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十五上
列传第十五上前汉萧望之【子:育、咸、由】冯奉世【子:野王、逡立、参】匡衡,张禹,孔光,马宫,王商,史丹,傅喜,薛宣。朱博,翟方进【子义】谷永,杜邺,何武,王嘉,师丹,扬雄。萧望之字长倩,东海兰陵人也。徙杜陵,家世以田为业。至望之,好学,治《齐诗》。事同县后苍,且十年,以令诣太常受业。复事同学博士白竒,又从夏侯胜问《论语》《礼服》。京师诸儒称焉。是时,大将军霍光秉政,长史丙吉荐儒生王仲翁与望之等数人,皆召见。先是,左将军上官桀与盖主谋杀光,光旣诛,桀等后出入自备。吏民当见者,露索去刀兵,两吏挟持。望之独不肯听,自引出閤曰:“不愿见吏牵持匈匈。”光闻之,告吏勿持。望之既至前,説光曰:“将军以功徳辅防主,将以流大化,致于治平,是以天下之士,延颈企踵,争愿自効以辅高眀。今士见者皆先露索挟持,恐非周公相成王,躬吐握致白屋之礼。”于是光独不除用望之,而仲翁等皆补大将军史。三嵗间,仲翁至光禄大夫给事中。望之以射防甲科为郎,署小苑东门候。仲翁出入従仓头庐儿下车,趋门传呼,甚宠。顾谓望之曰:“不肯录録,反抱闗为?”望之曰:“各从其志。”后数年,坐弟犯法,不得宿衞,免归为郡吏。及御史大夫魏相除望之为属,察亷为大行治礼丞。时大将军光薨,子禹复为大司马,兄子山领尚书,亲属皆宿衞内侍。地节三年夏,京师雨雹,望之因是上防,愿赐清闲之晏,口陈灾异之意。宣帝自在民间,闻望之名,曰:“此东海萧生邪?”下少府宋畸问状,无有所讳。望之对以为《春秋》昭公三年大雨雹,是时季氏专权,卒逐昭公。乡使鲁君察于天变,宜亡此害。今陛下以圣徳居位,思政求贤,尭舜之用心也。然而美祥未臻,隂阳不和,是大臣任政,一姓擅埶之所致也。附枝大者贼本,心私家盛者公室危。唯眀主躬万几,选同姓,举贤材以为腹心,与参政谋,令公卿大臣朝见奏事,眀陈其职,以考功能。如是则庶事理,公道立,奸邪塞,私权废矣。对奏,天子拜望之为谒者。时上初即位,思进贤良,多上书言便宜。辄下望之,问状。高者,请丞相、御史;次者,中二千石试事,满歳以状闻;下者,报闻。或罢□田里,所白处奏,皆可。累迁谏大夫、丞相司直。歳中三迁,官至二千石。其后霍氏竟谋反诛,望之寖益任用。是时选博士、谏大夫通政事者,补郡国守相。以望之为平原太守。望之雅意在本朝,远为郡守,内不自得,乃上疏曰:“陛下哀愍百姓,恐徳化之不究,悉出谏官以补郡吏,所谓忧其末而防其本者也。朝无争臣则不知过,国无逹士则不闻善。愿陛下选明经术、温故知新、通于几防谋虑之士,以为内臣与参政事。诸侯闻之,则知国家纳谏忧政,亡有阙遗。若此不怠,成康之道,其庶几乎?外郡不治,岂足忧哉!”书闻,徴入守少府。宣帝察望之经明持重,论议有余,材任宰相,▯详试以政事,复以为左冯翊。望之従少府出为左迁,恐有不合意,即移病上闻之。使侍中成都侯金安上谕指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为平原太守日浅,故复试之于三辅,非有所闻也。”望之即视事。是歳西羗反,汉遣后将军征之。京兆尹张敞上书言:“国兵在外,军以夏▯,陇西以北,安定以西,吏民并给转输,田事颇废,素无余积。虽羌虏以破,来春民食必乏。穷辟之处,买无所得,县官谷度不足以振之。愿令诸有辠非盗、受赇、杀人及犯法不得赦者,皆得以差入谷,此八郡赎罪,务益致谷以豫偹百姓之急事。”下有司,望之与少府李彊议以为:“民函隂阳之气,有仁义欲利之心,在教化之所助。尭在上不能去民欲利之心,而能令其欲利不胜其好义也。虽桀在上不能去民好义之心,而能令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尭桀之分,在于义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今欲令民量粟以赎罪,如此则富者得生,贫者独死,是贫富异刑而法不壹也。人情贫穷,父兄囚执,闻出财得以生活,为人子弟者将不頋死。”亡之患,败乱之行,以赴财利,求救亲戚,一人得生,十人以丧,如此伯夷之行,壊公绰之名,防政教壹倾,虽有周召之佐,恐不能复。古者藏富于民,不足则取,有余则与。诗曰:「爰及矜人,哀此鳏寡,上恵下也。」又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下急上也。」今有西邉之役,民失作业,虽户赋口敛,以赡其困乏,古之通义,百姓莫以为非,以死救生,恐未可也。陛下布徳施教,教化既成,尭舜亡以加也。今议开利路,以伤旣成之化,臣窃痛之。于是天子复下其议,两府丞相御史以难问张敞。
译列传第十五上。前汉。萧望之【儿子:萧育、萧咸、萧由】;冯奉世【儿子:冯野王、冯逡、冯立、冯参】;匡衡、张禹、孔光、马宫、王商、史丹、傅喜、薛宣。朱博、翟方进【儿子:翟义】;谷永、杜邺、何武、王嘉、师丹、扬雄。萧望之,字长倩,是东海兰陵人。后来迁居杜陵,家世以务农为业。到萧望之时,他喜好学习,研治《齐诗》。他侍奉同县人后苍将近十年,又按照县令的命令到太常学习。后来又向同学博士白奇学习,还跟随夏侯胜询问《论语》《礼服》。京师的儒生都称许他。当时大将军霍光掌握政权,长史丙吉推荐儒生王仲翁和萧望之等几个人,他们都被召见。在这以前,左将军上官桀与盖主谋杀霍光;霍光诛杀上官桀后,上官桀等人的党羽后来出入都带着武器自卫。凡是应当觐见的人,官吏都搜身,除去刀兵,并由两名官吏挟持。只有萧望之不肯听从,自己从门中走出来说:‘我不愿被官吏牵挟着,喧闹地进去。’霍光听说后,告诉官吏不要挟持他。萧望之到了霍光面前,劝说道:‘将军凭借功德辅佐幼主,将要广施教化,使天下达到太平,因此天下士人都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争相愿意效力来辅佐高明之主。如今被召见的士人都先被搜身、由人挟持,恐怕不是周公辅佐成王、亲自吐哺握发以礼待寒士的做法。’于是霍光唯独没有任用萧望之,而王仲翁等人都补任大将军府属官。三年之间,王仲翁升到光禄大夫、给事中。萧望之凭射策甲科任郎官,署理小苑东门候。王仲翁出入大将军府时,常常从仓头、庐儿等人身边下车,快步走到门口传呼,十分受宠。他回头对萧望之说:‘你不肯随波逐流,反而来守门吗?’萧望之说:‘各人遵从自己的志向。’几年后,萧望之因弟弟犯法获罪,不能再担任宿卫,免职回乡做郡吏。到御史大夫魏相任命萧望之为属官时,考察他廉洁,任为大行治礼丞。当时大将军霍光去世,其子霍禹又任大司马,兄长的儿子霍山掌领尚书,霍氏亲属都担任宿卫和宫中侍从。地节三年夏,京师下冰雹,萧望之借此上书进谏,希望皇上赐予清闲的宴见机会,亲口陈述灾异的意义。宣帝还在民间时就听说过萧望之的名声,说:‘这是东海的萧生吗?’于是命少府宋畸询问情况,不要有所隐讳。萧望之回答说,《春秋》记载鲁昭公三年下大雨冰雹,当时季氏专权,最终赶走了昭公。假使鲁君能够察觉天变,就应当不会遭受这种祸害。如今陛下凭圣德居于帝位,思考政事、求取贤才,这是尧舜的用心。然而美好的祥瑞还没有到来,阴阳不调和,这是大臣掌握政权、一个姓氏专擅权势造成的。附属的枝条过于粗大就会伤害根本,私家势力兴盛就会使公室危险。希望明主亲自处理万机,选用同姓宗室,举用贤才作为心腹,参与政事谋议;让公卿大臣入朝觐见、奏报政事,明确陈述自己的职责,以考核功效。这样一来,各种政事就会得到治理,公道得以树立,奸邪受到阻塞,私人的权力也会废止。萧望之的答奏上报后,天子任命他为谒者。当时皇上刚即位,想要进用贤良,很多人上书陈述有利于政事的建议,皇上总是交给萧望之询问情况。上等的,推荐给丞相、御史;次等的,交给中二千石考察试用,满一年后把情况上报;下等的,只答复知道了。有的罢职回到乡里,所陈述的事情也上奏处理,都是可以的。萧望之屡次升迁,任谏大夫、丞相司直。一年之中三次升迁,官位达到二千石。后来霍氏终于谋反被诛,萧望之逐渐得到更多任用。当时选拔通晓政事的博士、谏大夫,补任郡国守相,任命萧望之为平原太守。萧望之一向有意在朝廷任职,远在外郡做太守,内心不得意,于是上疏说:‘陛下怜悯百姓,担心德化不能贯彻到底,把谏官全都派出去补任郡吏,这是所谓只忧虑末端却防止不了根本。朝廷没有敢于争谏的臣子,就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国家没有通达事理的人,就听不到善言。希望陛下选拔明晓经术、温习旧闻而能有新知、通晓机密和谋虑的人,任为朝廷内臣,参与政事。诸侯听说后,就知道国家采纳谏言、忧虑政事,没有遗漏。如果这样始终不懈,成王、康王的治道,或许就可以接近了吧?外郡不能治理好,难道值得忧虑吗!’ 奏疏上报后,征召萧望之入朝代理少府。宣帝察觉萧望之经术明达、持重稳健,议论有余,才干足以担任宰相,于是详细地用政事考验他,又任他为左冯翊。萧望之从少府出任左冯翊,担心不合皇上的心意,便称病上报。皇上派侍中成都侯金安上宣示旨意说:‘所任用的人都要改任治理百姓的官职,以考核功绩。你以前做平原太守时间还短,所以再在三辅试用,并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萧望之于是立即到任视事。这一年西羌反叛,汉朝派后将军出征。京兆尹张敞上书说:‘国家军队在外,军队在夏季出发;陇西以北、安定以西,官吏和百姓都要供给转运,农事很受耽误,平时又没有多余积蓄。即使羌虏被击破,来年春天百姓的粮食也一定匮乏。在偏远困苦的地方,想买粮也无处可买,县官的粮食估计不足以赈济他们。希望下令:凡有罪但不是盗窃、受贿、杀人以及犯了不能赦免之罪的人,都可以按罪行等级交纳粮食;让这八郡用粮食赎罪,务必增加粮食储备,以预备百姓的急难。’皇上把此事交给有关官署,萧望之和少府李强商议认为:‘百姓禀受阴阳之气,具有仁义和求利的心,这取决于教化的助成。尧在上位,不能去除百姓求利的心,却能使他们求利的心不胜过喜好义的心。即使桀在上位,也不能去除百姓喜好义的心,却能使他们喜好义的心不胜过求利的心。所以尧与桀的区别,只在义和利罢了。治理百姓不可不谨慎。如今想让百姓交纳粮食赎罪,这样一来,富人能够活命,穷人却只能死去,就成了贫富适用不同刑罚,法律不能一视同仁。人在贫困之中,父兄被囚禁,听说拿出财物就可以获得生路,做子弟的将不顾死亡。祸患和败乱的行为,会因追逐财利、求救亲戚而发生;一人得以生还,十人因此丧命。这样会毁坏伯夷的操行,败坏公绰的名声;一旦政教受到损害,即使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辅佐,恐怕也不能恢复。古时候把财富藏于百姓之中,不足时就取用,有余时就施予。《诗经》说:‘还要顾及可怜的人,哀悯这些鳏夫寡妇’,这是上位者惠及下位者。《诗经》又说:‘先下雨滋润我们的公田,继而也滋润我的私田’,这是下位者急于供给上位者。如今西部边境有战事,百姓失去生业,即使按户征赋、按人口收取,以供给他们的困乏,这是古代通行的义理,百姓不会认为不对;但要让他们以死救生,恐怕还不可行。陛下施布德政、推行教化,教化已经成功,尧舜也无法超过。如今却议论开放逐利之路,以损害已经形成的教化,臣私下对此深感痛惜。于是天子又把他们的意见下发,让两府的丞相、御史诘难张敞。
敞曰:「少府、左冯翊所言,常人之所守耳。昔先帝征四夷兵,行三十余年,百姓犹不加赋,而军用给。今羌虏一隅小夷,跳梁于山谷间,但令罪人出财减辠以诛之,其名贤于烦扰良民,横兴赋敛也。又诸盗及杀人犯不道者,百姓所疾苦也,皆不得赎。首匿见知,縦所不当得为之属。议者或颇言其法可蠲除,今因此令赎,其便眀甚。何化之所乱,甫刑之罚,小过赦,薄罪赎,有金选之品,所从来乆矣。何贼之所生?」敞偹皂衣二十余年,尝闻罪人赎矣,未闻盗贼起也。窃怜凉州被防,方秋饶时,民尚有饥乏,病死于道路,况至来春将大困乎?不早虑所以振救之防,而引常经以难,恐后为重责。常人可与守经,未可与权也。敞幸得偹列卿,以辅两府为职,不敢不尽愚。望之彊复对曰:「先帝圣徳,贤良在位,作宪垂法,为无穷之规。永惟邉竟之不赡,故金布令甲曰:「邉郡数被兵,离饥寒夭絶天年,父子相失,令天下供给其费,固为军旅卒▯之事也。」闻天汉四年常使死罪人入五十万钱,减死罪一等,豪彊吏民请夺假贷,至为盗贼以赎罪。其后奸邪暴横,群盗并起,至攻城邑,杀郡守,充满山谷,吏不能禁。眀诏遣绣衣使者以兴兵击之,诛者过半,然后衰止。愚以为此死罪赎之败也,故曰不便。时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亦以为羌虏且破,转输畧足相给,遂不施敞议。望之为左冯翊三年,京师称之,迁大鸿胪。先是,乌孙昆弥翁□靡因长罗侯常恵上书,愿以汉外孙元贵靡为嗣,得复尚少主,结婚内附,畔去匈奴。诏下公卿议,望之以为乌孙絶域,信其美言,万里结婚,非长防也。天子不聼。神爵二年,遣长罗侯恵使送公主,配元贵靡,未出塞,翁归靡死。其兄子狂王背约自立,恵从塞下上书,愿留少主敦煌郡。恵至乌孙,责以负约,因立元贵靡,还迎少主。诏下公卿议,望之复以为不可。乌孙持两端,亡坚约,其效可见。前少主在乌孙四十余年,恩爱不亲密,边境未以安,此已事之騐也。今少主以元贵靡不得立而还,信无负扵四夷,此中国之大福也。少主不止,徭役将兴,其原起此。天子従其议,徴少主还。后乌孙虽分国两立,以元贵靡为大昆弥,汉遂不复与结婚。三年,代丙吉为御史大夫。五鳯中,匈奴大乱,议者多曰:匈奴为害日乆,可因其壊乱举兵灭之。诏遣中朝大司马车骑将军韩增、诸吏富平侯张延夀光禄勲杨恽、太仆戴长乐问望之计。防望之对曰:《春秋》晋士匄帅师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防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前单于慕化向善,称弟遣使,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莫不闻。未终奉约,不幸为贼臣所杀。今而伐之,是乗乱而幸灾也,彼必奔走逺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防弱,救其灾患。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如遂防恩,得复其位,必称臣服従,此徳之盛也。上从其议。后竟遣兵防辅呼韩邪单于定其国。是时大司农耿夀昌奏设常平仓,上善之。望之非夀昌。丞相丙吉年老,上重焉。望之又奏言:百姓困乏,盗贼未止,二千石多材下不任职,三公非其人,则三光为之不眀。今首歳日月少光,咎在臣等。上以望之意轻丞相,乃下侍中建章衞尉金安上、光禄勲杨恽、御史中丞王忠并诘问望之。望之免冠置对,天子繇是不説。后丞相司直緐【音婆】延夀奏:侍中谒者良使丞制诏望之,望之再拜已。良与望之言,望之不起,因故下手而谓御史曰:“良礼不偹,故事丞相病,明日御史大夫辄问病。”朝奏事会庭中差居丞相后,丞相谢,大夫少进揖。今丞相数病,望之不问病,会庭中与丞相钧礼,时议事不合意。望之曰:“侯年寕能父我邪?”知御史有令,不得擅使,望之多使守史,自给车马之杜陵防视家事,少史冠法冠为妻先引,又使卖买私所附益凡十万三千。案望之大臣通经术,居九卿之右,本朝所仰至,不奉法自修,踞慢不逊让,受所监赃二百五十以上,请逮捕繋治。上于是防免望之,左迁为太子太傅。望之既左迁,而黄霸代为御史大夫。数月间,丙吉薨,霸为丞相。霸薨于定国代焉。望之遂见废,不得相为太傅,以论语礼服授皇太子。初,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诏公卿议其仪。丞相霸、御史大夫定国议曰:“圣王之制,施徳行礼,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其礼仪宜如诸侯王,位次在下。”望之以为单于非正朔所加,故称敌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
译张敞说:‘少府、左冯翊所说的,只是普通人所持守的常理。从前先帝征讨四方夷狄,出兵三十多年,百姓仍没有增加赋税,而军需却能供应。如今羌虏只是边隅的小夷,在山谷之间跳梁作乱,只要让罪人出钱减罪来诛讨他们,名义上胜过烦扰良民、横加征敛。又有各类盗贼以及杀人、犯不道之罪的人,这是百姓所痛恨的,都不得赎罪。首谋、窝藏和知情者,以及放纵不该得到赎免而属于这一类的人,也都应如此。议论者有的还说这种法律可以废除,如今借此令他们赎罪,其便利非常明显。什么教化会因此败坏?《甫刑》的惩罚制度中,小过可以赦免,轻罪可以赎免,并有以金钱赎罪的等级,这种做法由来已久。什么祸害会由此产生?’张敞任卿大夫二十多年,曾听说罪人赎罪,却没有听说因此盗贼兴起。我私下怜悯凉州遭受兵祸;正值秋收丰足之时,百姓尚且有饥饿困乏、病死道路的,何况到了来年春天将更加困苦呢?如果不早些考虑赈济救助的办法,却援引常经来责难,恐怕以后会受到更重的责罚。普通人可以和他一起守常经,却不可以和他一起通权变。张敞有幸得以位列九卿,职责是辅佐两府,不敢不竭尽愚见。萧望之、李强又回答说:‘先帝圣德,贤良之士在位,制定法令、垂示制度,作为无穷的规范。他们永远想到边境不能自给,所以《金布令甲》说:‘边郡多次遭受战争,百姓离散,因饥寒而夭折,父子彼此失散,命令天下供给他们的费用,本来就是为军队突然发生的事务而设。’听说天汉四年,曾经让死罪犯人交纳五十万钱,死罪减一等;豪强、官吏和百姓请求夺取、借贷财物,甚至因此成为盗贼来赎罪。后来奸邪之徒暴横,群盗一同兴起,甚至攻打城邑、杀害郡守,充满山谷,官吏不能禁止。皇帝下明诏派绣衣使者兴兵攻击他们,被诛杀的超过一半,随后才衰止。我认为这是让死罪赎罪造成的败坏,所以说不可行。’当时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也认为羌虏将要被击破,转运粮食大略足以相供给,于是没有施行张敞的建议。萧望之任左冯翊三年,京师称赞他,升任大鸿胪。在此以前,乌孙昆弥翁归靡通过长罗侯常惠上书,希望以汉朝外孙元贵靡为继承人,再次娶少主为妻,结成婚姻、归附汉朝,背离匈奴。诏令下发公卿商议,萧望之认为乌孙在遥远的境外,若相信他们的美言,远隔万里结亲,不是长久之计。天子不听。神爵二年,派长罗侯常惠出使护送公主,嫁给元贵靡;尚未出塞,翁归靡便死了。翁归靡的兄长之子狂王违背约定自行立为昆弥,常惠从边塞上书,希望把少主留在敦煌郡。常惠到了乌孙,责备他们背弃约定,于是拥立元贵靡,并回头迎接少主。诏令下发公卿商议,萧望之再次认为不可。乌孙两面摇摆,没有坚定的约约束,其后果已经可以看见。先前少主在乌孙四十多年,虽然有恩爱却并不亲密,边境也没有因此安定,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可以作为验证。如今少主因为元贵靡不能立为昆弥而返回,确实没有失信于四夷,这是中原的大福。少主如果不停止留在乌孙,徭役将要兴起,祸乱的根源会由此开始。天子听从了他的意见,征召少主回朝。后来乌孙虽然分裂为两个国家,各自立国,以元贵靡为大昆弥,汉朝于是 აღარ再与乌孙结亲。神爵三年,萧望之代替丙吉任御史大夫。五凤年间,匈奴大乱,议论者多说:‘匈奴为害已久,可以趁它混乱出兵消灭。’诏令派中朝大司马车骑将军韩增、诸吏富平侯张延寿、光禄勋杨恽、太仆戴长乐询问萧望之的计策。萧望之回答说:《春秋》记载晋国士匄率军侵齐,听说齐侯去世,便带兵返回;君子认为他不攻打有丧事的国家是很高尚的,认为道义足以使孝子信服,也足以感动诸侯。过去单于仰慕汉朝教化、趋向善道,自称弟弟,派使者请求和亲,天下欣然,夷狄没有不知道的。他还没有完成履行盟约,就不幸被奸臣杀害。如今如果趁机攻打匈奴,就是乘乱而幸灾乐祸;他们一定会奔逃远遁,不应以义理发动战争,恐怕劳师而无功。应当派使者前去吊问,辅助其弱者,救济其灾患。四夷听说后,都会看重中原的仁义。如果最终能够恢复恩德,使他重新取得王位,他一定会称臣服从,这就是德行的盛大。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后来终于派兵帮助呼韩邪单于,安定了他的国家。当时大司农耿寿昌奏请设置常平仓,皇上认为很好。萧望之不同意耿寿昌的意见。丞相丙吉年老,皇上很敬重他。萧望之又上奏说:百姓困乏,盗贼还未止息,二千石官员多才能低下、不能胜任职务;三公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日月星辰也会因此失去光明。如今初年日月光辉减弱,过错在我们这些臣下。皇上认为萧望之有轻视丞相的意思,于是命侍中、建章卫尉金安上、光禄勋杨恽、御史中丞王忠一同诘问萧望之。萧望之摘下帽子,陈述答辩,天子因此不高兴。后来丞相司直繁延寿上奏说:侍中谒者良奉丞相之命传达诏书给萧望之,萧望之拜了两拜。谒者良与萧望之说话,萧望之却不起身,于是故意把手放下,对御史说:‘谒者良的礼数不完备。按照旧例,丞相生病,第二天御史大夫就应当前去问候。’ 在朝廷共同议事时,座次稍稍位于丞相之后;丞相辞谢时,御史大夫应稍稍前进作揖。如今丞相多次生病,萧望之不去问候,在朝廷与丞相行相等的礼仪,而且当时议论政事也不合意。萧望之说:‘侯爵年纪比我大,难道就能做我的父亲吗?’御史知道有命令,不得擅自役使属官,但萧望之多次派守史为自己驾车,往来杜陵察看家事;又让少史戴着法冠给妻子作先导,还让人买卖私人所附益的财物,共计十万三千。御史查究认为,萧望之是通晓经术的大臣,位居九卿之首,是朝廷所仰赖的人,却不奉行法令、修养自身,傲慢无礼、不肯谦让,接受所监察之人的赃物二百五十以上,请求逮捕拘系审治。皇上于是罢免萧望之,降任为太子太傅。萧望之被降职后,黄霸代替他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内,丙吉去世,黄霸任丞相;黄霸去世后,韦玄成继任。萧望之于是被废置,不能任宰相,只以《论语》《礼服》教授皇太子。起初,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诏令公卿商议礼仪。丞相黄霸、御史大夫韦玄成议论说:‘圣王的制度,施行德政、推行礼仪,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对他的礼仪应当如同诸侯王,位次排列在诸侯王之下。’萧望之认为,单于不受正朔所及,所以称为敌国,应当以不称臣的礼仪对待,位次在诸侯王之上。
外夷稽首称藩,中国譲而不臣,此则覊縻之谊,谦亨之福也。天子采之,诏以客礼待单于,位在诸侯王上,賛谒称臣而不名。及宣帝寝疾,选大臣可属者,引外属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望之、少傅周堪至禁中,拜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勲堪为光禄大夫,皆受遗诏辅政,领尚书事。宣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元帝。望之、堪本以师傅见尊重,上即位,数燕见,言治乱,陈王事。望之选白宗室眀经逹学散骑谏大夫刘更生给事中,与侍中金敞并拾遗左右,四人同心谋议劝道。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郷纳之。初,宣帝不甚従儒术,任用法律,而中书宦官用事,中书令▯恭、石显乆典枢机,眀习文法,亦与车骑将军高为表里,论议常独持故事,不従望之等。恭、显又时倾仄,见诎望之以为中书政本,宜以贤眀之选。自武帝游燕后庭,故用宦者,非国旧制,又违古,不近刑人之义。白欲更置士人,由是大与高、恭、显忤。上初即位,谦让重改作,议久不定,出刘更生为宗正。望之、堪数荐名儒茂材,以偹谏官。会稽郑朋隂欲附望之,上疏言车骑将军髙遣客为奸利,郡国及言许、史子弟罪过,章视周堪。堪白令朋待诏金马门。朋奏记望之,勉以周、召之事,望之见纳。朋接待以意,朋数称述望之短车骑将军,言许、史过失。后朋行倾邪,望之絶不与通。朋与大司农史李宫俱待诏,堪独白宫为黄门郎。朋楚士怨恨,更求入许、史,推所言许、史事曰:“皆周堪、刘更生教我,我闗东人,何以知此。”于是侍中许章白见朋,朋出扬言曰:“我见言前将军小过,五大过,一中书令在旁知我言状。”望之闻之,以问▯恭、石显。显、恭恐望之自讼下于他吏,即挟朋及待诏华龙。华龙者,宣帝时与张子蟜等待诏,以行污秽不进,欲入堪等,堪等不纳,故与朋相结。恭、显令二人告望之等谋欲罢车骑将军,疏退许、史,状▯望之出休日,令朋、龙上之事,下▯恭问状。望之对曰:“外戚在位多奢滛,欲以匡正国家,非为邪也。”恭、显奏望之、堪、更生、朋党相称举,数谮诉大臣,毁离亲戚,欲以专权擅埶,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谒者召致廷尉。时上初即位,不省谒者召致廷尉为下狱也,可其奏。后上召堪、更生曰:“繋狱。”上大惊曰:“非但廷尉问邪?”以责恭、显,皆叩头谢。上曰:“令出视事。”恭显因使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徳化闻于天下,而先騐师傅,既下九卿大夫狱,宜因决免。”于是制诏丞相、御史。前将军望之傅朕八年,无他罪过。今事乆远,识防难明,其赦望之罪,収前将军光禄勲印绶,及堪、更生皆免为庶人。而朋为黄门郎。后数月,制诏御史:「国之将兴,尊师而重傅。故前将军望之傅朕八年,道以经术,厥功茂焉。其赐望之爵闗内侯,食邑六百户,给事中,朝朔望坐次将军。」天子方倚,欲以为丞相。会望之子散骑中郎伋上书讼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复奏望之前所坐眀白,无谮诉者,而教子上书称引亡辜之诗,失大臣体,不敬请,逮捕。恭显等知望之素髙节,不诎辱,建白:「望之前为将军辅政,欲排退许、史专权擅朝,幸得不坐,复赐爵邑,与闻政事,不悔过服罪,深懐怨望,教子上书,归非于上,自以托师傅,懐终不坐,非颇诎望之于牢狱,塞其怏怏心,则圣朝亡以施防厚。」上曰:「萧太傅素刚,安肯就吏?」显等奏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语言薄罪,必无所忧。」上乃可其奏,显等封以付谒者,敕令召望之,手付,因令太常急发,执金吾车骑驰围其第。使者至,召望之,望之欲自杀,其夫人止之,以为非天子意。望之以问门下生朱云,云者好节士,劝望之自裁。于是望之仰天叹曰:「吾尝偹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茍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谓云曰:「游趣和药来,无乆留,我死竟饮鸩自杀。」天子闻之,惊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狱,果然杀吾贤傅。」是时太官方上昼食,上乃郤食,为之涕泣哀恸左右。于是召显等责问以议不详,皆免冠谢,良乆然后已。望之有罪死,有司请絶其爵邑,有诏加恩,长子伋嗣为闗内侯。天子追念望之不防,每岁时遣使者祠祭望之冢,终元帝之世。望之八子至大官者,育咸由。育字次君,少以父任为太子庶子。元帝即位为郎,病免。后为御史,大将军王鳯以育名父子着材能,除为功曺,迁谒者使匈奴副校尉,后为茂陵令,防课育第六而漆令。
译外夷叩头称藩,中国谦让而不使其称臣,这就是羁縻的道义,也是谦让亨通的福气。天子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以宾客之礼对待单于,位次在诸侯王之上;赞礼称他为臣而不直呼其名。宣帝病重时,选拔可以托付后事的大臣,把外戚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召入禁中,任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萧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周堪为光禄大夫,都接受遗诏辅政,掌领尚书事务。宣帝去世,太子承袭尊号,这就是孝元帝。萧望之、周堪本来以师傅身份受到尊重,元帝即位后,多次召见他们,谈论治乱,陈述王道之事。萧望之选荐宗室中明晓经术、通达学问的散骑谏大夫刘更生任给事中,与侍中金敞一起在左右拾遗补阙,四人同心谋议,劝导皇上。皇上想按照古代制度进行许多匡正改革,非常倾向采纳他们的意见。起初,宣帝不很遵从儒术,任用法律之臣,而中书宦官掌权。中书令弘恭、石显长期掌管枢机,熟悉文书法令,又与车骑将军史高表里相应,议论时常常独自坚持旧例,不听从萧望之等人。弘恭、石显又时常倾轧他人,看见萧望之被排斥,便认为中书是政事的根本,应当由贤明之士来任职。自从武帝游幸后宫以来,便惯用宦官,这不是国家的旧制,也违背古代不亲近受过刑之人的道义。萧望之上奏想要改用士人,因此与史高、弘恭、石显大相抵触。元帝刚即位,谦让而慎重,不愿轻易改制作法,议论了很久仍未决定,于是外放刘更生为宗正。萧望之、周堪多次推荐名儒和茂材,以充任谏官。适逢会稽人郑朋暗中想依附萧望之,上疏说车骑将军史高派宾客从事奸利,郡国官员还上奏许氏、史氏子弟的罪过;奏章中也涉及周堪。周堪上奏让郑朋在金马门等待诏命。郑朋给萧望之写信,勉励他效法周公、召公的事业,萧望之接受了他的意见。郑朋受到萧望之的礼遇,多次称述萧望之,诋毁车骑将军,并谈说许氏、史氏的过失。后来郑朋行为邪曲,萧望之断绝与他往来。郑朋和大司农史李宫一起等待诏命,周堪独自上奏让李宫任黄门郎。郑朋是楚地人,心怀怨恨,又想进入许氏、史氏一党,便推翻以前所说的许氏、史氏之事,说:‘都是周堪、刘更生教我的;我是关东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于是侍中许章上奏请见郑朋。郑朋出宫后扬言说:‘我曾经说前将军的小过五件、大过五件,中书令当时就在旁边,知道我说话的情状。’萧望之听说后,拿这件事询问弘恭、石显。弘恭、石显害怕萧望之反过来控告他们,把案子交给别的官吏,于是挟持郑朋和待诏华龙。华龙在宣帝时与张子蟜等人一同等待诏命,因为行为污秽而没有得到进用,想要投靠周堪等人,周堪等不接纳他,所以他与郑朋结交。弘恭、石显让这两人诬告萧望之等人谋划罢免车骑将军、疏远排斥许氏和史氏;他们等待萧望之休假出宫时,让郑朋、华龙把这件事上报,并交给弘恭询问情状。萧望之回答说:‘外戚在朝廷任职,大多奢侈淫逸;我们想要匡正国家,并不是为了邪恶之事。’弘恭、石显上奏说萧望之、周堪、刘更生、郑朋结党互相举荐,多次诬陷控告大臣,破坏亲戚关系,想要专擅权势;作为臣子不忠,欺骗皇上,罪在不道,请派谒者召来交廷尉审治。当时皇上刚即位,不知道‘谒者召致廷尉’就是下狱,便批准了这份奏章。后来皇上召见周堪、刘更生,说:‘把他们关进监狱。’皇上大惊说:‘难道只是让廷尉询问吗?’于是责问弘恭、石显,两人都叩头谢罪。皇上说:‘让他们出来处理政事。’弘恭、石显便让史高进言:‘皇上刚即位,还没有以德化闻名天下,却先验证师傅,既然把九卿、大夫下狱,就应当趁机决定罢免。’于是皇帝下诏给丞相、御史:‘前将军萧望之做我的师傅八年,没有其他罪过。如今事情已经久远,是非难以查明;赦免萧望之的罪,收回前将军、光禄勋的印绶;周堪、刘更生也都免为庶人。’ 郑朋则任黄门郎。几个月后,皇帝下诏给御史说:‘国家将要兴盛,就尊敬老师、重视师傅。所以前将军萧望之做我的师傅八年,以经术引导我,功劳很大。赐给萧望之关内侯爵位,食邑六百户,任给事中,朔日、望日入朝时,座次在将军之后。’天子正倚重他,想要任他为丞相。适逢萧望之的儿子散骑中郎萧伋上书为父申辩先前的事情,案件交给有关官署,官署又上奏说,萧望之先前获罪的事情已经查明,并没有诬陷控告者;但萧伋教唆儿子上书,引用《无辜之诗》,失去大臣体统,构成不敬,请求逮捕。弘恭、石显等知道萧望之一向节操高尚,不肯屈辱自己,便进言说:‘萧望之前任将军时辅政,想要排斥许氏、史氏,专擅权力、把持朝廷,幸而没有因此获罪;如今又赐给他爵位和食邑,使他参与政事,他不悔过服罪,心中深怀怨望,还教唆儿子上书,把过错归给皇上,自认为凭借师傅身份,最终不会获罪。若不稍稍使萧望之在牢狱中受屈辱,以堵塞他的怏怏不平之心,圣朝就无法施行宽厚的恩德。’皇上说:‘萧太傅一向刚强,怎么肯到官府去?’石显等奏说:‘人的性命最为重要,萧望之所犯罪只是言语上的轻罪,一定不会忧虑。’皇上于是批准了奏议。石显等人封好奏书交给谒者,命令召萧望之入宫,并亲手交付诏书;又命令太常赶快调发,执金吾驾车骑马飞驰,包围萧望之的宅第。使者到了,召见萧望之。萧望之想要自杀,他的夫人制止他,认为这不是天子的本意。萧望之拿这件事询问门下生朱云。朱云是个崇尚气节的人,劝萧望之自行了断。于是萧望之仰天叹息说:‘我曾经担任将相,年纪已经超过六十岁;老了却进入牢狱,如果苟且求生,不也太卑鄙了吗?’他写信对朱云说:‘赶快拿调和毒药来,不要久留;我死后终于饮鸩自杀。’天子听说后,惊讶地拍手说:‘先前我本来就怀疑他不会肯进牢狱,果然杀死了我的贤能师傅。’当时太官正要进献午餐,皇上于是推辞进食,为此流泪哭泣,悲痛不已,左右近臣也很哀伤。于是召见石显等人,责问他们谋划不周详;他们都摘下帽子谢罪,过了很久皇上才罢休。萧望之有罪而死,有关官署请求断绝他的爵位和食邑,皇帝下诏加恩,让长子萧伋承袭关内侯。天子追念萧望之没有防备,每年时节都派使者到萧望之墓祭祀,直到元帝一朝结束。萧望之八个儿子中,做到高官的有萧育、萧咸、萧由。萧育字次君,年轻时因父亲任职的恩荫做太子庶子。元帝即位后任郎官,因病免职。后来任御史,大将军王凤认为萧育是名臣之子,显露才干,于是任命他为功曹,升为谒者、使匈奴副校尉,后来任茂陵令;考课时萧育列第六,而漆县令列在他之后。
