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志卷一百八十

译萭章，音矩，字子夏，长安人。长安富盛，各街巷都有豪侠。萭章住在城西柳市，号称“城西萭子”。他父亲夏任京兆尹门下督，萭章跟随父亲进入殿中，任侍中。诸侯贵人争着向萭章作揖，却没有人和京兆尹交谈。萭章谦退畏惧，后来京兆尹不再疑忌他。他与中书令石显友善，也得到石显权力的庇护，门前车辆常常首尾相接。到成帝初年，石显因专权擅势获罪，免官回到故郡。石显有巨万资产，临走时想把价值数百万的床席器物留给萭章，萭章不接受。宾客有人问原因，萭章叹息说：“我只是平民时受到石君怜惜，石君家破之后我不能保护他，反而接受他的财物，这难道要使石氏遭祸，却使萭氏因此得福吗？”各位贵人因此佩服并称赞他。河平年间，王尊任京兆尹，捕捉打击豪侠，杀死萭章以及箭张、回酒市赵君都、贾子光；这些都是长安有名的豪强，报仇结怨、豢养刺客的人。楼护，字君卿，齐人。父亲世代行医。楼护年轻时跟随父亲在长安行医，出入贵戚之家。他诵读医经、本草和方术达数十万字，年长者都喜爱器重他。大家都对他说：“凭君卿的才干，为什么不去官学求学呢？”于是他辞别父亲，学习经传，任京兆属吏。几年后，很有声誉。当时王氏正盛，宾客充满门庭。五侯兄弟争相求名，各自的宾客都有所偏厚，不能同时得到他们的亲近；只有楼护能够进入他们每一家，都得到他们的欢心。他结交士大夫，没有不倾心相待的。对于年长者，他尤其亲近敬重，众人因此佩服他。他身材矮小，精明善辩，议论常常依据名节，听到的人都肃然起敬。他与谷永都做五侯的上等宾客，长安人说：“谷子云长于笔札，楼君卿长于口才。”这是说他们都受到信任。楼护的母亲去世，送葬者带来的车有二三千辆。乡里人歌唱说：“五侯料理丧事，楼君卿长久如此。”平阿侯举荐楼护以方正身份任谏大夫，出使郡国。楼护借贷财物，携带许多币帛经过齐地。他上书请求修缮祖先坟墓，又趁机拜访宗族故旧，根据亲疏各送束帛，一天花费散去百金。使者回来后，奏报事情符合皇帝心意，便提拔为天水太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三千两〕 几年后，免职居住在长安城中。当时成都侯商任大司马、卫将军，退朝后想去拜访护。他的主簿劝谏说：“至尊不应进入里巷。”商不听，还是到了护家。护家狭小，属官们站在车下，停留了很久。天将下雨，主簿对西曹的各位属官说：“既然不肯极力劝谏，反倒要在里巷中冒雨站着。”商回来后，有人把主簿的话告诉了他，商因此恼恨，借其他职事把主簿免去，主簿终身被废黜禁锢。后来护又因推荐被任为广汉太守。元始年间，王莽以安汉公身份专权。王莽的长子宇和妻兄吕寛谋划把血涂在王莽宅第的门上，想使王莽恐惧而归还政权。事情败露后，王莽大怒，杀了宇，吕寛逃亡。吕寛的父亲一向和护相知，吕寛到广汉经过护那里，却没有把实情告诉他。几天后，官府张榜捉拿吕寛，诏书送到，护把吕寛捕获。王莽非常高兴，征召护入朝任前煇光，封为息乡侯，位列九卿。王莽居摄时，槐里的大盗赵朋、霍鸿等纷纷起兵，蔓延进入前煇光辖境，护因此获罪免职，降为庶人。他任职期间得到的爵禄和馈赠，也因而全部散尽。退居里巷后，当时五侯都已死去，他年老失势，宾客日益衰少。到王莽篡位时，护因旧日恩情被征召，封为楼旧里附城。成都侯商的儿子邑任大司空，地位尊贵显赫。商的旧友都敬重并侍奉邑，只有护仍像从前一样安然自处。邑也把护当作父亲来侍奉，不敢有所怠慢。当时邑有时召集宾客，宴饮时自称“贱子”，在座祝寿的人有上百个，全都离席伏地。唯独护面向东端坐，直呼邑的字说：“公子尊贵了，怎么样？”起初，护有个旧友吕公，没有儿子，便投奔护。护亲自和吕公、吕公的妻子及吕老太太一同进食。等护居家后，妻子儿女颇为厌恶吕公。护听说后，流着泪责备妻子儿女说：“吕公因为是旧交，年老困穷而把自身托付给我，按道义本应奉养他。”于是一直奉养吕公到终身。防去世后，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爵位。陈遵，字孟公，是杜陵人。他的祖父名遂，字长子。宣帝尚未显达时，曾与遂有旧交，常和他一起博弈，多次输给他。后来宣帝即位，任用遂，遂逐渐升迁至太原太守，于是宣帝赐给遂玺书说：“制诏太原太守：官位尊贵、俸禄丰厚，这下可以抵偿你下棋赌博所输的钱了。”当时妻子君寜在旁，知道事情原委，遂于是辞谢，并说：“这件事发生在元平元年赦令之前，陛下待我竟如此优厚。”元帝时，征召遂任京兆尹，后来官至廷尉。陈遵年少时父亲去世，和张竦、字伯松一起任京兆属吏。张竦博学通达，以廉洁节俭自守；陈遵却放纵不拘，操行虽然不同，两人却互相亲近友善。哀帝末年，两人都以才名著称，是后辈中的佼佼者，一同进入公府任职。公府属吏乘坐的车通常破旧，马匹瘦弱，不讲究鲜明华美，唯独陈遵极尽车马服饰之美，门外车马交错，而且每天早晨外出，醉醺醺地回来，曹署事务多次因此荒废。西曹按照旧例处罚他，侍曹总是到官舍告诉陈遵：“陈卿今天因某事受罚。”陈遵说：“累计满一百次再来告诉我。”旧例规定受罚满一百次便斥退，等满一百次后，西曹上报请求斥退他。大司徒马宫是大儒和优秀士人，又很看重陈遵，便对西曹说：“这是个器量宏大的士人，怎么能因为细小的文书过失责罚他呢？” 于是举荐陈遵能够治理三辅的繁难县，补任郁夷县令。过了很久，他与扶风太守发生矛盾，便自行免职离去。槐里的大盗赵朋、霍鸿等起兵后，陈遵任校尉，进攻赵朋、霍鸿并立功，封为嘉威侯，居住在长安城中。列侯、近臣、贵戚都尊重他。出任州牧、郡守的官员以及各郡国的豪杰来到京师，没有不相继登门拜访陈遵的。陈遵嗜酒，每逢大宴饮，宾客坐满厅堂，他就关闭大门，把宾客车辆的车辖取下投入井中，即使有急事也最终不能离开。他曾经接待一位来陈述政事的部刺史，正赶上陈遵在饮酒，刺史十分为难，等陈遵醉意很深时，突然闯入拜见陈遵的母亲，叩头说明自己应当在尚书面前陈述的事，陈母才命人从后门放他出去。陈遵大体上常常醉酒，但政务也没有因此荒废。他身高八尺多，头长鼻大，容貌十分魁伟，略微涉猎传记，文辞丰富；性情喜爱书法，给人写书信，主人都珍藏起来以为荣耀，对方有所请求也不敢违逆。他所到之处，士大夫都怀念他，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当时列侯中有与陈遵同姓同字的人，每到别人家门口便说：“陈孟公来了。”席中人无不震动，等到进去发现不是陈遵，便给那个人取号叫“陈惊座”。王莽一向认为陈遵才干奇异，在位时又有很多人称赞他，因此起用他为河南太守。

译陈遵到任后，应当派遣属吏到西边召来善于书写的十名书吏，在面前替他写私人信件，向京师的旧友致意。陈遵靠着几案口授，书吏一边处理官府事务，一边写成数百封信，对亲疏各有不同的情意。河南人十分震惊，几个月后便免去了他的官职。起初，陈遵任河南太守，而他的弟弟陈级任荆州牧；两人赴任时，都经过长安。当地富人、原淮阳王的外家左氏设宴饮酒作乐。后来司直陈崇听说此事，弹劾上奏说，陈遵兄弟有幸蒙受恩典，却越级历任高官。陈遵是列侯，兼任郡守；陈级是州牧，奉命出使，都应以举荐正直、察访冤屈、宣扬圣化为职责，却没有先端正自身、谨慎自守。陈遵刚被任命时，乘坐藩车进入里巷，经过寡妇左阿君家，便置酒歌唱。陈遵起身跳舞，放纵失态，跌倒在席上，到了晚上便留宿在那里，还由侍婢扶他上床。陈遵明知饮酒宴饮有节制礼法，却进入寡妇之家，沉湎于酒，混杂荤腥饮食，扰乱男女之别，轻慢侮辱爵位，玷污印绶，恶劣得不可忍受。臣请求一并免去陈遵的官职。陈遵免职回到长安后，宾客反而更加兴盛，饮食作乐一如往常。过了很久，他又任九江都尉和河内都尉，总共三次做到二千石官。张竦也升任丹阳太守，封为淑徳侯。后来两人都被免官，以列侯身份回到长安。张竦生活贫困，没有宾客，偶尔有好事之人来跟随他，也只是质疑问事、谈论道理和经书而已。而陈遵却日夜呼朋唤友，车马挤满门前，酒肉接连不断。此前，黄门郎扬雄作《酒箴》，用来讽谏成帝，其中有一篇题为《酒客难法度士》，用事物作比喻说：“你就像一只瓶子。看看瓶子的处境，它处在井沿，位置高而临近深处，稍有动作就常常接近危险。酒浆不入口，贮藏的清水充满怀中，不能被左右牵引的绳索束缚；一旦被什么东西阻碍，就会被瓦石撞击，身体坠入黄泉，骨肉化为泥土。