，假节。事情平定后，授骁骑将军。苏峻之乱时，诏令钟雅任前锋监军，假节，率精锐一千人抵御苏峻。钟雅因兵力少，不敢进攻，退兵返回。授侍中。不久王师战败，钟雅与刘超一同侍卫天子。有人对钟雅说：“看到可以进攻就进攻，知道困难就退却，这是古人的道理。您性情明亮正直，必然不能被寇仇容纳，为什么不顺应时势，坐等死亡呢？”钟雅说：“国家动乱却不能匡救，君主危急却不能救济，如果各自逃走来求得免死，我恐怕董狐会手执史册追究我们了。”庾亮临行时回头对钟雅说：“以后的事情深深托付给您。”钟雅说：“栋梁折断、椽子崩坏，这是谁的责任呢？”庾亮说：“今天的事情，不容许再说了，您只应当期待收复国土的功效。”钟雅说：“想来足下不会愧对荀林父吧。” 苏峻逼迫皇帝迁往石头城时，钟雅和刘超流泪步行跟随。第二年，两人都被叛军杀害。叛乱平定后，追赠钟雅为光禄勋。后来因钟雅家贫，诏令赐给布帛一百匹。儿子钟诞，官至中军参军，早年去世。《通志》卷一百二十六。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二十七。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