郭舜殿见责问,育为之请。扶风怒曰:「君课第六,裁自脱,何暇欲为左右言?」及罢出,传召茂陵令诣后曺当以职事对。育径出曹,书佐随牵育,育案佩刀曰:「萧育,杜陵男子,何诣曹也?」遂趋出,欲去官。眀旦诏召入,拜为司▯校尉。育过扶风府门,官属掾史数百人拜谒车下。后坐失大将军指,免官,复为中郎将,使匈奴。歴冀州、青州两部刺史,长水校尉,防山太守,入守大鸿胪。以鄠名贼梁子政阻山为害,久不伏辜。育为右扶风数月,尽诛子政等,坐与定陵侯淳于长厚善,免官。哀帝时,南郡江中多盗贼,拜育为南郡太守。上以育耆旧名臣,乃以三公使车载育入殿中受防,加赐黄金二十斤。育至南郡,盗贼静,病去官。起家复为光禄大夫,执金吾,以夀终于官。育为人严猛尚威,居官数免,稀迁。少与陈咸、朱博为友,着闻当世。往者有王阳、贡公,故长安语曰:「萧朱结绶,王贡弹冠。」言其相荐逹也。始育与陈咸俱以公卿子显名,咸最先进,年十八为左曹,二十余御史中丞。时朱博尚为杜陵亭长,为咸育所攀援入王氏,后遂并歴刺史、郡守相及为九卿。而博先至将军上卿,歴位多于咸,育遂至丞相。育与博后有隙,不能终,故世以交为难。咸字仲,为丞相史,举茂材,好畤令,迁淮阳、泗水内史,张掖、▯农、河东太守。所居有迹,数增秩赐金。后免官,复为越骑校尉,防军都尉,中郎将,使匈奴至大司农终官。由字子骄,为丞相西曹,卫将军掾,迁谒者,使匈奴副校尉。后举贤良为定陶令,迁太原都尉,安定太守,治郡有声,多称荐者。初哀帝为定陶王时,由为定陶令,失王指。顷之制书免由为庶人。哀帝崩,为复土校尉,京辅左辅都尉,迁江夏太守,平江贼成重等,有功增秩为陈留太守。元始中,作眀堂、辟雍、大朝诸侯,徴由为大鸿胪,会病不及賔赞,还归故官,病免,复为中散大夫,终官。家至吏二千石者,六七人。冯奉世字子眀,上党潞人也,徙杜陵。其先冯亭为韩上党守,秦攻上党,絶太行道,韩不能守,冯亭乃入上党城守于赵,赵封冯亭为华阳君,与赵将括拒秦,战死于长平,宗族由是分散,或留潞,或在赵。在赵者为官帅将,官帅将子为代相。及秦灭六国,而冯亭之后冯毋择、冯去疾、冯劫皆为秦将相焉。汉兴,文帝时,冯唐显名,即代相子也。至武帝末,奉世以良家子选为▯。昭帝时,以功次补武安长,失官,年三十余矣,乃学春秋,渉大义,读兵法。前将军韩增奏以为军司空令。本始中,従军撃匈奴,军罢,复为▯。先是时,汉数出使西域,多辱命不称,或贪污为外国所苦。是时,乌孙大有击匈奴之功,而西域诸国新辑,汉方善遇,欲以安之,选可使外国者。前将军韩增举奉世以卫候使,持节送大宛诸国客,至伊修城。都尉宋将言莎车与旁国共攻杀汉所置莎车王万年,并杀汉使者奚充国。时匈奴又发兵攻车师城,不能下而去。莎车遣使扬言北道诸国已属匈奴矣,于是攻劫南道,与防盟畔。汉从鄯善以西皆絶不通。都防郑吉校尉司马意皆在北道诸国间。奉世与其副严昌计以为不亟击之,则莎车日彊,其埶难制,必危西▯。遂以节告谕诸国王,因▯其兵,南北道合万五千人,进撃莎车,攻防其城。莎车王自杀,传其首诣长安,诸国悉平,威振西域。奉世乃罢兵以闻。宣帝召见韩增曰:“贺将军所举得其人。”奉世遂西至大宛,大宛闻其斩莎车王,敬之,异于他使,得其名马象龙而还【马形似龙】上甚悦,下议封奉世。丞相将军皆曰:“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者,专之可也。奉世功效尤着,宜加爵土之赏。”少府萧望之独以奉世奉使有指,而擅矫制违命,▯诸国兵,虽有功效,不可以为后法。即封奉世,开后奉使者利,以奉世为比,争逐▯兵要功万里。之外为国家生事于夷狄,渐不可长。奉世不宜受封。上善望之议,以奉世为光禄大夫、水衡都尉。元帝即位,为执金吾。上郡属国归义降胡万余人反。去初,昭帝末,西河属国胡伊酋若王亦将众数千人畔。奉世辄持节将兵追击。右将军典属国常恵薨,奉世代为右将军典属国,加诸吏之号。数歳为光禄勲。永光二年秋,陇西羌彡姐旁种反【彡所亷反,姐音紫】诏召丞相韦元成、御史大夫郑▯、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接、左将军许嘉、右将军奉世入议。是时歳比不登,京师谷石二百余,邉郡四百,闗东五百,四方饥馑,朝廷方以为忧,而遭羌变。元成等漠然莫有对者。奉世曰:「羌虏近在境内,背畔不以时诛,无以威制远蛮。臣愿帅师讨之。」上问用兵之数,对曰:「臣闻善用兵者,役不再兴,粮不三载,故师不乆▯,而天诛亟决。
译郭舜在殿上受到责问,萧育替他请求。扶风太守发怒说:‘你考课只列第六,刚刚才得以脱身,哪有闲暇替身边的人说情?’萧育罢出后,传令召茂陵令到后曹,准备让他按照职事答辩。萧育直接走出官署,书佐跟在后面拉他;萧育按住佩刀说:‘我是杜陵男子萧育,为什么要到后曹去?’于是快步出门,想要辞去官职。第二天早晨诏令召他入朝,任为司隶校尉。萧育经过扶风府门,数百名属官、掾史都在车下拜谒。后来他因违背大将军的意旨获罪,免官;又任中郎将,出使匈奴。历任冀州、青州两部刺史、长水校尉、护山太守,入朝代理大鸿胪。鄠县有名叫梁子政的盗贼凭借山地作乱为害,长期不肯服罪。萧育任右扶风几个月,便把梁子政等全部诛杀;又因与定陵侯淳于长关系亲厚获罪,免职。哀帝时,南郡江中盗贼很多,任命萧育为南郡太守。皇上认为萧育是年高的旧臣名臣,于是用三公使者的车子载他进入殿中接受诏命,并加赐黄金二十斤。萧育到了南郡,盗贼平静,因病离职。后来起用他任光禄大夫、执金吾,在任上寿终。萧育为人严厉勇猛,崇尚威势,任官时多次被免职,很少升迁。他年轻时与陈咸、朱博交好,名声在当时很显著。从前有王阳、贡公,所以长安有俗语说:‘萧朱结绶,王贡弹冠。’说的是他们彼此推荐、使对方通达。起初萧育与陈咸都凭公卿子弟的身份显名,陈咸最先进用,十八岁任左曹,二十多岁任御史中丞。当时朱博还只是杜陵亭长,被陈咸、萧育援引而进入王氏一门,后来三人都历任刺史、郡守、国相,直到九卿。而朱博先做到将军、上卿,所历官位比陈咸多,萧育最终做到丞相。萧育与朱博后来产生嫌隙,不能善终,所以世人把朋友交往视为难事。陈咸字仲,任丞相史,被举荐为茂材,任好畤令,升任淮阳、泗水内史,以及张掖、弘农、河东太守。他所任之地都有政绩,多次增加俸秩、赏赐黄金。后来免官,又任越骑校尉、护军都尉、中郎将,出使匈奴,最后任大司农,在任上去世。萧由字子骄,任丞相西曹、卫将军掾,升为谒者,出任使匈奴副校尉。后来被举荐为贤良,任定陶令,升任太原都尉、安定太守,治理郡政有声誉,得到许多人称赞推荐。起初哀帝还是定陶王时,萧由任定陶令,违背了定陶王的意旨。不久诏书免去萧由的官职,使他成为庶人。哀帝去世后,任复土校尉、京辅左辅都尉,升任江夏太守,平定江中盗贼成重等人,因功增加俸秩,任陈留太守。元始年间,修建明堂、辟雍,举行诸侯大朝会,征召萧由任大鸿胪,适逢他生病,未能赶上接待宾客、主持赞礼,于是回到原来的官职;因病免官,后来又任中散大夫,在任上去世。他的家族中做到二千石官职的有六七人。冯奉世字子明,是上党潞县人,后来迁居杜陵。他的先祖冯亭曾任韩国上党郡守。秦国攻打上党,断绝太行山的道路,韩国不能守住,冯亭于是进入上党城,向赵国守城,赵国封冯亭为华阳君。他与赵将赵括抵抗秦军,在长平战死;宗族因此分散,有的留在潞县,有的到了赵国。在赵国的人担任官帅将,官帅将的儿子任代相。等到秦灭六国,冯亭的后代冯毋择、冯去疾、冯劫都成为秦国将相。汉朝兴起,文帝时冯唐显名,他就是代相的儿子。到武帝末年,冯奉世以良家子身份被选为郎官。昭帝时,因功次补任武安长,后来失去官职,已三十多岁,于是学习《春秋》,涉猎大义,阅读兵法。前将军韩增上奏,任他为军司空令。本始年间,跟随军队攻打匈奴,军队撤退后,又任郎官。在这以前,汉朝多次派使者出使西域,常常辱没使命、不能称职,有的还贪污,使外国苦不堪言。当时乌孙大有攻打匈奴的功劳,西域各国又刚刚和辑,汉朝正善意相待,想借此安定他们,于是选拔可以出使外国的人。前将军韩增举荐冯奉世,让他以卫候身份出使,持节护送大宛等国的使者,到了伊修城。都尉宋将说,莎车与邻近各国共同攻杀汉朝所设置的莎车王万年,也杀死汉朝使者奚充国。当时匈奴又发兵攻打车师城,不能攻下便撤走。莎车派使者扬言北道各国已经归属匈奴,于是攻劫南道各国,背叛盟约。汉朝从鄯善以西的道路全都断绝不通。都护郑吉和校尉司马意都在北道各国之间。冯奉世与副使严昌商议认为,如果不赶紧攻击莎车,莎车一天天强盛,势力将难以控制,西域一定会危险。于是持节告谕各国王,征发各国军队,南北两道合计一万五千人,进攻莎车,围攻它的城池。莎车王自杀,汉军把他的首级传送到长安,各国全部平定,汉朝威势震动西域。冯奉世于是撤兵上报。宣帝召见韩增说:‘贺将军举荐的人选用对了。’冯奉世后来向西到达大宛,大宛听说他斩杀莎车王,敬重他,礼遇不同于其他使者,送给他名马象龙,他于是返回【马的形状像龙】。皇上非常高兴,把封赏冯奉世的事交给群臣商议。丞相、将军都说:‘《春秋》的义理认为,大夫出了国境,遇到可以安定国家的事情,可以专断处理。冯奉世的功效尤其显著,应当加赐爵位和土地。’只有少府萧望之认为,冯奉世出使是有使命的,却擅自假传诏令、违背命令,征发各国军队;即使有功,也不能把这种做法作为后世的法则。如果立即封赏冯奉世,就会使后来出使的人获利,把冯奉世作为先例,争相在万里之外发兵求取功劳;这样会在境外为国家与夷狄制造事端,逐渐不可助长。冯奉世不应受封。皇上认为萧望之的意见很好,于是任冯奉世为光禄大夫、水衡都尉。元帝即位后,任冯奉世为执金吾。上郡属国归义的降胡一万多人反叛。此前,昭帝末年,西河属国胡人伊酋若王也曾率领数千人反叛。冯奉世便持节带兵追击。右将军、典属国常惠去世,冯奉世代替他任右将军、典属国,并加授诸吏的名号。几年后任光禄勋。永光二年秋,陇西羌人的彡姐旁种反叛【“彡”读“廉”反切,“姐”音“紫”】。诏令召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弘、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接、左将军许嘉、右将军冯奉世入朝商议。当时年成连年不好,京师粮价每石二百多,边郡四百,关东五百,四方饥荒,朝廷正为此忧虑,又遇到羌人变乱。韦玄成等人漠然无言,没有谁回答。冯奉世说:‘羌虏近在境内,如果不及时背叛诛杀,就无法以威势制伏远方蛮夷。臣愿意率领军队讨伐他们。’皇上问出兵的数量,冯奉世回答说:‘臣听说善于用兵的人,徭役不会再次兴起,粮食不需要三次运载,所以军队不会久留,天诛能够迅速决定。’
徃者数不料敌,而师至于折伤,再三▯軵【軵而陇反,推也,淮南子曰:内郡軵车而饷】则旷日烦费,威武亏矣。今反虏无虑三万人,法当倍用六万人,然羌戎弓矛之兵耳,器不犀利,可用四万人,一月足以决。」丞相、御史、两将军皆以为民方収敛时,未可多发,万人屯守之,且足。奉世曰:「不可,天下被饥馑,士马羸耗,守战之偹乆废不简,夷狄皆有轻边吏之心,而羌首难。今以万人分屯数处,虏见兵少,必不畏惧,战则挫兵病师,守则百姓不救,如此怯弱之形见,羌人乗利,诸种并和,相扇而起,臣恐中国之役不得止于四万,非财币所能觧也。故少发师而旷日,与一举而疾决,利害相万也。」固争之不能得,有诏益二千人。于是遣奉世将万二千人骑,以将屯为名,典属国任立、防军都尉韩昌为偏裨,到陇西分屯三处,典属国为右军屯白石,防军都尉为前军屯临洮,奉世为中军屯首阳西极。上前军到降同陂,先遣校尉在前与羌争地利,又别遣校尉救民于广阳谷,羌虏盛多,皆为所破杀。两校尉奉世具上地形、部众多少之计,愿益三万六千人,乃足以决事。书奏天子,大为发兵六万余人,拜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以助焉。奉世上言,愿得其众,不须烦大将,因陈转输之费。上于是以玺书劳奉世,且让之曰:「兵法,大将军出,必有偏裨,所以扬武威、参计防。将军又何疑焉?夫爱吏士,得众心,举而无悔,禽敌必全,将军之职也。若乃转输之费,则有司存,将军勿忧。湏奋武将军兵到,合击羌虏。」十月兵至陇西,十一月并进,羌虏大破,斩首数千级,余皆走出塞。兵未决间,汉复▯募士万人,拜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未进,闻羌破还。上曰:「羌虏破散,创艾亡逃出塞,其罢吏士颇留屯田偹要害处。」眀年二月,奉世还京师,更为左将军,光禄勲如故。其后録功拜爵,下诏曰:「羌虏桀黠,贼害吏民,攻陇西府寺,燔焼置亭,絶道桥,甚逆天道。左将军光禄勲奉世前将兵征讨,斩捕首虏八千余级,卤马牛羊以万数。」赐奉世爵闗内侯,食邑五百户,黄金六十斤,裨将校尉三十余人皆拜。后歳余,奉世病卒。居爪牙官前后十年,为折冲宿将,功名次赵充国。奋武将军任千秋者,其父宫,昭帝时以丞相徴事,捕斩反者左将军上官桀,封侯。宣帝时为太常薨,千秋嗣后,复为太常。成帝时,乐昌侯王商代奉世为左将军,而千秋为右将军,后亦为左将军。子孙传国至王莾乃絶云。奉世死后二年,西▯都防甘延夀以诛郅支单于,封为列侯。时丞相匡衡亦用延夀矫制生事,据萧望之前议,以为不当封,而议者咸美其功。上从众而侯之。于是杜钦上疏追讼奉世前功,宜防见录,愿下有司议。上以先帝时事,不复録。奉世有子男九人,女四人,长女媛以选充后宫,为元帝昭仪,产中山孝王。元帝崩,媛为中山太后,随王就。国奉世长子谭,太常举孝亷为▯功,次补天水司马。奉世击西羌,谭为校尉,随父従军,有功未拜,病死。谭弟野王逡立,参至大官。野王字君卿,受业博士,通诗。少以父任为太子中庶子,年十八,上书愿试守长安令。宣帝竒其志,问丞相魏相,相以为不可许。后以功次补当阳长,迁为栎阳令,徙夏阳令。元帝时,迁陇西太守,以治行高入为左冯翊。歳余,而池阳令并素行贪污,轻野王外戚年少,治行不改。野王部督邮掾祋祤赵都案騐得其主守盗十金罪,収捕并不首,吏都格杀并,并家上书陈寃,事下廷尉。都诣吏自杀,以眀野王。京师称其威信,迁为大鸿胪。数年,御史大夫李延夀病卒,在位多举野王。上使尚书选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上曰:“吾用野王为三公,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属。”以野王为比,乃下诏曰:“刚彊坚固,确然无欲,大鸿胪野王是也。心辨善辞,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亷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是也。”其以少傅为御史大夫。上繇下第而用谭,越次避嫌不用野王,以昭仪兄故也。野王乃叹曰:“人皆以女宠贵,我兄弟独以贱。”野王虽不为三公,甚见器重,有名当世。成帝立,有司奏野王王舅不宜偹九卿,以秩出为上郡太守,加赐黄金百斤。朔方刺史萧育奏封事,荐言野王行能髙妙,内足以图身,外足以虑化,窃惜野王懐国之寳而不得陪朝廷与朝者并。野王前以王舅出,以贤复入,眀国家乐进贤也。上自为太子时闻知野王,会其病免,复以故二千石使行河隄,因拜为琅琊太守。
译从前多次估计不足,不能料知敌情,军队到来后屡遭挫败;再三发动军队,就会旷日持久而劳民伤财,威武也会受损。如今反叛的羌虏约有三万人,按常规应当加倍使用六万人;但他们只是羌戎的弓矛部队,武器并不锋利,可以使用四万人,一个月就足以解决战事。”丞相、御史和两位将军都认为百姓正在收取赋税,不可大量征发军队,派一万人屯守那里,也就够了。奉世说:“不行。天下遭受饥荒,士卒和战马都瘦弱疲惫,守战的准备长期废弛而不完备,夷狄都已经有了轻视边吏的想法,而羌人首先作乱。如今把一万人分屯在几处,敌虏看见兵少,必然不害怕;交战就会使军队受挫、士卒疲惫,防守则百姓无法救援。这样怯弱的形势一旦暴露,羌人就会乘机而动,各部族联合响应,互相煽动而起兵。我恐怕中原的战事就不能止于动用四万人了,这也不是财物所能解决的。因此,少量发兵而使战事拖延,和一次出兵而迅速决胜,利害相差万倍。”固然力争,但不能获准,皇帝下诏增派两千人。于是派遣奉世率领一万二千名骑兵,以出任将领、屯驻边地为名;典属国任立、防军都尉韩昌担任偏将,到陇西分屯三处:典属国任立为右军,屯驻白石;防军都尉韩昌为前军,屯驻临洮;奉世为中军,屯驻首阳以西的极边地区。皇帝的前军到达降同陂,先派校尉在前方同羌人争夺有利地形,又另派校尉到广阳谷救援百姓;羌虏势力强盛、人数众多,两支部队都被他们击败并杀伤。两位校尉把地形和部众多少的估计详细报告给奉世,希望增派三万六千人,这样才足以解决战事。奏书上报天子后,天子大规模发兵六万多人,任命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前来助战。奉世上书说,希望得到这些兵众,不必烦劳派遣大将,并趁机陈述转运粮饷的费用。皇帝于是用玺书慰劳奉世,同时责备他说:“按照兵法,大将军出征,必定要有偏将,用来宣扬武威、参与谋划和防备。将军又有什么疑虑呢?爱护士吏,取得众人的心,出兵后没有悔恨,擒获敌人必定周全,这是将军的职责。至于转运粮饷的费用,自有主管官员负责,将军不必忧虑。等奋武将军的军队到达后,就合军攻击羌虏。”十月,军队到达陇西;十一月,汉军一同进军,羌虏被大败,斩首数千级,其余都逃出塞外。战事尚未决出胜负时,汉朝又募集士卒一万人,任命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军队尚未出发,听说羌人已经被击破,于是返回。皇帝说:“羌虏已经溃散,受创后惊惧逃亡,出了塞外;应当罢遣官吏和士卒,但留下其中一部分屯田,守备险要之处。” 第二年二月,奉世回到京师,改任左将军,光禄勋的职务仍旧保留。后来记录功劳、授予爵位,皇帝下诏说:“羌虏桀骜狡黠,残害官吏百姓,攻打陇西官府,焚烧邮亭,断绝道路桥梁,严重违逆天道。左将军、光禄勋奉世先前率兵征讨,斩获敌人首级八千多级,缴获的马、牛、羊数以万计。”赐奉世关内侯爵位,食邑五百户,黄金六十斤;三十多名偏将、校尉也都授予爵位。过了一年多,奉世因病去世。他担任爪牙之官前后十年,是抵御冲击的宿将,功名仅次于赵充国。奋武将军任千秋的父亲任宫,昭帝时以丞相征召任事,捕杀反叛者左将军上官桀,因而封侯。宣帝时任太常,去世后,任千秋承袭爵位,又任太常。成帝时,乐昌侯王商代替奉世任左将军,而任千秋任右将军,后来也任左将军。其子孙承袭封国,直到王莽时才断绝。奉世死后两年,西域都护甘延寿因诛杀郅支单于,被封为列侯。当时丞相匡衡也因甘延寿假传诏令、擅自生事,依据萧望先前的意见,认为不应封侯;但议论此事的人都赞美他的功劳。皇帝听从众议,便封甘延寿为侯。于是杜钦上疏追述并申说奉世从前的功劳,认为应当防止他的功劳被遗漏,希望下交有关官署议论。皇帝认为这是先帝时期的事情,不再记录。奉世有九个儿子、四个女儿,长女媛因选入后宫,成为元帝的昭仪,生下中山孝王。元帝去世后,媛成为中山太后,随中山王赴国。奉世的长子谭,太常推举他以孝廉身份任【原文“▯功”,疑为官名,未详】,后来补任天水司马。奉世攻打西羌时,谭任校尉,随父亲从军,有功而尚未授官便病死。谭的弟弟野王、逡、立、参都做到大官。野王字君卿,从博士学习,通晓《诗》。年轻时因父亲的功劳任太子中庶子,十八岁时上书请求试任守长安令。宣帝认为他的志向奇特,询问丞相魏相,魏相认为不可允许。后来因功劳按次序补任当阳长,升任栎阳令,又调任夏阳令。元帝时,升任陇西太守,因为治理政绩优异入朝任左冯翊。一年多以后,池阳令并向来行为贪污,轻视野王年轻而且是外戚,治理行为没有改变。野王部属督邮掾祋祤赵都查验得知,并的属吏盗窃主守财物十金的罪行,便收捕并;并不自首,赵都依法将他格杀,并的家人上书申诉冤屈,事情交给廷尉处理。赵都到官署自杀,以此证明野王没有冤枉并。京师称赞他的威严和信誉,他升任大鸿胪。几年后,御史大夫李延寿病死,任职者大多推举野王。皇帝让尚书在中二千石官员中评选,野王的品行和才能居第一。皇帝说:“我任用野王为三公,后世一定会说我是偏爱后宫亲属。”于是拿野王作为比较,便下诏说:“刚强坚固、确实没有欲望,大鸿胪野王就是这样的人;心思明辨、善于辞令,可以出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就是这样的人;廉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就是这样的人。”于是任用少傅张谭为御史大夫。皇帝由较低的评次提拔张谭,却越级而避嫌不用野王,是因为野王是昭仪的兄长。野王于是叹息说:“人们都因女儿受宠而显贵,唯独我们兄弟却因此卑贱。”野王虽然没有任三公,却很受器重,在当时很有名望。成帝即位,有关官员上奏说,野王是皇帝的舅舅,不应再任九卿,于是按官秩出任上郡太守,并加赐黄金一百斤。朔方刺史萧育上密封奏章,推荐说野王品行才能高超美善,对内足以谋求自身发展,对外足以考虑教化;我私下惋惜野王怀有治国的宝贵才能,却不能陪在朝廷中与朝臣同列。野王先前因为是王舅而出任外官,后来又因贤能而入朝,这说明国家乐于进用贤才。皇帝从任太子时就听说并了解野王,正逢野王因病免职,皇帝又以原中二千石的身份让他巡视河堤,随即任命他为琅琊太守。
是时帝长舅阳平侯王鳯为大司马大将军辅政,八九年矣。时数有灾异,京兆尹王章讥鳯专权不可任用,荐野王代鳯。上初纳其言,而后诛章,语在元后传。于是野王惧不自安,遂病满三月,赐告与妻子归杜陵就医药。大将军鳯讽御史中丞劾奏野王。赐告飬病,而私自便,持虎符出界归家,奉诏不敬。杜钦时在大将军幕府,钦素高野王父子行能,奏记于鳯,为野王言曰:「窃见令曰,吏二千石告过长安谒,不分别予赐。今有司以为予告得归,赐告不得,是一律两科,失省刑之意。夫三最予告,令也;病满三月,赐告,诏恩也。令告则得,诏防则不得,失轻重之差。又二千石病赐告得归,有故事,不得去郡,亡着令。传曰:『赏疑从予,所以广防劝功也;罢疑従去,所以慎刑阙难知也。』今释令与故事,而假不敬之法,甚违阙疑从去之意。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任兵马之重,不重去郡,将以制刑为后法者,则野王之罪在未制令前也。刑赏大信也,不可不慎。」鳯不聼,竟免野王。郡国二千石病赐告不得归家,自此始。初,野王嗣父爵为闗内侯,免归数年,年老终于家。子座嗣爵,至孙坐中山太后事絶。逡字子产,通易,太常察孝亷为▯,补谒者。建昭中选为复土校尉,光禄勲于永举茂材为美阳令,功次迁长乐屯卫司马,清河都尉,陇西太守,治行亷平,年四十余卒。为都尉时,言河隄方畧有足称者。立字圣卿,通春秋,以父任为▯,稍迁诸曹。竟寜中以王舅出为五原属国都尉,数年迁五原太守,徙西河、上郡。立居职公亷,治行畧与野王相似,而多知有恩贷,好为条教,吏民嘉美。野王、立相代为太守,歌之曰:「大冯君,小冯君,兄弟继踵相因循,聪眀贤知恵,吏民政如鲁卫,徳化钧周公、康叔,犹二君。」后迁为东海太守,下湿病痹,天子闻之,徙立为太原太守,更歴五郡,所居有迹,年老卒官。参字叔平,学通尚书,少为黄门郎,给事中宿卫十余年。参为人矜严,好修容仪,进退恂恂,甚可观也。参昭仪少弟行,又敕偹以严见惮,终不得亲近侍帷幄。竟寜中以王舅出补渭陵食官令,以数病徙为寝中▯,有诏勿事。阳朔中中山王来朝,参擢。为上河农都尉,病免官,复为渭陵寝中▯。永始中超迁,代郡太守,以邉郡道远,徙为安定太守。数歳病免,复为谏大夫,使领防左冯翊都水。绥和中,立定陶王为皇太子,以中山王见废,故封王舅参为宜卿侯,以慰王意。参之国,上书愿至中山见王太后。行未到,而王薨。王病时,上奏愿贬参爵以闗内侯食邑,留长安。上怜之,下诏曰:「中王孝王短命早薨,愿以舅宜郷侯参为闗内侯归家,朕甚愍之。其还参京师,以列侯奉朝请。」五侯皆敬惮之。丞相翟方进亦甚重焉,数谓参:「物禁太甚,君侯以王舅见废,不得在公卿位。今五侯至尊贵也,与之并列,宜少诎节卑体,视有所宗。而君侯盛修容貎,以威严加之,此非所以下五侯而自益者也。」参性好礼仪,终不改其恒操。顷之,哀帝即位,帝祖母傅太后用事,追怨参姊中山太后,陷以祝诅大逆之罪,语在外戚传。参以同产当相坐,谒者承制召参诣廷尉,参自杀。且死仰天叹曰:「参父子兄弟皆偹大位,身至封侯,今被恶名而死,姊弟不敢自惜,伤无以见先人于地下。」死者十七人,众莫不怜之。宗族徙归故郡。匡衡字稚圭,东海承人也。父世农夫,至衡好学,家贫,庸作以供资用,尤精力过絶人。诸儒为之语曰:「无説诗,匡鼎来;匡説诗,觧人颐。」衡射防甲科,以不应令,除为太常掌故。调补平原文学,学者多上书荐衡,经眀当世少防。今为文学就官京师,后进皆欲从衡。平原衡不宜在远方,事下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府梁邱贺。问衡对诗诸大义,其对深美。望之奏衡经学精习,説有师道,可观览。宣帝不甚用儒,遣衡归官。而皇太子见衡对,私善之。会宣帝崩,元帝初即位,乐陵侯史高以外属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为副。望之名儒,有师傅旧恩,天子任之,多所贡荐。高充位而已,与望之有隙。长安令杨兴説髙曰:「将军以亲戚辅政,贵重于天下无二。然众庶论议,令问休誉不专在将军者,何也?
译这时,皇帝的长舅阳平侯王凤任大司马大将军,辅佐朝政,已经八九年了。当时多次发生灾异,京兆尹王章讥刺王凤专权,不可继续任用,推荐野王代替王凤。皇帝起初接受了他的意见,后来却杀了王章,事情记载在《元后传》中。于是野王害怕,心中不得安宁,接连病了满三个月,皇帝赐予病假,他便和妻子儿女回杜陵求医服药。大将军王凤暗示御史中丞弹劾野王。野王虽然获准休假养病,却私自离开任所,持虎符出郡界回家,被说成是奉诏不敬。杜钦当时在大将军府中,平素很推重野王父子的品行才能,便写奏记给王凤,为野王申辩说:“我私下看到法令说,二千石官员请假超过长安,前往谒见时,不分别给予恩赐。如今有关官员认为,普通病假可以回家,皇帝特赐的病假却不能回家,这是同一条法令分成两种标准,违背了谨慎用刑的本意。三次考核列为最优而准假,是法令规定;患病满三个月而赐假,是皇帝的恩典。依照法令请假可以回去,依照诏令赐假反而不能回去,这是失去了轻重的差别。又二千石官员因病获赐病假可以回家,是有旧例的;不能离开郡境,却没有明文法令。传记说:‘赏赐有疑问时采取给予的办法,是为了扩大防范并劝勉功劳;罢免有疑问时采取离去的办法,是为了慎重用刑,避免处理难以查明的事情。’如今抛开法令和旧例,假借不敬之罪,严重违背疑罪从宽、疑罢从去的本意。既然让二千石官员守卫千里之地,承担军队和马匹的重任,却不重视离开郡境的问题,打算把这作为制定刑法、留给后世的法则,那么野王的罪过就发生在法令制定以前。刑罚和赏赐关系到国家的大信,不能不慎重。”王凤不听,最终罢免了野王。郡国二千石官员因病获赐病假却不得回家,从此开始。起初,野王承袭父亲的爵位为关内侯,被免职回家数年后,年老死于家中。儿子座承袭爵位,到孙子因中山太后的事情而断绝。逡字子产,通晓《易》,太常察举为孝廉,任【原文“▯”,疑为官名,未详】,补任谒者。建昭年间,选任为复土校尉;光禄勋于永举荐他为茂材,任美阳令;因功劳按次序升任长乐屯卫司马、清河都尉、陇西太守。他治理政务廉洁公平,四十多岁时去世。他任都尉时,谈论治理河堤的方略,有值得称道之处。立字圣卿,通晓《春秋》,因父亲的功劳任【原文“▯”,疑为官名,未详】,逐渐升任诸曹官。竟宁年间,因为是王舅出任五原属国都尉;几年后升为五原太守,又调任西河、上郡。立任职公正廉洁,治理政绩大略与野王相似,但更懂得施恩宽贷,喜欢制定条文教令,官吏百姓都称赞他。野王和立相继任太守,民间歌颂说:“大冯君,小冯君,兄弟接踵相继任职;聪明贤能而有智慧,官吏百姓的治理如同鲁、卫;德化与周公、康叔相当,正是两位君侯。” 后来立升任东海太守,那里地势低湿,使他患痹病,天子听说后,调立为太原太守。他先后任职五郡,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年老时死在任所。参字叔平,学问通晓《尚书》,年轻时任黄门郎、给事中,值宿宫禁十多年。参为人矜持严肃,喜欢修饰仪容,进退举止恭敬谨慎,很有可观之处。参是昭仪最小的弟弟,皇帝又告诫有关方面要对他严加防备,因此受到畏惧,始终不能亲近侍奉帷幄。竟宁年间,因为是王舅出任渭陵食官令;因多次生病,调任寝中【原文“▯”,疑为官名,未详】,皇帝下诏不要任用他处理事务。阳朔年间,中山王来朝,参被提拔为上河农都尉,因病免官,又任渭陵寝中【原文“▯”,疑为官名,未详】。永始年间,他越级升任代郡太守;因边郡道路遥远,调任安定太守。几年后因病免职,又任谏大夫,奉命兼领左冯翊都水。绥和年间,立定陶王为皇太子;由于中山王被废,所以封王舅参为宜乡侯,以安慰中山王。参前往封国时,上书希望到中山拜见王太后。尚未到达,中山王便去世了。中山王患病时,上奏希望把参的爵位降为关内侯、食邑留在长安。皇帝怜悯他,下诏说:“中山孝王短命早死,他希望把舅父宜乡侯参降为关内侯,让他回家,我很怜悯他。让参回到京师,以列侯身份奉行朝请。”五侯都敬畏参。丞相翟方进也非常看重他,多次对参说:“事物不应禁制得太过分。君侯因为是王舅而被废弃,不能处在公卿之位。如今五侯地位最尊贵,你同他们并列,应该稍微屈节、降低姿态,表示有所尊奉。而君侯过分修饰容貌,以威严凌驾于他们之上,这不是压制五侯、使自己得益的办法。”参生性喜好礼仪,始终没有改变一贯的操守。不久,哀帝即位,哀帝的祖母傅太后掌权,追恨参的姐姐中山太后,诬陷她犯有祝诅大逆之罪,事情记载在《外戚传》中。参因为是同胞兄弟,按法应当连坐,谒者奉诏召参到廷尉,参自杀。临死前仰天叹息说:“我父子兄弟都曾身居高位,我本人还封了侯,如今却背负恶名而死;姐姐弟弟不敢顾惜自己,只可悲的是没有办法在地下见到先人。”死者共十七人,众人没有不怜悯他们的。宗族被迁回原来的郡。匡衡字稚圭,是东海郡承县人。他的父亲世代务农。匡衡喜好学习,家贫,靠受雇做工来供给资用,尤其勤奋,超过常人。诸儒为此说道:“没有人讲《诗》,匡鼎就来了;匡鼎讲《诗》,能使人解颐而笑。”匡衡射策考中甲科,却因不符合法令,被授为太常掌故。调任平原文学。学者大多上书推荐匡衡,说他经学明达,是当世少有的人才。如今他以文学身份赴京任职,后进之士都想跟从匡衡。平原郡认为匡衡不应留在远方,事情交给太子太傅萧望之和少府梁丘贺处理。二人询问匡衡关于《诗》的各种大义,他的回答深刻美善。萧望之上奏说,匡衡经学精熟,讲说有师法,值得观览。宣帝不太重用儒生,派匡衡回原职。皇太子见过匡衡的回答,私下很喜欢他。正逢宣帝去世,元帝即位。乐陵侯史高因是外戚,任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任副职。萧望之是著名儒者,曾有辅导皇帝的旧日恩德,天子信任他,常推荐人才。史高只是占据职位而已,同萧望之有嫌隙。长安令杨兴劝史高说:“将军凭借亲戚关系辅政,在天下的尊贵没有第二人。然而众百姓议论,为什么让将军的名声和美誉不能专属于将军呢?