这样自守，还不如防夷。防夷诙谐滑稽，肚子像大壶，整天盛酒，别人又来借酒饮用，常常作为国家的器物，托放在属车上，出入两宫，为公家办事。由此说来，酒有什么过错呢？”陈遵非常喜欢这番话，常对张竦说：“我和你就像这里说的一样。您讽诵经书，辛苦约束自己，不敢有一点差错；而我放纵心意，任意沉浮于世俗之间，官爵功名并不比您少，快乐却远胜于您，难道不是更优越吗？”张竦说：“人的性情各不相同，长处和短处由自己裁量。您想成为我这样的人，也做不到；如果我学您，也必然会失败。不过，学习我容易保持操守，仿效您却难以把持，这是我一贯的看法。”王莽失败后，两人一同客居池阳。张竦被贼兵杀死。更始帝到达长安后，大臣们推荐陈遵任大司马防军，并和归徳侯刘飒一同出使匈奴。单于想胁迫使陈遵屈服，陈遵陈述利害，申说是非曲直，单于对此非常惊异，便将他遣返回朝。更始帝失败后，陈遵留在朔方，被贼兵击败，当时因醉酒而被杀。原渉，字巨先。他的祖父在武帝时凭豪杰身份从阳翟迁徙到茂陵。原渉的父亲在哀帝时任南阳太守。当时天下富足，大郡二千石官员去世，官府征收并送来的丧葬财物，往往都在千万以上，妻子儿女共同接受，用来置办产业。当时又很少有人实行三年丧服，等原渉父亲去世，他却把南阳送来的丧赙退还，服丧守墓三年，因此在京师声名显赫。服丧礼毕，扶风郡请他任议曹，士大夫都仰慕他，像车轮辐条聚向车毂一样纷纷前来。大司徒史丹举荐他能治理繁难之地，任谷口县令，当时他二十多岁。谷口县早已听闻他的名声，他没有特别宣示，地方便得到治理。此前，原渉的叔父被茂陵秦氏杀害，原渉在谷口居住了大约半年，便自行弹劾免官，准备报仇。谷口豪杰替他杀了秦氏，他逃亡一年多，遇到赦免才出来。郡国各地的豪杰，以及长安五陵中以气节自任的人，都归附仰慕他。原渉便倾尽身家与他们交往，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门庭和所在的里巷都挤满了宾客。有人讥讽原渉说：“您本是世代担任二千石官员的家庭出身，自幼修养自己，以实行丧礼、推让财物为名；即便后来报仇杀人，也还没有失去仁义，为什么竟然放纵自己，成为轻薄侠客一流的人呢？”原渉回答说：“您难道没见过普通人家的寡妇吗？刚开始自我约束时，心里本来仰慕宋伯姬和陈孝妇；不幸一旦被盗贼玷污，便放纵淫乱，明知不合礼法，却不能使自己恢复原状。我也正是这样。” 原渉认为自己以前退还南阳的丧赙，获得了名声，却使祖先的坟墓简陋俭朴，这不是孝行，于是大规模修建坟墓和墓舍，建造环绕的楼阁和重重门户。起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安葬在茂陵，百姓称那条道路为“京兆阡”。原渉仰慕这种做法，便买地开路，立碑标明“南阳阡”。人们不肯走这条路，反而称它为“原氏阡”。所需费用都取自富人和长者；但原渉自己穿的衣服、乘的车马和日常用具都很简朴，妻子儿女在家中生活困窘，他专门把财物救济贫穷，急人之难作为自己的要务。有人曾置酒请原渉，原渉进了里门，听说有个他所认识的人，因母亲生病、为避病而住在里宅，便立即前往探望，敲门后听到家中哭声，原渉于是进去吊唁，询问丧葬事务。家中一无所有，原渉说：“只管洒扫、清洁、沐浴，等我回来。”到了主人面对宾客叹息说：“亲人躺在地上还没有收殓，原渉怎么有心思到这里来？请撤去酒食。”宾客争着询问应该置办什么，原渉便侧身坐着，削竹简写成清单，详细记下衣被、棺木，直到饭含等物，分派给各位宾客。宾客们奔走购买，到日昳时都置办齐全。原渉亲自查验后，对主人说：“希望您接受这些赠物。”共同饮食后，原渉自己却没有吃饱，便装载棺木等物，随宾客前往丧家，直到替死者入棺、收殓并慰劳来客等事办完。他就是这样周济急难、帮助他人。

译后来有人诋毁原渉说：“他是奸人的首领。”丧家子弟当即把说话的人刺杀了。由于这件事，原渉的宾客多有犯法，罪过屡次上报朝廷。王莽多次把原渉收捕下狱，想杀掉他，却总是又赦免释放。原渉害怕了，请求到卿府任掾史，想借此躲避宾客。文母太后去世时，原渉任守复土校尉，后来已经升为中郎。后来他被免官，想上坟祭扫，又不想惊动宾客，便秘密地只和旧友约定同行。原渉乘单车赶往茂陵，傍晚进入里宅，便自行藏起来不让人看见。有人派奴仆到市上买肉，奴仆仗着原渉的声势，和屠夫争论，把屠夫砍伤后逃走。当时茂陵的守令尹公刚刚上任，原渉还没有拜见他。尹公听说后大怒，知道原渉是豪强，想借此向众人示威、整饬风俗，便派两名官吏逼迫原渉在中午前交出奴仆。奴仆没有出来，官吏想立即杀掉原渉离去。原渉急迫困窘，不知如何是好。与原渉约定一同上坟的宾客乘坐几十辆车赶到，都是各地豪杰，一同劝说尹公。尹公不听，豪杰们便说：“原巨先的奴仆犯法，不必让他赤身露体、反绑自己，把箭穿过耳朵，到官府门前向您谢罪，这样威严也足够了。”尹公答应了。原渉照他们的话谢罪，重新穿好衣服后被遣走。起初，原渉与新丰富人祁大伯是朋友，祁大伯同母弟王防公一向嫉恨原渉，当时任县府门下掾，便劝尹公说：“您以守令身份羞辱原渉，如果有一天真正的县令到任，您又只能乘单车回去做府吏；原渉的刺客多如云，杀人后都不知主名，想想真令人寒心。” 原渉修建坟墓和墓舍奢侈僭越、超过制度，罪恶已经明显暴露，皇上也知道了。如今替您谋划，不如毁坏原渉的墓舍，把他过去的罪恶逐条上奏，您一定能成为正式县令；这样原渉也不敢怨恨您了。”尹公依照他的计策行事，王莽果然任命尹公为正式县令。原渉因此怨恨王防公，挑选宾客，派长子原初带领二十辆车，劫掠王防公家。王防公的母亲就是祁大伯的母亲，各位宾客见到她都下拜，并传话说：“不要惊扰祁夫人。”随后杀了王防公的父亲和儿子，砍下两人的首级离去。原渉的性情大体像郭解，表面温和仁厚谦逊，内心却暗藏嗜杀之意，因细小怨隙而杀人，死在他手下的人很多。王莽末年，东方起兵，各地王室子弟大多推荐原渉，说他能得到愿意效死、可以任用的士人。王莽于是召见原渉，责备他的罪恶，赦免他并任命为镇戎大尹、天水太守。原渉到任后没有宾客。长安失守后，各郡县的假号将军纷纷起兵，攻杀二千石长吏，以响应汉朝。这些假号将军早已听闻原尹的名声，争相询问“原尹在哪里”，并前往拜谒；王莽所任的州牧、使者中依附原渉的人，都因此得以活命，并被传送到长安见原渉。更始帝的西屏将军申徒建请求与原渉相见，非常器重他。原先毁坏原渉墓舍的茂陵令尹公，正是申徒建的主簿；原渉本来并不怨恨他。原渉从申徒建那里出来，尹公故意拦住他，向原渉行拜礼并说：“时代已经变了，应当不要再互相怨恨。”原渉说：“尹君为什么偏偏把我当鱼肉一样任意处置！”原渉因此发怒，派宾客刺杀了尹公的主簿。原渉想逃走，申徒建内心恨他使自己蒙羞，表面却说：“我想和原巨先共同镇守三辅，难道能因为一个小吏就改变吗？”宾客把这些话传给原渉，让他自行到狱中请罪。申徒建答应了。宾客乘几十辆车一同送原渉到狱中。申徒建派兵在途中截取原渉，在车上把他押走；送行的车辆四散奔驰，申徒建于是斩杀原渉，把他的尸体悬挂在长安市上。自哀帝、平帝年间以来，郡国各处都有豪杰，但没有谁值得一一列举。其中名声传遍州郡的有：霸陵的杜君敖、池阳的韩防孺、马领的绣君宾、西河的漕中叔，他们都有谦逊退让的风范。王莽居摄时，诛杀铲除豪侠，公开悬赏捉拿漕中叔，却没有捉到。漕中叔一向和强弩将军孙建友善，王莽怀疑孙建把他藏起来，便含蓄地向孙建询问。孙建说：“臣不过是声称与他友善，杀了臣也足以塞责。”王莽性情果断残酷，毫不宽容，但因为看重孙建，最终没有追问下去，于是漕中叔得以逃脱。漕中叔的儿子少防，又因侠义而闻名。刺客 《史记》选取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五人编成一篇。如今曹沫已载于《春秋传》，专诸已载于《吴世家》，所以不再收录。豫让是晋国人。他过去曾侍奉范氏、中行氏，却没有获得知名度。离开后改为侍奉智伯，智伯非常尊敬宠信他。等到智伯攻打赵襄子时，赵襄子联合韩、魏谋划消灭智伯。消灭智伯后，三家瓜分了他的土地。赵襄子最怨恨智伯，把智伯的头涂上漆，做成饮器。豫让逃到山中，说：“唉！士人为知己者死，女子为喜欢自己的人打扮。如今智伯了解我，我一定要为他报仇而死；这样报答智伯，我的魂魄就没有遗憾了。”于是他改名换姓，装成受过刑的人，进入宫中，躲在厕所里涂抹墙壁，怀藏匕首，想刺杀赵襄子。