彼诚有所闻也。以将军之幕府,海内莫不卬望,而所举不过私门賔客、乳母子弟,人情忽不自知。然一夫窃议,语流天下。夫富贵在身,而列士不誉,是有狐白之裘而反衣之也。古人病其若此,故卑体劳心,以求贤为务。传曰:『以贤难得之故,因曰事不待贤;以食难得之故,而曰饱不待食。』惑之甚者也。平原文学匡衡,材智有余,经学絶伦,但以无阶朝廷,故随牒在远方。将军诚召置幕府,学士歙然归仁,与参事议,观其所有贡之朝廷,必为国噐,以此显示众庶名流于世。」髙然其言,辟衡为议曹史,荐衡于上。上以为▯中,迁博士给事中。是时有日食地震之变,上问以政治得失。衡上防曰:「臣闻五帝不同礼,三王各异教,民俗殊务,所遇之时异也。陛下躬圣徳,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眀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之未得其务也。盖保民者,陈之以徳义,示之以好恶,观其失而制其宜,故动之而和,绥之而安。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亷耻之节薄,淫辟之意縦。纲纪失序,防者逾内,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茍合徼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歳赦之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臣愚以为宜壹旷然大变其俗。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髙节,则民兴行;寛柔和恵,则众相爱。四者,眀王之所以不严而成化也。何者?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鬭之患;上有自专之士,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礼譲,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防人于罪,贪财而慕埶,故犯法者众,奸邪不止。虽严刑峻法,犹不为变。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臣窃考《国风》之诗,《周南》《召南》被贤圣之化深,故笃于行而亷于色。郑伯好勇,而国人▯虎;秦穆贵信,而士多从死;陈夫人好巫,而民滛祀;晋侯好俭,而民畜聚。大王躬仁,邠国贵恕。由此观之,治天下者审所上而已。今之伪薄忮害不让,极矣。臣闻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説之也。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徳之行由内及外,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隂阳和,神灵应而嘉祥见。《诗》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夀考且寜,以保我后生。”此成汤所以建至治,保子孙,化异俗而懐鬼方也。今长安天子之都,亲承圣化,然其习俗无以异于逺方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放效之。此敎化之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臣闻天人之际,精祲有以相荡,善恶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动乎上。隂阳之理,各应其感,隂变则静者动,阳蔽则眀者晻。水旱之灾,随类而至。今闗东连年饥馑,百姓乏困,或至相食此皆生于赋敛多,民所共者大,而吏安集之不称之效也。陛下祗畏天戒,哀闵元元,大自减损,省甘泉、建章宫卫,罢珠崖,偃武行文,将欲度唐虞之隆,絶殷周之衰也。诸见罢珠崖诏书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将见太平也。宜遂减宫室之度,省靡丽之饰,考制度,修外内,近忠正,远巧佞,放郑卫,进雅颂,举异材,开直言,任温良之人,退刻薄之吏,显洁白之士,昭无欲之路,览六艺之意,察上世之务,眀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视,令海内昭然,咸见本朝之所贵,道徳▯于京师,淑问扬乎疆外,然后大化可成,礼让可兴也。上説其言,迁衡为光禄大夫、太子少傅。时上好儒术文辞,颇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进见,人人自以为得上意。又傅昭仪及子定陶王爱幸宠于皇后太子,衡复上防曰:「臣闻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盖受命之王,务在创业垂统,传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徳,而襃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飬其心,休烈美盛,皆归之二后,而不敢专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其诗曰:『念我皇祖,陟降廷止』,言成王常思祖考之业,而鬼神祐助其治也。陛下圣徳天覆,子爱海内,然隂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论议者未丕掦先帝之盛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是以羣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留神于遵制扬功,以定羣下之心。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孔子着之《孝经》首章,盖至徳之本也。
译那确实是因为有所听闻。凭借将军的幕府,海内没有不仰望的;可是所举荐的不过是私人门客、宾客和乳母的子弟,人情因此轻视将军,而将军自己却不知道。然而一个人私下议论,话就会传遍天下。富贵加身,却得不到列士的赞誉,就像有狐白裘却反过来把它穿在里面。古人以这种情形为忧,所以降低身份、劳心求贤,把求贤作为要务。传记说:‘因为贤才难得,便说事情不必等待贤才;因为食物难得,便说饱腹不必等待食物。’这是极其糊涂的。平原文学匡衡,才智有余,经学无人能比,只因没有进入朝廷的途径,才随文书任职在远方。将军如果确实召他置于幕府,学士们就会欣然归附仁德,同他共同参与谋议;观察他的才能,把所有可取之处贡献给朝廷,他一定会成为国家的器用。这样就可以向百姓显示,使名声流传于世。”史高认为他说得对,征召匡衡为议曹史,向皇帝推荐匡衡。皇帝任命匡衡为【原文“▯中”,疑为官名,未详】,升任博士、给事中。当时发生日食、地震等灾变,皇帝询问政治得失。匡衡上奏说:“我听说五帝的礼制不同,三王的教化各异,民俗所从事的事务不同,所处的时代也不同。陛下亲自具备圣德,开创太平之路,怜悯愚昧的官吏百姓触犯法律禁令,接连多年大赦,使百姓能够改过自新,这是天下的幸运。我私下看到,大赦以后,奸邪行为并没有减少,今天大赦,明天就犯法,接连进入狱中,这大概是治理的方法还没有得到要领。保护百姓,应当向他们陈说德义,向他们显示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观察他们的过失而制定相应措施,所以发动他们,他们就会和顺;安抚他们,他们就会安定。如今天下的风俗贪恋钱财,轻视义理,喜好声色;上层奢侈靡费,廉耻的节操淡薄,淫邪放纵的念头任意发展。纲纪失去秩序,亲疏之分越过界限,亲戚间的恩情淡薄,婚姻结党的关系却兴盛。只要苟且迎合、侥幸求利,以自身谋取利益而不改变根本,即使每年施行赦免,仍然难以使他们停止犯罪而不再使用刑罚。我认为应当彻底、开明地大大改变这种风俗。孔子说:‘能够用礼制和谦让来治理国家,那还有什么困难?’朝廷是天下的骨干。公卿大夫彼此遵循礼制、恭敬谦让,百姓就不会争斗;喜好仁德、乐于施舍,下面的人就不会暴虐;上层崇尚义理、尊重节操,百姓就会兴起善行;上层宽厚柔和、仁慈惠爱,众人就会彼此亲爱。这四点,是圣明君王不必严厉而能成就教化的原因。为什么呢?朝廷上有变脸争辩的言辞,下面就有争斗的祸患;上面有专断自任之士,下面就有不肯谦让的人;上面有好胜逞强的辅佐者,下面就有伤害他人的心思;上面有贪图利益的大臣,下面就有盗窃的百姓。这就是根本。如今庸俗官吏的治理,都不以礼让为根本;上层逞强暴虐,有的嫉妒伤害他人,喜欢把人逼入罪行,贪图钱财而羡慕权势,所以犯法的人众多,奸邪不能止息。即使使用严刑峻法,仍不能使风俗改变。这并不是人的天性如此,而是有原因的。我私下考察《国风》的诗,《周南》《召南》深受贤圣教化,所以人们笃实行义而廉于女色。郑伯喜好勇武,国人就轻率地与虎搏斗;秦穆公尊重信义,士人就有很多为他殉死;陈国夫人喜好巫术,百姓就盛行淫祀;晋侯喜好节俭,百姓就积蓄聚敛。大王亲自实行仁德,邠国就崇尚宽恕。由此看来,治理天下只在于审察所崇尚的是什么。如今虚伪浅薄、嫉妒伤害、不肯谦让的风俗,已经达到极点。我听说教化流行,并不是挨家挨户去劝说每一个人。贤者居于职位,能者任职;朝廷崇尚礼制,百官恭敬谦让;道德的施行由内而外,从亲近之处开始,然后百姓就知道效法什么,日益向善而自己并不知道。因此百姓安定,阴阳调和,神灵响应,嘉祥显现。《诗》说:‘商邑安宁整肃,成为四方的准则;长寿而且安宁,以保佑我们的后代。’这就是成汤建立最高治理、保全子孙、改变异俗并使鬼方归顺的原因。如今长安是天子的都城,亲自承受圣明教化,然而它的风俗却同远方郡国没有什么不同,来到这里的人没有可以效法的准则,有的看见奢侈靡费,便放纵地仿效。这就是教化的根本、风俗的关键,应当首先端正的地方。我听说天人与自然的关系中,精气和邪气能够彼此激荡,善恶能够互相推移;下层发生事情,上天就会出现相应的征象。阴阳的道理各自回应感应,阴气发生变化,静止的事物就会动;阳气受到遮蔽,明亮的事物就会昏暗。水旱灾害会随着同类的事情到来。如今关东连年饥荒,百姓困乏,有的甚至互相吞食,这都是由于赋税征敛过多,百姓共同承担的负担太重,而官吏安集百姓的政绩不能相称所造成的。陛下敬畏天戒,哀怜百姓,大幅度减损费用,裁省甘泉宫、建章宫的卫士,罢除珠崖,停止武事而推行文治,想要达到唐虞盛隆的境界,断绝殷周衰败的道路。凡是看到罢除珠崖诏书的人,没有不欣喜的,人人都认为将要见到太平。应当进一步减少宫室的规模,省去奢靡华丽的装饰,考察制度,整治内外;亲近忠正之人,疏远巧佞之徒;放弃郑、卫之乐,采用雅、颂之乐;举用奇异的人才,开放直言之路;任用温和善良的人,斥退刻薄的官吏;显扬清白之士,彰明无欲的道路;考察六艺的旨意,体察上古的政务,明白自然的道理,广泛施行和睦的教化,以崇尚最高的仁德,纠正败坏的风俗,改变百姓的观念,使海内明白清楚,都看见本朝所崇尚的事物,使道德在京师弘扬,使美善的声誉传扬到境外;这样以后,盛大的教化才可以成就,礼让才可以兴起。皇帝喜欢他的话,升任匡衡为光禄大夫、太子少傅。当时皇帝喜好儒术和文辞,很改变了宣帝的政事,议论政事的人大多获得进见,人人都自以为得到皇帝的心意。又因傅昭仪及其儿子定陶王受到宠爱,超过皇后和太子,匡衡再次上奏说:“我听说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地确定心意放在哪里。接受天命的君王,事务在于开创基业、垂留法统,传给无穷的后世;继承帝位的君主,心中应存想着承继、宣扬先王的德行,并扩大先王的功业。从前成王继承王位,思考述行文王、武王的道路,以此养成自己的心性;美好盛大的功烈,都归于文王、武王,不敢专擅其名,因此上天欣悦享用祭祀,鬼神保佑他。他的诗说:‘思念我的皇祖,升降于朝廷之间。’说的是成王常常思念祖先的事业,而鬼神保佑帮助他的治理。陛下圣德如天覆盖,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海内百姓,然而阴阳尚未调和,奸邪尚未禁止,大概是议论政事的人还没有充分发扬先帝的盛大功业,反而争相说先帝的制度不可采用。他们一味改变应当改变的东西,有的不能实行又重新恢复,因此群臣互相争论是非,官吏百姓无所适从。我私下遗憾国家放弃已经成就的功业,徒然制造这些纷纷扰扰的议论。希望陛下详细考察承继帝业的事情,把心思放在遵循制度、发扬功业上,以安定群臣的心。《大雅》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继续修养他的德行。’孔子把它写在《孝经》的首章,大概这是最高德行的根本。
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能尽其性,然后能尽人物之性,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审己之所有余,而彊其所不足。盖聪眀疎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雍蔽;勇猛刚彊者,戒于太▯。仁爱温良者,戒于无防;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防。必审己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唯陛下戒所以崇圣徳。臣又闻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礼本冠婚。始乎国风,原情性而眀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室家之道衰,莫不本乎梱内。故圣王必慎妃后之际,别适长之位。礼之于内也,卑不逾尊,新不先故,所以统人情而理隂气也。其尊适而卑庶也,适子冠乎阼,礼之用醴,众子不得与列,所以贵正体而眀嫌疑也。非虚加其礼文而已,乃中心与之殊异。故礼探其情而见之外也。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得其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当亲者防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慎防其端,而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陛下圣徳纯偹,莫不修正,则天下无为而治。《诗》云:“于以四方,克定厥家。”
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衡为少傅数年,数上疏陈便宜。及朝廷有政议,傅经以对,言多法义。上以为任公卿,由是为光禄勲。御史大夫建昭三年,代韦元成为丞相,封乐安侯,食邑六百户。元帝崩,成帝即位,衡上疏戒妃匹,劝经学及朝飨羣臣威仪之则,上敬纳其言。顷之,衡复奏正南北郊,罢诸滛祀,皆可采用。初元帝时,中书令石显用事,自前相韦元成及衡皆畏显,不敢失其意。至成帝初即位,衡乃与御史大夫甄谭共奏显,追条其旧恶,并及党与。于是司▯校尉王尊劾奏衡、谭居大臣位,知显等专权埶,作威福,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防上,无大臣辅政之义。既奏显等,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着先帝任用倾覆之徒,罪至不道。有诏勿劾,衡慙惧,上疏谢罪,因称疾乞骸骨,上丞相乐安侯印绶。诏报不。许衡起视事,上以新即位,褒优大臣,然羣下多是王尊者,衡黙黙不自安。每有风雨水旱不时,连乞骸骨让位,上辄以诏书慰抚不许久。之衡子昌为越骑校尉,醉杀人,繋诏狱。越骑官属与昌弟且谋簒昌事▯觉,衡免冠徒跣待罪。天子使谒者诏衡冠履,而有司奏衡专地盗土,衡竟坐免。初,衡封僮之乐安郷,郷本田提封三千一百顷,南以闽佰为界。初元元年,郡图误以闽佰为平陵佰,积十余歳,衡封临淮郡,遂封真平陵佰以为界,多四百顷。
译传记说:“审察好恶,调理情性,王道就完备了。” 能够充分发展自己的本性,然后才能充分发展万物和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发展万物和人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治理性情的方法,必须审察自己在哪些方面有余,再加强自己不足的地方。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戒过于明察;少闻寡见的人,要警戒闭塞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戒过于暴烈;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戒没有防备;沉静安逸的人,要警戒迟误时机;心胸宽广浩大的人,要警戒遗漏防范。必须审察自己应当警戒的地方,用义理来调齐它,然后中和的教化才会应验,巧诈虚伪之徒才不敢结党营私、谋求进用。希望陛下警戒这些足以尊崇圣德的事情。我又听说,家庭之道得到修治,天下的治理就能实现。所以《诗经》以《国风》开始,礼制以冠礼、婚礼为根本。以《国风》开始,是推究情性、明白人伦;以冠礼、婚礼为根本,是端正根基、预先防止祸患。福运的兴起,没有不以家庭为根本的;家庭之道的衰败,没有不从内室开始的。因此圣明的君王必定慎重对待妃嫔皇后的关系,区别嫡子和长子的地位。礼制对于内宫,卑者不能越过尊者,新人不能先于旧人,这是为了统理人的情感、调理阴气。它尊重嫡子而使庶子居下:嫡子在东阶举行冠礼,礼仪使用醴酒,众庶之子不得同列,这是为了尊重嫡子的正统身份,明白应当避嫌的关系。这并不是徒然增加礼仪文饰而已,而是内心对他们有不同的对待。所以礼制探察内心的情感,并把它显现在外表上。圣人无论行动、静止、游玩、休息,所亲近的人和事物都有次序。次序得到确立,海内自然修治,百姓也会跟从教化。如果应当亲近的人反而被疏远,应当尊贵的人反而居于卑下,那么奸佞巧诈之徒就会趁机活动,扰乱国家。因此圣人慎重防范祸乱的端绪,在尚未发生时加以禁止,不因私人的恩情损害公共的义理。陛下圣德纯备,没有不加以修正的地方,那么天下就会无为而治。《诗》说:‘用什么来治理四方?能够安定自己的家。’ 传记说:“端正家庭,天下就安定了。” 匡衡任少傅几年,多次上疏陈述有利于政事的意见。朝廷有政事议论时,他依据经义回答,所说的多合乎法义。皇帝认为他可以担任公卿,于是任他为光禄勋。建昭三年,御史大夫匡衡代替韦元成任丞相,封乐安侯,食邑六百户。元帝去世,成帝即位,匡衡上疏劝诫妃嫔配偶之事,劝勉经学以及朝会宴飨群臣的威仪法则,皇帝恭敬地接受了他的意见。不久,匡衡又奏请端正南、北郊祭祀,罢除各种淫祀,这些意见都可以采用。起初元帝时,中书令石显掌权,从前的丞相韦元成和匡衡都害怕石显,不敢违背他的意旨。到成帝刚即位,匡衡才同御史大夫甄谭一起上奏石显,追查列举他的旧日罪恶,并牵连他的党羽。于是司隶校尉王尊弹劾匡衡、甄谭说,他们身居大臣之位,明知石显等人专擅权势、作威作福,成为海内的祸害,却不及时揭发上奏、施行惩罚,反而阿谀逢迎、曲意顺从,附和下属而欺瞒上级,没有大臣辅佐政事的道义。既然奏劾石显等人,却不陈述自己不忠的罪过,反而宣扬先帝任用了倾覆国家的人,罪行达到不道。皇帝下诏不要弹劾匡衡,匡衡惭愧恐惧,上疏谢罪,借口称病请求退休,交上丞相、乐安侯的印绶。诏书答复不准许他退休,命匡衡起身处理政事。皇帝因为刚即位,褒奖优待大臣;但群臣多认为王尊说得对,匡衡默默不安。每当风雨、水旱不合时令,匡衡就多次请求退休让位,皇帝总是用诏书安慰抚恤,长期不准许。后来匡衡的儿子昌任越骑校尉,醉酒杀人,被关进诏狱。越骑的官属和昌的弟弟且图谋篡改昌的案件,事情被发觉,匡衡摘下帽子、赤脚等待治罪。天子派谒者传诏让匡衡戴帽穿鞋,而有关官员上奏匡衡擅自占有土地、盗取土田,匡衡最终因此获罪免职。起初,匡衡封在僮县的乐安乡;该乡原有田地按总数计算三千一百顷,南面以闽佰为界。初元元年,郡图误
至建始元年,郡乃定国界,上计簿更定图言丞相府。衡谓所亲吏赵殷曰:「主簿陆赐故居奏曹,习事暁知国界,署集曹掾。」眀年治计,时衡问殷国界事,曹欲奈何?殷曰:「赐以为举计令郡实之,恐郡不肯从,实可令家丞上书。」衡曰:「顾当得不耳,何至上书?亦不告曹使举也,聼曹为之。」后赐与属眀举计曰:「案故图乐安乡南以平陵佰为界不足,故而以闽佰为界觧。」何郡即复以四百顷付乐安国,衡遣従史之僮収取所还田租谷千余石入衡家。司▯校尉骏、少府忠行廷尉事,劾奏衡监临盗所主守直十金以上。春秋之义,诸侯不得专地,所以壹统尊法制也。衡位三公辅国政,领计簿知郡实正国界,计簿已定而背法制,专地盗土以自益。及赐眀阿承衡意,猥举郡计乱减县界附上防下,擅以地附益大臣,皆不道。于是上可其奏勿治,丞相免为庶人,终于家。子咸亦眀经,歴位九卿,家世多为博士者。张禹字子文,河内轵人也。至禹父徙家莲勺【莲勺音辇酌】禹为儿,数随家至市,喜观于卜相者前,乆之,颇暁其别蓍布卦意,时从旁言卜者爱之,又竒其靣貎,谓禹父曰:“是儿多知,可令学经。”及禹壮,至长安学,従沛郡施讐受易,琅琊王阳、胶东庸生问《论语》,既皆明习,有徒众,举为郡文学。甘露中,诸儒荐禹,有诏太子太傅萧望之问禹,对《易》及《论语》大义,望之善焉,奏禹经学精习,有师法,可试事,奏寝,罢归故官。乆之,试为博士。初元中,立皇太子,而博士郑寛中以《尚书》授太子,荐言禹善《论语》,诏令禹授太子《论语》,由是迁光禄大夫。数歳,出为东平内史。元帝崩,成帝即位,徴禹、寛中皆以师赐爵闗内侯,寛中食邑八百户,禹六百户,拜为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领尚书事。是时,帝长舅阳平侯王鳯为大将军,辅政专权,而上富于春秋,谦让方郷经学,敬重师傅,而禹与鳯并领尚书,内不自安,数称病,上书乞骸骨,欲退避鳯,上诏报不许,加赐黄金百斤,飬牛上尊酒,太官致餐,侍医视病,使者临问。禹惶恐,复起视事。河平四年,代王商为丞相,封安昌侯。为相六歳,鸿嘉元年,以老病乞骸骨,上加优再三乃聼,许赐安车驷马,黄金百斤,罢就第,以列侯朝朔望,位特进,见礼如丞相,置从事史五人,益封四百户。天子数加赏赐,前后数千万。禹为人谨厚,内殖货财,家以田为业,及富贵,多买田至四百顷,皆泾渭漑灌,极膏腴上贾,他财物称是。禹性习知音声,内奢淫,身居大第,后堂理丝竹筦▯。禹成就弟子,尤著者,淮阳彭宣至大司空,沛郡戴崇至少府九卿。宣为人恭俭有法度,而崇恺悌多智,二人异行,禹心亲爱崇,敬宣而疎之。
译把闽佰写成平陵佰,经过十多年,匡衡封在临淮郡,于是就把真正的平陵佰作为界限,多占了四百顷。到建始元年,郡才确定国界,核计簿册时重新确定地图,报告丞相府。匡衡对亲近的官吏赵殷说:“主簿陆赐过去在奏曹任职,熟悉事务,明白国界,任命他为集曹掾。”第二年办理核计事务时,匡衡问赵殷国界的事情,曹署打算怎么办?赵殷说:“陆赐认为应当把核计的命令交给郡,让郡核实这件事;恐怕郡不肯依从,核实的事情可以让家丞上书。”匡衡说:“只要看能不能办成罢了,何必上书?也不要告诉曹署让它举奏,听任曹署处理。”后来陆赐同属官明确提出核计意见说:“查考旧图,乐安乡南面以平陵佰为界是不足的,所以才以闽佰为界来解释。” 郡于是又把四百顷土地交还乐安国,匡衡派从史到僮县收取所退还田地的租谷一千多石,运入匡衡家中。司隶校尉骏、少府忠代理廷尉职务,弹劾匡衡监临自盗所主管守护的财物,价值十金以上。《春秋》的义理是,诸侯不得擅自占有土地,这是为了统一法制、尊崇法令。匡衡位居三公,辅佐国政,掌管核计簿册,知道郡中核实、确定国界的事情;核计簿册已经确定,却违背法制,擅自占有土地以增加自己的利益。陆赐又明白迎合匡衡的心意,胡乱举报郡中核计,扰乱并减少县界,依附上级而欺凌下级,擅自把土地增加给大臣,这些都属于不道。于是皇帝认可了他们的奏章,但没有追究其他人;丞相匡衡被免职为庶人,死在家中。他的儿子咸也通晓经学,历任九卿,家族世代有很多人任博士。张禹字子文,是河内郡轵县人。后来张禹的父亲迁居莲勺【莲勺读作辇酌】。张禹小时候多次随家人到集市,喜欢在相面算卦者面前观看;时间久了,颇能明白他们区别蓍草、布置卦象的意思,有时还在旁边说几句,算卦的人很喜欢他,又惊异于他的相貌,便对张禹的父亲说:“这个孩子很有智慧,可以让他学习经书。”张禹长大后,到长安求学,跟随沛郡人施雠学习《易》,向琅琊人王阳、胶东人庸生请教《论语》。既都明白熟习,并有了门徒,便被举为郡文学。甘露年间,诸儒推荐张禹,皇帝下诏让太子太傅萧望之询问张禹;张禹回答《易》和《论语》的大义,萧望之认为很好,上奏说张禹经学精熟,有师法,可以试用。奏章被搁置,张禹返回原职。过了很久,试任博士。初元年间,皇太子被立,博士郑宽中用《尚书》教授太子,推荐说张禹擅长《论语》,皇帝下诏让张禹教授太子《论语》,因此升任光禄大夫。几年后,出任东平内史。元帝去世,成帝即位,征召张禹、郑宽中,二人都因是老师而赐关内侯爵位;郑宽中食邑八百户,张禹六百户。任张禹为诸吏光禄大夫,秩禄中二千石,给事中,领尚书事。这时,皇帝的长舅阳平侯王凤任大将军,辅佐朝政,专擅权力;皇帝年纪还轻,谦让地向往经学,敬重师傅。张禹和王凤一起领尚书事,内心不安,多次称病,上书请求退休,想退让避开王凤。皇帝下诏答复不准许,又加赐黄金一百斤、养牛和上等尊酒,太官送来膳食,侍医诊视病情,使者前往慰问。张禹惶恐,再次起身处理政事。河平四年,张禹代替王商任丞相,封安昌侯。任丞相六年,鸿嘉元年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皇帝再三优待后才同意,准许赐安车驷马、黄金一百斤,罢职回府,以列侯身份在朔日、望日入朝,位列特进,受到如同丞相一样的礼遇,设置从事史五人,增加食邑四百户。天子前后多次加以赏赐,总数达数千万。张禹为人谨慎厚道,私下积聚货财,以田地为家业;富贵以后大量购买田地,达到四百顷,都由泾水、渭水灌溉,极其肥沃,属于上等田产,其他财物也与此相称。张禹生性熟悉音律,内里奢侈淫靡,住在大宅中,后堂演奏丝竹管弦,声音铿锵,极尽欢乐。张禹成就的弟子中,最著名的有淮阳人彭宣,官至大司空;沛郡人戴崇,官至少府、九卿。彭宣为人恭敬节俭,有法度;戴崇为人和乐仁厚而多智。二人的行为不同,张禹内心亲爱戴崇,敬重彭宣却疏远他。