赵襄子到厕所时，心中忽然悸动，抓住那个正在涂墙的刑人审问，原来就是豫让。他把刀兵藏在身上，说：“我要替智伯报仇。”左右的人想杀掉他。赵襄子说：“他是义士，我只谨慎地躲避他罢了。况且智伯已经灭亡，又没有后代，而他的臣子还想替他报仇，这是天下的贤人。”最终释放了他。过了不久，豫让又把身体涂成癞疮的样子，吞炭使声音嘶哑，让自己的形貌无法辨认，走到市场上乞讨。他的妻子也认不出他。路上遇到朋友，朋友认出他，说：“你不是豫让吗？”他说：“是我。”朋友为他哭泣，说：“凭你的才干，如果投身侍奉赵襄子，赵襄子一定会亲近宠信你。一旦得到宠信，你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难道不是容易得多吗？为什么要残害身体、苦苦改变形貌，想借此寻求机会报复赵襄子，不是太难了吗？”豫让说：“既然已经投身侍奉一个人，却又想杀死他，这是怀有二心来侍奉君主。况且我所做的事极其艰难，但我这样做，是要使天下后世那些怀有二心、侍奉君主的人感到羞愧。”离开后不久，赵襄子将要出行，豫让埋伏在他必经的桥下。赵襄子到了桥边，马受惊。赵襄子说：“这一定是豫让。”派人询问，果然是豫让。于是赵襄子责问豫让说：“你不是曾侍奉过范氏、中行氏吗？智伯把他们全都消灭了，你不替他们报仇，反而投身侍奉智伯。智伯也已经死了，你为什么偏偏这样深切地替他报仇？”豫让说：“我侍奉范氏、中行氏时，他们都把我当普通人对待，所以我也以普通人的方式报答他们。至于智伯，他以国士的礼遇对待我，所以我也用国士的方式报答他。”赵襄子长叹一声，流泪说：“唉，豫先生！你替智伯成就名声已经够了，我赦免你，也已经足够了。你还是替自己打算吧，我不会再放过你了。”于是派兵包围了他。

译豫让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掩盖别人的美德，忠臣有为成全名节而死的道义。先前君侯已经宽赦了我，天下没有不称赞君侯贤明的。今天这件事，我本来就应该伏法受诛；但希望请求君侯赐给我衣服，让我击打它，以表达报仇的心意。这样即使死了，我也没有遗憾；这本来不是我敢奢望的事，只是冒昧陈述内心罢了。”于是赵襄子认为他的义举可嘉，便派使者拿衣服给豫让。豫让拔剑跳跃三次，击打衣服，说：“我可以到地下报答智伯了。”于是伏剑自杀。他死的那天，赵国的志士听说此事，都为他流泪哭泣。此后四十多年，轵地发生了聂政的事。聂政是轵县深井里人，因杀人躲避仇家，和母亲、姐姐一同到了齐国，以屠宰为业。过了很久，濮阳人严仲子侍奉韩哀侯，和韩相侠累有仇怨。严仲子害怕被杀，逃走并访求能够替他报仇侠累的人。到了齐国，齐国有人说聂政是勇敢的士人，因躲避仇家而隐藏在屠夫中间。严仲子登门拜访，多次往返后，才备办酒席，尽情饮酒。聂政的母亲在场时，酒喝到兴浓，严仲子捧着黄金百镒上前为聂政母亲祝寿。聂政惊讶于礼物丰厚，坚决向严仲子辞谢。严仲子坚持送上，聂政辞谢说：“臣幸有老母，家贫而在外游历，只想着凭屠狗为业，早晚得到甘美精细的食物来奉养母亲；如今母亲的供养已经完备，不敢承受仲子的赏赐。” 严仲子让旁人退下，便对聂政说：“我有仇人，曾经遍访诸侯求助的人很多；然而到了齐国，私下听说您的义气很高，所以送上百金，是想用来支付夫人粗粮的费用，并借此与您结交，哪里敢有什么请求和指望呢？”聂政说：“我之所以降低志向、辱没自身，居住在市井中做屠夫，只是希望奉养老母。老母还在，我不敢把自己答应给别人。”严仲子再三谦让，聂政始终不肯接受。但严仲子最终还是备足宾主之礼才离去。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安葬后他脱去丧服。聂政说：“唉，我不过是市井之人，靠挥刀杀牲为业；严仲子却是诸侯的卿相，不远千里屈驾车骑来同我交往。我用很浅薄的礼节对待他，尚未有大功可以相称，而严仲子还捧着百金为我母亲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但这件事只是因为他深知我的为人。贤者尚且会因感激一时的愤懑和细小怨仇，而亲近信任穷困偏僻之人；难道我能默然罢休吗？况且从前他邀请我，是因为我有老母；如今母亲已按自然寿命去世，我将为知己者效力。”于是向西到濮阳拜见严仲子，说：“从前没有答应仲子的原因，只是因为母亲还在；如今不幸母亲已经寿终。” “仲子想报仇的人是谁？请让我来为您办这件事。”严仲子详细告诉他说：“我的仇人是韩相侠累，他又是韩君的叔父。其宗族势力强盛，居处的兵卫部署得十分严密。我想派人刺杀他，大家最终都不能成功。如今幸蒙足下不弃，请增加车骑和壮士，作为您的辅佐。”聂政说：“韩国和卫国相距不远。如今要刺杀韩国的相国，而相国又是国君的亲属，这种形势不能带很多人。人多就难免发生意外，一旦发生意外，消息便会泄露；消息泄露，就等于使整个韩国都与仲子结仇，难道不是危险吗？”于是辞谢车骑和随从，聂政独自出发，持剑到了韩国。韩相侠累正坐在府第上，持兵器防卫、侍卫护从的人很多。聂政径直登上台阶，刺杀侠累，左右侍从大乱。聂政大声呼喊，击杀了几十人，随即剥开自己的面皮，挖出双眼，剖腹拉出肠子，于是死去。韩国把聂政的尸体暴露在街市上，悬赏查问，却不知道他是谁。于是韩国悬赏缉拿，在尸体旁悬榜说：“有能说出杀死相国侠累的人，赏赐千金。”过了很久仍无人知道。聂政的姐姐荣听说有人刺杀韩相，凶手没有被捕，尸体被暴露在街市并悬赏千金，便在城中说：“这难道是我的弟弟吗？” “唉！严仲子了解我的弟弟，我应当立即前往韩国的街市。”死者果然是聂政，荣伏在尸体上哭得极其悲哀，说：“这就是轵县深井里所说的聂政。”街市上的行人和众人都说：“这个人残暴地杀了我国的相国，国王悬赏千金要查出他的姓名，夫人难道没有听说吗？怎么敢来认尸？”荣回答说：“我听说了。但聂政之所以忍受污辱、自弃于市井屠贩之间，是因为希望老母平安无恙；如今母亲已经按自然寿命去世，我也已经嫁人。严仲子却在我弟弟困顿卑污之时察知并结交他，对他的恩泽太深厚了，我能怎么办呢？士本来就应当为知己者死。如今却因为我这个姐姐还活着，他反而再次毁伤自己的身体，以断绝和我的关系，我又能怎么办呢？如果我害怕被杀的惩罚，最终就会埋没贤弟知遇知己的名声。”韩国街市的人都大为震惊，于是荣仰天大呼三声，终于在悲痛哭悼聂政时死在他的尸体旁边。晋、楚、齐、卫听说此事，都说：“不只是聂政勇烈，他的姐姐也是刚烈的女子。假使聂政确实知道姐姐没有苟且忍辱的心志，也不把暴尸的困难看得太重，那么他一定会冒着千里险阻来彰显姐姐的名声；即便姐弟二人一同在韩国街市被戮，也未必敢把自己托付给严仲子。”严仲子也可以说是善于识人，能够得到贤士。在那以后两百二十多年，秦国发生了荆轲的事。荆轲是卫国人。他的祖先本来是齐国人，后来迁居卫国，卫人称他为庆卿；他到了燕国，燕人称他为荆卿。荆轲喜欢读书击剑，曾用游说之术劝说卫元君，卫元君没有任用他。后来秦国攻打魏国，设置东郡，把卫元君的旁支宗族迁徙到野王。荆轲曾经经过榆次，和盖聂谈论剑术，盖聂发怒瞪视他。荆轲出去后，有人说要再召回荆轲，盖聂说：“刚才我和他谈论剑术，他有不合意的地方，我瞪了他一眼；你们去看看，他应该已经离开，不敢停留了。”派使者前往，榆次的主人荆卿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他本来就该离开，我刚才瞪他一眼，已经使他害怕了。”荆卿曾在邯郸停留，鲁句践和荆轲下棋，为争棋路发生争执，鲁句践发怒斥责他，荆轲默不作声，逃离了那里，从此不再往来。荆轲到了燕国后，喜欢燕国的狗屠夫和善于击筑的高渐离。荆轲嗜酒，每天和狗屠夫、高渐离在燕国街市饮酒。酒兴浓时，高渐离击筑，荆轲伴奏高歌于市中，彼此取乐；过了一会儿又相对哭泣，旁若无人。荆轲虽然混迹于饮酒之徒中，但为人深沉稳重、喜爱读书；他所游历的诸侯各国，都同贤豪和长者结交。

译荆轲到了燕国，燕国的处士田光先生也善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之人。过了不久，燕太子丹作为人质在秦国逃亡，回到了燕国。燕太子丹过去曾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政出生在赵国，年少时和太子丹相处友善。等嬴政即位成为秦王，太子丹又在秦国做人质。秦王对待燕太子丹不好，所以太子丹怨恨秦王而逃回燕国。回来后，他想寻求报复秦国的人，但燕国国小力弱，无法做到。此后秦国不断出兵崤山以东攻打齐、楚和三晋，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诸侯土地，将要攻到燕国，燕国君臣都害怕灾祸降临。太子丹忧虑此事，询问他的太傅鞠武。鞠武回答说：“秦国土地遍及天下，威胁韩、魏、赵三国；北面有甘泉、谷口的险固，南面有泾水、渭水的肥沃土地，独占巴蜀的富饶，右边有陇、蜀的山地，左边有关、殽的险要；人口众多，士卒精锐，兵器铠甲充足。它一旦有意出兵，长城以南、易水以北都还没有确定归属。怎么能因为被欺凌的愤怒，就想去触犯秦王的逆鳞呢？”太子丹说：“那么应该怎么办？”鞠武回答说：“请让我进去筹划这件事。”过了一段时间，秦将樊于期得罪秦王，逃亡到了燕国，太子接纳并安置了他。鞠武劝谏说：“不可以。秦王暴虐，又对燕国积聚了怒气，已经足以令人寒心，何况他还听说樊将军所在之处呢？这就叫把肉丢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灾祸一定不可挽回。即使有管仲、晏婴，也无法替燕国谋划了。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送入匈奴，以此堵住秦王的耳目。”还应向西与三晋结盟，向南联合齐、楚，向北用重金收买单于，然后才可以谋划对付秦国。太子说：“太傅的计策耗时太久，我心中忧惧，恐怕来不及等待；况且事情不只是这样。樊将军在天下无处容身，把自身托付给我，我终究不能因为受到强秦逼迫，就抛弃这个值得怜悯的朋友，把他送到匈奴；那本来就是我的生命将要终结的时候。希望太傅再想想办法。”鞠武说：“做危险的事却想求得安全，制造祸患却想求得福气，计策浅薄而怨恨深重；为了结交一个人的私交，就不顾国家的大患，这叫助长怨恨、促成灾祸。把鸿毛放在炉炭上焚烧，必然很快就会化为乌有。何况面对像雕鹰猛禽一样凶悍的秦国，承受它暴虐怨怒的攻击，哪里值得说道呢？”燕国有位田光先生，为人智谋深沉而勇敢稳重，可以和他谋划。太子说：“希望通过太傅得以和田先生结交，可以吗？”鞠武说：“谨遵您的命令。”鞠武出去拜见田先生，说明太子希望和先生谋划国事。田光说：“谨遵教命。”于是前往拜见太子。太子上前迎接，退着走为他引路，跪下替他掸拭坐席。田光坐定后，左右没有别人。太子离席请教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存在，希望先生留意此事。”田光说：“我听说骐骥在强壮盛年时，一天可以奔驰千里；到了衰老时，劣马也能跑在它前面。如今太子听说我正当壮盛之时，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亡了。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谋划国事，但我所交好的荆轲可以担当此任。”太子说：“希望通过先生得以和荆卿结交，可以吗？”田光说：“谨遵命令。”立即起身快步出去。太子送到门口，告诫说：“我告诉先生的这些话，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身笑着说：“好。”他弯着腰去见荆卿，说：“我和您交情深厚，燕国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太子听说我壮盛之时，却不知道我的形貌已经衰老。太子幸而教导我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存在，希望先生留意此事。’我私下没有把您当作外人，已经向太子提到您了，希望您到宫中拜见太子。”荆轲说：“谨遵教命。”田光说：“我听说，长者有所行动，不应使别人产生疑虑。如今太子告诉我：‘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说明太子怀疑我。做事却使别人怀疑自己，并不是有节操的侠士。”田光想用自杀来激励荆卿，便说：“希望您赶快去拜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以表明我不会泄露。”于是自刎而死。荆轲便拜见太子，说田光已经死去，并转达田光的话。太子拜了两拜，跪在席前，膝行流泪，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之所以告诫田先生不要说出去，是想成就大事的谋划。如今田先生用死来表明自己不会泄密，难道这是我的本意吗？”荆轲坐定后，太子离席叩头说：“田先生不知道我不肖，竟使我能够来到您面前，还敢有所陈述，这是上天哀怜燕国而不抛弃我的缘故。如今秦国有贪图利益的心，却永远不能满足欲望。除非占尽天下土地、臣服海内诸王，它的心意不会满足。现在秦国已经俘虏韩王，把韩国土地全部纳入，又出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军队，对峙于漳水、邺地；李信从太原、云中出兵。赵国不能支撑，秦军一定会攻入。秦军一旦进入，燕国的灾祸就到了。燕国弱小，多次被战争困扰，如今即使举全国之力也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都服从秦国，没有人敢联合抗秦。我的私下谋划是，我愚昧地认为，如果真能找到天下最勇敢的士人，派他出使秦国，用重利试探秦王；秦王贪图这种形势，必然会实现燕国的愿望。如果真能劫持秦王，使他把侵占诸侯的土地全部归还，就像曹沫劫持齐桓公那样，那就最好了。如果不能做到，就趁机刺杀秦王。秦国的大将统率军队在外，国内又发生混乱，君臣之间便会互相猜疑；趁此机会，诸侯就能联合抗秦，秦国必然会被攻破。这是我的最大愿望，只是不知道把性命托付给谁，希望荆卿留意此事。”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大事。臣才能低下，恐怕不能胜任。”太子上前叩头，坚决请求他不要推辞，荆轲这才答应。于是太子尊荆卿为上卿，安排他住上等馆舍。太子每天到门下拜访，供给太牢的食物，奇异物品间或进献，车马、美女，任凭荆轲所要，以顺遂他的心意。过了很久，荆轲仍没有出发的意思。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赵王，把赵国土地全部收入秦国，又出兵向北掠取土地，推进到燕国南部边界。太子丹害怕了，于是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就要渡过易水，那么即使我想长久侍奉您，难道还能办到吗？”荆轲说：“即使太子不说，臣也正想求见您。如今出发却没有凭信，便不能接近秦王。樊将军，秦王悬赏购买他的首级，赏金千斤，封邑万家。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再加上燕国督亢的地图，奉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召见臣，臣才有办法报答太子。”