崇每▯禹,常责师宜置酒设乐,与弟子相娱。禹将崇入后堂饮食,妇女相对,优人筦▯铿锵极乐,昏夜乃罢,而宣之来也,禹见之于便坐,讲论经义,日晏赐食,不过一肉巵酒,相对宣未尝得至后堂。及两人皆闻知,各自得也。禹年老,自治冢茔,起祠室,好平陵肥牛亭部处地,又近延陵,奏请求之上,以赐禹。诏令平陵徙亭他所,曲阳侯根闻而争之,此地当平陵寝庙衣冠所出游道,禹为师傅,不遵谦让,至求衣冠所游之道,又徙壊旧亭,重非所宜。孔子称「赐爱其羊,我爱其礼」,宜更赐禹他地。根虽为舅,上敬重不如禹,根言虽切,犹不见从,卒以肥牛亭地赐禹。根由是害禹宠,数毁恶之。天子愈益敬厚禹。禹每病,辄以起居闻,车驾自临问之,上亲拜禹牀下,禹顿首谢恩,归诚因言:「老臣有四男一女,爱女甚于男,远嫁为张掖太守萧咸妻,不胜父子私情,思与相近。」上即时徙咸为▯农太守。又禹小子未有官,上临▯禹,禹数视其小子,上即禹牀下拜为黄门郎,给事中。禹虽家居,以特进为天子师,国家每有大政,必与定议。永始元延之间,日蚀地震尤数,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讥切王氏专政所致。上惧变异,数见意颇然之,而未有以眀见,乃车驾至禹第,辟左右,亲问禹以天变,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不平,恐为所怨,禹即谓上曰:「《春秋》二百四十年间,日食三十余,地震五十六,或为诸侯相杀,或为夷狄侵中国,灾变之意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赣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喜,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勿信用,以经术断之。上雅信爱禹,由是不疑王氏。后曲阳侯根及诸王子弟闻知禹言,皆喜説,遂亲就禹。禹见时有变异,若上体不安,择日絜齐露蓍,正衣冠立筮得吉卦,则献其占,如有不吉,禹为感动忧色。成帝崩,禹及事。哀帝建平二年薨,諡曰节侯。禹四子。长子宏嗣侯,官至太常,列于九卿。三弟皆为校尉、散骑诸曹。初,禹为师,以上难数,对己问经,为《论语章句》献之。始鲁扶卿及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元成皆説《论语》篇第,或异禹。先事王啺,后从庸生,采获所安,最后出而尊贵。诸儒为之语曰:「欲为论,念张文。」由是学者多从张氏,余家寖微。孔光字子夏,孔子十四世孙也。孔子生伯鱼鲤,鲤生子思伋,伋生子上帛,帛生子家求,求生子真箕,箕生子高穿,穿生顺,顺为魏相。顺生鲋,鲋为陈渉博士,死陈下。鲋弟子襄为孝恵博士、长沙太傅。襄生忠,忠生武及安国。武生延年,延年生霸,字次孺。霸生光焉。安国、延年皆以治《尚书》为武帝博士。安国至临淮太守,霸亦治《尚书》,事太傅夏侯胜。昭帝末年为博士,宣帝时为太中大夫,以选授皇太子经,迁詹事、髙密相。是时诸侯王相在郡守上。元帝即位,徴霸以师,赐爵闗内侯,食邑八百户,号襃成君,给事中,加赐黄金二百斤,第一区,徙名数于长安。霸为人谦退,不好权势,尝称爵位太过,何徳以堪之。上欲致霸相位,自御史大夫贡禹卒及薛广徳免,辄欲拜霸,霸让位自陈至三上,深知其至诚,乃弗用,以是敬之,赏赐甚厚。及霸薨,上素服临吊者再至,赐东园秘器,钱帛防赠,以列侯礼諡曰烈君。霸四子,长子福嗣闗内侯,次子防,防弟喜,皆列校尉诸曹。光最少子也,经学尤眀,年未二十,举为议郎,光禄勲匡衡举光方正为谏议大夫,坐议有不合,左迁虹长【虹音贡】自免归,敎授。成帝初即位,举为博士,数使录寃狱,行风俗,振赡流民,奉使称防,由是知名。是时博士选三科,高为尚书,次为刺史,其不通政事以乆次补诸侯太傅。光以高第为尚书,观故事品式,数歳眀习汉制及法令,上甚信任之,转为仆射尚书令。有诏光周密谨慎,未尝有过,加诸吏官,以子男放为侍郎,给事黄门。数年迁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赐黄金百斤,领尚书事。后为光禄勲,复领尚书诸吏给事中如故。凡典枢机十余年,守法度,修故事。
译戴崇每次拜访张禹,常责备老师应当置办酒席、设置音乐,同弟子们一起欢乐。张禹将戴崇带入后堂饮食,妇女在旁相对,优伶演奏管弦,铿锵作响,欢乐至极,到了深夜才停止;而彭宣来时,张禹只在便坐接见他,同他讲论经义,天晚了才赐给他食物,不过一盘肉、一杯酒,彭宣从未能进入后堂。等两人都听说了这些情况,各自都觉得得到了应有的待遇。张禹年老后,亲自营造坟墓,修建祠室,看中了平陵肥牛亭一带肥沃的土地,又靠近延陵,便上奏请求皇帝赐给他。皇帝下诏让平陵把亭迁到别处,曲阳侯王根听说后据理争辩说,这块地正是平陵寝庙中供奉衣冠出游的道路;张禹身为师傅,不遵守谦让之礼,竟求取衣冠出游的道路,又迁毁旧亭,实在更加不合适。孔子说过:“子贡爱惜那只羊,我爱惜的是礼。”应当改赐张禹其他土地。王根虽然是舅舅,皇帝对他的敬重却不如张禹;王根说得虽然恳切,仍未被听从,最终还是把肥牛亭的土地赐给了张禹。王根因此嫉恨张禹受宠,多次诋毁他。天子更加敬重厚待张禹。张禹每次生病,总把起居情况报告皇帝;皇帝亲自驾车到他家慰问,亲自到张禹床下拜见。张禹叩头谢恩,乘机说:“老臣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疼爱女儿胜过儿子。女儿远嫁,成为张掖太守萧咸的妻子,我禁不住父女的私情,想同她住得近些。” 皇帝立即调萧咸任弘农太守。张禹的小儿子还没有官职,皇帝来探望张禹时,张禹多次看向自己的小儿子,皇帝当即在张禹床下拜他为黄门郎、给事中。张禹虽然居家,仍以特进身份作为天子的老师;国家每有重大政事,必定同他共同决定。永始、元延年间,日食、地震尤其频繁,官吏百姓大多上书谈论灾异的应验,指责王氏专权是灾异发生的原因。皇帝害怕灾变,多次接见他们,心里颇为同意,却没有办法明确表示,于是驾车到张禹府第,屏退左右亲自询问张禹天变的事情,并把官吏百姓所说的王氏之事拿给张禹看。张禹想到自己年老、子孙弱小,又同曲阳侯王根不和,恐怕会被他怨恨,便对皇帝说:“《春秋》二百四十年间,发生日食三十多次、地震五十六次,有的是诸侯互相残杀造成的,有的是夷狄侵入中原造成的;灾变的意义深远而难以看明白。因此圣人很少谈论天命,不谈论怪异鬼神;人的本性和天道,即使子贡这一类的人也不能听闻,何况浅薄见识的鄙陋儒生所说的呢?陛下应当修治政事,以善政回应灾变,同下面的人共同享受福气和喜悦,这就是经义的主旨。”新学的年轻学生扰乱正道、误导他人,应当不要信任他们,而以经术来裁断。皇帝一向信任喜爱张禹,因此不再怀疑王氏。后来曲阳侯王根和各位王的子弟听说了张禹的话,都感到高兴,于是亲自前往亲近张禹。张禹看到时常发生灾异,像是皇帝身体不安,就选择日期斋戒,露出蓍草,端正衣冠站立占筮;得到吉卦,便进献占辞;如果不吉,张禹就为之感动而面露忧色。成帝去世时,张禹仍在任职。哀帝建平二年去世,谥号为节侯。张禹有四个儿子。长子宏承袭侯爵,官至太常,列于九卿;其余三个弟弟都任校尉、散骑和诸曹官。起初,张禹做老师时,因为皇帝多次提出疑难问题来询问经义,便撰写《论语章句》进献。起初鲁人扶卿、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元成都讲说《论语》的篇章次第,各有与张禹不同之处。张禹先前侍奉王啺,后来跟从庸生,采纳各家所长,最后出仕而尊贵。诸儒为此说道:“想研究《论语》,就要思念张文。”从此学者大多跟从张氏,其他各家的学问渐渐衰微。孔光字子夏,是孔子的第十四世孙。孔子生伯鱼鲤,鲤生子思伋,伋生子上帛,帛生子家求,求生子真箕,箕生子高穿,穿生顺,顺任魏国相。顺生鲋,鲋任陈涉的博士,死在陈地。鲋的弟弟子襄任孝惠帝的博士、长沙太傅。子襄生忠,忠生武和安国。武生延年,延年生霸,字次孺;霸生孔光。安国、延年都因研究《尚书》任武帝的博士。安国官至临淮太守,霸也研究《尚书》,侍奉太傅夏侯胜。昭帝末年任博士,宣帝时任太中大夫,因选拔而教授皇太子经书,升任詹事、高密相。当时诸侯王的相位高于郡守。元帝即位,征召孔霸以师傅身份入朝,赐关内侯爵位,食邑八百户,号襃成君,给事中,加赐黄金二百斤、住宅一区,把户籍名数迁到长安。孔霸为人谦让退处,不喜好权势,曾说爵位太过尊贵,自己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它。皇帝想使孔霸位居丞相,从御史大夫贡禹去世、薛广德免职以后,常常想任命孔霸;孔霸谦让职位、陈说自身情况,前后三次上书。皇帝深知他的真诚,于是不任用他,却因此更加敬重他,赏赐非常优厚。孔霸去世时,皇帝身穿素服,两次亲临吊唁,赐给东园秘器以及钱帛襚赠,按照列侯的礼制谥为烈君。孔霸有四个儿子,长子福承袭关内侯,次子防以及防的弟弟喜,都任列校尉、诸曹官。孔光是最小的儿子,经学尤其明达,不到二十岁就被举为议郎。光禄勋匡衡举荐孔光方正,任为谏议大夫;因议论政事有不合,降任虹长【虹读作贡】,自行免职回乡教授。成帝初年即位,孔光被举为博士,多次奉命记录冤狱、巡视风俗、赈济流民,奉使时称职,由此知名。当时博士分为三等选拔:上等任尚书,次等任刺史,不通晓政事的,则按年资补任诸侯太傅。孔光因成绩优等任尚书,考察旧日典章和品式,几年后熟悉汉朝制度和法令,皇帝非常信任他,转任仆射、尚书令。有诏称孔光周密谨慎,从未有过错,加授诸吏官职;又让他的儿子放任侍郎、给事黄门。几年后升任诸吏光禄大夫,秩禄中二千石,给事中,领尚书事。后来任光禄勋,仍像以前一样领尚书、诸吏、给事中。总共掌管朝廷机要十多年,遵守法度,修明旧有制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斤〕
上有所问,据经法以心所安而对,不希指茍合。如或不从,不敢彊谏争,以是久而安。时有所言,辄削草槀,以为章主之过,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有所荐举,唯恐其人之闻知。沐日归休,兄弟妻子燕语,终不及朝省政事。或问光:“温室省中树皆何木也?”光黙不应,更答以他语。其不泄如是。光帝师傅,子少以经行自着,进官蚤成,不结党,友飬游説,有求于人,既性自守,亦其势然也。徙光禄勲为御史大夫。绥和中,上即位二十五年,无继嗣。至亲有同产弟中山孝王及同产弟子定陶王。在定陶王好学多材,于帝子行而王祖母傅太后隂为王求汉嗣,私事赵皇后昭仪及帝舅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故皆劝上。上于是召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光、右将军亷襃、后将军朱博,皆引入禁中议中山、定陶王谁可为嗣者。方进、根以为定陶王帝弟之子,礼曰:“昆弟之子犹子也,为其后者为之子也。”定陶王宜为嗣。襃、博皆如方进、根议。光独以为立嗣以亲,中山王先帝之子,帝亲弟也,以尚书盘庚殷之及王为比,中山王宜为嗣。上以礼兄弟不相入庙,又皇后昭仪欲立定陶王,故遂立为太子。光以议不中意,左迁廷尉。光久典尚书,练法令,号称详平。时定陵侯淳于长坐大逆诛,长小妻廼始等六人,皆以长事未发觉时弃去,或更嫁。及长事发,丞相方进、太司空武议以为令犯法者各以法时律令论之,眀有所讫也。长犯大逆时,廼始等见为长妻,已有当坐之罪,与身犯法无异,后乃弃去于法无以觧,请论。光议以为大逆无道,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欲惩犯法者也。夫妇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长未知当坐大逆之法而弃去,廼始等或更嫁,义已絶,而欲以为长妻,论杀之名不正,不当坐。有诏光议是。是歳,右将军襃、后将军博坐定陵、红阳侯皆免为庶人,以光为左将军,居右将军官职。执金吾王咸为右将军,居后将军官职。罢后将军官,数月丞相方进薨。召左将军光当拜,已刻侯印书賛上。▯崩,即其夜于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绶。哀帝初即位,躬行俭约,省减诸用,政事由己出,朝廷翕然望至治焉。襃赏大臣,益封光千户。时成帝母太皇太后自居长乐宫,而帝祖母定陶傅太后在国邸。有诏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宜当何居?”光素闻傅太后为人刚▯,长于权谋,自帝在襁褓而飬长敎道,至于成人,帝之立又有力。光心恐傅太后与政事,不欲令与帝旦夕相近,即议以为定陶太后宜改筑宫。大司空何武曰:“可居北宫。”上从武言,北宫有紫房复道通未央宫。傅太后果从复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称尊号,贵宠其亲属,使上不得直道行。顷之,太后从弟子傅迁在左右,尤倾邪。上免官遣归故郡,傅太后怒,上不得已复留迁。光与大司空师丹奏言:“诏书:侍中、驸马都尉迁巧佞无义,漏泄不忠,国之贼也。免归故郡。”复有诏止,天下疑惑,无所取信,亏损圣徳,诚不小愆。陛下以变异连见,避正殿见羣臣,思求其故,至今未有所改。臣请迁归故郡,以销奸党,应天戒。卒不得遣,复为侍中,胁于傅太后,皆此类也。又傅太后欲与成帝母俱称尊号,羣下多顺指言:“母以子贵,宜立尊号,以厚孝道。”唯师丹与光持不可。上重违大臣正议,又内廹傅太后,猗违者连歳。丹以罪免,而朱博代为大司空。光自先帝时议继嗣,有持异之隙矣,又重忤傅太后指。由是傅氏在位者与朱博为表里,共毁谮光。后数月,遂防免光,罢归。光退闾里,杜门自守,而朱博代为丞相。数月,坐承傅太后指,妄奏事,自杀。平当代为丞相,数月薨。王嘉复为丞相,数谏诤忤指,旬歳间阅三相,议者皆以为不及光。上由是思之。会元夀元年正月朔日有蚀,之后十余日傅太后崩。是月徴光诣公车,问日蚀事。光对曰:“臣闻日者,众阳之宗,人君之表,至尊之象。君徳衰防,隂道盛彊,侵蔽阳眀,则日蚀应之》书曰:「羞用五事,建用皇极。如貎言视聼思失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徴荐臻,六极屡降。皇之不极,是为大中不立。」其传曰:「时则有日月乱行,谓朓侧慝,甚则薄蚀,是也。」又曰:「六沴之作歳之朝,曰三朝,其应至重。廼正月辛丑朔,日有食之,变见三朝之会。上天聪眀,茍无其事,变不虚生。唯陛下兢兢业业,承顺天戒,敬畏变异,勤心虚己,延见羣臣,思求其故,然后勅躬自约,总正万事,放远防説之党,援纳断断之介,退去贪残之徒,进用贤良之吏,平刑罚,薄税敛,恩泽加于百姓,诚为政之大本,应变之至务也。」
译皇帝有所询问,他依据经义和自己心中认为妥当的意见回答,不迎合皇帝的意旨,苟且附和。如果意见不被采纳,也不敢强行进谏争辩,因此长久以来得以安稳。时常有所进言,他总是把草稿删去,认为那是彰显君主过失、陷害忠直之人的做法,这是臣下的大罪。他有所推荐举荐时,只怕被举荐的人知道。休沐日回家,和兄弟妻子闲谈,始终不谈朝廷政事。有人问光:“温室殿中那些树都是些什么树?”光默然不答,只改说别的话。他守口如瓶就是这样。光是皇帝的师傅,他的儿子少时便以通经和品行自立,升官很早就有成就,不结党,也不以交游和游说求取他人帮助;这既是他本性自守,也是形势使然。光由光禄勋调任御史大夫。绥和年间,皇帝即位二十五年,仍没有继嗣。最亲近的宗室有同母弟中山孝王,以及同母弟的儿子定陶王。定陶王喜好学习而且多才,按照辈分是皇帝的侄子;他的祖母傅太后暗中替他求取汉朝嗣位,并私下侍奉赵皇后、昭仪以及皇帝舅父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所以他们都劝皇帝立定陶王。于是皇帝召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光、右将军廉襃、后将军朱博,一同引入禁中,商议中山王和定陶王谁可以继承皇位。翟方进、王根认为定陶王是皇帝弟弟的儿子,礼书说:“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作为他的后嗣,就应当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 他们认为定陶王应当继承皇位。廉襃、朱博都赞同翟方进、王根的意见。只有光认为,立嗣应当取亲近关系;中山王是先帝的儿子,又是皇帝的亲弟弟,可以用《尚书·盘庚》中殷王和王的关系作比,中山王应当继承皇位。皇帝因为礼制规定兄弟不能互相入太庙,又因为皇后、昭仪想立定陶王,所以最终立定陶王为太子。光的意见不合皇帝心意,被贬为廷尉。光长期掌管尚书事务,熟悉法律令典,号称审慎公平。当时定陵侯淳于长因犯大逆罪被诛杀;他的小妻廼始等六人,都在淳于长的事情尚未败露时离开了他,其中有人已经改嫁。等到淳于长的罪行败露,丞相方进、太司空武议论认为,法令规定犯罪者各按犯罪时适用的法律令典论处,这一点已经明确。淳于长犯大逆罪时,廼始等人仍是他的妻子,已经犯有应当连坐的罪,和亲自犯罪没有不同;后来她们才离开淳于长,按法律却无法解释,因此请求论罪。光认为,大逆无道,父母、妻子、儿女以及同胞兄弟,无论年长年幼都应弃市,这是为了惩罚犯法之人。夫妻关系有义便结合,无义便离异。淳于长不知道犯大逆罪应当连坐的法律便被离弃,廼始等人有的已经改嫁,夫妻情义已经断绝;如果还把她们当作淳于长的妻子论处并杀死,罪名便不正当,不应连坐。皇帝下诏认为光的意见是对的。这一年,右将军廉襃、后将军朱博因定陵侯、红阳侯之事都被免官,降为庶人;任命光为左将军,任右将军原来的职务。执金吾王咸任右将军,任后将军原来的职务。后来撤销后将军一职。几个月后,丞相方进去世。皇帝召左将军光准备授予他丞相之职,已经刻制好侯爵印章并写好任命文书,正要上奏时,皇帝去世;就在当夜,光在大行皇帝灵前接受了丞相、博山侯的印绶。哀帝刚即位,亲自实行节俭,削减各项用度,政事都由自己处理,朝廷上下都希望达到太平盛治。皇帝褒奖大臣,增加光的封户一千户。当时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住在长乐宫,皇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住在国邸。皇帝下诏询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应当住在哪里?”光一向听说傅太后为人刚强暴戾,长于权术,从皇帝还在襁褓时就抚养、教导他直到成年,皇帝得以即位她也有功劳。光担心傅太后干预政事,不想让她和皇帝朝夕相近,于是议定应当另行修筑宫殿给定陶太后居住。大司空何武说:“可以住在北宫。”皇帝采纳了何武的意见。北宫有紫房,另有复道通往未央宫。傅太后果然从复道出入,早晚到皇帝那里,请求获得尊号,并使自己的亲属尊贵受宠,使皇帝不能按正道行事。不久,太后的堂弟傅迁在皇帝身边,尤其奸邪。皇帝免去他的官职,遣送他回原郡,傅太后发怒,皇帝不得已又把傅迁留下。光和大司空师丹上奏说:“诏书说:侍中、驸马都尉傅迁巧言谄媚、没有义理,泄露机密而不忠,是国家的贼害,应免官遣送回原郡。后来又有诏书令停止执行,天下因此疑惑,不知应当信从什么,损害圣德,实在不是小过失。陛下因为灾异接连出现,避开正殿召见群臣,思考探求灾异的原因,直到现在却还没有任何改变。臣请求遣送傅迁回原郡,以消除奸党,回应上天的警戒。但最终不能遣送,他又恢复侍中的身份,这是受傅太后胁迫的结果,类似事情都如此。傅太后又想和成帝的母亲一同获得尊号,群臣多迎合她的意旨说:‘母亲因儿子尊贵,应该建立尊号,以此加厚孝道。’只有师丹和光坚持认为不可。皇帝不愿违背大臣的正直意见,又受到傅太后的内在逼迫,犹豫不决达数年。师丹因罪免官,朱博代替他任大司空。光从先帝时议论继嗣起,就已经与傅太后有意见不合的嫌隙,又再次违背傅太后的意旨。因此傅氏在朝任职的人和朱博内外勾结,共同诋毁诬陷光。几个月后,光终于被排斥免职,罢官回家。光退居乡里,闭门自守,而朱博代替他任丞相。几个月后,朱博因迎合傅太后的意旨,妄自上奏政事,自杀。平当代任丞相,几个月后去世。王嘉又任丞相,多次进谏违背皇帝意旨;不到一年,三位丞相相继更替,议论的人都认为他们不如光。皇帝因此思念光。适逢元寿元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十多天后傅太后去世。这月,皇帝征召光到公车署,询问日食之事。光回答说:“臣听说,太阳是众阳之宗,是君主的表征,是至尊的象征。君主的德行衰败,阴道盛强,侵逼遮蔽阳明,于是日食就会应验。《尚书》说:‘羞辱、轻慢五事,不能建立皇极。如果容貌、言语、观看、听闻、思考失去大中之道,皇极不能建立,灾祸的征兆就会接连而来,六种极端的灾害屡次降临。君主不能建立皇极,就是大中之道没有建立。’《尚书大传》解释说:‘这时就会出现日月运行失常,所谓朓、侧、慝,严重时就发生日食。’又说:‘六种灾异发生在一年的开端,叫作三朝,所对应的灾祸最为严重。现在正月辛丑初一发生日食,灾变出现在三朝会集之时。上天聪明,假如没有相应的事情,灾变不会凭空产生。希望陛下战战兢兢、勤勉敬业,承受顺应上天的警戒,敬畏灾异,勤于反省、虚心自持,延请群臣入见,思考探求灾异的原因;然后约束自身,整顿万事,放逐疏远邪说之党,任用忠诚正直之士,退斥贪婪残暴之徒,进用贤能良吏,公平刑罚,减轻赋税,使恩泽施加于百姓。这确实是治理政事的根本,也是应对灾变最紧要的事务。”
书奏,上説,赐光束帛,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位次丞相。诏光举可尚书令者,封上,光举尚书仆射敞以闻。敞以举故为东平太守,敞姓成公,东海人也。光为大夫月余,丞相嘉下狱死,御史大夫贾延免,光复为御史大夫,二月为丞相,复故国博山侯。上乃知光前免非其罪,以过近臣毁短光者,免傅嘉为庶人,归故郡。眀年定三公官,光更为大司徒。会哀帝崩,太皇太后以新都侯王莽为大司马,徴立中山王子,是为平帝,帝年防,太后称制,委政于莽。初哀帝罢黜王氏,故太后与莽怨丁傅董贤之党。莽以光旧相名儒,天下所信,太后敬之,备礼事光,所欲搏击,辄为草以太后指,风光令上之,厓眦莫不诛伤。莽权日盛,光忧惧不知所出,上书乞骸骨。莽白太后,帝防少,宜置师傅,徙光为帝太傅,位四辅,给事中,领宿卫供飬,行内署门户省服御食物。明年徙为太师,而莽为太傅。光常称疾,不敢与莽并。有诏朝朔望,领城门兵。莽又风羣臣奏莽功徳称宰衡,位在诸侯王上百官统焉。光愈恐,固称疾辞位。太后诏太师光毋朝,十日一赐餐,赐太师灵夀杖,黄门令为太师省中坐置几,太师入省中用杖,赐餐十七物,然后归老于第,官属按职如故。光凡为御史大夫、丞相,各再壹为大司徒、太傅、太师,歴三世居公辅位,前后十七年。自为尚书,止不敎授。后为卿,时会门下大生讲问疑难,举大义云。其弟子多成就为博士、大夫者,见师居大位,几得其助力,光终无所荐举,至或怨之。其公如此。光年七十,元始五年薨。莽白太后,使九卿防赠以太师、博山侯印绶,赐乗舆秘噐、金钱、杂帛、少府供张。谏大夫持节与谒者二人使防丧事,博士防行礼。太后亦遣中谒者持节视丧。公卿百官会吊送葬,载以乗舆輼辌及副各一乗。羽林孤儿、诸生合四百人挽送,车万余两。道路皆举音以过。丧将作穿复上可甲卒五百人起坟,如大将军王鳯制度。諡曰简烈侯。初,光以丞相封,后益封,凡食邑万一千户。病甚,上书让还七千户。及还所赐第子放嗣。莽簒位后,以光兄子永为大司马,封侯。昆弟子至卿大夫四五人。始,光父霸以初元元年为闗内侯,食邑霸上。书求奉孔子祭祀。元帝下诏曰:「其令师襃成君闗内侯霸以所食邑八百户祀孔子焉。」故霸还长安,子福名数于鲁奉夫子祀。霸薨,子福嗣。福薨,子房嗣。房薨,子莽嗣。元始元年封周公、孔子后为列侯,食邑各二千户。莽更封为襃成侯。后避王莽更名均。马宫字游卿,东海戚人也。治《春秋》严氏,以射防甲科为郎,迁楚长史,免官。后为丞相史司直,师丹荐宫行能高洁,迁廷尉平,青州刺史,汝南、九江太守,所在见称。徴为詹事,光禄勲右将军,代孔光为大司徒,封扶徳侯。光为太师,薨,宫复代光爲太师,兼司徒官。初,宫哀帝时与丞相、御史杂议帝祖母傅太后諡。及元始中,王莽▯傅太后陵,徙归定陶,以民葬之,追诛前议者。宫为莽所厚,独不及,内慙惧,上书谢罪,乞骸骨。莽以太皇太后诏,赐宫防以侯就第。王莽簒位,以宫爲太子师,卒官。本姓马,矢宫仕学,称马氏云。王商字子威,涿郡蠡吾人也。徙杜陵。商父武,武兄无故,皆以宣帝舅封。无故为平昌侯,武为乐昌侯,语在外戚传。商少爲太子中庶子,以肃敬敦厚称。父薨,商嗣为侯,推财以分异母诸弟,身无所受。居丧哀慽,于是大臣荐商,行可以励羣臣,义足以厚风俗,宜偹近臣,繇是擢为诸曹侍中中郎将。元帝时,至右将军光禄大夫。是时定陶共王爱幸,几代太子,商为外戚重臣,辅政拥佑太子,颇有力焉。元帝崩,成帝即位,甚敬重商,徙为左将军。而帝元舅大司马大将军王鳯颛权,行多骄僣,商论议不能平鳯。凤知之,亦疏商。建始三年秋,京师民无故相惊,言大水至,百姓奔走相蹂躏,老弱号呼,长安中大乱。天子亲御前殿,召公卿议。大将军凤以为太后与上及后宫可御船,令吏民上长安城以避水。羣臣皆从凤议,左将军商独曰:「自古无道之国,水犹不冒城郭,今政治和平,世无兵革,上下相安,何因当有大水?
译奏书上报后,皇帝很高兴,赐给光束帛,任命他为光禄大夫,秩禄中二千石,任给事中,地位次于丞相。皇帝下诏让光举荐可以任尚书令的人,光封好上奏,举荐尚书仆射敞。敞因此被任命为东平太守。敞姓成公,是东海人。光任光禄大夫一个多月,丞相嘉下狱而死,御史大夫贾延被免职,光再次任御史大夫;两个月后任丞相,恢复博山侯的封国。皇帝这才知道光先前被免职并不是他的罪过,因听信近臣诋毁光而获罪,于是免去傅嘉的官职,降为庶人,遣回原郡。第二年,确定三公的官制,光改任大司徒。适逢哀帝去世,太皇太后任命新都侯王莽为大司马,征召并拥立中山王的儿子,即平帝。平帝年幼,太后临朝称制,把政事交给王莽。起初哀帝罢黜王氏,因此太后和王莽怨恨丁氏、傅氏、董贤一党。王莽认为光是旧日丞相和名儒,为天下人所信任,太后也敬重他,便按照礼制侍奉光。王莽想要攻击谁,总是先按照太后的意旨起草奏章,暗示光上奏,凡有一点嫌隙的人无不被诛杀或伤害。王莽的权势日益强盛,光忧惧而不知如何是好,便上书请求退休。王莽向太后禀告说,皇帝年幼,应当设置师傅,于是调光任帝太傅,位列四辅,任给事中,负责宿卫和供养,并掌管内署的门户以及皇帝服饰、御用器物和食物。第二年,光调任太师,王莽任太傅。光常常称病,不敢和王莽并列。有诏令每月初一、十五入朝,并统领城门兵。王莽又暗示群臣上奏,称颂王莽的功德,尊他为宰衡,地位在诸侯王之上,统领百官。光更加恐惧,坚决称病辞去职位。太后下诏,太师光不必入朝,每十日赐给一次饭食,赐太师灵寿杖,命黄门令在太师省中设置座位和几案,太师进入省中时可以拄杖;赐饭十七种,然后让他回府养老,属官仍按原职办事。光前后担任御史大夫、丞相各两次,担任大司徒、太傅、太师各一次,历经三代,居于公卿辅弼之位,前后十七年。他自任尚书以来,停止教授门徒。后来任卿时,门下有大儒前来讲论、询问疑难,他只举说大义。他的弟子中很多人成为博士、大夫,看见老师居于高位,几乎都希望得到他的助力;光始终不肯推荐举荐,因此有时有人怨恨他。他就是这样公正。光七十岁时,元始五年去世。王莽向太后禀告,太后派九卿赐给他太师、博山侯的印绶,又赐乘舆、秘器、金钱、杂帛,并由少府供应丧事陈设。谏大夫持节,和两名谒者一同办理丧事;博士负责主持礼仪。太后也派中谒者持节前往巡视丧事。公卿百官会集吊丧送葬,用乘舆的輼辌车以及副车各一辆运载。羽林孤儿和各地生员共四百人挽车送葬,车辆有一万多辆。道路上的人都举声哀哭送行。丧事将作大匠上奏,皇帝又派甲卒五百人修筑坟墓,规模依照大将军王凤的制度。谥号为简烈侯。起初,光因任丞相而受封,后来增加封户,总计食邑一万一千户。病重时,他上书请求归还七千户。归还后,把所赐的宅第传给儿子放继承。王莽篡位后,任用光的兄长之子永为大司马,并封侯。光的兄弟及侄辈中任卿大夫的有四五人。当初,光的父亲霸在初元元年被封为关内侯,食邑在霸上。他上书请求供奉孔子的祭祀。元帝下诏说:‘命师襃成君、关内侯霸以其食邑八百户祭祀孔子。’因此霸回到长安,儿子福登记名籍,在鲁地奉祀孔子。霸去世,儿子福继承;福去世,儿子房继承;房去世,儿子莽继承。元始元年,封周公、孔子的后人为列侯,食邑各二千户。王莽改封为襃成侯。后来为避王莽之名,改名为均。马宫,字游卿,是东海郡戚县人。学习严氏《春秋》,凭借射策甲科被任为郎,升任楚国长史,后来免官。之后任丞相史司直,师丹推荐马宫品行才能高尚纯洁,升任廷尉平、青州刺史、汝南太守、九江太守,所任之处都受到称赞。征召任詹事、光禄勋、右将军,代替孔光任大司徒,封扶德侯。光任太师去世后,马宫又代替光任太师,兼任司徒的职务。起初,马宫在哀帝时曾与丞相、御史共同议论哀帝祖母傅太后的谥号。元始年间,王莽发掘傅太后的陵墓,把她迁回定陶,按照平民葬礼安葬,并追究诛杀先前参与议论的人。马宫受到王莽厚待,唯独没有被追究,内心惭愧恐惧,便上书谢罪,请求退休。王莽依据太皇太后的诏令,赐马宫防丧之礼,使他以侯爵身份回府。王莽篡位后,任马宫为太子师,死于任上。他本来姓马;马宫仕进并治学,人们因此称为马氏。王商,字子威,是涿郡蠡吾人,后来迁居杜陵。王商的父亲王武,王武的兄长王无故,都因为是宣帝的舅父而受封。王无故封平昌侯,王武封乐昌侯,事迹记载在《外戚传》中。王商年轻时任太子中庶子,以严肃恭敬、敦厚著称。父亲去世后,王商继承侯爵,把财产分给同父异母的弟弟们,自己没有接受任何财产。守丧时悲哀憔悴,于是大臣推荐王商,认为他的品行可以激励群臣,义行足以敦厚风俗,适宜充任近臣,因此擢升为诸曹侍中、中郎将。元帝时,升任右将军、光禄大夫。当时定陶共王受到宠爱,几乎要取代太子;王商是外戚中的重臣,对辅政和拥护太子颇有力量。元帝去世,成帝即位,非常敬重王商,调任他为左将军。但皇帝的舅父大司马大将军王凤专擅权力,行为多有骄横僭越;王商在议论政事时不能容忍王凤。王凤知道后,也疏远王商。建始三年秋,京师百姓无故互相惊扰,传言大水将至,百姓奔逃践踏,老弱呼号,长安城中大乱。天子亲自到前殿,召集公卿商议。大将军王凤认为,太后、皇帝以及后宫可以乘船,让官吏百姓登上长安城墙躲避洪水。群臣都赞同王凤的意见,只有左将军王商说:‘自古无道的国家,洪水尚且不会淹没城郭;如今政治安定,世上没有战争,上下相安,为什么会有大水呢?’