译太子说：“樊将军困穷无依而归附我，我不忍因为自己的私事伤害长者的心愿，请您再想想办法。”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于是私下拜见樊于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太残酷了。父母宗族，全都被杀戮没收。如今听说秦王悬赏将军的首级，赏金千斤，封邑万家，将怎么办呢？”樊于期仰天长叹，流着泪说：“我每当想到这些，常常痛彻骨髓，只是想不出办法罢了。”荆轲说：“如今有一句话，可以解除燕国的忧患，报将军的仇，怎么样？”樊于期便上前说：“该怎么做？”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召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刺入他的胸膛。这样将军的仇可以报，燕国被欺凌的羞耻也可以消除了。将军是否有这个打算？”樊于期袒露一边肩膀，扼腕上前说：“这正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恨入骨的事。”如今终于听到了您的指教，于是自杀。太子听说后，骑马赶去，伏在尸体上痛哭，悲哀至极。事情既然已经无法挽回，便把樊于期的首级装入匣中封好。于是太子预先寻找天下锋利的匕首，得到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用百金买下，命工匠用药淬炼，以此试刺人，血只要沾湿一缕衣丝，人无不立即死亡。于是准备行装，派遣荆轲出发。燕国有一名勇士秦舞阳，十三岁时就杀过人，别人不敢正眼触犯他。于是命秦舞阳做副手。荆轲还有所等待，想和那个人一同出发；那人住得很远还没有来，荆轲便在准备行装。过了一阵还没有出发，太子认为荆轲行动迟缓，怀疑他改变了主意，于是再次请求说：“太阳都快落山了！荆卿难道还有别的想法吗？请允许我先派秦舞阳出发。”荆轲愤怒地斥责太子说：“太子派出去却不能返回的，都是无用的小人！况且只带一把匕首进入深不可测的强秦，我之所以留下，是在等待我的客人和我一同去。如今太子却嫌我迟缓，请允许我告别了。”于是出发。太子和知道此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为他送行，来到易水岸边。举行祖道祭礼、取道出发后，高渐离击筑，荆轲伴奏歌唱，奏出变徵调，士人们都流泪哭泣。荆轲又上前唱道：“风声萧萧啊易水寒冷，壮士一去啊不再回来。”又奏出慷慨激昂的羽调，士人们都瞪大眼睛，头发全都向上竖起，顶起了帽子。于是荆轲登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到达秦国后，他带着价值千金的财物，厚重地赠送给秦王宠臣中庶子防嘉。防嘉先向秦王进言说：“燕王确实震惊害怕大王的威势，不敢出兵抗拒秦军，愿意举全国成为内臣，列入诸侯行列，像郡县一样供给贡赋职事，只求能够奉守先王的宗庙。他恐惧，不敢亲自陈述，谨斩下樊于期的首级，并献上燕国督亢地图，用匣子封好，由燕王在朝廷上拜送，派使者把这些事报告给大王。一切听凭大王命令。”秦王听说后大喜，于是穿上朝服，设置九宾之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于期首级的匣子，秦舞阳捧着地图匣，依次上前走到台阶。秦舞阳脸色变了，震惊恐惧，群臣都觉得奇怪。荆轲回头对秦舞阳微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藩属蛮夷之地的粗鄙人，从来没有见过天子，所以震恐，希望大王稍加宽容，让他能够在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取来秦舞阳所拿的地图。”荆轲取出地图呈上，秦王展开地图，地图展开到尽头，匕首显露出来。荆轲于是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匕首刺向秦王。匕首还没有刺到，秦王受到惊吓，自己起身后退，衣袖被扯断；他拔剑时，剑身太长，剑被束在剑鞘中，情势又十分紧急，剑卡得很紧，所以不能立即拔出。荆轲追逐秦王，秦王绕着柱子奔逃，群臣全都惊愕。事情突然发生，出乎意料，大家全都失去了常态。按照秦国法律，侍立在殿上的群臣不能携带一尺一寸的兵器；各位郎中手持兵器排列在殿下，没有诏令召见不得上殿。危急之时，来不及召唤殿下的卫兵，因此荆轲得以追逐秦王；卫兵仓促惊慌，无法用兵器攻击荆轲，只能徒手一起搏斗。当时，侍医夏无且用自己所奉持的药囊投击荆轲。秦王正绕柱奔逃，仓促惊慌不知怎么办，左右侍从便喊道：“大王，把剑背到身后！” 于是拔出剑来砍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倒下，便拿起匕首投向秦王，没有击中，却击中了铜柱。秦王又砍击荆轲，荆轲身受八处创伤，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倚着柱子大笑，张开双腿坐着骂道：“事情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我本想活捉你，必定要先得到契约来答复太子啊。”这时，左右侍从上前杀死荆轲，秦王很久都不高兴。过后论功行赏群臣以及应当获罪的人，各有不同；又赐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夏无且爱护我，竟拿药囊投击荆轲。”于是秦王大怒，又增发军队前往赵国，下诏命王翦的军队攻打燕国，十个月后攻下燕国的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人全都率领精兵向东退保辽东。秦将李信紧迫追击燕王，代王嘉于是送信给燕王喜说：“秦军之所以更加紧迫地追击燕国，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如今大王如果确实杀死太子丹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解除对燕国的逼迫，国家或许还能有幸继续享受祭祀。”后来李信追捕太子丹，太子丹藏在衍水中。燕王便派使者斩杀太子丹，想把他的首级献给秦国。秦军又进攻燕国。五年以后，秦军终于灭掉燕国，俘虏了燕王喜。第二年，秦兼并天下，建立皇帝的称号。于是秦国驱逐太子丹的门客，他们全都逃亡了。高渐离改名换姓，给人做佣工，藏身在宋子，时间久了，劳作十分辛苦。他听见那家厅堂上的客人击筑，徘徊不忍离去。每当出来说话时，总说：“那个人有击得好的地方，也有击得不好的地方。”随从把这话告诉主人说：“那个佣工竟然懂得音乐，暗中评论好坏。”家主人召他到面前击筑，满座客人都称赞好，赐给他酒。可是高渐离想到自己长期隐藏、忍受困苦而没有尽头，便退出去取出箱中的筑和自己珍爱的衣服，改变容貌后走上前来。满座宾客都大吃一惊，下堂与他行抗礼，把他当作上等宾客，让他击筑而歌唱，客人没有不流泪离去的。宋子把收留宾客的事传到了秦始皇那里，秦始皇召见高渐离，有认识他的人便说：“这是高渐离。”秦皇帝爱惜他善于击筑，重重地赦免了他，却弄瞎他的眼睛，让他击筑。高渐离击筑从来没有不得到称赞，秦皇帝渐渐更加接近他。高渐离便把铅放进筑中，再次进见而得以靠近秦皇帝，举起筑扑打秦皇帝，没有击中。于是秦国杀死了高渐离，秦始皇终身不再接近诸侯宾客。鲁句践已经听说荆轲刺杀秦王，私下说：“唉，可惜啊！他没有讲究刺剑的技术。太过分了，我真不了解人。从前我斥责他，他竟把我当成不是人的人。”

译太史公说：“世人谈论荆轲，说他奉太子丹的命令出发时，天上下粟，马生出了角，这就太过分了。又说荆轲刺伤了秦王，这些也都不对。当初公孙季功、董生和夏无且在场，完全知道这件事，他们把事情告诉了我。像这样，从曹沫到荆轲共五个人，他们的义举有的成功、有的没有成功，但是他们的心意明白无误，没有违背自己的志向，名声流传后世，难道是虚妄的吗！” 滑稽【《史记》】淳于髡是齐国的赘婿。他身高不到七尺，能言善辩而诙谐，多次出使诸侯，从未受到屈辱。齐威王时，喜欢说隐语，又喜好过度享乐，整夜饮酒，沉溺其中而不理政事，把政权交给卿大夫，百官荒废混乱，诸侯一同侵扰，国家危亡就在早晚之间，左右近臣没有人敢进谏。淳于髡用隐语劝说他：“国内有一只大鸟，停在大王的庭院里，三年不飞，也不鸣叫，大王知道这是什么鸟吗？”齐威王说：“这只鸟不飞则已，一飞就直冲云天；不鸣则已，一鸣就使人震惊。”于是齐威王召集各县令、长共七十二人，赏赐一个，诛杀一个，振作军队出征，诸侯震惊，都归还了侵占齐国的土地。齐威王的声威施行了三十六年，事情记载在《田完世家》中。威王八年，楚国大举发兵进攻齐国，齐王派淳于髡到赵国请求救兵，带黄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帽带都笑断了。齐王说：“先生是嫌少吗？”淳于髡说：“哪里敢呢！”齐王说：“笑难道有原因吗？”淳于髡说：“今天臣从东方来，看见路旁有为田地禳祭的人，拿着一个猪蹄、一盂酒，祈祷说：‘小小的高地装满竹笼，低洼的田地装满车辆，五谷繁盛成熟，丰收满家。’ 臣看见他所拿的祭品很少，而所求的东西很奢侈，所以笑他。”于是齐威王就增加馈赠，给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淳于髡辞别出发，到达赵国，赵王给他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国听说后，连夜撤兵离去。威王非常高兴，在后宫摆酒，召见淳于髡，赐他酒，问：“先生能饮多少才醉？”淳于髡回答：“臣饮一斗也醉，饮一石也醉。”威王说：“先生饮一斗就醉，怎么能饮一石呢？其中的道理可以说给我听吗？”淳于髡说：“在大王面前赐酒时，执法官在旁边，御史在后面，淳于髡恐惧，俯伏饮酒，不过一斗，就立即醉了。若是父亲有严肃的客人，淳于髡卷起衣袖、曲身恭敬地侍候在前面，偶尔得到客人剩下的酒，捧杯祝寿，多次起身饮酒，不过二斗，就立即醉了。若是朋友交往，长久没有相见，突然相逢，高兴地叙说往事，私下谈心，饮酒可以到五六斗，就立即醉了。若是乡里聚会，男女混杂同席，轮流敬酒而拖延时间，玩六博、投壶，互相邀请结伴，握手相交而不受处罚，互相注视也不禁止，前面有坠落的耳饰，后面有遗失的簪子，淳于髡暗自喜欢这种情形，饮酒可以到八斗才醉。【原文“二参日暮”疑有讹误】天色将晚，酒兴已尽，合并酒杯催促入座，男女同席，鞋子交错，杯盘散乱，堂上的蜡烛熄灭，主人挽留淳于髡而送走其他客人，绫罗短衣的衣襟解开，隐约闻到香气；在这个时候，淳于髡心中最为欢快，能饮一石，所以说：“酒喝到极点就会混乱，欢乐到极点就会悲伤，万事都是这样。”这是说事情不可达到极端，到了极端就会衰败。”用这些话来讽谏齐王。齐王说：“好。”于是停止了通宵饮酒。任命淳于髡为接待诸侯宾客的主客官，宗室设宴时，他常常在旁边。齐王曾派淳于髡向楚国献鹄，刚出城门，鹄飞走了，他只好举着空笼子，编造一番说辞，前往拜见楚王说：“齐王派臣来献鹄，经过水边时，臣不忍心看鹄口渴，便放它出来饮水，谁知它飞走了。我本想刺腹绞腿而死，又怕别人议论我王因为鸟兽的缘故，使士人自伤自杀。我又想买一只羽毛相似的来替代它，但这样就是不守信用、欺骗我王；想逃到别国去，又痛心两国君主因此断绝往来，所以来这里请罪，叩头接受惩罚。”大王，楚王说：“好。齐国竟有这样的守信之士！”便厚厚赏赐他财物，超过鹄本身的价值。此后一百多年，又有优孟。优孟原是楚国的乐人，身高八尺，能言善辩，常常用谈笑来讽谏。楚庄王时，有一匹他所宠爱的马，给它穿上绣花衣服，安置在华美的房屋里，用华美的席子铺在床上，给它吃枣脯。马因肥胖生病而死，庄王让群臣为它哭吊，想用大夫的棺椁和礼仪来安葬它。左右近臣争相认为不可以。庄王下令说：“有敢拿这匹马来进谏的人，罪当死。”优孟听说后，进入殿门，仰天大哭。庄王惊讶地问他原因。优孟说：“马是大王所爱的东西。凭楚国这样强大，有什么得不到的，却只用大夫的礼仪薄葬它，请用人君的礼仪来安葬它。”庄王问：“应当怎样做？”优孟回答：“臣请求用雕刻的玉石做棺，用有花纹的梓木做椁，用楩木、枫木、豫章木做棺材外的装饰，征发甲士挖墓穴，让老弱背土，齐国、赵国在前面陪祭，韩国、魏国在后面像鸟张翼一样护卫，在宗庙用太牢祭祀，拿一万户的封邑供奉它，使诸侯听说后都知道大王轻视人而看重马。”庄王说：“寡人的过错竟到了这个地步吗？这该怎么办？”优孟说：“请让我替大王按六畜的礼仪安葬它：用土灶作椁，用铜锅作棺，随葬姜和枣，用木兰作祭品，用粳稻祭祀，用火光作衣服，把它葬在人的腹肠之中。”于是庄王便命太官处理这匹马，不让天下人长久听闻此事。相国孙叔敖知道优孟是贤人，善待他。孙叔敖病重将死时，嘱咐儿子说：“我死以后，你一定会贫困。如果这样，就去见优孟，说你是孙叔敖的儿子。”过了几年，他的儿子果然穷困，背柴为生，遇到优孟便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临死时嘱咐我贫困后去见优孟。”优孟说：“你不要远行到别处去，只要穿戴孙叔敖的衣帽，拍着手谈笑就行。”一年多以后，优孟的举止容貌像孙叔敖，楚王和左右近臣都不能辨别。庄王设酒宴，优孟上前祝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想任命他为相。优孟说：“请允许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三天后，庄王答应任命他为相。又过三天，优孟再次来见。庄王说：“你妻子怎么说？”优孟说：“妻子说，千万不要做楚国的相国，这不值得做。像孙叔敖那样做楚相，竭尽忠诚、保持廉洁来治理楚国，使楚王得以称霸。如今孙叔敖死了，他的儿子却没有立锥之地，只能贫困地背柴维持饮食。如果一定要像孙叔敖那样，不如自杀。”于是唱道：“住在山中耕田很苦，难以得到食物。出来做官，如果自身贪婪卑鄙，就会不顾余财，羞辱自身而死，家室却富裕；又怕接受贿赂、枉法作奸，触犯大罪，自身死亡而家族覆灭。

译贪婪的官吏怎么能做呢！想到做廉洁的官吏，奉行法令、守住职责，到死也不敢做坏事，廉洁的官吏又怎么能做呢！”孙叔敖做楚相时，保持廉洁直到死亡。如今他的妻子儿女却穷困，背柴为食，这种相国不值得做。”于是庄王向优孟道歉，召见孙叔敖的儿子，封给他寝丘四百户，用来供奉孙叔敖的祭祀，后来十代都没有断绝。这说明优孟懂得因时进言。此后二百多年，秦国有优旃。优旃是秦国的侏儒艺人。善于说笑话，但合乎大道理。秦始皇时，设宴时天下雨，持盾站在台阶下的人都被淋湿受寒。优旃看见后很同情他们，对他们说：“你们想休息吗？”持盾者都说：“非常希望。”优旃说：“我一叫你们，你们就赶快答应说‘诺’。”过了一会儿，殿上正在祝寿，呼喊万岁。优旃靠近栏杆大声喊：“持盾的郎官！”郎官答应：“诺。”优旃说：“你们虽然身材高大，又有什么用？幸亏下雨，只能站着。我虽然身材矮小，却幸亏可以休息。”于是秦始皇让持盾者轮流有一半替换休息。秦始皇曾想扩大苑囿，东到函谷关，西到雍、陈仓。优旃说：“好啊。应该在里面多放养禽兽，等禽兽长大后让麋鹿来触撞围墙，这就够了。”秦始皇因此停止了这件事。二世即位，又想把城墙全部涂漆。优旃说：“好啊。即使主上没有说，臣本来也要请求这样做。涂城墙虽然会使百姓忧愁、耗费资财，但多好啊！城墙漆得光滑广大，禽兽就不能爬上去；即使想接近城墙，也容易涂漆，只是难以修建禽兽的房舍。”于是二世笑了，也因此停止了这件事。过了不久，二世被杀。优旃归附汉朝，几年后去世。郭舍人是汉武帝宠幸的艺人。性情诙谐，开口说话、陈述事情，虽然不合于大道理，却能使君主和悦。汉武帝年少时，东武侯的母亲常常抚养他。武帝长大后，称她为“大乳母”，每月按时朝见两次。她入朝奏事时，有诏令让宠臣马防卿拿五十匹帛赐给乳母，又供给饮酒、干粮和饭食供养乳母。乳母上书说：“某处有公田，希望能够借来耕种。”武帝顺从她的心意，说：“乳母确实想要这块田吗？”便把它赐给乳母。乳母所说的话，武帝从未不听。有诏令允许乳母乘车在驰道中奔驰。当时，公卿大臣都敬重乳母。乳母家的子孙和奴仆在长安横行暴虐，挡在道路上拉扯、阻拦别人的车马，夺取别人的衣服。事情传到宫中，武帝不忍依法惩治他们，有关官员请求把乳母全家迁到边地。奏上后得到批准。乳母将要入宫到武帝面前告别，先向郭舍人哭泣。郭舍人说：“你进去见面辞行后，快走几步，再多次回头看。”乳母按他的话做，辞行后快步离开，几次回头看。郭舍人故意疾言厉色地骂她：“呸！老妇人，你为什么不快走？陛下已经长大了，难道还要靠你的乳汁活着吗？还回头看什么！”于是武帝怜悯她、悲伤起来，便下诏停止迁徙乳母，也惩罚了进谗诬陷她的人。东郭先生是齐国人，以方士身份在公车署待诏。当时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有功回来，武帝下诏赐给他黄金千斤。将军走出宫门，东郭先生在路上拦住卫将军的车，拜见说：“希望禀告一件事。”将军在他面前停下车，东郭先生靠着车说：“王夫人最近受到皇上宠幸，但家里贫穷。