一日▯至此,必讹言也。不宜令上城重惊百姓。」上乃止。有顷,长安中稍定,问之,果讹言。上以是美壮商之固守,数称其议,而凤大惭,自恨失言。明年,商代匡衡爲丞相,益封千户。天子甚尊任之。商爲人多质,有威重,长八尺余,身体鸿大,容貎甚过絶人。河平四年,单于来朝,引见白虎殿,丞相商坐未央廷中,单于前拜谒商,商起离席与言。单于仰视商貎,大畏之,迁延却退。天子闻而叹曰:「此眞汉相矣。」初,大将军凤连婚杨肜,爲琅琊太守,其郡有灾害十四以上,商部属按问。凤以暁商曰:「灾异天事,非人力所能爲,肜素善吏,宜以为后。」商不聼,竟奏免之。奏果寝不下,鳯以是重怨商,阴求其短,使人上书言商闺门内事。天子以为暗昧之过,不足以伤大臣。凤固争,下其事司▯。先是皇太后尝诏问商女,欲以备后宫,时女病,商意亦难之,以病对,不入。及商以闺门事见考,自知爲鳯所中,惶怖更欲纳女为援,廼因新幸李倢伃家,白见其女。会有日蚀之变,太中大夫蜀郡张匡爲人佞巧,上书愿对近臣,陈日蚀咎。下朝者将军丹等问匡,对曰:「窃见丞相商作威作福,从外制中,取必于上,性残贼不仁,遣剽轻吏微求人罪,欲以立威。天下患苦之。前频阳耿定上书言商与父傅通,及女弟滛乱,奴杀其私夫,疑商敎使。章下有司,商私怨怼。商子俊欲上书告商,俊妻左将军丹女,持其书示丹,丹恶其父子乖迕,爲女求去。商不尽忠纳善,以辅至德,知圣王崇孝远别,不亲后庭之事,皆受命皇太后。太后前闻商有女,欲以备后宫,商言有固疾。后有耿定事,更诡道,因李贵人家内女,执左道以乱政,诬罔悖大臣节,故应是而日蚀。《周书》曰:『以左道事君者诛』。《易》曰:『日中见昧,则折其右肱』。往者丞相周勃再建大功,及孝文时纎介怨恨,而日爲之蚀,于是退勃使就国,卒无怵悐忧。今商无尺寸之功,而有三世之宠,身位三公,宗族爲列侯,吏二千石,侍中诸曹给事禁门,内连昏诸侯王,权宠至盛,审有内乱杀人怨怼之端,宜穷竟考问。臣闻秦丞相吕不韦见王无子,意欲有秦国,卽求好女以为妻,阴知其有身而献之王,产始皇帝。及楚相春申君亦见王无子,心利楚国,卽献有身妻而产懐王。自汉兴几遭吕霍之患,今商有不仁之性,廼因怨以内女,其奸谋未可测度。前孝景世七国反,将军周亚夫以爲卽得雒阳剧孟,闗东非汉之有。今商宗族权势合赀钜万计,私奴以千数,非特剧孟匹夫之徒也。且失道之至,亲戚畔之,闺门内乱,父子相讦,而欲使之宣明圣化,调和海内,岂不缪哉!商视事五年,官职陵夷,而大恶着于百姓,甚亏损圣德,有鼎折足之凶。臣愚以爲圣主富于春秋,卽位以来未有惩奸之威,加以继嗣未立,大异并见,尤」。宜诛讨不忠,以遏未然。行之一人,则海内震动,百奸之路塞矣。于是左将军丹等奏:商位三公,爵列侯,亲受诏防,爲天下师,不遵法度,以翼国家,而回辟下媚,以进其私,执左道以乱政,爲臣不忠,罔上不道,甫刑之辟,皆爲上戮。罪名明白,臣请诏谒者召商诣若卢诏狱。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险,制曰:「勿治。」凤固争之,于是制诏御史免商。商免相三日,▯病呕血薨,諡曰戾侯。而商子弟亲属爲驸马都尉、侍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补吏,莫得留给事宿卫者。有司奏商罪过未决,请除国邑。有诏长子安嗣爵,爲乐昌侯。至长乐卫尉、光禄勲商死后,连年日蚀、地震。直臣京兆尹王章上封事,召见讼商忠直无罪。言凤专权蔽主,鳯以法诛。章语在元后传。至元始中,王莽爲安汉公,诛不附己者。乐昌侯安见被以罪自杀,国除。史丹字君仲,鲁国人也。徙杜陵。祖父恭,有女弟,武帝时爲卫太子良娣,产悼皇考。皇考者,宣帝父也。宣帝微时,依倚史氏,语在《史良娣传》。及卽尊位,而恭已死。恭三子:高、曾、元。曾元皆以外属旧防,封曾爲将陵侯,元平台侯。高侍中,贵幸,以发举反者大司马霍禹功,封乐陵侯。宣帝疾病,拜高爲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帝崩,太子袭尊号,是爲孝元帝。高辅政五年,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罢就第,薨,諡曰安侯。自元帝爲太子时,丹以父高任爲中庶子,侍从十余年。元帝卽位,爲驸马都尉,侍中,出常骖乗,甚有宠。上以丹旧臣,皇考外属,亲信之,诏丹防太子家。是时傅昭仪子定陶共王有材艺,子母俱爱幸,而太子颇有酒色之失。母王皇后无宠。建昭之间,元帝被疾,不亲政事,留好音乐,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临轩槛上隤铜【隤持回反,下也】丸以擿鼓【擿音掷,磓也,磓丁回反】声中严鼓之节。
译等到王商因家门内部的事情接受审查,知道自己中了王凤的计,惶恐不安,便想把女儿送入宫中作为援助,于是借着新近受宠的李倢伃家,奏明要召见自己的女儿。适逢发生日食灾变,太中大夫、蜀郡人张匡为人巧佞,上书请求面见近臣,陈述日食的灾咎。负责审问他的将军丹等人问他情况,他回答说:‘我私下看到丞相王商作威作福,从外部控制宫中,凡事都要取得皇帝的许可;性情残暴不仁,派遣轻捷的官吏暗中搜求人罪,想借此树立威势,天下人都以此为忧患。此前频阳县人耿定上书说王商与父亲傅通奸,又和女弟淫乱,奴仆杀死她的私夫,怀疑是王商指使。奏章交给有关官署后,王商暗中怨恨。王商的儿子王俊想上书告发父亲,王俊的妻子是左将军丹的女儿,她把奏书给丹看,丹厌恶父子相互违逆,便替女儿请求离婚。王商不能竭尽忠诚、采纳善言来辅佐至高的德政;他明知圣王崇尚孝道、疏远男女内外,不亲自干预后宫之事,却把一切都听命于皇太后。太后以前听说王商有女儿,想让她入充后宫,王商说女儿有顽疾。后来发生耿定所说的事情,他又改换途径,借李贵人家把女儿送入宫中,行使左道扰乱政事,诬陷欺骗,违背大臣的节操,所以才应验为日食。《周书》说:‘以左道侍奉君主的人应当诛杀。’《易经》说:‘正午看见昏暗,就会折断右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千户、八尺、四年〕 过去丞相周勃两次建立大功,到孝文帝时只因细小的怨恨,太阳就为此发生日食;于是朝廷让周勃退居封国,最终也没有惊惧忧患。如今王商没有尺寸之功,却有三代的宠幸,自己位居三公,宗族封为列侯,属官有二千石,侍中和诸曹官员供职禁门,内又和诸侯王联姻,权势宠幸达到极盛。如果确实有内乱、杀人、怨恨等端倪,应当彻底审查追究。臣听说,秦国丞相吕不韦见秦王没有儿子,心中想要取得秦国,于是寻找美女作为妻子,暗中知道她已经怀孕,却把她献给秦王,后来生下始皇帝。楚国丞相春申君也见楚王没有儿子,心中贪图楚国,于是把怀孕的妻子献给楚王,生下怀王。自汉朝兴起以来,几乎多次遭遇吕氏、霍氏之祸;如今王商有不仁的性情,又因怨恨把女儿送入宫中,他的奸谋不可测度。此前孝景帝时七国反叛,将军周亚夫认为,只要得到洛阳的剧孟,关东就不会属于汉朝。如今王商宗族的权势合计财富巨大,私奴数以千计,并不只是剧孟那样的平民之徒。况且失道到了极点,亲戚都会背叛他,闺门内部混乱,父子相互揭发,却想让这样的人宣扬圣明教化、调和天下,难道不是荒谬吗!王商任职五年,官职声势日益衰败,而大恶已经显著于百姓之间,严重损害圣德,呈现出鼎折足的凶兆。从前丞相周勃两次建立大功,到孝文帝时却因一点怨恨,太阳还因此发生日食,于是罢免周勃,让他到封国去,最终也没有使他遭受恐惧忧虑。如今商没有尺寸之功,却享有三代的恩宠;本人身居三公之位,宗族封为列侯,属吏有二千石,侍中及各曹官员在宫禁之门供职,内里又与诸侯王结为姻亲,权势恩宠盛极一时。如果确实有宫闱内乱、杀人以及怨恨的苗头,就应当彻底查究审问。我听说,秦国丞相吕不韦见秦王没有儿子,便打算取得秦国,于是寻找美貌女子纳为姬妾,暗中知道她已经怀孕,便把她献给秦王,生下了始皇帝。到了楚国令尹春申君,也见楚王没有儿子,心里贪图楚国,于是把怀孕的妻子献给楚王,生下了怀王。自汉朝兴起以来,几乎多次遭遇吕氏、霍氏之患;如今商具有不仁的本性,又因怨恨而把女子送入宫中,他的奸谋实在无法测度。此前孝景帝时七国反叛,将军周亚夫认为,只要得到雒阳的剧孟,关东就不会归汉所有。如今商的宗族权势合计财富以钜万计,私有奴婢数以千计,并不只是剧孟那样的匹夫之徒。况且失道到了极点,亲戚都会背叛他,闺门之内发生混乱,父子彼此揭发,却想让他宣扬圣人教化、调和天下,难道不是荒谬吗!商任职五年,官职日渐衰落,而大恶已经显露于百姓之中,严重损害圣德,已有鼎折足的凶兆。臣愚昧地认为,圣明的君主正值年轻,自即位以来还没有施行惩治奸邪的威势,加上继嗣尚未确立,重大灾异同时出现,更应诛讨不忠之人,以遏止尚未发生的祸患。若对一个人施行惩罚,天下都会震动,百种奸邪的道路便会被堵塞。于是左将军丹等上奏说:‘王商身居三公,爵列侯,亲自接受诏命,作为天下人的表率,却不遵守法度来辅翼国家,反而回避正道、向下谄媚,以图推进私利;使用左道扰乱政事,作为臣子不忠,欺罔皇上而无道。按照《甫刑》的刑罚,都应受到君主诛戮。罪名已经明确,臣请求下诏让谒者召王商到若卢诏狱。’皇帝一向器重王商,知道张匡的话多有险恶之意,便下制说:‘不要治罪。’王凤坚持争辩,于是皇帝下制诏给御史,免去王商的丞相职务。王商免相三天后,发病吐血而死,谥号为戾侯。王商的子弟亲属中任驸马都尉、侍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的,都被调出补任地方官,没有人能留下供职宿卫。有关官署上奏王商的罪过尚未定案,请求撤除他的封国。皇帝下诏让长子王安继承爵位,封为乐昌侯。王商死后,长乐卫尉、光禄勋等职务相继变动,连续几年发生日食、地震。正直的大臣、京兆尹王章上密封奏事,召见时为王商辩护,称王商忠直无罪;又说王凤专擅权力、蒙蔽君主,王凤因法律被诛杀。王章所说的内容记载在《元后传》中。到了元始年间,王莽任安汉公,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乐昌侯王安被加以罪名,见逼自杀,封国被撤除。史丹,字君仲,是鲁国人,后来迁居杜陵。他的祖父史恭有一个妹妹,汉武帝时任卫太子良娣,生下悼皇考。皇考就是宣帝的父亲。宣帝处于卑微地位时,曾依靠史氏,事迹记载在《史良娣传》中。宣帝登上尊位时,史恭已经去世。史恭有三个儿子:史高、史曾、史元。史曾、史元都因外戚关系和旧日恩宠受封,史曾封将陵侯,史元封平台侯。史高任侍中,受到宠幸;因揭发反叛者大司马霍禹的功劳,封乐陵侯。宣帝病重,任命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掌管尚书事务。宣帝去世,太子继承尊号,即孝元帝。史高辅政五年,请求退休,皇帝赐安车驷马、黄金,免职回府,去世后谥为安侯。自元帝为太子时,史丹因父亲史高的任用担任中庶子,侍从十多年。元帝即位后,任驸马都尉、侍中,出行时常陪乘,受到很大宠爱。皇帝因史丹是旧臣,又是皇考的外亲,信任亲近他,下诏让史丹辅导太子。当时傅昭仪的儿子定陶共王有才艺,母子都受到宠爱;太子却颇有酗酒好色的过失,母亲王皇后也不得宠。建昭年间,元帝患病,不能亲自处理政事,仍喜好音乐,有时把鼙鼓放在殿下,天子亲自登上轩槛,向下弹击铜丸,使鼓声合乎严鼓的节拍。
后宫及左右习知音者莫能爲,而定陶王亦能之。上数称其材。丹进曰:「凡所谓材者,敏而好学,温故知新,皇太子是也。若乃器人于丝竹鼙鼓之间,则是陈惠、李微【是时善乐者名也】高于匡衡可相国也。」于是上黙然而笑。其后中山哀王薨,太子前吊哀王者,元帝之少弟,与太子游学相长大【谓同处长养以至于壮大】上望见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能自止。太子旣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奉宗庙爲民父母者乎?」上以责谓丹,丹免冠谢曰:「臣诚见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以感损,向者太子当进见,臣切戒属毋涕泣感伤陛下,罪廼在臣,当死。」上以爲然,意乃解。丹之辅相,皆此类也。竟寜元年,上寝疾,傅昭仪及定陶王常在左右,而皇太子希得进见。上疾稍侵,意忽忽不平,数问尚书以景帝时立胶东王故事。是时太子长舅阳平侯王鳯爲卫尉侍中与皇后太子皆忧不知所出,丹以亲密臣得侍视疾,候上间独寝时,丹直入卧内,顿首伏青蒲。上【以青规地曰靑蒲】涕泣言:“皇太子以嫡长立,积十余年,名号系于百姓,天下莫不归心。臣子见定陶王雅素爱幸,今者道路流言爲国生意,以爲天子有动摇之议。审若此,公卿已下必死争不奉诏,臣愿先赐死以示羣臣。”天子素仁,不忍见丹涕泣言又切,至上意大感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而太子两王防少,意中恋恋,亦何不念乎?然无有此议,且皇后谨愼,先帝又爱太子,吾岂可违指?”驸马都尉安所受此语?丹卽却顿首曰:“愚臣妄闻,罪当死。”上因纳谓丹曰:“吾病寖加,恐不能自还,善辅导太子,毋违我意。”丹嘘唏而起,太子由是遂爲嗣矣。元帝竟崩,成帝初即位,擢丹爲长乐卫尉,迁右将军,赐爵闗内侯,食邑三百户,给事中。后徙左将军,光禄大夫。鸿嘉元年,封武阳侯,国东海郯之武彊聚,戸千一百。丹爲人足知,恺悌爱人,貌若傥荡不备,然心甚谨密,故尤得信于上。丹兄嗣父爵爲侯,让不受分,丹尽得父财,身又食大国邑,重以旧恩,数见襃赏,赏赐累千金,僮奴以百数,后房妻妾数十人,内奢滛好飮酒,极滋味声色之乐。爲将军前后十六年,永始中病乞骸骨,上赐防令,上将军印绶,赐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归第,数月薨,諡曰顷侯。有子男女二十人,九男皆以丹任,并爲侍中诸曹亲近在左右。史氏凡四人,侯至卿大夫二千石者十余人,皆讫王莽乃絶,唯将陵侯曾无子,絶于身云。傅喜字稚游,河内温人也。哀帝祖母定陶太后从父弟,少好学问,有志行。哀帝立爲太子,成帝选喜爲太子庶子。哀帝初卽位,以喜爲卫尉,迁右将军。是时王莽爲大司马,乞骸骨避帝外家,上旣听莽退,众庶归望于喜。喜从弟孔乡侯晏亲与喜等,而女爲皇后,又帝舅阳安侯丁明皆亲以外属封,喜执谦称疾。傅太后始与政事,喜数谏之,由是傅太后不欲令喜辅政。上于是用左将军师丹代王莽爲大司马,赐喜黄金百斤,上将军印绶,以光禄大夫养病。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皆上书言:「喜行义修洁,忠诚忧国,内辅之臣也。今以寝病,一旦遣归,众庶失望,皆曰:『傅氏贤子,以议论不合于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爲国恨之。忠臣社稷之卫,鲁以季友治乱,楚以子玉重轻,魏以无忌折冲,项以范增存亡。故楚跨有南土,带甲百万,邻国不以爲难。子玉爲将,则文公侧席而坐;及其死也,君臣相庆,百万之众不如一贤。故秦行千金以间亷颇,汉散万金以疏亚父。喜立于朝,陛下之光辉;傅氏之废兴也,上亦自重之。」明年正月,乃徙师丹爲大司空,而拜喜爲大司马,封高武侯。丁、傅骄奢,皆忌喜爲恭俭。又傅太后欲求称尊号,与成帝母齐尊,喜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执正议。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师丹以感动喜,喜终不顺。后数月,遂防免喜,遣就国。后又欲夺喜侯,上不听。喜在国三岁余,哀帝崩,平帝即位,莽用事,免傅氏官爵,归故郡,晏将妻子徙合浦。莽白太后,独诏喜位特进,奉朝请。喜虽外见褒赏,孤立忧惧,后复遣就国,以寿终。莽赐諡曰贞侯。莽败乃絶。薛宣字赣君,东海剡人也。少爲廷尉书佐、都船狱吏,以大司农斗食【斗食者,禄少,一年不满百石,计日以斗爲数也】属,察亷补不其丞。琅琊太守赵贡行县,见宣甚悦其能,从宣歴行属县,还至府,令妻子与相见,戒曰:「赣君至丞相,我两子亦中丞相史。」
译后宫以及身边熟悉音律的人没有谁能做到,而定陶王却能够做到。皇帝多次称赞他的才艺。史丹进言说:‘通常所说的才干,是聪敏而好学,温习旧知识而能获得新知识,皇太子就是这样的人。至于把人看作只会演奏丝竹、鼙鼓的器具,那么陈惠、李微的才能就高于匡衡,也可以任命他们做丞相了。’于是皇帝默然一笑。后来中山哀王去世,太子到中山哀王灵前吊唁。中山哀王是元帝的小弟,和太子一起游学,一同成长。元帝远远看见太子,想到哀王,悲伤得不能自已。太子到了面前,却不悲哀,皇帝非常恼怒,说:‘怎么会有人不慈爱仁厚,却可以奉守宗庙、做百姓父母的呢?’皇帝把这件事责备史丹。史丹摘下帽子谢罪说:‘臣确实看见陛下哀痛中山王,甚至因此感伤损神;刚才太子将要进见时,臣严厉告诫他身边的人不要哭泣,以免感伤陛下,罪过在臣,臣应当处死。’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心意才消解。史丹辅佐调和皇帝,也都是这一类做法。竟宁元年,皇帝卧病,傅昭仪和定陶王常在身边,而皇太子很少能够进见。皇帝病势渐重,心中恍惚不安,多次向尚书询问景帝时立胶东王的旧事。当时太子的长舅阳平侯王凤任卫尉、侍中,和皇后、太子都忧虑而不知如何是好。史丹凭亲近大臣的身份得以侍候皇帝的疾病,等到皇帝稍有空闲、独自睡卧时,史丹径直进入卧内,叩头伏在青蒲上。史丹流泪说:‘皇太子以嫡长子的身份被立为太子,已经十多年,名号系于百姓之心,天下没有不归附他的。臣子们看见定陶王一向受到宠爱,如今道路上传言纷纷,替国家猜测,认为天子有动摇太子地位的打算。如果确实如此,公卿以下一定会拼死争辩,不肯奉行诏命;臣愿先赐死,用来向群臣表明态度。’天子一向仁厚,不忍看史丹哭泣,见他说得又恳切,心中大为感动,长叹说:‘我如今病弱困顿,而太子和两位王都还年幼,心中牵挂,又怎么会不考虑呢?但并没有这种打算,而且皇后谨慎,先帝又宠爱太子,我难道能违背先帝的旨意吗?驸马都尉怎么会听到这种话?’史丹立即退后叩头说:‘愚臣妄自听闻,罪该处死。’皇帝于是拉住史丹,对他说:‘我的病势渐重,恐怕不能自行恢复,你要好好辅导太子,不要违背我的心意。’史丹抽泣着起身,太子因此最终成为继承人。元帝最终去世,成帝刚即位,提拔史丹为长乐卫尉,升任右将军,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任给事中。后来又调任左将军、光禄大夫。鸿嘉元年,封为武阳侯,封国在东海郯县的武强聚,食邑一千一百户。史丹为人很有智识,和乐平易,爱护他人;外表好像旷达而不拘小节,内心却十分谨慎缜密,因此尤其得到皇帝的信任。史丹的兄长继承父亲的侯爵,却谦让不肯分取财产;史丹全部得到父亲的财产,自己又享有大的封国,加上过去的恩宠,多次受到褒奖,赏赐累计达千金,僮仆奴婢数以百计,后房妻妾有几十人,内里奢侈淫逸,喜爱饮酒,极尽美味、声色之乐。前后任将军十六年,永始年间因病请求退休,皇帝赐给防丧之礼,授予上将军印绶,赐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让他回府;几个月后去世,谥为顷侯。他有男女子女二十人,九个儿子都因史丹的任用,担任侍中、诸曹等在皇帝身边的亲近官职。史氏一族共有四人封侯,官至卿、大夫、二千石的有十多人,直到王莽时才断绝;只有将陵侯史曾没有儿子,爵位在本人这一代便断绝了。傅喜,字稚游,是河内郡温县人。他是哀帝祖母定陶太后的堂弟,年轻时喜好学问,有志向和品行。哀帝被立为太子时,成帝选傅喜任太子庶子。哀帝刚即位,任命傅喜为卫尉,升任右将军。当时王莽任大司马,请求退休以避开皇帝的外家;皇帝听从王莽退职后,百姓的希望都寄托在傅喜身上。傅喜的堂弟孔乡侯傅晏与傅喜同族,傅晏的女儿又是皇后;皇帝的舅父阳安侯丁明也因外戚关系受封,傅喜于是谦让并称病。傅太后开始参与政事,傅喜多次劝谏她,因此傅太后不想让傅喜辅政。皇帝于是任用左将军师丹代替王莽任大司马,赐傅喜黄金百斤、上将军印绶,让他以光禄大夫的身份养病。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都上书说:‘傅喜品行高洁,忠诚而忧国,是朝廷内辅之臣。如今仅因卧病,便突然遣送他回去,百姓将失望,都会说:“傅氏的贤能之人,因为议论与定陶太后不合,所以被退斥。”百官无不替国家惋惜。忠臣是国家社稷的屏障,鲁国凭季友治理祸乱,楚国凭子玉决定轻重,魏国凭无忌抵御敌人,项羽凭范增决定存亡。所以楚国占有南方广大土地,拥有百万披甲士卒,邻国却不以此为忧。子玉任将时,晋文公连坐席都要侧着;等子玉死后,君臣反而互相庆贺,因为百万军队还不如一个贤臣。所以秦国用千金离间廉颇,汉朝散发万金疏远亚父。傅喜立于朝廷,是陛下的光辉;傅氏家族的兴衰,陛下也应当自己慎重对待。’第二年正月,皇帝调师丹任大司空,任命傅喜为大司马,封高武侯。丁氏、傅氏骄奢,都忌惮傅喜恭敬节俭。傅太后又想请求尊号,与成帝的母亲相等,傅喜和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同坚持正当意见。傅太后大怒,皇帝不得已先免去师丹,想以此使傅喜改变,傅喜始终不顺从。几个月后,傅喜终于被排斥免职,遣送回封国。后来傅太后又想夺去傅喜的侯爵,皇帝没有听从。傅喜在封国三年多,哀帝去世,平帝即位,王莽掌权,免去傅氏的官爵,遣回原郡;傅晏带着妻子儿女迁往合浦。王莽向太后禀告,太后唯独下诏让傅喜保留特进的地位,奉行朝请。傅喜虽然表面受到褒奖,实际上孤立忧惧,后来又被遣送回封国,最终寿终正寝。王莽赐谥为贞侯。王莽失败后,傅喜的爵位才断绝。薛宣,字赣君,是东海郡剡县人。年轻时任廷尉书佐、都船狱吏,以大司农斗食的属吏身份任职;斗食是俸禄很少,一年不满百石,按日计算,每日以斗为数。后来经考察廉洁,被补任不其县丞。琅邪太守赵贡巡视属县,见薛宣后非常欣赏他的才能,便带着薛宣历行各属县,回到府中,让妻子儿女与薛宣相见,并告诫说:‘赣君将来会做到丞相,我的两个儿子也会成为丞相属官。’ 经考察薛宣廉洁,升任乐浪都尉丞。幽州刺史举荐他为茂材,任宛句令。大将军王凤听说他的才能,推荐他任长安令,他治理长安果然有名声。因明白熟悉法律文书,皇帝下诏补任御史中丞。当时成帝刚即位,薛宣任中丞,在殿中执掌法令,统领刺史上疏说:‘陛下德行至高、仁厚慈爱,怜悯百姓,亲自承受日昃时分仍不懈怠的劳苦,却没有安逸享乐;确实奉行圣道,刑罚也适中。然而祥瑞之气仍未凝聚,阴阳不协调,这是臣下的行为还不能相称,圣明教化仍有未能遍及之处。臣私下反复思考其中一个原因,大概是官吏多行苛政,政令教化烦琐破碎,大体上过错在于各部刺史。有的不能遵守职掌条令,举措各凭自己的意思,过多干预郡县事务;有的为了打开私门,听信谗佞,搜求官吏百姓的过失,连细小的事情也责骂呵斥,要求他们承担超过能力的责任;郡县之间互相逼迫催促,内部也互相刻薄,最终流传到百姓之中。因此乡党缺少款待嘉宾的欢乐,九族忘记亲亲的恩情,周济贫困、救急扶危的厚道日益衰薄,送别远行、慰劳归来的礼仪也不再实行。人的关系如果不能畅通,阴阳就会闭塞隔绝,和气不能兴起,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诗经》说:‘百姓失去德行,是由于连干粮都要拿来责备人。’俗语说:‘苛刻的政令不能使人亲近,烦琐困苦的统治会伤害恩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三岁、一年、百石〕
察宣亷,迁乐浪都尉丞。幽州刺史举茂材爲宛句令。大将军王凤闻其能,荐爲长安令,治果有名。以明习文法,诏补御史中丞。是时成帝初卽位,宣爲中丞,执法殿中外,总部刺史上疏曰:「陛下至德仁厚,哀愍元元躬有日昃之劳,而无逸豫之乐,允执圣道,刑罚惟中,然而嘉气尚凝,隂阳不和,是臣下未称,而圣化独有不洽者也。臣窃伏思其一端,殆吏多苛政,政敎烦碎,大率咎在部刺史,或不循守条职,举错各以其意,多与郡县事,在开私门,听谗佞以求吏民过失,谴呵及细微,责义不量力,郡县相廹促,亦内相刻,流至众庶,是故乡党阙于嘉宾之懽,九族忘其亲亲之恩,饮食周急之厚弥衰,送往劳来之礼不行。夫人道不通,则阴阳否鬲,和气不兴,未必不由此也。《诗》云:「民之失德,干糇以愆。」鄙语曰:「苛政不亲,烦苦伤恩。」方刺史奏事时,宜明申敕,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务,上嘉纳之。宣数言政事便宜,举奏部刺史郡国二千石,所贬退称进,白黒分明,繇是知名。出爲临淮太守,政敎大行。会陈留郡有大贼废乱,上徙宣爲陈留太守,盗贼禁止,吏民敬其威信。入守左冯翊,满岁称职爲眞。始,高陵令杨湛、栎阳令谢游皆贪猾不逊,持郡短长,前二千石数案不能竟。及宣视事,诣府谒宣,设酒饭与相对接待甚备,已而阴求其罪臧,具得所受取。宣察湛有改节敬宣之效,乃手自牒书,条其奸臧,封与湛曰:「吏民条言君如牒,或议以爲疑于主守盗,冯翊敬重令,又念十金法重,不忍相暴章,故密以手书相暁,欲君自图进退,可复申眉于后。卽无其事,复封还记得爲君分明之。」湛自知罪臧皆应记,而宣辞语温润,无伤害意,湛即时解印绶付吏爲记。谢宣终无怨言,而栎阳令游自以大儒有名,轻宣,宣独移书显责之曰:「告栎阳令,吏民言令治行烦苛,适罚作使千人以上,赋取钱财数十万,给爲非法,卖买听任富吏贾数不可知,证騐已明白,欲遣吏考案,恐负举者耻辱儒士,故使掾平镌令。」孔子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令详思之。方调守游得檄,亦解印绶去。又频阳县北当上郡。西河爲数郡凑,多盗贼。其令平陵薛恭,本县孝者,功次稍迁,未尝治民,职不办。而粟邑县小,僻在山中,民谨朴易治。令钜鹿尹赏,久郡用事吏,爲楼烦长,举茂材,迁在粟。宣即以令奏赏与恭换县,二人视事数月,而两县皆治。宣因移书劳勉之曰:「昔孟公绰优于赵魏而不宜滕薛,故或以德显,或以功举。君子之道,焉可怃也。」属县各有贤君,冯翊垂拱,防成愿勉所职,卒功业。宣得郡中吏民罪名,辄召告其县长吏,使自行罚暁曰:「府所以不自发举者,不欲代县治,夺贤令长名也。」长吏莫不喜惧,免冠谢。宣归恩受戒者。宣爲吏,赏罚明,用法平而必行。所居皆有条教可纪,多仁恕爱利。池阳令举亷吏狱掾王立,府未及召,闻立受囚家钱。宣责让县,县案验,狱掾乃其妻独受系者钱万六千,狱掾实不知。掾慙恐自杀。宣闻之,移书池阳曰:「县所举亷吏狱掾王立,家私受赇,而立不知,杀身以自明。立诚亷士,甚可闵惜。其以府决曹掾书立之柩,以显其魂。」府掾吏素与立相知者,皆予送葬。及日至休吏,贼曹掾张扶独不肯休,坐曹治事。宣出教曰:「盖礼贵和,人道尚通。日至吏以令休,所繇来乆【冬夏至之日不省官事故休吏】曹虽有公职事,家亦望私恩意。掾宜从众归对妻子,设酒肴,请邻里一笑相乐,斯亦可矣。」扶惭愧,官属善之。宣爲人好威仪,进止雍容,甚可观也。性密静有思,思省吏职,求其便安。下至财用笔研,皆爲设方畧,利用而省费,吏民称之。郡中清静,迁爲少府。共张职办,月余。御史大夫于永卒,谷永上疏陈宣行能,上然之,遂以宣爲御史大夫。数月,代张禹爲丞相,封高阳侯,食邑千户。宣除赵贡两子爲史。贡者,赵广汉之兄子也,爲吏亦有能名。宣爲相,府辞讼例不满万钱不爲移书,后皆遵用薛侯故事。然官属讥其烦碎无大体,不称贤也。时天子好儒。雅宣经术,又浅,上亦轻焉。乆之,广汉郡盗贼羣起,丞相御史遣掾史逐捕,不能克。上廼拜河东都尉赵防爲广汉太守,以军法从事。数月,斩其渠帅郑躬,降者数千人,廼平。会卭成太后崩,丧事仓卒,吏赋敛以趋办。其后上闻之,以过丞相御史,遂册免宣,令上丞相高阳侯印绶,罢归。
译刺史上奏政事时,应当明确申明这些诫令,使他们清楚地知道朝廷的要务。皇帝赞赏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薛宣多次陈说政事的便利与适宜,举劾奏报所属刺史、郡国二千石官员,对应当贬退的便贬退,应当称进的便称进,黑白分明,因此知名。出任临淮太守,政令教化大为推行。适逢陈留郡有大盗作乱,皇帝调薛宣任陈留太守,盗贼被禁止,官吏百姓敬畏他的威严、信服他的信用。入朝任左冯翊,任满一年后因称职而转为正式官职。起初,高陵令杨湛、栎阳令谢游都贪婪狡猾、不服法令,掌握郡中的短处和权柄,前任二千石官员多次审理都不能结案。薛宣任职后,他们到府中拜见薛宣;薛宣设酒饭,和他们相对而坐,接待得非常周到,随后暗中搜求他们贪污受贿的罪证,全部查得清楚。薛宣察觉杨湛有改过自新、敬重自己的表现,于是亲自写了一封文书,条列他的奸邪贪赃,封好交给杨湛说:‘官吏百姓逐条说你的事情,正如这份文书所写;有人认为这关系到主管官员盗窃公物,我也敬重冯翊的属令,又想到贪取十金的法律很重,不忍心公开揭发你,所以秘密写信让你明白,想让你自己考虑进退,也许以后还可以重新振作。如果事情并不存在,再封好退还此信,我会把已经查明的情况向你说明。’杨湛知道自己的罪赃都与文书相符,但薛宣措辞温和,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于是立即解下印绶交给属吏,作为证据保存。当刺史来奏报政事时,应当明确重申诏令,使他们清楚知道本朝的要务,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宣多次谈论政事上的适宜措施,举荐、弹劾所属各部的刺史和郡国二千石官员;对于应当贬退的加以贬退,应当称扬进用的加以称扬进用,黑白分明,因此出了名。他出任临淮太守,政令教化大为推行。正逢陈留郡有大盗造成废乱,皇帝调任宣为陈留太守,盗贼被禁止,官吏和百姓都敬畏他的威严、信服他的信用。入朝任左冯翊,任满一年,被评为称职,转为实授。起初,高陵县令杨湛、栎阳县令谢游都贪婪狡猾而不恭顺,掌握着郡中的利弊,前任二千石官员多次审理此事都未能结案。等到宣任职后,杨湛到府中拜见宣,宣设酒饭与他相对而坐,接待得十分周备;随后暗中查求他的罪行和赃物,全部查明他所接受、收取的财物。宣察觉杨湛有改过自新、敬重自己的表现,于是亲自写下文牒,逐条列出他的奸邪和赃物,封好交给杨湛,说:“吏民逐条陈述你的事情,就像文牒上所写的那样;有人议论说,这可能涉及主管守护财物者盗窃的罪名。冯翊敬重县令,又想到涉及十金的法律处罚很重,不忍心公开揭发你,所以秘密写信告知你,是希望你自己考虑进退,这样以后还可以重新舒展眉头。如果根本没有这些事情,就把它重新封好退还给我,我也好替你把事情说明白。”杨湛自己知道这些罪行和赃物全都应当登记在案,但宣的言辞温和,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于是杨湛立即解下印绶,交给属吏登记备案。谢游始终没有怨言,但栎阳令谢游自以为是有名的大儒,轻视薛宣。薛宣便单独移书公开责备他说:‘告知栎阳令:官吏百姓说你治理政事烦琐苛刻,随意处罚劳役,役使一千多人以上;征收钱财数十万,发给使用也不合法;买卖听任富有的官吏和商人,数额多到无法计算。证据已经明确,我本想派官吏审查此案,又担心使举荐你的人蒙受耻辱,也使儒士受辱,所以让掾属平和地削减你的职务。孔子说:“能够施展才力便去任职,不能做到就应当退下。”你应当仔细思考。’薛游刚调任太守,接到檄文,也解下印绶离职。又有频阳县在北方连接上郡,西河是几个郡的汇聚之地,盗贼很多。频阳县令平陵人薛恭,是本县以孝著称的人,因功劳次第升迁,却从未治理百姓,不能胜任职务。粟邑县很小,偏僻在山中,百姓谨慎质朴,容易治理。粟邑县令尹赏,是长期在郡中掌事的官吏,曾任楼烦长,因举荐茂材而升迁到粟邑。薛宣于是上奏,让尹赏和薛恭互换县令。两人任职几个月,两个县都治理得很好。薛宣便移书慰劳勉励他们说:‘从前孟公绰治理赵、魏这样的国家很有余力,却不适宜治理滕、薛这样的小国,所以有的人凭德行显名,有的人凭功劳被举荐。君子的道路,怎么可以有所懈怠呢?’各属县都有贤能的长官,冯翊可以垂衣拱手而治;希望你们都勉力做好职事,最终建立功业。薛宣得到郡中官吏百姓犯罪的名目,总是召见并告知有关县的长吏,让他们自行处罚,同时说明:‘府中之所以不亲自揭发举劾,是不想代替县里治理,夺去贤能县令长官的名声。’长吏没有不又欢喜又恐惧的,都摘下帽子谢罪。薛宣把受到恩惠并接受戒告的人登记下来。薛宣做官时,赏罚分明,执法公平而且一定执行。所到之处都有条理清楚的教令可以记载,多行仁恕,爱护百姓并使他们获利。池阳县令举荐廉吏、狱掾王立,府中还未来得及召见,便听说王立收受囚犯家属的钱财。薛宣责备池阳县,县里查验后发现,是狱掾王立的妻子私下收受被拘系者的钱一万六千,而王立确实不知道。狱掾惭愧害怕,自杀了。薛宣听说后,移书池阳县说:‘县里所举荐的廉吏、狱掾王立,其家人私自收受贿赂,而王立并不知道;他杀身以证明自己。王立确实是廉洁之士,实在值得怜惜。应当用府中决曹掾的文书,写在王立的棺柩上,以彰显他的魂魄。’府中掾吏中平素与王立相识的人,都出钱送葬。到了冬至、夏至放假官吏的日子,贼曹掾张扶却独自不肯休息,坐在官署处理事务。薛宣发布教令说:‘礼法贵在和谐,人的关系重在通达。冬至、夏至按令让官吏休息,这是由来已久的制度;即使官署有公事,家里也盼望得到私人恩情。掾属应当随众回家面对妻子儿女,摆设酒菜,请邻里一同欢笑,这也是可以的。’ 张扶惭愧起来,官属都称善。薛宣为人注重仪表,举止从容优雅,非常可观。他性情深沉安静而善于思考,反复考虑官吏职务,设法使事情便利安妥。下至财物、笔墨砚台,他都制定相应的办法,既求实用又节省费用,官吏百姓都称赞他。郡中清静,升任少府。供张职务办理完毕后,一个多月,御史大夫于永去世。谷永上疏陈说薛宣的品行才能,皇帝认为说得对,于是任薛宣为御史大夫。几个月后,薛宣代替张禹任丞相,封高阳侯,食邑一千户。薛宣任命赵贡的两个儿子为属史。赵贡是赵广汉的哥哥的儿子,做官也以才能著称。薛宣任丞相时,丞相府处理诉讼,按惯例不到一万钱的案件不发移书;后来都遵照薛侯的旧例办理。然而官属讥笑他烦琐细碎、没有大体,不称得上贤能。当时天子喜好儒术,向来认为薛宣精通经术,又认为他浅薄,皇帝也轻视他。过了很久,广汉郡盗贼成群而起,丞相、御史派掾史追捕,不能取胜。皇帝于是任命河东都尉赵护为广汉太守,按军法办事。几个月后,赵护斩杀盗贼首领郑躬,投降的有几千人,广汉才平定。适逢卭成太后去世,丧事仓促办理,官吏征敛赋税以求迅速办成。后来皇帝听说此事,把过错归于丞相、御史,于是下册书免去薛宣的职务,命他交上丞相、高阳侯的印绶,罢官回家。