如今将军得到黄金千斤，如果确实拿一半送给王夫人的亲属，皇上听说一定高兴，这就是所谓的奇策和便利办法。”卫青向他道谢说：“先生幸好告诉我这个便利办法，请让我接受您的教导。”于是卫青拿五百金为王夫人的亲属祝寿。王夫人把这件事告诉汉武帝，武帝说：“大将军不会自己想到这样做，问问他将从哪里得到这个计策？”王夫人回答：“从待诏的东郭先生那里得到的。”武帝下诏召见东郭先生，任命他为郡都尉。东郭先生长期在公车署待诏，贫困饥寒，衣服破旧，鞋子也不完整；他走在雪中，鞋子只有上面没有底，双脚全都踩在地上。路人嘲笑他，东郭先生回答：“谁能穿着鞋在雪中行走？你们看它上面像鞋，鞋底的位置难道不像人的脚吗？”等到他被任命为二千石官，佩青绶，走出宫门，前往拜谢主人；过去和他一同在公车署待诏的人，都在都门外为他设宴饯行。他荣耀显达于道路，名声传遍当世，这就是所谓身穿粗布而怀有宝玉的人。他贫困时，没有人来看望；等到他显贵了，大家却争相依附他。谚语说：“相马时会因马瘦而看错，相士时会因人贫穷而看错。”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王夫人病得很重，皇帝亲自前去问候，说：“你将来要做王，想把封国安置在哪里？”王夫人回答：“希望住在洛阳。”皇帝说：“不可以。洛阳有武库和敖仓，处在关口，是天下的咽喉；自先帝以来，就相传不在那里设置王国。不过听说东方诸国中没有比齐国更大的，可以封你为齐王。”王夫人用手拍打头部，呼喊万岁。王夫人死后，谥号为齐王太后。王先生是北海太守的文学卒史。汉武帝征召北海太守到行在所，王先生自己请求随太守同去，说：“我对您有益处，您答应我吧。”府中的属官、功曹禀告说：“王先生嗜酒，多说少做，恐怕不能让他随同。”太守说：“先生想去，不可违逆。”于是让他一同前往。走到宫门下，在宫府门外等候诏命。王先生只是怀着钱买酒，和卫士仆射一起喝，整天醉酒，不去拜见太守。太守入宫后跪拜。王先生对门郎说：“请替我把我的君长叫来。”宫门里面远远传话给门郎，让他去叫太守。太守来了，看见王先生。王先生说：“天子如果问您，用什么办法治理北海，使那里没有盗贼？您回答说：‘怎么治理呢？’再回答说：‘选择贤能的人才，分别任用；按照他们的才能给予特殊赏赐，惩罚不肖之人。’”王先生说：“这样回答，是在自我夸耀、自我夸功，功劳不可以这样说。希望您回答说：‘这不是臣的力量，全是陛下神灵威武所造成的。’”太守说：“好。”皇帝召他们入内，到了殿下。有诏令问太守：“用什么办法治理北海，使盗贼不再兴起？”太守叩头回答：“这不是臣的力量，全是陛下神灵威武所造成的。” 汉武帝大笑说：“啊！怎么得到长者的话，竟这样称说？你从哪里听来的？”太守回答：“从文学卒史那里听来的。”皇帝说：“他现在在哪里？”回答：“在宫府门外。”皇帝下诏召见王先生，任命他为水衡丞；把北海太守任命为水衡都尉。传记说：“美好的言语可以换来尊贵，行为可以使别人受到恩惠。君子送人用言语，小人送人用财物。”

译西门豹在魏文侯时任邺县令。西门豹到达邺地后，召见长老，询问百姓的疾苦。长老说：“苦于给河伯娶妇，因此贫穷。”西门豹问其中的缘故，回答说：“邺地的三老、廷掾每年向百姓征收赋税，收取他们的钱，得到数百万，只拿二三十万给河伯娶妇，和巫祝共同分掉其余的钱，带回家去。”当时，巫师巡视各家，看见容貌美丽的女孩，就说：“她应当做河伯的妻子。”便立即聘取她，给她洗澡，制作新的缯、绮、縠衣服，让她闲居斋戒；在河边修建斋宫，张设缇绛色帷幕，让女孩住在里面，准备牛、酒和饭食。过了十多天，把女孩打扮得像出嫁的女子一样，让她坐在床席上，把她投入河中。刚开始漂行几十里，就沉没了。家中有漂亮女儿的人，害怕大巫祝替河伯把女儿取走，因此很多人带着女儿远逃，所以城中越来越空，没有人居住；百姓也更加困苦贫穷，这种情况由来已久。百姓俗语说：“如果不替河伯娶妇，水一来就会漂走淹死百姓。”西门豹说：“到给河伯娶妇的时候，希望三老、巫祝和父老们送女孩到河边，请务必来告诉我，我也要去送女孩。” 众人都说：“好。”到了那时，西门豹前往河边察看。三老、官属、豪强长者、乡里的父老都来了，还带着百姓前来观看，共有两三千人。巫师是一个老妇人，已经七十岁，带着十多个弟子女子，都穿着有彩绘的单衣，站在大巫婆后面。西门豹说：“把河伯的妻子叫来，让我看看她美不美。”于是把女孩从帷幕中带出来，来到面前。西门豹看了看她，回头对三老、巫祝和父老说：“这个女孩不好，麻烦大巫婆进去向河伯禀报，请他另找一个漂亮女孩，过些日子再送去。”随即命令官吏士卒一起把大巫婆抱起来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说：“巫婆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便催促她的弟子，又把一个弟子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说：“弟子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又命令一个人去催促，再把一个弟子投入河中，一共投入了三个弟子。西门豹说：“巫婆、弟子都是女子，不能把事情向河伯说明，麻烦三老进去替我禀报。”又把三老投入河中。西门豹插着笔，弯腰像磬一样向河站立，等待了很久，长老、官吏和在旁观看的人全都惊恐。西门豹回头说：“巫婆、三老都不回来，怎么办？想再派廷掾和豪强长者中的一人进去催促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千人〕 众人都叩头，叩得额头几乎破裂，鲜血流到地上，脸色像死灰一样。西门豹说：“好，姑且留下来等他们。”【原文“湏防，湏防”疑有讹误】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廷掾起来吧，看来河伯留客太久了，你们全都散去回去吧。”邺地的官吏百姓大为惊恐，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说给河伯娶妇。西门豹随即发动百姓开凿十二条渠，引河水灌溉。百姓的田地全都得到灌溉。当时，百姓治理渠道稍感烦苦，并不愿意。西门豹说：“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不能和他们一起谋划开始。如今父老子弟虽然为我感到忧苦，但百年以后，希望父老的子孙思念我的话，到那时至今仍能得到水利。”百姓因此生活给足而富裕。十二条渠横断驰道。到了汉朝建立时，长吏认为十二渠的桥横断驰道，彼此相近，不如合并渠水；到了驰道处，把三条渠合成一座桥。邺地的父老不肯听从，长吏认为这是西门君所制定的，贤君的法式不能更改。长吏最终听从并置之不改。因此西门豹任邺令，名声传遍天下，恩泽流传后世，永远不会断绝。难道可以说他不是贤能的大夫吗！传记说：“子产治理郑国，百姓不能欺骗他；子贱治理单父，百姓不忍心欺骗他；西门豹治理邺地，百姓不敢欺骗他。”这三人的才能，谁最贤能呢？善于辨析政事的人应当能够分辨出来。货殖 计然是濮地人。学识广博，没有什么不通晓，尤其善于计算。他曾经向南到越国去，范蠡谦卑地以弟子身份侍奉他。越王勾践在会稽山上陷入困境，于是任用范蠡和计然。计然说：“知道要作战就应修治军备，掌握时令和用途就能知道物价；这两点一旦显现，各种货物的情况就可以看清了。”所以干旱时就储备舟船，水灾时就储备车辆，这是事物的规律。由此类推并加以推行，十年后国家富裕，优厚地赏赐战士，终于报复强大的吴国，洗刷会稽的耻辱。范蠡感叹说：“计然的策略，我用了其中五条。”既然这些策略已经用于治理国家并取得成功，我想把它们用于治理家庭。于是乘着小船，漂泊江湖，改名换姓，到齐国后称陶朱公，在陶地又称朱公。他认为陶地处在天下中央，诸侯四通八达，是货物交易的地方。于是经营产业、囤积货物，随着时机买卖而不责求他人。所以善于经营产业的人，能够选择人才而任用，也能掌握时机。十九年之间，三次获得千金，又两次把财产分给贫困的朋友和兄弟。后来年老，听任子孙经营产业并让财富增长，终于达到巨万。因此谈到富人时称为陶朱公。子贡，名赐，是孔子的弟子。