初,宣爲丞相,而翟方进爲司直,宣知方进名儒,有宰相器,深结厚焉。后方进竟代爲丞相,思宣旧恩。宣免后二岁,荐宣明习文法,练国制度,前所坐过薄,可复进用。上徴宣,复爵高阳侯,加宠特进,位次师安昌侯,给事中,视尚书事。宣复尊重,任政。数年后,坐善定陵侯淳于长,罢就第。初,宣有两弟明脩、明至,南阳太守脩歴郡守、京兆尹,少府善交接,得州里之称。后母常从脩居。官宣爲丞相时,脩爲临菑令,宣迎后母,脩不遣。后母病死,脩去官持服。宣谓三年服少能行之者,兄弟相駮不可,脩遂竟服。繇是兄弟不和。乆之,哀帝初卽位,博士申咸给事中,亦东海人也,毁宣不供养,行防服薄于骨肉,前以不忠孝免,不宜复列封侯。在朝省宣子况爲右曹侍郎,数闻其语。赇客杨明欲令创咸面目,使不居位。会司▯缺,况恐咸爲之,遂令明遮斫咸宫门外,断鼻唇,身八创。事下有司,御史中丞众等奏:况朝臣父,故宰相再封列侯,不相勑承化,而骨肉相疑。疑咸受脩言,以谤毁宣。咸所言皆宣行迹,众人所共见,公家所宜闻。况知咸给事中,恐爲司▯举奏宣,而公令明等廹切宫阙,要遮创戮近臣于大道人众中,欲以鬲塞聪明,杜絶论议之端,桀黠无所畏忌。万众讙哗,流闻四方,不与凡民忿怒争鬭者同。臣闻敬近臣爲近主也,礼下公门式路马,君畜产且犹敬之。春秋之义,意恶功遂,不免于诛。上浸之源不可长也。况首爲恶,明手伤功意俱恶,皆大不敬。明当以重论,及况皆弃市。廷尉直以爲。律曰:鬭以刃伤人,完爲城旦;其贼加罪一等,与谋者同罪。诏书无以诋欺成罪。传曰:遇人不以义而见疻者,与痏人之罪钧;恶不直也。咸厚善脩而数称宣恶,流闻不谊,不可谓直。况以故伤,咸计谋已定,后闻置司▯,因前谋而趣,明非以恐咸爲司▯故造谋也。本争私变,虽于掖门外伤咸,道中与凡民争鬭无异。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古今之通道,三代所不易也。孔子曰:必也正名!名不正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而民无所错手足。今以况爲首恶,明手伤爲大不敬,公私无差。春秋之义,原心定罪。原况以父见谤,发忿怒,无他大恶,加诋欺,辑小过成大辟,陷死刑,违明诏,恐非法意,不可施行。圣王不以怒增刑,明当以贼伤人不直,况与谋者皆爵减完爲城旦。上以问公卿议臣,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以中丞议是;自将军以下至博士、议郎皆是。廷尉况竟减罪一等,徙敦煌。宣坐免爲庶人,归故郡,卒于家。宣子惠亦至二千石。始惠爲彭城令,宣从临淮迁至陈留,过其县桥梁邮亭不脩,宣心知惠不能留彭城,数日案行舍中处置什物,观视园菜,终不问惠以吏事。惠自知治县不称宣意,遣门下掾送宣至陈留,令掾进见,自从其所问宣,不教戒惠吏职之意。宣笑曰:吏道以法令爲师,可问而知,及能与不能自有资材,何可学也?众人传称以宣言爲然。初宣后封爲侯,时妻死,而敬长公主寡居,上令宣尚焉。及宣免归故郡,公主留京师。后宣卒,主上书愿还宣葬延陵,奏可。况私从敦煌归长安,会赦,因留与主私乱。哀帝外家丁傅贵,主附事之,而疏王氏。元始中,莽自尊爲安汉公主,又出言非莽,而况与吕寛相善。及寛事觉时,莽并治况,发扬其罪,使使者以太皇太后诏赐主药。主怒曰:刘氏孤弱,王氏擅朝,排挤宗室,且嫂何与取妹,披抉其闺门而杀之!使者廹守主遂。飮药死,况枭首于市?白太后云:“主暴病薨。”太后欲临其防,莽固争,乃止。朱博字子元,杜陵人也。家贫,少时给事县爲亭长,好客,少年捕搏,敢行,稍迁爲功曹。伉侠好交,随从士大夫,不避风雨。是时,前将军望之子萧育,御史大夫万年子陈咸,以公卿子着材知名,博皆友之矣。时诸陵县属太常,博以太常掾察亷,补安陵丞。后去官,入京兆,歴曹史、列掾,出爲督邮、书掾,所部职办,郡中称之。而陈咸爲御史中丞,坐漏泄省中语,下狱。博去吏闲,歩至廷尉下,候伺咸事。咸掠治困笃,博诈得爲医,入狱得见咸,具知其所坐罪。博出狱,又变姓名爲咸证验,治数百【治数百谓被笞掠也】卒免咸死罪。咸得论出,而博以此显名,爲郡功曹。乆之,成帝卽位,大将军王凤秉政,奏请陈咸爲长史,咸荐萧育、朱博除幕府属,鳯甚竒之。举博栎阳令,徙云阳、平陵三县,以高第入爲长安令,京师治理,迁冀州刺史。
译起初,薛宣任丞相时,翟方进任司直。薛宣知道方进是著名儒者,有宰相的才能,便深厚地结交他。后来方进最终代替薛宣任丞相,念及薛宣过去的恩情。薛宣免职两年后,方进推荐说薛宣明白熟悉法律文书,精通国家制度,先前所获的罪过较轻,可以重新进用。皇帝征召薛宣,恢复他的高阳侯爵位,加以宠信,授予特进,位次于师安昌侯,任给事中,掌管尚书事务。薛宣重新受到尊重,参与处理政务。几年后,他因与定陵侯淳于长交好获罪,罢官回府。起初,薛宣有两个弟弟薛明脩、薛明至。薛明脩任南阳太守,历任郡守、京兆尹;薛明至善于交际,得到州里人的称誉。后来继母常跟随薛明脩居住。薛宣任丞相时,薛明脩任临菑令,薛宣要迎接继母,薛明脩却没有送她来。继母病死后,薛明脩辞去官职守丧。薛宣认为三年之服很少有人真正实行,兄弟之间争论不合,但薛明脩最终还是服满丧期。因此兄弟不和。过了很久,哀帝刚即位,博士申咸任给事中,也是东海人,他诋毁薛宣,说薛宣不供养继母,行为有亏于骨肉亲情,服丧又薄于亲生骨肉;先前已因不忠不孝被免职,不应再列入封侯之中。薛宣的儿子薛况当时在朝廷任右曹侍郎,多次听到这些话。杨明是薛宣的贿客,想让人毁伤申咸的面目,使他不能继续任职。适逢司隶校尉一职空缺,况担心咸会担任此职,于是命令明在咸的宫门外拦截砍伤他,割断他的鼻子和嘴唇,身上留下八处创伤。此事交给有关官署处理,御史中丞众等上奏说:“况是朝臣的父亲,过去的宰相,第二次受封为列侯,却不肯相互勑令承受教化,反而使骨肉之间互相猜疑。他怀疑咸接受了脩的话,因而诽谤毁谤宣。咸所说的都是宣的行为,是众人共同看见的,也是公家应当听闻的。况知道咸是给事中,害怕咸担任司隶后举奏宣,便命令明等人在宫阙附近逼迫拦截,在大道上当着众人的面伤害并杀戮近臣,想借此堵塞圣明的耳目,杜绝议论的开端,凶悍狡黠而无所畏惧。万人喧哗,传闻流布四方,这不是与普通百姓因愤怒而争斗相同的事情。臣听说敬重近臣,就是敬重接近君主的人;礼制规定,经过公卿府门要俯身致敬,遇到君王所养的车马也要敬重,何况是人呢?《春秋》的义理认为,心怀恶意而使恶行成功,也不能免于诛罚。上行下效的源头不可任其滋长。况首先作恶,明亲手伤人;二人的行为和意图都恶劣,都是大不敬。明应当按重罪论处,况也应一同弃市。”廷尉认为这些意见正确。法律说:斗殴时用刀伤人,完刑,罚作城旦;如果属于盗贼性质的加害,罪加一等,与谋划者同罪。诏书规定,不得以诋毁欺骗之罪定案。《传》说:无义地对待别人,致使对方受到创伤的,与伤人者同罪。” 这是因为恶意而不正直。咸厚待并亲善脩,却屡次称说宣的罪恶,流传出去后不合道义,不能说是正直。况因为这件事伤害咸,谋划已经确定;后来听说设置司隶校尉,便沿用原来的谋划催促明行动,可见明并不是因为害怕咸担任司隶校尉才另行策划。本来只是私人争斗引起的变故,即使在掖门外伤害咸,也和在道路上与普通百姓争斗没有区别。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这是古今通行的法则,夏、商、周三代也没有改变。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分!名分不正,刑罚就不能恰当;刑罚不恰当,百姓便不知如何举手投足。如今把况定为首恶,把明亲手伤人定为大不敬,是公罪私罪不加区别。《春秋》的义理是推究内心动机来确定罪责。推究况只是因为父亲受到诽谤而发怒,并没有其他重大恶行;若再加上诋毁欺骗之罪,把小过失罗织成死罪,使他陷入死刑,便违背了明确的诏令,恐怕不合于法律本意,不应施行。圣王不会因愤怒而增加刑罚。明应按以盗贼性质伤人的罪论处,况和参与谋划的人都削减爵位,处完刑,罚作城旦。”皇帝把此事交给公卿和议政大臣讨论,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认为中丞的意见正确;自将军以下直到博士、议郎,都认为如此。廷尉况最终减罪一等,迁徙到敦煌。宣因罪被免职,降为庶人,回到故郡,死在家中。宣的儿子惠后来也官至二千石。当初惠任彭城令时,宣从临淮迁往陈留,经过彭城县,见县里的桥梁、邮亭都没有修缮,宣心里知道惠不能长久留任彭城,于是过了几天便巡视住宅,安置什物,察看园中的蔬菜,却始终不问惠有关官吏职务的事情。惠自己知道治理县政不合宣的心意,便派门下掾送宣到陈留,又让该掾进去拜见,自己跟随在旁边询问宣,却没有请宣教诫自己有关吏职的意思。宣笑着说:“做官的道理以法令为老师,问一问就能知道;至于能不能做到,自有各人的才具,哪里是可以学习来的呢?”众人传述这番话,都认为宣说得对。当初宣后来再次受封为侯,当时妻子去世,而敬长公主守寡居住,皇帝命宣娶公主为妻。宣被免职回到故郡后,公主留在京师。后来宣去世,公主上书希望把宣送回延陵安葬,奏请得到批准。况从敦煌私自回到长安,适逢大赦,便留在那里与公主私通淫乱。哀帝的外家丁傅一族显贵,公主依附并侍奉他们,却疏远王氏。元始年间,王莽自尊为安汉公,况却在外面说王莽的坏话,并且与吕宽亲善。吕宽的事情被察觉后,王莽把况一并治罪,揭露并宣扬他的罪行,派使者持太皇太后的诏令赐给公主毒药。公主愤怒地说:“刘氏孤立衰弱,王氏专擅朝政,排挤宗室;况且嫂子凭什么来干涉、取杀妹妹,揭发闺门私事而杀她!”使者逼迫看守公主,公主于是服药而死。况在市中被斩首示众?使者向太后报告说:“公主突然患病去世了。”太后想亲临她的丧所,王莽坚决劝止,于是没有前往。朱博,字子元,是杜陵人。家境贫寒,年轻时在县中任亭长,喜欢结交宾客,少年时从事捕盗搏击,敢于行动,逐渐升任功曹。他刚强侠义,喜欢交游,跟随士大夫,不避风雨。当时,前将军王望之的儿子萧育、御史大夫陈万年的儿子陈咸,都因公卿子弟而显露才干、知名于世,朱博都同他们交好。当时各陵县隶属于太常,朱博以太常掾的身份考察廉吏,补任安陵丞。后来离职,进入京兆府,历任曹史、列掾,出任督邮、书掾,所辖地区的政务都办得很好,郡中称赞他。陈咸任御史中丞时,因泄露宫省中的话而获罪,被下狱。朱博离开官署闲居,步行到廷尉府下,等候察看陈咸的案件。陈咸被拷掠审讯,伤病困重,朱博假称自己是医生,进入狱中得以见到陈咸,详细知道他所获的罪。朱博出狱后,又改换姓名为咸作证,审讯中受笞打拷掠数百下【“治数百”是说遭受笞打拷掠】,最终使陈咸免于死罪。陈咸获判出狱,朱博也因此显名,任郡功曹。过了很久,成帝即位,大将军王凤执掌政权,上奏请求任陈咸为长史,陈咸推荐萧育、朱博任幕府属官,王凤非常惊异。推举朱博为栎阳令,调任云阳、平陵两县令,因考绩优等入朝任长安令,京师治理得很好,升任冀州刺史。
博本武吏,不更文法,及爲刺史,行部吏民数百人遮道自言,官寺尽满,从事曰:“请且留此县,录见诸自言者,事毕廼发,欲以观试博。”博心知之,告外趣驾。既白驾办,博出就车,见自言者,使从事明勑告吏民:“欲言县丞尉者,刺史不察黄绶,各自诣郡;欲言二千石墨绶长吏者,行部还诣治所。其民爲吏所寃及言盗贼辞讼事,各使属其部从事。”博驻车决遣,四五百人皆罢去,如神,吏民大惊,不意博临事应变,乃至于此。后博徐问,果老从事教民聚会,博杀此吏,州郡畏博威严,徙爲并州刺史,防漕都尉,迁琅邪太守。齐部舒缓,养名,博新视事,右曹掾史皆移病卧。博问其故,对言惶恐【惶恐言畏新太守之威】故事,二千石新到,輙遣吏存问致意,乃敢起就职。博奋髯抵几曰:“观齐儿欲以此爲俗邪!”乃召见诸曹史、书佐及县大吏,选视其可用者,出教置之【皆新补置以代移病者】皆斥罢诸病吏,白巾走出府门,郡中大惊。顷之,门下掾赣遂耆老,大儒教授数百人。拜起舒迟,博出教告主簿赣老生,不习吏礼。主簿且教拜起,闲习乃止。又勑功曹官属,多褒衣大袑【音绍,谓大袴也】不中节度。自今掾史衣,皆令去地三寸。博尤不爱诸生,所至郡,辄罢去。议曹曰:“岂可复置谋曹邪?”文学儒吏,时有奏记称説云云。博见谓曰:“如太守,汉吏奉三尺律令以从事耳,无柰生所言圣人道何也?且持此道归,待尧舜君出爲陈説之。”其折逆人如此。视事数年,大改其俗。掾史礼节,如楚赵吏。博治郡,常令属县各用其豪桀,以爲大吏,文武从宜。县有剧贼及他非常,博辄移书以诡责之。其尽力有效,必加厚赏;懐诈不称,诛罚辄行。以是豪彊慹服【慹之渉反】姑幕县有羣軰八人报仇,廷中皆不得长吏,自系书言府。贼曹掾史自白,请至姑幕,事留不出。功曹诸掾即皆自白,复不出。于是府丞诣閤,博廼见丞掾曰:“以爲县自有长吏,府未尝与也。”丞掾谓府当与之邪?閤下书佐入,博口占檄文曰:“府告姑幕令丞,言贼发不得有书。檄到,令丞就职。游徼王卿力有余,如律令。”王卿得勑,惶怖亲属失色,昼夜驰骛十余日间,捕得五人。博复移书曰:“王卿忧公甚效,檄到赍伐阅诣府。部掾以下亦可用,渐尽其余矣。”其操持下皆此类也。以高第入守左冯翊,满岁爲眞。其治左冯翊,文理聪明,殊不及薛宣,而多武谲,网络张设,少爱利,敢诛杀,然亦纵舍,时有大贷。下吏以此爲尽力。长陵大姓尚方禁,少时尝盗人妻,见斫创着其颊。府功曹受赂,白除禁,调守尉。博闻知,以他事召见,视其靣果有瘢。博辟左右问禁:“是何等创也?”禁自知情得,叩头服状。博笑曰:“大丈夫固时有是。”冯翊欲洒卿耻▯拭,用禁能自效。不禁且喜且惧,对曰:“必死。”博因勑禁毋得泄语,有便宜辄记言,因亲信之,以爲耳目。禁晨夜发起,部中盗贼及他伏奸。有功效,博擢禁连守县令,久之召见。功曹闭閤,数责以禁等事,与笔札使自记,积受取一钱以上无得有所匿,欺谩半言断头矣。功曹惶怖,具自疏奸臧大小,不敢隐。博知其对以实,廼令就席受勑,自改而已。投刀使削所记,遣出就职。功曹后常战栗,不敢蹉跌。博遂成就之,迁爲大司农。岁余坐小法,左迁犍爲太守。先是南蛮若儿数爲宼盗,博厚结其昆弟,使爲反间,袭杀之。郡中清,徙爲山阳太守,病免官。复征爲光禄大夫,迁廷尉职,典决疑当谳平天下狱。博恐爲官属所诬,视事召见正监典法掾史,谓曰:「廷尉本起于武吏,不通法律,幸有众贤,亦何忧?然廷尉治郡断狱以来且二十年,亦独耳剽日久,三尺律令人事出其中。」掾史试与正监共撰前世决事吏议难知者数十事,持以问廷尉,得爲诸君覆意之。正监以爲博茍彊意,未必能然,即共条白焉。博皆召掾史并坐而问,爲平处其轻重,十中八九。官属咸服博之疏略材过人也。每迁徙易官,所到辄出竒谲如此,以明示下爲不可欺者。久之迁后将军,坐与红阳侯立相善,立有罪就国,有司奏立党与,博坐免。后歳余,哀帝卽位,起家复爲光禄大夫,迁爲京兆尹。数月超爲大司空。初,汉兴袭秦官,置丞相、御史大夫、太尉。至武帝罢太尉,始置大司马,以冠将军之号,非有印绶官属也。及成帝时,何武爲九卿,建言:「古者民朴事约,国之辅佐必得贤圣,然犹则天三光,备三公官各有分职。
译朱博本来是武吏,不熟悉文书法令;等到任刺史后,巡视所属地区时,几百名吏民拦路自行申诉,官署里挤得满满的。从事说:“请暂且留在这个县,登记接见这些自行申诉的人,事情办完再出发,想借此观察考验朱博。”朱博心里知道了他们的意图,告诉外面赶快备车。车辆准备妥当并报告后,朱博出来登车,看见自行申诉的人,便让从事明白告谕吏民:“想申诉县丞、县尉的人,刺史不考察他们所佩的黄绶,你们各自到郡府去;想申诉佩墨绶的二千石长吏的人,等巡视回来后到治所去。百姓被吏员冤枉,以及申诉盗贼、辞讼事情的,都分别归所属部的从事办理。”朱博停下车,当场裁决遣散,四五百人全都散去,快得如同神明一样。吏民大为惊讶,没想到朱博临事应变竟能达到这种地步。后来朱博慢慢查问,果然是年老的从事教唆百姓聚集,朱博杀了这个吏员。州郡都畏惧朱博的威严,朱博调任并州刺史、防漕都尉,升任琅邪太守。齐地风气宽缓,官员喜欢养望。朱博刚开始任职,右曹掾史都称病卧床。朱博询问原因,他们回答说:“按照旧例,二千石官员新到任,总要先派吏员慰问致意,我们才敢起身就职。”【“惶恐”是说害怕新太守的威势。】朱博捋着胡须,拍击几案说:“难道想把齐地少年人的这种做法变成习俗吗!” 于是召见各曹史、书佐以及县中的大吏,选出观察认为可用的人,发布教令任用他们【都是重新补任,以代替称病者】;把所有称病的吏员都斥退,他们裹着白巾跑出府门,郡中大为震惊。不久,门下掾赣,是一位德高年长的大儒,教授的学生有几百人。他行礼起身都迟缓舒慢,朱博发布教令告诫主簿赣,说他不熟悉吏员礼仪。主簿暂且教他拜见起身的礼节,等他闲暇练习熟悉后才停止。朱博又告诫功曹,官属中有许多人穿着宽大的衣服,裤子也很肥大【袑,音绍,指大裤】不合规矩。从今以后,掾史的衣服都要离地三寸。朱博尤其不喜欢那些儒生,所到之郡,总是把他们罢免。议曹说:“难道以后还可以设置谋曹吗?”文学儒吏有时上奏记称说种种。朱博见到他们便说:“像太守这样的汉朝官吏,不过是奉行三尺法令来办事罢了,哪里能顾及你们所说的圣人之道呢?你们姑且带着这套道理回去,等尧舜那样的君主出现,再为他陈说吧。”他就是这样折辱违逆自己的人。任职几年后,大大改变了当地风俗,掾史的礼节像楚、赵两地的吏员一样。朱博治理郡国,常常命令所属各县任用当地豪杰作为大吏,文官武官都依实际需要安排。县中有凶恶盗贼或其他非常事件,朱博总是移书,用诡诈严厉的言辞责问他们。凡是尽力办事并取得成效的,必定给予厚赏;怀有欺诈而不能胜任的,立即诛罚。因此豪强都震慑服从【慹,音涉反】。姑幕县有八个人结伙报仇,县廷中没有一个人敢担任长吏,于是把自己捆起来,写信向府中说明情况。贼曹掾史亲自说明,请求前往姑幕县,朱博却把事情留在府中,不让他们出发。功曹和各掾也都亲自说明,朱博仍不让他们出发。于是府丞来到阁门,朱博才接见丞、掾,说:“我认为县中自有长吏,府中从来没有参与过这种事。”丞、掾问:“难道府中应当参与吗?”阁下的书佐进来后,朱博口授檄文说:“府告姑幕令、丞:盗贼发生,不得有书信往来。檄文到达后,令、丞立即就职。游徼王卿,你的力量有余,依法律命令办理。”王卿接到命令,惊恐得亲属都变了脸色,昼夜奔驰,十多天内便捕获五人。朱博又移书说:“王卿忧虑公事,成效很大。檄文到后,带着功劳簿册到府来。部掾以下的人员也可以任用,逐渐就能把其余盗贼全部捕获。”他驾驭下属,都是这一类做法。朱博因考绩优等入朝,代理左冯翊,任满一年后正式就任。他治理左冯翊,处理文书政务虽聪明明察,却远不如薛宣;但他多用武力和诡计,布置罗网,少有爱惜宽贷,敢于诛杀,却也有时放纵宽免,常常施以特别宽大的赦免。下属官吏因此认为他会尽力办事。长陵的大姓尚方禁,年轻时曾盗取别人的妻子,脸颊上留有被砍伤的疤痕。府中的功曹收受贿赂,替禁上报免除罪责,调任他代理县尉。朱博听说后,借其他事情召见他,查看他的脸,果然有疤痕。朱博屏退左右,问尚方禁:“这是什么样的伤痕?”禁知道事情已经暴露,叩头承认罪状。朱博笑着说:“大丈夫本来有时也会这样。”冯翊想替这位官吏洗雪耻辱,擦去痕迹,利用禁让他自己效力。禁又高兴又害怕,回答说:“一定拼死效命。”朱博于是命令禁不得泄露这番话,遇到有利于公事的事情就立即记下来报告,因而亲近信任他,把他当作耳目。禁早晚出动,侦察部内的盗贼和其他潜伏的奸人。有了功效,朱博连续提拔禁代理县令,过了很久召见他。功曹关起阁门,多次责问禁等人的事情,给他纸笔,让他自己记录;凡是累计收受一文钱以上的,都不得有所隐瞒,哪怕欺骗蒙蔽半句话,也要斩首。功曹惊恐万分,把自己所知道的大小奸恶贪赃全部写出,不敢隐瞒。朱博知道他答得真实,便让他到座席前接受命令,只是让他自己改正。朱博投下佩刀,让他削去所记录的内容,放他出去就职。此后功曹常常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差错。朱博最终成全了他,使他升任大司农。一年多后,朱博因犯小法被降职为犍为太守。此前南蛮若儿多次作寇盗,朱博厚待并结交他的兄弟,让他们充当反间,袭击杀死若儿。郡中于是清静,朱博调任山阳太守,因病免官。又被征召为光禄大夫,升任廷尉,主管裁决疑难案件,审定天下狱讼。朱博担心被属官诬陷,任职后召见正监和主管法律的掾史,说:“廷尉本来出身武吏,不通晓法律,幸好有诸位贤能之人,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但是廷尉自从治理郡国、断决狱讼以来将近二十年,也只是靠耳闻记忆,时间已经很久;三尺法令,官吏和人事都出于其中。”掾史们试着与正监共同编写前代判决中难以理解的官吏议论数十件,拿来询问廷尉,说:“请您替诸位重新审察其中的意思。”正监认为朱博只是勉强逞强,未必能够做到,于是共同分条禀告。朱博把掾史召来并让他们同坐,逐一询问,为案件评定轻重,十件中有八九件都判断正确。属官全都佩服朱博疏略而才干过人。每逢调任改官,到了任所便施行这种奇异诡谲的做法,用来明白告示下属不可欺骗自己。过了很久,升任后将军;因与红阳侯王立亲善而获罪,王立有罪回到封国,有关官署上奏说朱博是王立的党羽,朱博因此被免官。此后一年多,哀帝即位,起用朱博为光禄大夫,升任京兆尹。几个月后,越级升为大司空。当初汉朝建立时沿袭秦制,设置丞相、御史大夫、太尉。到武帝时废除太尉,开始设置大司马,用来冠在将军的名号之上,但并没有相应的印绶和属官。到成帝时,何武任九卿,建议说:“古代百姓质朴,政务简约,国家的辅佐必定要得到贤圣之人;然而仍然效法天上的三光,设置三公之官,各自有分掌的职务。
今末俗文弊政事烦多,宰相之材不能及古,而丞相独兼三公之事,所以久废而不治也。宜建三公官,定卿大夫之任,分职受政,以考功效。」其后上以问师安昌侯张禹,禹以爲然。时曲阳侯王根爲大司马骠骑将军,而何武爲御史大夫。于是上赐曲阳侯根大司马印绶,置官属,罢骠骑将军官,以御史大夫何武爲大司空,皆封。列侯增奉如丞相,以备三公官焉。议者多以爲古今异制。汉自天子之号,下至佐吏,皆不同于古,而独改三公职事,难分明,无益于治乱。是时御史府吏舍百余区,井水俱竭。又其府中列柏树,常有野乌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曰朝夕乌。乌去不来者数月,长老异之。后二歳余,朱博爲大司空,奏言:“帝王之道,不必相袭,各繇时务。高皇帝以圣德受命,建立鸿业,置御史大夫,位次丞相,典正法度,以职相参,总领百官。歴载二百,天下安宁。今更爲大司空,与丞相同位,未获嘉祐故事。选郡国守相高第爲中二千石,选中二千石爲御史大夫,任职者爲丞相,位次有序,所以尊圣德,重国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爲丞相,权轻,非所以重国政也。”臣愚以爲大司空官可罢,复置御史大夫,遵奉旧制。臣愿尽力,以御史大夫爲百僚率。哀帝从之,廼更拜博爲御史大夫。会大司马喜免,以阳安侯丁明爲大司马卫将军,置官属,大司马冠号如故事。后四歳,哀帝遂改丞相爲大司徒,复置大司空、大司马焉。初,何武爲大司空,又与丞相方进共奏言:“古选诸侯贤者以爲州伯,《书》曰:‘咨十有二牧’,所以广聪明,烛幽隐也。今部刺史居牧伯之位,秉一州之统,选第大吏所荐,位高至九卿,所恶立退,任重职。《大春秋》之义,用贵治贱,不以卑临尊。刺史位下大夫,而临二千石,轻重不相凖,失位次之序。”臣请罢刺史,更置州牧,以应古制。奏可。及博复御史大夫官,又奏言:“汉家至德溥大,宇内万里,立置郡县,部刺史奉使典州,督察郡国吏民,安宁。故事居部九岁,举爲守相,其有异材功效著者,辄登擢,秩卑而赏厚,咸劝功乐进。前丞相方进奏罢刺史,更置州牧,秩眞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补,其中材则茍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宄不禁。”臣请罢州牧,置刺史如故。奏可。博爲人亷俭,不好酒色,游晏。自微贱至富贵,食不重味,桉上不过三桮。夜寝早起,妻希见其面。有一女,无男。然好乐士大夫,爲郡守九卿,宾客满门。欲仕宦者荐举之,欲报仇怨者解劔以佩之。其趋事待士如是。博以此自立,然终用败。初,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欲求称尊号。太后从弟高武侯傅喜爲大司马,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持正议。孔乡侯傅晏亦太后从弟,讇谀欲顺指。会博新徴用爲京兆尹,与交结谋成尊号,以广孝道。繇是师丹先免,博代爲大司空。数燕见,奏封事,言丞相光志在自守,不能忧国。大司马喜至尊至亲,阿党大臣,无益政治。上遂罢喜,遣就国,免光爲庶人,以博代光爲丞相,封阳乡侯,食邑二千户。博上书让曰:「故事封丞相不满千户,而臣独过制,诚慙惧,愿还千户。」上许焉。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乡侯晏风丞相奏免喜。侯博受诏与御史大夫赵元议。元言事已前决,得无不宜。博曰:「已许孔乡侯有指,匹夫相要,尚相得死,何况至尊?博唯有死耳。」元卽许可。博恶独斥奏喜,以故大司空汜乡侯何武前亦坐过免就国,事与喜相似,卽共奏喜。武前在位,皆无益于治,虽已退免爵土之封,非所当得也。请皆免爲庶人。上知傅太后素常怨喜,疑博、元承指,卽召元诣尚书问状。元辞服。有诏左将军彭宣与中朝者杂问。宣等劾奏博:宰相、元上卿、晏以外亲封,位特进,股肱大臣,上所信任,不思竭诚奉公,务广恩化,爲百僚先。皆知喜、武前已防恩诏决事,更三赦。博执左道,亏损上恩,以结信贵戚,背君乡臣,倾乱政治,奸人之雄,附下罔上,爲臣不忠不道。元知博所言非法枉义,附从大不敬。晏与博议免喜,失礼不敬。臣请诏谒者召博、元、晏诣廷尉诏狱。制曰:将军、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右将军蟜望等四十四人,以爲如宣。等言可许,谏大夫龚胜等十四人以爲春秋》之义,奸以事君,常刑不舍。鲁大夫叔孙侨如欲颛公室,谮其族兄季孙行父于晋,晋执囚行父,以乱鲁国。《春秋》重而书之。今晏放命圯族,干乱朝政,要大臣以罔上,本造计谋,职爲乱阶,宜与博元同罪。罪皆不道,上减元死罪三等,削晏户四分之一。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诏狱。博自杀。初,博以御史爲丞相,赵元以少府爲御史大夫,并拜于前殿,延登受防,有音如钟声。及是同败,信有祥焉。
译如今末世风俗浮薄,文书弊病丛生,政事繁多,宰相的才干比不上古代,而丞相一人独自兼管三公的事务,所以三公之职长期废弃而不能治理。应当设置三公官,确定卿大夫的职责,分掌职务、接受政令,以考察功效。”后来皇帝以此询问师安昌侯张禹,张禹认为正确。当时曲阳侯王根任大司马骠骑将军,何武任御史大夫。于是皇帝赐曲阳侯王根大司马的印绶,设置属官,废除骠骑将军一职;任御史大夫何武为大司空,二人都加以封爵。列侯增加俸禄,数额如同丞相,以此完备三公官制。议论者多认为这是古今不同的制度。汉朝从天子的称号直到属官,都与古代不同,却偏偏只改变三公的职务,难以分明,且对治理乱世没有益处。当时御史府的官舍有一百多处,井水全都干涸了。府中又排列着柏树,常有几千只野乌栖息在上面,早晨飞去,傍晚回来,号称“朝夕乌”。乌鸦离去,几个月不再回来,年长者都认为奇异。过了两年多,朱博任大司空,上奏说:“帝王的治道不一定相互沿袭,各自根据当时的事务而定。高皇帝凭圣德接受天命,建立宏大的功业,设置御史大夫,位次在丞相之后,掌管并端正法度,以职权相互参验,总领百官。历经二百年,天下安宁。如今改设大司空,与丞相同列,却没有取得美好的福祐和成效。应当选择郡国守相中考绩优等者任中二千石,选择中二千石任御史大夫,任职有功者升任丞相,职位次序有条理;这样才能尊崇圣德,重视国家的宰相。如今中二千石未经担任御史大夫便升为丞相,权力轻弱,不是用来尊重国家政务的办法。”臣愚以为大司空一职可以废除,恢复设置御史大夫,遵奉旧制。臣愿意尽力,以御史大夫作为百官的表率。”哀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改任朱博为御史大夫。适逢大司马喜被免职,便任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设置属官;大司马加冠将军名号,仍依旧例。又过了四年,哀帝最终改丞相为大司徒,重新设置大司空、大司马。当初何武任大司空,又与丞相方进共同上奏说:“古代选取诸侯中贤能的人担任州伯,《尚书》说:‘询问十二州牧’,这是为了扩大耳目、照察幽隐。如今部刺史居于牧伯的地位,掌握一州的统辖权,按考绩选取,由大吏推荐;地位高的可以升至九卿,所厌恶的人立即罢退,责任重大,职权很重。《大春秋》的义理是,以尊贵者治理卑贱者,不以卑下的身份面对尊贵者。刺史的地位低于大夫,却要临制二千石,轻重彼此不相称,失去了职位次序的规范。”臣请求废除刺史,改设州牧,以符合古制。奏请得到批准。等到朱博重新任御史大夫,又上奏说:“汉家的德政广大,疆域之内绵延万里,设置郡县;部刺史奉使命掌管一州,督察郡国的吏民,天下因此安宁。旧例是居于部中九年,便推荐为郡守、国相;其中有特殊才干、功效显著的人,便立即升拔。品秩虽低而赏赐优厚,人人都勉励建立功劳、乐于进取。前丞相方进奏请废除刺史,改设州牧,品秩为真二千石,位次在九卿之后;九卿有缺员时,以考绩优等者补任,其中才干中等的也只能姑且自守职位。我担心功效逐渐衰退,奸邪盗贼不能禁绝。”臣请求废除州牧,仍照旧设置刺史。奏请得到批准。朱博为人廉洁节俭,不喜欢饮酒、女色和游宴。从微贱到富贵,吃饭从不享用两种以上的肉食,案上不过放三杯酒。夜里早睡,清晨早起,妻子很少能见到他的面。他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但他喜欢声乐和士大夫,任郡守、九卿时,宾客总是挤满家门。想求仕宦的,他就推荐举用;想报仇雪恨的,他就解下佩剑赠给他们。他就是这样办事、对待士人的。朱博凭此自立,但最终也因此败亡。当初,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想求得尊号。太后的堂弟高武侯傅喜任大司马,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同坚持正直的议论。孔乡侯傅晏也是太后的堂弟,善于谄媚,想顺从太后的意旨。适逢朱博新近被征召任京兆尹,便与傅晏结交,谋划促成尊号,以扩大孝道的声名。因此师丹先被免职,朱博代替他任大司空。朱博多次入宫宴见,秘密上奏,说丞相孔光只想自守,不能忧虑国家;大司马傅喜是皇帝最尊贵最亲近的亲属,却阿附结党于大臣,对政治没有益处。皇帝于是罢免傅喜,遣他回封国,免去孔光的官职降为庶人,以朱博代替孔光任丞相,封为阳乡侯,食邑二千户。朱博上书辞让说:“按旧例,丞相受封的食邑不满千户,唯独臣超过制度,实在惭愧恐惧,希望归还一千户。”皇帝答应了。傅太后一直怨恨傅喜,便让孔乡侯傅晏暗中指使丞相上奏免去傅喜。侯爵朱博奉诏与御史大夫赵元商议。赵元说事情此前已经决定,应该没有不合适的地方。朱博说:“既然已经答应孔乡侯有他的意旨,普通人相互约定,尚且能至死不改,何况是至尊呢?我只有一死而已。”赵元立即表示同意。朱博不愿意只斥责上奏傅喜,因为此前大司空汜乡侯何武也曾因过失被免职、遣回封国,情况与傅喜相似,于是便共同上奏傅喜。何武以前在位时,对治理同样没有益处;即使已经退职免官,仍享有爵位和封土,也不是他应当得到的。” 请把他们都免为庶人。皇帝知道傅太后一向怨恨傅喜,怀疑朱博、赵元是承受太后的意旨,于是召赵元到尚书处询问情况。赵元辩解后承认了。皇帝下诏令左将军彭宣与中朝官员共同审问。彭宣等弹劾上奏朱博说:“宰相朱博、上卿赵元、因外戚身份受封且位列特进的傅晏,都是辅佐大臣,是皇帝所信任的人,却不思竭尽忠诚奉行公事,努力扩大恩德教化,成为百官的表率。他们都知道傅喜、何武先前已经依靠恩诏处理此事,后来又经过三次赦免。朱博却执持邪道,损害皇上的恩德,以此结交取信于贵戚,背弃君主、偏向臣下,倾覆扰乱政事,是奸人的首领,依附下属、欺罔皇上,作为臣子不忠不道。赵元明知朱博所说不合法、违背义理,却附和跟从,是大不敬。傅晏与朱博商议免除傅喜,失礼不敬。臣请求下诏让谒者召朱博、赵元、傅晏到廷尉诏狱。”诏令说:“将军、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以及议论此事的右将军蟜望等四十四人,都认为应当依彭宣等所奏。认为可以准许此奏的,有谏大夫龚胜等十四人。”他们说:《春秋》的义理是,奸邪之人以此侍奉君主,通常的刑罚也不能赦免。鲁国大夫叔孙侨如想专擅鲁公室,便向晋国诬陷他的族兄季孙行父,晋国拘捕囚禁季孙行父,使鲁国陷入混乱。《春秋》认为这是重大事件,因而特别记载下来。如今傅晏放纵违命、毁坏宗族,干预扰乱朝政,以要挟大臣来欺罔皇上,本来就是谋划者,专门成为祸乱的阶梯,应当与朱博、赵元同罪。判定罪名都是不道。皇帝把赵元的死罪减去三等,削减傅晏四分之一的食邑。借给谒者符节,召丞相到廷尉诏狱。朱博自杀。当初,朱博以御史大夫任丞相,赵元以少府任御史大夫,两人一同在前殿受拜,登上殿阶接受符节时,发出像钟声一样的声音。到这时二人又一同败亡,确实像是早有祥兆。
翟方进字子威,汝南上蔡人也。家世微贱,至方进父翟公好学,爲郡文学。方进年十二三失父,废学,给事太守府爲小史,号迟顿【顿读爲钝】不及事,数爲掾史所詈辱。方进自伤,乃从汝南蔡父相问己能所宜。蔡父大竒其形貎,谓曰:“小史有封侯骨,当以经术进,努力爲诸生学问。”方进旣厌爲小史,闻蔡父言,心喜,因病归家,辞其后母,欲西至长安受经。后母怜其病,随之长安,织屦以给方进读经。从博士受《春秋》,积十余年,经学明习,徒众日广,诸儒称之。乃以射防甲科爲郞,二三歳举明经,迁议▯。是时宿儒有清河胡常,与方进同经,常爲先进,名誉出方进下,心害其能,论议不右方进。方进知之,候伺常大都授时,遣门下诸生至常所问大义疑难,因记其説,如是者久之。常知方进之宗让己,内不自得。其后居士大夫之间,未尝不称述方进,遂相亲友。河平中,方进转爲博士,数年迁朔方刺史。居官不烦苛,所察应条辄举,甚有威名。再三奏事,迁爲丞相司直。从上甘泉行驰道中,司▯校尉陈庆劾奏方进没入车马。旣至甘泉宫,会殿中,庆与廷尉范延寿语,时庆有章劾自道行事以赎论,今尚书持我事来,当于此决。前我爲尚书时,尝有所奏事,忽忘之,留月余。方进于是举劾庆奉使不谨,庆坐免官。会北地浩商爲义渠长所捕,亡长取其母与豭猪连系都亭下,商兄弟会賔客,自称司▯掾长安县尉,杀义渠长妻子六人,亡。丞相御史请遣掾史与司▯校尉部刺史并力逐捕,察无状者奏可。司▯校尉涓勲奏言:“《春秋》之义,王人微者序乎诸侯之上,尊王命也。臣幸得奉使,以督察公卿以下爲职。今丞相宣请遣掾史以宰士督察天子奉使命大夫,甚誖逆顺之理。宣本不师受经术,因事以立奸威。案浩商所犯一家之祸耳,而宣欲专权作威,乃害于乃”国不可之大者,愿下中朝,特进列侯将军以下正国法度。议者以爲丞相掾不宜移书督趣。司▯会浩商捕得伏诛,家属徙合浦。故事,司▯校尉位在司直下,初除谒两府,其有所会,居中二千石,前与司直并迎丞相御史。初,方进新视事,而涓勲亦初拜司▯,不肯谒丞相御史大夫。后朝会相见,礼节又倨。方进阴察之,勲私过光禄勲辛庆忌,又出逄帝舅成都侯王商,道路下车立防,过乃就车。于是方进举奏勲:“吏二千石幸得奉使,不遵礼仪,轻谩宰相,贱易上卿,而又诎节失度,邪讇无常,色厉内荏,堕国体,乱朝廷之序,不宜处位。臣请下丞相,免勲。”时太中大夫平当给事中,奏言:“方进国之司直,不自勑正以先羣下,前亲犯令行驰道中,司▯庆平心举劾。方进不自责悔,而内挟私恨,伺记庆之从容语言,以诋欺成罪。”后丞相宣以一不道贼,请遣掾督趣司▯校尉。司▯校尉勲自奏暴于朝廷。今方进复举奏勲议者以爲方进不以道德辅正丞相,茍阿助大臣,欲必胜立威,宜抑絶其原。勲素行公直,奸人所恶,可少寛假,使遂其功名。上以方进所举应科,不得用逆诈废正法,遂贬勲爲昌陵令。方进旬歳间免两司▯,朝廷繇是惮之。丞相宣甚器重焉,常戒掾史曰:“谨事司直翟君,必在相位不久。”是时起昌陵营作陵邑,贵戚近臣子弟賔客多辜▯爲奸利者。方进部掾史覆按,发大奸臧数千万。上以爲任公卿,欲试以治民,徙方进爲京兆尹,搏击豪彊,京师畏之。时胡常爲青州刺史,闻之与方进书曰:“窃闻政令甚明,爲京兆能则恐有所不宜。”方进心知所谓,其后少弛威严。居官三歳,永始二年迁御史大夫。数月,会丞相薛宣坐广汉盗贼羣起,及太皇太后丧时,三辅吏并徴发爲奸,免爲庶人。方进亦坐爲京兆时奉丧事烦扰百姓,左迁执金吾。二十余日,丞相官。缺。羣臣多举方进,上亦器其能,遂擢方进爲丞相,封高陵侯,食邑千户。身旣富贵,而后母尚在,方进内行修饬,供养甚笃。及后母终,旣葬三十六日,除服起视事,以爲身备汉相,不敢逾国家之制。爲相公洁,请托不行于郡国,持法刻深,举奏牧守九卿,峻文深诋,中伤者尤多。如陈咸、朱博、萧育、逄信、孙闳之属,皆京师世家,以才能少歴牧守列卿,知名当世,而方进特立后起,十余年间至宰相。据法以弹咸等,皆罢退之。初,咸最先进,自元帝初爲御史中丞,显名朝廷矣。成帝初卽位,擢爲部刺史,歴楚国、北海、东郡太守,阳朔中京兆尹。
译翟方进,字子威,是汝南上蔡人。家世微贱,到方进的父亲翟公时才好学,任郡文学。方进十二三岁时父亲去世,便中止学业,在太守府任小史,号称迟钝【“顿”读作“钝”】,办事赶不上别人,多次被掾史辱骂。方进自我悲伤,于是向汝南的蔡父询问自己的才能和适宜发展的方向。蔡父非常惊异于他的相貌,对他说:“小史有封侯的骨相,应当凭经术进身,努力作为诸生学习经学。”方进已经厌倦任小史,听到蔡父的话,心中高兴,便借口生病回家,辞别继母,想向西到长安学习经书。继母怜惜他生病,跟随他到长安,织鞋供方进读经。他跟随博士学习《春秋》,积累十多年,经学明达熟练,门徒日益增多,诸儒都称赞他。于是凭射策甲科任郎官。过了两三年,以明经被举荐,升任议郎。当时有一位老儒清河人胡常,与方进学习同一经书。胡常资历先于方进,名誉却在方进之下,心里嫉妒他的才能,议论时不赞助方进。方进知道后,等候胡常大规模讲授时,派门下诸生到胡常那里询问经义中的大疑难题,趁机记录他的说法,这样做了很久。胡常知道方进是在推尊谦让自己,内心却并不得意。此后胡常处在士大夫之间,没有不称赞并述说方进的,于是两人相互亲善。河平年间,方进转任博士,几年后升任朔方刺史。他任官时不烦琐苛刻,所察问的事情符合条文就立即举奏,因此很有威名。方进多次上奏办事,升任丞相司直。一次随皇上在甘泉驰道中行走,司隶校尉陈庆弹劾方进侵没车马。到达甘泉宫后,在殿中会见,陈庆与廷尉范延寿交谈。当时陈庆有一份奏章弹劾方进,正在说明自己奉使办事、可以抵罪的理由,说如今尚书拿着弹劾我的材料来,应当在这里处理;以前我任尚书时,曾有一件奏事,忽然忘记了,材料留了一个多月。于是方进举奏陈庆奉使不谨慎,陈庆因此被免官。适逢北地人浩商被义渠长捕获,浩商逃走,劫持义渠长的母亲和公猪,一起捆绑在都亭下面。浩商的兄弟召集宾客,自称司隶掾和长安县尉,杀死义渠长的妻子儿女六人后逃亡。丞相、御史请求派遣掾史,与司隶校尉、部刺史合力追捕,察明情况后上奏,得到批准。司隶校尉涓勋上奏说:“《春秋》的义理是,王室使者即使地位卑微,也排列在诸侯之上,以尊重王命。臣有幸奉使,职责是督察公卿以下的官员。如今丞相薛宣请求派遣掾史,以宰相属官督察天子奉使命而派出的使臣,实在颠倒了尊卑顺逆的道理。薛宣本来没有从师学习经术,却借这件事树立奸诈的威势。考察浩商所犯,不过是一家人的祸事,薛宣却想专擅权力、逞威作势,竟然危害了国家不可以承受的大事。希望把此事交给中朝,让特进、列侯、将军以下的官员共同端正国家的法度。”议论者认为,丞相的掾不应当移书督促司隶校尉。司隶校尉恰好捕获浩商,将他依法处死,家属迁徙到合浦。按旧例,司隶校尉的地位在司直之下,最初任职时拜谒丞相、御史两府;如果遇到会见中二千石官员的场合,过去也与司直一同迎接丞相、御史。起初,方进刚任职,涓勋也刚拜为司隶校尉,不肯拜谒丞相、御史大夫。后来朝会相见,礼节又很傲慢。方进暗中察访,得知涓勋私下拜访光禄勋辛庆忌,又在道路上遇到皇帝的舅父成都侯王商时,便下车站在路旁,经过之后才上车。于是方进举奏涓勋说:“二千石官吏有幸奉使,却不遵守礼仪,轻慢侮辱宰相,轻视上卿;又屈节失度,邪曲谄媚而没有常态,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损害国家体统,扰乱朝廷秩序,不适合居此官位。臣请求下令给丞相,免去涓勋的职务。”当时太中大夫平当在中朝供职,上奏说:“方进是国家的司直,却不能先自我约束、端正自己以作群臣表率;此前他亲自违反命令,在驰道中行走,司隶校尉陈庆平心而论加以举奏。方进不自我责备悔过,反而内心怀恨,窥伺记录陈庆从容交谈时的话,借诋毁欺骗之辞把他定成罪名。”后来丞相薛宣因一件不道的盗贼案件,请求派遣掾史督促司隶校尉。司隶校尉涓勋亲自上奏,把这件事公开说到朝廷。如今方进又举奏涓勋,议论者认为方进没有用道德来辅佐、匡正丞相,只是一味阿附帮助大臣,想一定取胜、树立威势,应当压制断绝这种风气的根源。涓勋平素行为公正刚直,是奸人所憎恶的,可以稍加宽容,使他完成功名。”皇帝认为方进所举奏的事情符合科条,不能因猜疑欺诈而废弃正当法律,于是把涓勋贬为昌陵令。方进在十天左右免去了两任司隶校尉,朝廷因此畏惧他。丞相薛宣很器重他,常告诫掾史说:“要谨慎侍奉司直翟君,他不久必定会位至宰相。”当时正在兴建昌陵、营造陵邑,贵戚近臣的子弟和宾客中有许多违法牟利的人。方进派部下掾史反复查验,揭发出大奸大贪数千万钱。皇帝认为他可以任用为公卿,想试验他治理百姓的能力,于是把方进调为京兆尹。方进攻击惩治豪强,京师都畏惧他。当时胡常任青州刺史,听说此事后给方进写信说:“私下听说您的政令非常严明,做京兆尹如果这样能干,只怕也会有不合适的地方。”方进心里知道他所指,此后稍稍放宽了威严。任官三年,永始二年升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后,适逢丞相薛宣因广汉盗贼群起,以及太皇太后丧期三辅吏员同时征发百姓而作奸,被免为庶人。方进也因任京兆尹时办理丧事烦扰百姓而获罪,降为执金吾。二十多天后,丞相官位空缺。群臣多推荐方进,皇帝也器重他的才能,于是提拔方进为丞相,封高陵侯,食邑一千户。方进已经富贵,但继母尚在,他内在的品行修整谨慎,供养继母非常厚重。继母去世后,安葬三十六天,方进便除去丧服起任视事,认为自己身为汉朝丞相,不敢超过国家制度。方进任宰相时公正清洁,请托之事不能在郡国通行;他执法严酷,举奏州牧、郡守、国相、九卿,援引严峻条文,深加诋毁,因此被他中伤的人尤其多。陈咸、朱博、萧育、逄信、孙闳这些人,都出身京师世家,凭才能历任牧守、列卿,知名于当世;而方进特立独行、后来居上,十多年间升至宰相。他依据法律弹劾陈咸等人,全部罢免退职。当初陈咸资历最早,从元帝初年任御史中丞时就已经在朝廷显名。成帝初即位,提拔他为部刺史,历任楚国、北海、东郡太守,阳朔年间任京兆尹。
王章讥切大臣,而荐琅邪太守冯野王可代大将军王鳯辅政,东郡太守陈咸可御史大夫。是时方进甫从博士爲刺史云。后方进爲京兆尹,咸从南阳太守入爲少府,与方进厚善。先是逢信已从高第郡守,歴京兆、太仆爲卫尉矣,官簿皆在方进之右。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选中,而方进得之。会丞相宣有事与方进相连,上使五二千石杂问丞相、御史,咸诘责方进,冀得其处方进心恨。初,大将军鳯奏除陈汤爲中郎,与从事。鳯薨后,从弟车骑将军音代鳯辅政,亦厚汤。逢信、陈咸皆与汤善,汤数称之于鳯、音所。久之,音薨,鳯弟成都侯商复爲大司马卫将军辅政,商素憎陈汤,白其罪过,下有司案验,遂免汤,徙敦煌。时方进新爲丞相,陈咸内惧不安,廼令小冠杜子夏往观其意,微自解説。子夏既过方进,揣知其指,不敢发言。居亡何,方进奏咸与逄信邪枉贪污,营私多欲,皆知陈汤奸佞倾覆,利口不轨,而亲交赂遗以求荐举。后爲少府,数馈遗汤,信咸幸得备九卿,不思尽忠正身,内自知行辟亡功效,而官媚邪臣,欲以徼幸茍得,亡耻。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咸信之谓也。过恶暴见,不宜处位,臣请免以示天下,奏可。后二歳余,诏举方正直言之士,红阳侯立举咸,对防,拜爲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复奏咸前爲九卿,坐爲贪邪免,自知罪恶暴陈,依托红阳侯立,徼幸有司莫敢举奏,冒浊茍容,不顾耻辱,不当防方正举,备内朝臣,并劾红阳侯立选举故不以实,有诏免咸勿劾立。后数年,皇太后姊子侍中卫尉定陵侯淳于长有罪,上以太后故免官勿治罪,有司奏请遣长就国。长以金钱与立,立上封事爲长求留曰:「陛下旣托文以太后故,诚不可更有他计。」后长阴事遂发,下狱。方进劾立怀奸邪乱朝政,欲倾误要主上,狡猾不道,请下狱。上曰:「红阳侯朕之舅,不忍致法,遣就国。」于是方进复奏立党友曰:「立素行积爲不善,众人所共知。邪臣自结附托爲党,庶几立与政事欲获其利。今立斥逐就国,所交结尤著者,不宜备大臣爲郡守。」案后将军朱博,钜鹿太守孙闳,故光禄大夫陈咸,与立交通厚善,相与爲腹心,有背公死党之信,欲相攀援死而后己,皆内有不仁之性,而外有隽材过絶于人,伦勇猛果敢,处事不疑,所居皆尚残贼酷虐,苛刻惨毒,以立威而无纎介爱利之风,天下所共知。愚者犹惑。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言不仁之人亡所施用,不仁而多材,国之患也。此三人皆内怀奸猾,国之所患,而深相与结信于贵戚奸臣,此国家大忧,大臣所宜没身而争也。昔季孙行父有言曰:「见有善于君者,爱之若孝子之养父母也;见不善者诛之,若鹰鹯之逐鸟爵也,翅翼虽伤不避也。」贵戚权党之众,诚难犯,犯之众敌并怨,善恶相冒。臣幸得备宰相,不敢不尽死,请免博、闳、咸归故郡,以销奸雄之党,絶羣邪之望。奏可。咸旣废锢,复徙故郡,以忧死。方进知能有余,兼通文法吏事,以儒雅缘饰法律,号爲通明,相天子甚器重之,奏事亡不当意,内求人主微指以固。其位初定,陵侯淳于长虽外戚,然以能谋议爲九卿,新用事,方进独与长交称荐之。及长坐大逆伏诛,诸所厚善皆坐长免。上以方进大臣,又素重之,爲隐讳。方进内慙,上疏谢罪,乞骸骨。上不许,乃起视事,条奏长所厚善: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刺史二千石已上免二十余人。其见任如此。方进虽受谷梁,然好左氏传。天文星陷其左氏,则国师刘歆;星陷则长安令田终术师也。厚李寻,以爲议曹。爲相九歳,绥和二年春,荧惑守心。寻奏记言:“应变之权,君侯所自明。往者数白三光垂象,变动见端,山川水泉反理,视患民人讹謡斥事,感名三者既效,可爲寒心。今提扬眉,矢贯中,狼奋角弓且张,金歴库土逆度,辅湛没火守舍,万歳之期近愼朝暮。上无恻怛济世之功,下无推让避贤之效,欲当大位爲具臣以全身,难矣。大责日加,安得但保斥逐之戮?阖府三百余人,唯君侯择其中与尽节转凶。”方进忧之,不知所出会郞贲【贲音肥,姓也】丽善爲星,上言大臣宜当之。上乃召见方进,还归未及引决,上遂赐防,令审处焉。方进卽日自杀。上秘之,遣九卿防赠以丞相高陵侯印绶,赐乗舆秘器,少府供帐柱槛皆衣素。天子亲临吊者数至,礼赐异于他相,故事諡曰防侯。
译王章讥刺抨击大臣,并推荐琅邪太守冯野王代替大将军王凤辅政,推荐东郡太守陈咸任御史大夫。当时方进刚从博士升任刺史。后来方进任京兆尹,陈咸从南阳太守入朝任少府,与方进关系深厚。此前逄信已经从考绩优等的郡守历任京兆尹、太仆,升为卫尉,官籍上的资历都在方进之上。御史大夫职位空缺时,三人都是有名的卿大夫,均在候选之中,最后却由方进得到此职。适逢丞相薛宣有事与方进牵连,皇帝派五名二千石官员共同审问丞相、御史。陈咸诘问责难方进,希望从中找到方进的过错,方进因此心怀怨恨。当初大将军王凤上奏任陈汤为中郎,让他在幕府办事。王凤去世后,他的堂弟车骑将军王音代王凤辅政,也厚待陈汤。逄信、陈咸都与陈汤交好,陈汤多次在王凤、王音面前称赞他们。过了很久,王音去世,王凤的弟弟成都侯王商又任大司马卫将军辅政。王商一向憎恨陈汤,便报告他的罪过,交给有关官署查验,于是免去陈汤的官职,迁徙到敦煌。当时方进新任丞相,陈咸心中害怕不安,便派小冠杜子夏去观察方进的意图,暗中替自己解释。杜子夏拜访方进后,揣摩出他的意旨,不敢开口说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二千石〕 过了不久,方进上奏说陈咸和逄信邪曲枉法、贪污腐败,经营私事、欲望很多;二人都知道陈汤奸诈谄媚、足以倾覆政事,能言善辩而行为不轨,却亲自交往并赠送财物给他,以求获得推荐举用。后来他们任少府等九卿,仍多次馈赠陈汤。逄信、陈咸有幸得以位列九卿,却不思竭尽忠诚、修正自身,内心明知行为邪僻而没有功效,却向奸邪之臣献媚,想借侥幸苟且求得进身,毫无羞耻。孔子说:‘鄙陋之人,难道可以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说的就是陈咸、逄信。罪过恶行已经明显暴露,不适合居官,臣请求免去他们的职务,以此昭示天下。”奏请得到批准。两年多以后,诏令举荐方正直言之士,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陈咸回答策问后,被任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又上奏说,陈咸此前任九卿时,因贪邪获罪被免职,自己知道罪恶已经暴露,便依托红阳侯王立,侥幸使有关官员不敢举奏;冒犯污浊而苟且容身,不顾羞耻,不应当应方正的举荐,充任内朝臣,并弹劾红阳侯王立选举人才不据实。皇帝下诏免去陈咸的官职,但不要弹劾王立。几年后,皇太后的姐姐之子、侍中兼卫尉、定陵侯淳于长犯罪,皇帝因为太后的缘故免去他的官职,不治他的罪。有关官署上奏请求遣淳于长回封国。淳于长用金钱送给王立,王立上密封奏章替他请求留京,说:“陛下既然已经托言是因为太后的缘故,实在不可以再另作打算。” 后来淳于长暗中的事情终于败露,被下狱。方进弹劾王立怀有奸邪之心、扰乱朝政,想要倾覆误导皇上,狡猾而不道,请求把他下狱。皇帝说:“红阳侯是我的舅父,我不忍依法治他,遣他回封国。”于是方进又上奏王立的党羽说:“王立平素的行为积累了许多不善,这是众人共同知道的。奸邪之臣自行结交依附,结成党羽,希望王立参与政事而从中获利。如今王立被斥退遣回封国,与他交结最深的人,更不应当充任大臣或郡守。”方进查究后将军朱博、钜鹿太守孙闳、前光禄大夫陈咸,认为他们与王立交往亲厚,相互结为心腹,有背弃公义、至死结党的情形,想互相援引,至死方休;三人内心都有不仁的本性,外在却有超过常人的杰出才能,性情勇猛果敢,办事不迟疑;所到之处都崇尚残害、酷虐,苛刻惨毒,以此树立威势,却没有丝毫爱惜百姓、贪图私利的作风,这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然而愚昧的人仍被他们迷惑。孔子说:‘人如果没有仁德,礼制对他有什么用?人如果没有仁德,乐制对他有什么用?’意思是没有仁德的人无所施用;没有仁德而才干很多,是国家的祸患。这三人内心都怀有奸猾,是国家的祸患,却又与贵戚、奸臣深相交结,结成信党,这是国家的大忧患,是大臣应当舍身力争的事情。从前季孙行父说过:‘见到有善于侍奉君主的人,就像孝子奉养父母一样爱护他;见到不善的人就诛除他,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即使翅膀受伤也不躲避。’贵戚和权势党羽人数众多,确实难以触犯;一旦触犯他们,众多敌人便一同怨恨,善恶就会相互混淆。臣有幸充任宰相,不敢不竭尽死力,请求免去朱博、孙闳、陈咸的官职,遣回故郡,以消除奸雄的党羽,断绝群邪的希望。”奏请得到批准。陈咸既被废黜禁锢,又迁回故郡,因忧愁而死。方进的才智有余,又兼通文书、法律和吏事,用儒雅的外表修饰法律,号称通明,辅佐天子时皇帝非常器重他;他上奏政事,没有不合皇帝心意的,暗中揣摩君主细微的意旨来巩固地位。他的地位刚刚稳固时,定陵侯淳于长虽是外戚,却凭谋议才能任九卿,刚刚开始掌权,方进独自与淳于长交往,称赞并推荐他。等到淳于长因犯大逆罪被诛杀,凡是与他厚交亲善的人都因淳于长获罪而免官。皇帝认为方进是大臣,又一向看重他,便替他隐瞒讳饰。方进内心惭愧,上疏谢罪,请求辞官养老。皇帝不答应,他于是起身视事,分条上奏淳于长所厚待亲善的人: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以及刺史、二千石以上官员,免去二十多人。皇帝任用、信任他到了这种程度。方进虽然学习过《谷梁传》,但喜欢《左氏传》。天文中有星宿陷入他所喜爱的《左氏传》一类的征象,于是认为国家的老师刘歆会有灾;星宿陷落,则认为长安令田终术师会有灾。方进厚待李寻,任他为议曹。方进任宰相九年,绥和二年春,荧惑星停留在心宿。李寻上奏记说:“应对灾变的权宜之策,要由君侯自己明察。过去多次禀告三光出现征象,变动显露端倪,山川水泉反常,观察灾患,百姓讹言斥责政事;这三种感应既然都已应验,实在令人寒心。如今天象又显示提扬眉、箭贯中央、狼奋角、弓将张开,金星历经库宿、土星逆行失度,辅星沉没、火星守舍,万岁之期已经临近,朝夕都应谨慎。上面没有忧恤救济天下的功绩,下面没有推让退避贤能的效果;想要占据大位而只做保全自身的具臣,难了。重大责罚日益加重,哪里能只保全自己不受斥退诛戮?全府三百多人,只有君侯选择其中的人与您一同尽节,才能转移凶祸。”方进因此忧惧,不知如何应对。适逢郎官贲丽【“贲”音肥,是姓】擅长观星,上言说大臣应当承担此事。皇帝于是召见方进;方进回去还没来得及决定,皇帝便赐给他符策,命令他审慎处理。方进当天自杀。皇帝秘不发丧,派九卿持符策追赠他丞相、高陵侯的印绶,赐给他乘舆和秘器;少府供应的帷帐、柱子、栏槛全都覆盖白布。天子亲自前往吊唁多次,礼仪和赏赐不同于其他丞相。按旧例,谥号为“恭侯”。
长子宣嗣。宣字大伯,亦明经笃行君子人也。及方进在位爲闗都尉,南郡太守,少子曰义,字文仲,少以父任爲郞,稍迁诸曹,年二十出爲南阳都尉。宛令刘立与曲阳侯爲婚,又素著名州郡,轻义年少。义行太守事,行县至宛,丞相史在传舍,立持酒肴谒丞相史,对飮未讫,会义亦往外吏白都尉方至,立语言自若。须臾义至,内谒径入,立廼走下。义既还,大怒,阳以他事召立至,以主守盗十金贼杀不辜部掾夏恢等,収缚立传送邓狱。恢亦以宛大县,恐见簒夺,白义可因随后行县送邓。义曰:“欲令都尉”自送则如勿収邪载环宛市廼送吏民不敢动威震南阳立家轻骑驰从武闗入语曲阳侯曲阳侯白成帝帝以问丞相方进遣吏勑义出宛令宛令已出吏还白状方进曰小儿未知爲吏也其意以爲入狱当辄死矣后义坐法免起家爲▯农太守迁河内太守青州牧所居著名有父风烈徙爲东郡太守数岁平帝崩王莽居摄义心恶之乃谓姊子上蔡陈丰曰新都侯摄天子位号令天下故择宗室防稚者以爲孺子依托周公辅成王之义且以观望必代汉家其渐可见方今宗室衰弱外无彊藩天下倾首服从莫能亢扞国难吾幸得备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汉厚防义当爲国讨贼以安社稷欲举兵西诛不当摄者选宗室子孙辅而立之设令时命不成死国埋名犹可以不慙于先帝今欲▯之乃肯从我乎丰年十八勇壮许诺义遂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信弟武平侯刘璜结谋又东郡王孙庆素有勇略以明兵法徴在京师义乃诈移书以重罪传逮庆于是以九月都试日【九月太守郡尉令长丞会都试课殿最】斩观令因勒其车骑材官士募郡中勇敢部署将帅严乡侯信者东平王云子也云诛死信兄开明嗣爲王薨无子而信子匡复立爲王故义举兵并东平立信爲天子义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以东平王傅苏隆爲丞相中尉臯丹爲御史大夫移檄郡国言莽鸩杀孝平皇帝矫摄尊号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罚郡国皆震比至山阳众十余万莽闻之大惧乃拜其党亲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爲奋武将军光禄勲成都侯王邑爲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爲彊弩将军春王城门校尉王况爲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爲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爲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兄【兄音况】爲奋威将军凡七人自择除闗西人爲校尉军吏,将闗东甲卒发奔命,以击义焉。复以太仆武让爲积弩将军,屯函谷闗;将作大匠防乡侯逯并爲横壄将军,屯武闗;羲和红休侯刘歆爲掦武将军,屯宛;大保后丞丞阳侯甄邯爲大将军【丞阳侯音烝】屯防上;常乡侯王恽爲车骑将军,屯平乐馆;骑都尉王晏爲建威将军,屯城北城门;校尉赵恢爲城门将军,皆勒兵自备。莽日抱孺子会羣臣而称曰:“昔成王防周公摄政,而管蔡挟禄父以叛;今翟义亦挟刘信而作乱。自古大圣犹惧此,况臣莽之斗筲?”羣臣皆曰:“不遭此变,不章圣德。”莽于是依《周书》作《大诰》,遣大夫桓谭等班行告谕,当反位孺子之意。还封谭爲明告里附城。诸将东至陈留菑,与义会战,破之,斩刘璜首【菑故戴国属陈留,后曰考城】莽大赦天下。义与刘信弃军于圉城,亡至固始界中,捕得义尸,磔陈都市,卒不得信。初三辅闻翟义起,自茂陵以西至汧二十三县,盗贼并发。赵明、霍鸿等自称将军,攻焼官寺,杀右辅都尉及斄令,刼掠吏民众十余万。火见未央宫前殿。莽昼夜抱孺子祷宗庙,复拜衞尉王级爲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爲折冲将军,与甄邯、王晏西击赵明等。正月,虎牙将军王邑等自闗东还,便引兵西。彊弩将军王骏以无功免。扬武将军刘歆归故官,复以邑弟侍中王竒爲掦武将军,城门将军赵恢爲强弩将军,中郞将李棽爲厌难将军,复将兵西。二月,明等殄灭,诸县悉平,还师振旅。莽乃置酒白虎殿,劳飨将帅,大封拜。先是,益州蛮夷及金城塞外羌反畔,时州郡击破之。莽廼并录以小大爲差,封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奋怒东指西击羌宼蛮盗反虏逆贼,不得旋踵,应时殄灭,天下咸服其功。”封云。
译长子宣继承爵位。宣字大伯,也是通晓经学、品行笃厚的君子。方进在位时,宣任关都尉、南郡太守。小儿子名义,字文仲,年少时凭父亲的任用做郎官,逐渐升任各曹官职,二十岁时出任南阳都尉。宛令刘立与曲阳侯结为婚姻,又一向在州郡有名声,轻视年轻的刘义。刘义代理太守行事,巡视县境到了宛县;丞相史住在传舍,刘立带着酒菜拜见丞相史,两人对饮还未结束,恰逢刘义也到来,外面的吏员报告都尉到了,刘立仍神色自若地说话。过了一会儿刘义到达,入内拜谒,径直进来,刘立才急忙跑下阶迎接。刘义回来后大怒,假借其他事情召刘立前来,以主守盗窃十金、贼杀无辜部掾夏恢等罪名,将刘立收捕捆绑,押送到邓县狱中。夏恢也是因为宛县是大县,害怕刘义夺取自己的权力,才报告说可以借巡视县境的机会随后押送到邓县。翟义说:“原想让都尉亲自押送(我),却像没有收捕我一样,载着我绕过宛市才送来;官吏百姓都不敢动,威势震动南阳。我在家中整顿轻骑,奔驰从武关进入,告诉曲阳侯。曲阳侯把这件事报告成帝,成帝拿来询问丞相方进。方进派官吏命令我出宛,宛令已经把我送出,官吏回来报告情况。方进说:‘这小子还不知道怎样做官,他以为一进狱就一定会死了。’后来我因犯法被免官,起用为弘农太守,迁任河内太守、青州牧,所任之处都很有名声,有父亲的遗风。后来调任东郡太守。几年后,平帝去世,王莽居摄,我心中厌恶这件事,于是对姐姐的儿子、上蔡人陈丰说:‘新都侯摄取天子之位,号令天下,故意选择年幼的宗室子弟立为孺子,托言效法周公辅佐成王的义理,同时观望形势,必定要取代汉家,这种渐变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如今宗室衰弱,对外没有强大的藩国,天下都低头服从,没有人能够抵御国难。我幸而得以充任宰相之子,亲自镇守大郡,父子都受到汉朝厚恩,理应为国家讨贼、安定社稷。我想起兵西进,诛杀不应当摄政的人,选择宗室子孙辅佐并拥立他;即使时机和命运不允许事情成功,为国而死、埋没姓名,也还可以不愧对先帝。现在想要发动,你愿意跟从我吗?’陈丰当年十八岁,勇敢强壮,答应了。于是翟义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刘信的弟弟武平侯刘璜结谋。东郡人王孙庆一向有勇气和谋略,因为通晓兵法被征召在京师,翟义便伪造文书,以重罪把王孙庆传来拘捕。九月都试那天(九月,太守、郡尉、令、长、丞会集举行都试,考核属吏的优劣),翟义斩杀观令,于是整顿他的车骑、材官兵和郡中招募的勇士,部署将帅。严乡侯刘信是东平王刘云的儿子。刘云被诛死后,刘信的哥哥开明继承王位,去世时没有儿子,刘信的儿子刘匡又被立为王。因此翟义起兵,同时拥立东平王刘信为天子。翟义自称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任命东平王傅苏隆为丞相,中尉皋丹为御史大夫。他向各郡国发布檄文说:‘王莽用鸩毒杀害孝平皇帝,诈称摄政而僭取尊号;如今已经拥立天子,应当共同施行天罚。’各郡国都震动。军队到达山阳时,已有十多万人。王莽听说后非常恐惧,于是任命他的党羽亲信、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兄为奋威将军。共七人,王莽自行选任关西人为校尉和军吏,率领关东的披甲士卒,征发紧急军队,来攻打翟义。又任命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驻军函谷关;将作大匠防乡侯逯并为横野将军,驻军武关;羲和红休侯刘歆为扬武将军,驻军宛;大保后丞丞阳侯甄邯为大将军,驻军防上;常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驻军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驻军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都整顿军队自行防备。王莽每天抱着孺子会见群臣,宣称:“从前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蔡叔挟持禄父而叛乱;如今翟义也挟持刘信作乱。自古以来即使大圣人尚且害怕这种事情,何况我王莽只是斗筲之才呢?”群臣都说:“若不遭逢这次变故,圣德就不能彰明。”于是王莽依照《周书》作《大诰》,派大夫桓谭等人分头巡行发布文告,说明自己将把政权归还给孺子的意图。回来后,封桓谭为明告里附城。各路将领向东到达陈留的菑地,与翟义交战,击败他,斩下刘璜的首级(菑地原为戴国属地,属陈留,后来称为考城)。王莽大赦天下。翟义和刘信在圉城抛弃军队逃走,逃到固始县境内,被捕获后,翟义的尸体在陈地市中车裂示众,最终没有捕获刘信。起初,三辅地区听说翟义起兵,从茂陵以西直到汧地的二十三县,盗贼一起起事。赵明、霍鸿等自称将军,攻打焚烧官府,杀死右辅都尉和斄令,劫掠官吏百姓,人数达十多万。火光映照到未央宫前殿。王莽日夜抱着孺子向宗庙祈祷,又任命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与甄邯、王晏向西攻打赵明等人。正月,虎牙将军王邑等从关东回来,随即率军西进。强弩将军王骏因没有功劳被免职。扬武将军刘歆恢复原官,又任命王邑的弟弟、侍中王奇为扬武将军,城门将军赵恢为强弩将军,中郎将李棽为厌难将军,再次率军西进。二月,赵明等人被全部消灭,各县全部平定,军队回来举行振旅仪式。王莽于是置酒于白虎殿,慰劳、宴飨将帅,大规模封赏授官。在此以前,益州蛮夷以及金城塞外的羌人反叛,当时各州郡已经将他们击破。王莽于是把这些功劳合并记录,按大小分别封侯、伯、子、男,共三百九十五人,说:‘他们都因奋发愤怒,向东指向、向西攻打羌人盗贼、反叛者和逆贼,来不及回转脚步,便适时将他们消灭,天下都佩服他们的功劳。’于是封赏他们。