他向孔子学习后，退居而在卫国做官，在曹、鲁之间开仓储、贩卖财物。孔子七十名弟子中，子贡最富裕，而颜渊却只能吃箪中的饭、喝瓢里的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子贡驾着四匹马并列的车，带着成束的帛作为礼物，到诸侯那里聘问；所到之处，国君没有不与他分庭抗礼的。然而孔子认为颜渊贤能，却讥讽子贡说：“颜回差不多了吧，常常贫困得一无所有。赐不接受天命，却经营货殖，推测事情却常常猜中。” 白圭是周人。魏文侯时，李克致力于尽量发挥土地的生产力，而白圭喜欢观察时势变化。因此别人抛弃时我买进，别人买进时我卖出。他能节俭饮食，克制嗜好欲望，节省衣服和各种用度，使僮仆与自己同甘共苦。把握时机像猛兽、猛禽出击一样迅速。所以他说：“我经营生计，就像伊尹、吕尚谋划，孙武、吴起用兵，商鞅施行法令一样。”因此，智慧不足以随机权变，勇气不足以决断，仁慈不能在买进卖出时取舍，强健不能坚持守成，即使想学习我的方法，我最终也不会告诉他。天下谈论经营生计的人，大多以白圭为宗师。猗顿凭借盐业在邯郸兴起，郭纵凭借铸造冶炼成就产业，财富与王者相等。乌氏蠃畜养牲畜很多，又抛售牲畜换取奇异的丝织品，间或进献给戎王，戎王给他的回报是原物的十倍。他的牲畜达到很多，用谷物来计量牛马。秦始皇命令让乌氏蠃与封君相等，按时同列臣一道入朝请见。巴地寡妇清的祖先发现了丹砂矿，从而独享其利益，历经数代，家产也无法估量。清成为寡妇后，能够守住祖业，用财产自我防卫，别人不敢侵犯。秦始皇认为她是贞洁妇人，便以宾客礼遇她，为她修筑女怀清台。

译秦汉的制度是，列侯、封君靠食邑租税生活，每年通常按二百户计算。拥有千户食邑的封君，每年就是二十万钱；朝见、聘问和享献的费用都从这里出。庶民中的农民、工匠、商人，通常每年也有一万钱的本利，其中利息二千钱。拥有百万钱财的人，利息就是二十万钱，再加上徭役、租赋从中支出，衣食和享用都很优美。所以说：陆地上牧养马二百匹，牛千头，山羊千只，沼泽中养猪千头，水中养鱼千石，山地种漆树千株，安邑种枣树千株，燕、秦种栗树千株，蜀、汉、江陵种橘树千株，淮北、荣南、黄河济水之间种漆树千株，陈、夏种漆树千亩，齐、鲁种桑麻千亩，渭川种竹千亩，以及在著名国家拥有万户之城、城郭附近有千亩良田，或有千亩茜草、千畦姜韭，这些人的财富都相当于千户侯。谚语说：想由贫穷求得富裕，务农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经商，刺绣织文不如依靠在市场门边。这说的是从事末业的贫者谋求资财。交通便利的大城，酿酒一年千酿，醋酱千瓮，浆千儋，宰杀牛羊猪千张皮，收购粮食千钟，柴薪千车，船长千丈，木材千章，竹竿万个，轻便车百乘，牛车千辆，木器千件，铜器千钧，素木铁器如杯、茜草千石，马匹千头，牛千头，羊猪千对，童仆手指所计的针线千筋，牛角、丹砂千斤，丝帛、絮、细布千钧，彩色织物千匹，答布、皮革千石，黍千大斗，蘖、麴、盐、豉千合，鲐鱼、鲚鱼千斤，小鱼、鲍鱼千钧，枣栗千石的三倍，狐貂皮衣千件，羔羊皮衣千石，毡席千具，其他果菜千种，放贷金钱千贯；如果是节制的牙商，利润为三成，贪婪的商人利润为三成，廉洁的商人利润为五成，也可以比得上千乘之家。这是大致情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千枚〕 蜀地卓氏的祖先是赵国人。凭借冶铁致富，秦国攻破赵国后，把卓氏迁到蜀地。夫妻二人推着车，和被迁徙的俘虏一起走，稍有余财的人都争着向官吏请求迁到近处。安置到葭萌时，只有卓氏说：“这里土地狭窄贫瘠。我听说汶山之下有肥沃的土地，下面有地下水源，到死也不会挨饿。百姓以织布为业，容易出售，不如请求远迁到临邛。”于是大为高兴，立即开采铁山、鼓风冶铸，运用筹算经营贸易。滇、蜀百姓因此富裕，家中童仆达到八百人，田地池塘、射猎之乐，可以和人君相比。程郑是山东迁徙来的俘虏，也冶炼铁器，以商贸致富，百姓富裕程度与卓氏相等。程氏、卓氏衰落以后，到成帝、哀帝年间，成都的罗裒家产达到巨万。起初，罗裒在京师经商，随身带着数十万、百万钱，为平陵石氏经营钱财。罗裒为人强健有力，石氏的财产次序如同草芥；石氏信任他并给他厚重资本，派他往来巴蜀。几年之间赚得千余万。罗裒拿出其中一半，贿赂曲阳侯、定陵侯，依仗他们的权势，向郡国之人赊贷，没有人敢拖欠。他独占盐井的利益，一年所得便翻倍，于是财产不断增长。宛地孔氏的祖先是梁国人。以冶铁为业。秦国灭魏后，把孔氏迁到南阳。孔氏大规模鼓风冶铸，规划开垦陂田，车骑相连，招待诸侯。又凭借通商贸易的利益，获得了“有公子之名”的称誉。然而他的盈利超过那些纤细吝啬的家族，积累了数千金。所以南阳的商人，全都仿效孔氏的从容风度。鲁地人的习俗是节俭吝啬，而丙氏尤其严重。丙氏凭借冶铁兴起，财富达到巨万。然而家中父子兄弟之间，约定低头有拾取，高头有取用【原文“约頫有拾，卬有取”疑有讹误】。他们从事赊贷和经商，遍及郡国。邹、鲁之地因此有很多人放弃文学而趋向牟利。齐地的习俗轻视奴隶俘虏，只有刁间独自爱惜并重用他们。那些桀骜狡黠的奴仆，是人们所忧患的，只有刁间收留并役使他们，让他们经营鱼盐和商业的利益，有时车骑相连，与郡守、国相交往。然而他更加信任他们，最终取得他们的力量，财富达到数千万。所以说：宁可没有爵位，也不能没有刁间那样的言语；他能使强悍的奴仆自己富足，并竭尽他们的力量。刁间衰落以后，到成帝、哀帝年间，临菑的姓伟家产达到五千万。周地人已经十分精细吝啬，而师史尤其严重。他转运车辆达数百辆，经商遍及各郡国。洛阳街市居于齐、秦、楚、赵之间，富家互相夸耀长期经商，经过城邑也不进门。运用这种办法，所以师史能够积累一千万。师史衰落以后，到成帝、哀帝、王莽时，洛阳的张长叔、薛子仲，家产也达到一千万。王莽都任命他们为纳言士，想效法汉武帝，却不能取得同样的利益。宣曲的任氏，祖先曾任督道仓吏。秦朝败亡时，豪杰争相抢取金玉，只有任氏把仓中的粮食藏入地窖。楚汉在荥阳相持，百姓不能耕种，粮价涨到每石一万钱，而豪杰的金玉全都归到任氏手中。任氏因此发家致富。富人多奢侈，任氏却降低身份，亲自努力耕田、畜牧；别人都争着低价收购，任氏独自高价收取优良货物。富裕了数代。然而任公家中有约定：不从事耕田、畜牧就不得穿衣吃饭，公事没有办完就不得饮酒吃肉。任氏以此成为乡里的表率，所以既富裕又受到君主重视。边塞开拓时，只有桥姚因此获得马千匹、牛两倍于马、羊一万，粮食以万钟计算。吴楚军队起兵时，长安中的列侯、封君都随军出征，带着子钱。各家放贷者因为关东的成败还未决定，没有人肯借钱。只有毋盐氏拿出千金，按三成利息贷出。一个月后吴楚平定，一年之中毋盐氏的利息达到本金十倍，凭此富甲关中。关中的富商大贾，大抵都是田氏、田啬、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氏等，家产也达到巨万。先前的富户衰落后，从元帝、成帝直到王莽时，京师富人有杜陵的樊嘉、茂陵的挚网、平陵的如氏、苴氏、长安的丹王君房、豉樊少翁、王孙大卿，都是天下最高的富户。樊嘉有五千万钱，其余人也都拥有巨万。王孙卿用财产供养士人，与豪杰交往。王莽任命他为京司市师，这就是汉代掌管东市的令。以上是其中最明显、最著名的人。其余各郡国的富民，兼营各种产业、独占利益，凭借财货行贿自求显达、在乡里取得尊重的，多得数不清。因此，秦地的杨氏凭借田农成为一州首富，翁伯凭借贩卖脂成为县邑首富，张氏凭借卖酱而更加奢侈，质氏凭借洒削而过着鼎食生活，浊氏凭借胃脯而车骑相连，张里凭借为马治病而击钟宴饮，这些都越过了法度。然而他们通常都遵循并守住自己的事业，积累盈利，逐渐兴起。至于蜀地卓氏、宛地孔氏、齐地刁间等人，独占山川、铜铁、鱼盐、市场的收入，运用他们的筹算，上面争夺王者的利益，下面禁锢齐民的产业，全都陷入不合正道、奢侈僭越的罪恶。更何况那些挖掘坟墓、盗掘财物、触犯奸邪而致富的人，曲叔稽发、雍乐成之类，竟然还位列其中，败坏教化、毁坏风俗，是天下大乱的道路。《通志》卷一百八十 【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八十一 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