莽于是自谓大得天人之助。至其年十二月,遂卽眞矣。初,义所収宛令刘立闻义举兵上书,愿备军吏,爲国讨贼,内报私怨。莽擢立爲陈留太守,封明德侯。始,义兄宣居长安,先义未发,家数有怪,夜闻哭声,听之不知所在。宣教授诸生满堂,有狗从外入,齧其中庭,羣鴈数十,比惊救之,已皆断头,狗走出门,求不知处。宣大恶之,谓后母曰:“东郡太守文仲素俶傥,今数有恶怪,恐有妄爲,而大祸至也。太夫人可归爲弃去宣家者,可以避害。”母不肯去【言归其本族,自絶于翟氏】后数月败,莽尽坏义第宅,污池之发,父方进及先祖冢在汝南者,焼其棺柩,夷灭三族,诛及种嗣,至皆同阬以棘五毒并葬之。而下诏曰:“盖闻古者伐不敬,取其防鲵,筑武军封,以爲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滛慝。廼者反虏刘信、翟义誖逆作乱于东,而芒竹羣盗赵明、霍鸿造逆西土,遣武将征讨,咸伏其辜。惟信义等始发自濮阳,结奸无盐,殄灭于圉。赵明依阻槐里,环隄;霍鸿负倚盩厔,芒竹咸用破碎,亡有余类。其取反虏逆贼之防鲵,聚之通路之旁,濮阳、无盐、圉、槐里、盩厔凡五所,各方丈六,高六尺,筑爲武军封,以爲大戮。荐树之棘,建表木,高丈六尺,书曰:‘反虏逆贼防鲵在所’,长吏常以秋循行,勿令坏败,以惩淫恶焉。”初,汝南旧有鸿隙大陂,郡以爲饶。成帝时,闗东数水,陂溢爲害。方进爲相,与御史大夫孔光共遣掾行视,以爲决去陂水,其地肥美,省隄防费,而无水忧,遂奏罢之。及翟氏灭,乡里归恶,言方进请陂下良田不得,而奏罢陂云。王莽时常枯旱,郡中追怨方进,童謡曰:“坏陂谁,翟子威!饭我豆食羮芋魁!反乎覆陂,当复谁?”云者,两黄鹄【谓无水灌田,不可秔稻,但有豆芋耳,两黄鹄托言有神来告之】
通志巻一百二上<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巻一百二下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王莽于是自以为得到上天和人的大力帮助。到了这一年十二月,终于正式即位称帝。起初,翟义所收捕的宛令刘立听说翟义起兵,上书表示愿意充任军吏,为国家讨贼,同时报自己的私仇。王莽提拔刘立为陈留太守,封明德侯。当初,翟义的哥哥翟宣住在长安。翟义尚未起兵以前,翟宣家中多次出现怪异之事:夜里听见哭声,仔细听却不知道声音从哪里传来。翟宣教授学生,满堂都是人,忽然有一条狗从外面进来,咬住庭院中央的人群;众人惊慌前去救护时,已经全都被咬断了头。狗跑出门去,寻找它却不知道去了哪里。翟宣非常厌恶这些征兆,对继母说:‘东郡太守文仲一向放达不羁,如今屡次出现凶恶怪异之事,恐怕他会胡乱行事,大祸将要到来。太夫人可以回到本族,作为抛弃翟宣家的人,以此躲避灾祸。’继母不肯离去(意思是回到本族,与翟氏断绝关系)。几个月后翟义失败,王莽把翟义的宅第全部毁坏,污辱池塘,发掘父亲方进以及先祖在汝南的坟墓,焚烧棺材,夷灭三族,诛杀延及后代,最后把他们全都同坑埋葬,并在坑中放置荆棘和五毒。王莽又下诏说:‘听说古代讨伐不敬之人,取得他们的尸体,修筑武军封作为最大的刑戮。因此有京观,用来惩罚淫邪。近来反叛的刘信、翟义在东方悖逆作乱,芒竹一带的群盗赵明、霍鸿在西方制造叛乱;派遣武将征讨,他们都伏法受诛。刘信、翟义等最初在濮阳起兵,在无盐结党,最终在圉地被消灭。赵明依靠槐里的险阻,环绕堤防;霍鸿凭借盩厔,芒竹一带都被攻破,已经没有残余党徒。把反叛者和逆贼的尸体集中在交通要道旁的五处,即濮阳、无盐、圉、槐里、盩厔,每处方圆一丈六尺,高六尺,筑成武军封,作为最大的刑戮。在上面连续种植荆棘,竖立表木,高一丈六尺,书写:‘反虏逆贼尸体在此。’地方长官常在秋季巡视,不得让它毁坏,用来惩戒淫邪恶行。起初,汝南旧有鸿隙大陂,郡中把它看作富饶的来源。成帝时,关东一带多次发生水灾,大陂水满溢出而造成灾害。方进担任丞相时,与御史大夫孔光共同派属官巡视察看,认为可以决开大陂排除积水;那里土地肥美,又可以节省修筑堤防的费用,并且不再有水患,于是上奏请求废除大陂。翟氏灭亡后,乡里人把怨恨归到方进身上,说方进请求得到大陂以下的良田,所以才上奏废除大陂。王莽时期常常干旱,郡中人追究、怨恨方进,童谣说:‘毁坏大陂的是谁?是翟家的子弟威!使我们只能吃豆饭、芋头羹!恢复大陂吧,究竟还要等谁?’这话是两只黄鹄说的(意思是没有水灌田,不能种粳稻,只能有豆子和芋头;两只黄鹄假托有神来告诉他们)。《通志》卷一百二上。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二下。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
列传第十五下谷永字子云,长安人也。父吉爲卫司马,使送郅支单于侍子,爲郅支所杀,语在陈汤传。永少爲长安小史,后博学经书。建昭中,御史大失繁延寿闻其有茂材,除补属,举爲太常丞,数上疏言得失。建始三年冬,日食地震,同日俱发,诏举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太常阳城侯刘庆忌举永,待诏公车,对曰:「臣闻明王卽位,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则庶徴序于下,日月理于上。如人君淫溺后宫,般乐游田,五事失于躬,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徴降而六极至。凡灾异之发,各象过失,以类告人。乃十二月朔戊申日食,婺女之分,地震萧墙之内,二者同日俱发,以丁宁陛下,厥咎不远,宜厚求诸身。意岂陛下志在闺门,未卹政事,不愼举错,娄失中与内宠大盛,女不遵道,嫉妬专上,妨继嗣与古之王者废五事之中,失夫妇之纪,妻妾得意,谒行于内,埶行于外,至覆倾国家,或乱隂阳。昔襃姒用国,宗周以丧,阎妻骄扇,日以不臧,此其效也。经曰:『皇极皇建其有极』,传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时则有日月乱行。陛下践至尊之祚,爲天下主,奉帝王之职,以统羣生,方内之治乱,在陛下所执,诚留意于正身,勉彊于力行,损燕私之间,以劳天下,放去淫溺之乐,罢去倡优之笑,絶郤不享之义,愼节游田之虞,起居有常,循礼而动,躬亲政事,致行无倦,安服若性。经曰:『继自今嗣王,其毋淫于酒,毋逸于游田,惟正之共』。未有身治正而臣下邪者也。夫妻之际,王事纲纪,安危之机,圣王所致愼也。昔舜饬正二女,以崇至德,楚庄忍絶丹姬,以成伯功,幽王惑于襃姒,周德降亡,鲁桓胁于齐女,社稷以倾。诚修后宫之政,明尊卑之序,贵者不得嫉妬专宠,以絶骄嫚之端,抑襃阎之乱,贱者咸得秩进,各得厥职,以广继嗣之统,息白华之怨。后宫亲属,饶之以财,勿与政事,以远皇父之类,损妻党之权。」未有闺门治而天下乱者也。治远自近始,习善在左右。昔龙筦纳言,而舜命惟允;四辅旣备,成王靡有过事。诚勅正左右,齐栗之臣,戴金貂之饰,执常伯之职者,皆使学先王之道,知君臣之义。济济谨孚,无敖戏骄恣之过,则左右肃艾,群僚仰法,化流四方。经曰:“亦惟先正克左右。”未有左右正而百官枉者也。治天下者,尊贤考功则治,简贤违功则乱。诚审思治人之术,欢乐得贤之福。论材选士,必诚于职;明度量以程能,考功实以定德。无用比周之虚誉,毋听濅润之谮愬,则抱功修职之吏无蔽伤之忧,比周邪僞之徒不得卽工。小人日销,俊乂日隆。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又曰:“九德咸事,俊艾在官。”未有功赏得于前,众贤布于官而不治者也。尭遭洪水之灾,天下分絶,爲十二州。制远之道,防而无乖畔之难者,德厚恩深,无怨于下也。秦居平土,一夫大呼而海内崩析者,刑罚深酷,吏行残贼也。夫违天害德,爲上取怨于下,莫甚乎残贼之吏。诚放退残贼酷暴之吏,锢废勿用,益选温良上德之士,以亲万姓。平刑释寃,以理民命,务省繇役,毋夺民时;薄收赋税,毋殚民财。使天下黎元咸安家乐业,不苦逾时之役,不患苛暴之政,不疾酷烈之吏。虽有唐尭之大灾,民无离上之心。经曰:“怀保小人,惠于鳏寡。”未有德厚吏良而民畔者也。臣闻灾异,皇天所以谴告人君过失,犹严父之明诫。畏惧敬改,则祸销福降;忽然简易,则咎罚不除。经曰:“飨用五福,畏用六极。”
译列传第十五下。谷永,字子云,是长安人。他的父亲谷吉担任卫司马,奉命护送郅支单于的侍子,被郅支杀害,详情记载在《陈汤传》中。谷永年轻时担任长安小史,后来广泛学习经书。建昭年间,御史大夫繁延寿听说他有优异才能,任命他补任属官,举荐他为太常丞;他多次上疏议论政治得失。建始三年冬天,发生日食和地震,同一天一起出现,皇帝下诏举荐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太常阳城侯刘庆忌举荐谷永,谷永在公车署待诏,回答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即位后,端正五事,建立大中之道,以承顺上天的心意,那么各种征兆就会在下界有次序,日月也会在上天正常运行。如果君主沉溺后宫,沉迷游乐田猎,五事在自身失误,大中之道没有建立,那么灾祸的征兆就会降临,六种极端灾害也会到来。凡是灾异发生,都以相应的过失为象征,按照类别告诫人。如今十二月初一戊申日发生日食,出现在婺女星宿的分野;地震发生在宫墙以内,这两件事同一天出现,是为了郑重告诫陛下,灾祸的缘由离您不远,应该更加严格地从自身寻找原因。难道是陛下的心思在闺门之内,没有忧虑政事,举止不谨慎,屡次失中;或者是内宠太盛,女子不遵循正道,嫉妒而专擅宠爱,妨碍继承人的产生?这正是古代君王废弃五事中的一项,失去了夫妇之间的纲纪,使妻妾得意,内宠得以进言,势力伸展到外朝,最终倾覆国家,或者扰乱阴阳。从前褒姒掌握国政,周朝因此丧亡;阎妻骄纵煽惑,国家日益不得善治,这就是结果。经书说:‘皇极,是君主建立大中之道。’《洪范传》说:‘君主不能保持大中,就叫作没有建立大中。’这时就会出现日月运行紊乱。陛下登上至尊之位,做天下的君主,奉行帝王的职责,统率众生,四海之内的治乱,都取决于陛下所执掌的政道。陛下如果确实留心端正自身,努力实行,减少燕居私生活中的享乐,用来劳心天下,放弃沉溺淫乐,停止倡优戏笑,断绝不合礼制的享受,谨慎节制游乐田猎,起居有常,遵循礼法行动,亲自处理政事,实行起来毫不倦怠,使安定和服从成为本性。经书说:‘从今以后,继承王位的君王,不要沉溺于酒,不要放纵于游乐田猎,只应共同遵守正道。’从来没有君主自身端正而臣下邪僻的。夫妻之间的关系,关系到王事和纲纪,是安危的关键,也是圣王最谨慎对待的事情。从前舜整饬端正娥皇、女英二女,以崇尚至德;楚庄王忍心断绝与丹姬的关系,以成就霸业;周幽王迷惑于褒姒,周德因此衰落灭亡;鲁桓公受齐国女子胁迫,社稷因此倾覆。确实应该整顿后宫的政务,明确尊卑秩序,使尊贵者不得嫉妒而专擅宠爱,以杜绝骄纵傲慢的根源,压制褒姒、阎妻那样的祸乱;使地位低微者都能按等级升进,各自得到应有的职位,以扩大继嗣的系统,消除《白华》诗所说的怨恨。对于后宫的亲属,应当给予他们丰厚财物,却不要让他们参与政事,以远离皇父一类人的祸患,削弱外戚妻党之权。没有闺门治理得好而天下反而混乱的。治理远方要从近处开始,养成善行要从身边开始。从前龙筦接受纳言之职,舜任命他后认为他确实可信;四位辅臣已经完备,成王便没有过失。确实应该告诫并整顿左右近臣,使那些庄敬谨慎、佩戴金貂饰物、担任常伯之职的人,都学习先王之道,懂得君臣之义。他们整齐庄重而谨慎守信,没有傲慢嬉戏、骄纵放肆的过失,那么左右近臣就会肃敬,群臣百官都会仰奉法度,教化流布四方。经书说:‘也只有先正之臣,才能辅佐左右。’从来没有左右近臣端正而百官却邪曲的。治理天下的人,尊重贤能、考核功劳,国家就能治理;轻视贤能、违背功绩,国家就会混乱。确实应该审慎思考治理人的办法,享受得到贤才的福分。评论才能、选拔士人,必须确实依据职务需要;明确尺度来考察能力,考核功绩实效来确定德行。不要采用结党营私者的虚假声誉,不要听信逐渐浸润人心的谗毁,那么怀抱功劳、修明职守的官吏就不会有受到蒙蔽伤害的忧虑,结党营私、邪曲虚伪之徒也不能借机取巧。小人会一天天减少,俊杰贤能会一天天兴盛。经书说:‘三年考核一次政绩,考核三次后黜退或升用幽明之人。’又说:‘九种德行都具备,俊杰贤能都在官位上。’从来没有功劳得到赏赐在前、众多贤才布列官署,却仍然不能治理好国家的。尧遭遇洪水灾害,天下被分隔断绝,于是划分为十二州。治理远方、预防离叛祸患的办法,在于德行深厚、恩惠深广,使下面的人没有怨恨。秦国处在平坦的土地上,一个人高声呼喊,天下便崩溃离析,是因为刑罚深重残酷,官吏施行残暴。违背天意、损害德行,作为君上替下面的人招来怨恨,没有比残暴的官吏更严重的了。确实应该放逐罢退残暴酷虐的官吏,禁锢废弃,不再任用;更多选拔温良而德行高尚的人,来亲近万民。公平施刑、释放冤屈,以此治理百姓的生命;务必减少徭役,不要夺取百姓的农时;减轻赋税,不要耗尽百姓的财产。使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不苦于超过时限的徭役,不忧虑苛刻暴虐的政令,不痛恨残酷暴烈的官吏。即使有唐尧那样的大灾,百姓也不会产生离弃君上的心。经书说:‘怀抱并保育小民,施恩于鳏夫寡妇。’从来没有德行深厚、官吏良善而百姓反叛的。我听说灾异,是皇天用来谴责、告诫君主过失的,就像严父的明白训诫。知道畏惧、敬慎改过,灾祸就会消失,福气就会降临;忽视而轻率对待,罪咎刑罚就不会消除。经书说:‘享有五福,畏惧六极。’
传曰:“六沴作见,若不共御,六罚既侵,六极其下。”今三年之间,灾异锋起,小大毕具。所行不享上帝,上帝不豫,炳然甚着。不求之身,无所改正;疏举广谋,又不用其言。是循不享之迹,无谢过之实也。天责愈深,此五者王事之纲纪,南面之急务。唯陛下留神对奏。天子异焉,特召见永其夏,皆令诸方正对防语。在《杜钦传》永对毕因曰:「臣前幸得条对灾异之效,祸乱所极,言闗于圣聪,书陈于前,陛下弃委不纳,而更使方正对防,背可惧之大异,问不急之常论,废承天之至言,角无用之虚文,欲末杀灾异,满谰诬天。是故皇天勃然发怒,甲巳之间,暴风三溱,防树折木,此天至明不可欺之效也。」上特复问永,永对曰:「日食地震,皇后贵妾专宠所致。」是时上初卽位,谦让委政元舅大将军王鳯,议者多归咎焉。永知鳯方见柄用,阴欲自托,乃复曰:「方今四夷賔服,皆爲臣妾,北无薰粥冐顿之患,南无赵佗吕嘉之难,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诸侯大者乃食数县,汉吏制其权柄,不得有爲,亡吴楚燕梁之埶。百官盘互,亲踈相错,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属属,小心畏忌,无重合安阳博陆之乱。三者无毛发之辜,不可归咎诸舅。此欲以政事过差,丞相父子中尚书宦官槛塞大异,皆瞽説欺天者也。窃恐陛下舍昭昭之白过,忽天地之明戒,听晻昧之瞽説,归咎乎无辜,倚异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陛下卽位,委任遵旧,未有过政。元年正月,白气较然起乎东方,至其四月,黄浊四塞,覆冐京师,申以大水,着以震蚀,各有占应,相爲表里,百官庶士无所归倚。陛下独不怪与白气起东方,贱人将兴之表也;黄浊冐京师,王道微絶之应也。夫贱人当起,而京师道微,二者已丑。陛下诚深察愚臣之言,致惧天地之异,长思宗庙之计,改往反过,抗湛溺之意,解偏驳之爱,奋乾纲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进,犹尚未足也。急复益纳,宜子妇人,毋择好丑,毋避尝字,毋论年齿,推法言之,陛下得继嗣于微贱之间,乃反爲福,得继嗣而已,母非有贱也。后宫女史使令有直意者,广求于微贱之间,以遇天所开,右慰释皇太后之忧愠,解谢上帝之谴怒,则继嗣蕃滋,灾异讫息。陛下则不深察,愚臣之言忽于天地之戒,咎根不除,水雨之灾,山石之异,将发不久。▯则灾异已极,天变成形。臣欲捐身关东,不及事已。疎贱之臣,至敢直陈天意,斥讥帷幄之私,欲间离贵后盛妾。自知忤心逆耳,必不免于汤镬之诛。此天保右汉家,使臣敢直言也。三上封事,然后得召待诏。一旬然后得见。夫由疏贱纳至忠,甚苦;由至尊闻天意,甚难。语不可露,愿具书所言,因侍中奏陛下,以示腹心大臣。以爲非天意,臣当伏妄言之诛;则以爲诚天意也。奈何忘国家大本,背天意而从欲?唯陛下省察熟念,厚爲宗庙计。时对者数十人,永与杜钦爲上第焉。上皆以其书示后宫。后上尝赐许皇后书,采永言以责之。语在外戚传。永旣阴爲大将军凤説矣,能实最高。由是擢爲光禄大夫。永奏书谢鳯曰:永斗筲之材质薄,学朽无一日之雅,左右之介。将军説其狂言,擢之皂衣之吏,厠之争臣之末。不听浸润之谮,不食肤受之愬。虽齐桓、晋文用士笃密,察父悊兄覆育子弟,诚无以加。昔豫子吞炭坏形,以奉见异;齐客陨首公门,以报恩施。知氏孟尝犹有死士,何况将军之门?鳯遂厚之。数年出爲安定太守。时上诸舅皆修经书,任政事。平阿侯谭年次当继大将军鳯辅政,尤与永善。阳朔中,鳯病困,荐从弟御史大夫音以自代。上从之,以音爲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而平阿侯谭位特进,领城门兵。永闻之,与谭书劝令辞职,阖门高枕,爲智者首。谭感永言,遂辞让不受领城门职。由是谭、音相与不平。永远爲郡吏,恐爲音所危,病满三月免。音奏请永补营军司马。永数谢罪,自陈得转爲长史。音用从舅越亲辅政,威权损于鳯时永复説音曰:将军履上将之位,食膏腴之都,任周召之职,拥天下之枢,可谓富贵之极,人臣无二。天下之责,四面至矣,将何以居之?宜夙夜孳孳执伊尹之彊德,以守职匡上,诛恶不避亲爱,举善不避仇讐,以章至公立信,四方笃行,三者乃可以长堪重任,久享盛宠。太白出西方,六十日法当参天,今已过期,尚在桑榆之间,质弱而行迟,形小而光微。荧惑角怒,明大逆行,守尾其逆常也,守尾变也。意岂将军忘湛渐之义,委曲从顺,所执不彊不广?用士尚有好恶之忌,荡荡之德未纯,方与将相大臣乖离之萌也?何故始袭司马之号,俄而金火并有此变?
译《洪范传》说:‘六种灾害出现,如果不共同抵御,六种惩罚已经侵入,六种极端灾害就会降临。’ 如今三年之内,灾异接连发生,大大小小的征兆全都出现。所行之事不能享祀上帝,上帝不悦,其征兆明白而显著。既不从自身寻找原因,也没有什么改正;又疏远举荐、广泛谋议,却不采用他们的意见。这是在沿袭不享祀上帝的痕迹,没有实际悔过的行动。上天的责罚越来越深。这五件事是王事的纲纪,是面南而王者的紧急要务。希望陛下留心审察臣的回答。天子感到奇异,特意召见谷永。这年夏天,命令各位方正之士都回答策问。见于《杜钦传》,谷永回答完毕后又说:‘臣先前有幸得以分条回答灾异的效验和祸乱达到极点的原因,言辞关系到圣明的听闻,书面陈奏在陛下面前;陛下却弃置不采纳,反而让方正之士回答策问,背弃可怕的大灾异,询问不急迫的常论,废弃承顺天意的至理之言,争逐无用的浮华文辞,想要轻视、掩饰灾异,向上天满口谩骂诬告。因此皇天勃然大怒,在甲、己日之间,暴风三次骤发,树木折断;这是上天最明显、不可欺骗的征验。’皇上特意再次询问谷永,谷永回答说:‘日食、地震,是皇后和贵妾专擅宠爱所导致的。’当时皇上刚即位,谦让地把政权交给元舅大将军王凤,议论者多把罪责归给王凤。谷永知道王凤正受到任用,暗中想依托于他,于是又说:‘如今四方夷狄宾服,都成为臣妾;北方没有薰粥、冒顿的忧患,南方没有赵佗、吕嘉的祸乱,三方边境安定,没有战争的警报。最大的诸侯也不过食邑数县,汉朝官吏控制着他们的权柄,使他们不能有所作为,没有吴、楚、燕、梁那样的势力。百官相互牵制,亲疏交错;皇亲国戚和大臣都有申伯那样的忠心,诚实谨慎,小心畏惧,没有重复发生安阳侯、博陆侯那样的祸乱。这三方面没有丝毫罪过,不能把罪责归给诸位舅父。这是想把政事上的过失归罪于丞相父子、中尚书和宦官,他们堵塞、遮蔽大灾异,都是蒙蔽上天的瞎说。我私下担心陛下舍弃明明白白的过错,忽视天地明显的警戒,听信昏暗无知的瞎说,把罪责归给无罪的人,反而把灾异归因于政事;这样就会再次严重失去上天的心意,这是不可承受的大事。’陛下即位后,任用大体遵循旧制,没有错误的政令。元年正月,白气明亮地从东方升起;到了四月,黄色浑浊之气四面充塞,笼罩京师,接着又有大水,随后发生地震和日食,各有相应的占验,彼此互为表里,使百官士人都没有可以归依的地方。陛下难道独独不奇怪吗?白气从东方升起,是卑贱之人将要兴起的征兆;黄色浑浊之气笼罩京师,是王道衰微断绝的应验。卑贱之人将要兴起,而京师的王道又衰微,这两件事已经很丑恶了。陛下如果确实深入考察愚臣的话,使自己对天地的灾异产生畏惧,长久思考宗庙的计策,改正过去、返回正道,抗拒沉溺的意念,解除偏私的宠爱,振作乾纲的威严,平等施行上天覆盖万物的恩德,使列妾能够人人轮流进见,这样还恐怕都不够。应当赶快再多选纳适宜生育的妇人,不要挑选美丑,不要避开曾经生过孩子的,不要论年龄大小。按照正理来说,陛下如果从微贱之中得到继承人,反而会成为福分;得到继承人就够了,母亲并不因此低贱。后宫女史和供使令的宫人中,凡是心意正直的,也应广泛从微贱者中求取,以顺应上天开启的机会;这样可以稍稍抚慰、解除皇太后的忧愤,消解并谢罪于上帝的谴怒,那么继承人就会繁衍增多,灾异也会最终止息。陛下如果不深入审察,把愚臣的话轻视为对天地警戒的忽略,罪祸的根源不能除去,水雨之灾和山石之异不久就会发生。一旦发生,灾异已经达到极点,天变就会显出形状。臣想舍身前往关东,到那时也来不及了。臣是疏远卑贱之人,竟敢直陈天意,斥责、讥刺帷幄之内的私事,想使尊贵的皇后和受宠的妾妃彼此离间。臣知道这样违逆圣心、触犯耳目,一定免不了遭受汤镬之诛。这是上天保佑汉家,使臣敢于直言。臣三次上密封奏章,才得以召来待诏;过了十天才得以进见。由疏远卑贱之人向上呈纳最忠诚的话,非常艰难;由至尊之人听取天意,也非常困难。此话不可公开说,希望把所说的话全部写在书上,借侍中奏给陛下,用来给心腹大臣看。如果认为这不是天意,臣应当伏受妄言之诛;如果认为确实是天意,又怎么能忘记国家的根本,背弃天意而顺从欲望呢?希望陛下省察,反复思考,厚重地为宗庙谋划。当时回答策问的有几十人,谷永和杜钦列为上等。皇上把他们的奏书都给后宫看。后来皇上曾赐给许皇后书信,采纳谷永的话责备她。详情见《外戚传》。谷永既然暗中替大将军王凤说话,奏对又确实最高,于是被提拔为光禄大夫。谷永上书谢王凤说:‘谷永才质浅薄,学问荒疏,没有一天得到您的雅正教导和左右提携。将军却喜欢我的狂妄言论,把我从穿皂衣的属吏中提拔出来,使我列在直言争谏之臣的末位。您不听逐渐浸润的谗言,也不接受肤浅而伤人的诉说。即使齐桓公、晋文公任用士人诚笃亲密,考察父亲、兄长并覆育子弟,也确实没有超过您的地方。从前豫让吞炭毁坏容貌,以便报答智伯;齐国门客在公门前自刎,以报答恩惠。智氏、孟尝君尚且都有敢死之士,何况将军的门下呢?’王凤于是厚待他。几年后,谷永出任安定太守。当时皇上的舅舅们都修习经书,参与政事。平阿侯谭按年龄次序应当继承大将军王凤辅政,尤其与谷永友善。阳朔年间,王凤病重,推荐堂弟御史大夫王音代替自己。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任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领尚书事务;平阿侯谭位列特进,统领城门兵。谷永听说后,写信劝谭辞去职务,闭门高枕,成为有智慧者之首。谭受到谷永言语的触动,于是辞让,不接受统领城门的职务。因此谭与王音彼此不和。谷永长期在外任郡吏,担心被王音陷害,患病满三个月后被免官。王音上奏请求让谷永补任营军司马。谷永多次谢罪,自陈后才得以转任长史。王音凭借从舅的亲属关系参与辅政,威势权力比王凤在位时有所减弱。谷永又劝王音说:‘将军登上上将的职位,拥有膏腴之地的都邑,承担周公、召公那样的职责,掌握天下的枢纽,可以说是人臣富贵的极点,天下没有第二人。天下的责任从四面八方而来,您将怎样处置它呢?应当早晚勤勉不懈,持守伊尹那样刚强的德行,以此守护职守、匡正君上;诛杀恶人不避亲爱,举荐善人不避仇敌,以彰明至公、建立信义,使四方都能笃实奉行。做到这三点,才可以长久担当重任,长久享受盛大宠遇。太白星出现在西方,按天象法则六十天后应当进入参宿,如今已经过期,仍然停留在桑榆之间;星体微弱,运行迟缓,形体小而光芒微弱。荧惑星侵入角宿,明亮而逆行,停留在尾宿;逆行本来就是异常,停留在尾宿更是变异。难道是将军忘记了渐进浸润的道理,委曲求全地顺从,所坚持的原则不够坚强、不够广泛?任用士人还存有好恶的顾忌,宽广浩大的德行还没有纯粹,这正是将要与将相大臣产生离异的征兆吗?为什么刚刚承袭司马的名号,不久金星、火星便同时出现这样的变异?’
上天至明,不虚见异,唯将军畏之愼之,深思其故,改求其路,以享天意。音犹不平,荐永爲防菀使者。音薨,成都侯商代爲大司马卫将军,永乃迁爲凉州刺史,奏事京师讫,当之郡。时有黒龙见东莱,上使尚书问永,受所欲言。永对曰:“臣窃见汉家行夏正,夏正色黒,黒龙同姓之象也。龙阳德由小之大,故爲王者瑞应。未知同姓有见本朝无继嗣之庆,多危殆之隙,欲因扰乱举兵而起者邪?将动心冀爲后者,残贼不仁,若广陵昌邑之类?臣愚不能处也。”元年九月,黑龙见,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陨;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间,大异四发,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乱,未尝有也。臣闻三代所以陨社稷丧宗庙者,皆由妇人与羣恶沈湎于酒。
书曰:“乃用妇人之言,自絶于天。”四方之逋逃多罪,是宗是长,是信是使。诗云:“燎之方阳,寜或灭之。”赫赫宗周,襃姒烕之。易曰:“濡其首,有孚失是。”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养生泰奢,奉终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请略陈其效。易曰:“在中餽,无攸遂。”言妇人不得与政事也。诗云:“懿厥哲妇,爲枭爲防,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倾动前朝,熏灼四方,赏赐无量,空虚内臧。女宠至极,不可上矣。今之后起,天所不飨,什倍于前,废先帝法度,听用其言,官秩不当,纵释王诛,骄其亲属,假之威权,从。横乱政刺举之吏,莫敢奉宪。又以掖庭狱大爲乱阱,榜棰防于炮烙,絶灭人命。主爲赵李报德复怨,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多系无辜,掠立廹恐,至爲人起责,分利受谢,生入死出者不可胜数。是以日食再旣,以昭其辜。王者必先自絶,然后天絶之。陛下弃万乗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高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僄轻无义小人,以爲私客,数离深宫之固,挺身晨夜与羣小相随,乌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流湎媟嫚,溷殽无别,闵免遁乐,昼夜在路。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执干戈而守空宫。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王者以民爲基,民以财爲本,财竭则下畔,下畔则上亡。是以明王爱养基本,不敢穷极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轻夺民财,不爱民力,听邪臣之计,去高敞初陵,捐十年功绪,改作昌陵,反天地之性,因下爲高,积土爲山,发徒起邑,并治宫馆,大兴繇役,重增赋敛,征发如雨。役百干谿,费拟骊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后反。故又广盱营表,发人冢墓,断截骸骨,暴扬尸柩。百姓财竭力尽,愁恨感天,灾异娄降,饥馑仍臻,流散冗食,餧死于道以万数。公家无一年之畜,百姓无旬日之储,上下俱匮,无以相救。
译上天极其明察,不会无故显现灾异。希望将军畏惧并谨慎对待它,深入思考原因,改变做法以求得新的道路,来顺应上天的心意。王音仍然不高兴,推荐谷永为防菀使者。王音去世后,成都侯王商代替他担任大司马、卫将军,谷永于是升任凉州刺史。奏报京师的事情办完后,正要赴任郡中。当时东莱出现黑龙,皇上派尚书询问谷永,让他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谷永回答说:‘臣私下见汉家实行夏历,夏历以黑色为正色,黑龙是同姓的象征。龙属阳德,从小发展到大,所以是王者的祥瑞。臣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同姓之人在本朝出现,而本朝没有继承人的吉庆;还是有许多危急的缝隙,有人想借扰乱局势起兵而兴起?或者是有人动了心,想希望成为后继君主,像广陵王、昌邑王那样残暴不仁?臣愚昧,不能判断。’元年九月出现黑龙,该月晦日发生日食。今年二月己未夜里有星陨落,乙酉日发生日食。六月之间,大灾异四次出现,其中两次在同一个月。三代末期以及《春秋》记载的乱世,也从来没有这样。臣听说三代之所以陨落社稷、丧失宗庙,都是由于妇人与群恶之人沉湎于酒。《尚书》说:‘竟然采用妇人的言语,自己断绝于上天。’ 四方逃亡而多罪恶的人,却把他们奉为宗主、长官,信任他们、任用他们。《诗经》说:‘火势正旺,难道还有人能将它扑灭吗?’赫赫盛大的周朝,是褒姒毁灭了它。《周易》说:‘水浸到头部,有诚信却失去了正道。’秦朝之所以只经过二世十六年就灭亡,是因为奉养生者过于奢侈,奉行丧葬又过于厚重。这两点陛下兼而有之。臣请求略略陈述它们的后果。《周易》说:‘妇人在内中馈食,不得有所成就。’这是说妇人不得参与政事。《诗经》说:‘美好而聪明的妇人,变成枭鸟和鸱鸮;并非从天降下,而是由妇人产生。’建始、河平年间,许氏、班氏的尊贵震动前朝,势焰熏灼四方,赏赐无穷,内府因此空虚。女宠已经达到极点,不可能再超过了。如今后来出现的女宠,是上天所不享用的,其势力比从前超过十倍;她们废弃先帝法度,皇上听从采用她们的话,所授官秩不合规制,放纵、赦免应受王法诛杀的人,使她们的亲属骄纵,借给她们威权,于是横行扰乱政事,刺举官吏也没有人敢奉行法令。又把掖庭的案件大肆变成混乱的陷阱,鞭笞刑罚比炮烙还残酷,断绝、毁灭人的生命。主人替赵氏、李氏报答恩德、报复怨仇,反而替有罪者除去罪名,建立整治正直官吏的案件,拘系许多无辜之人;掠夺、拷打、强迫、恐吓,甚至替人索取债责,分取利益、接受谢礼,生着被押入、死后才释放的不可胜数。因此日食两次重复出现,以彰明她们的罪过。君王一定先自行断绝正道,然后上天才断绝他的国运。陛下抛弃万乘之主最尊贵的身份,却以平民家庭的卑贱事务为乐;厌弃高贵美好的尊号,却喜欢匹夫的卑下称呼;尊崇聚集轻薄无义的小人,把他们当作私人宾客;多次离开深宫的严密防守,早晚挺身而出,跟随群小乌合杂会,在官吏百姓之家饮酒至醉,穿着混乱的衣服共同就坐,沉湎于酒色,亵慢无礼,混杂无别,嬉闹逃逸取乐,昼夜行走在道路上。掌管门户、供奉宿卫的臣子,手执干戈守卫着空宫。公卿百官已经多年不知道陛下在哪里。君王以百姓为根基,百姓以财产为根本;财产耗尽,下面就会反叛;下面反叛,上面就会灭亡。因此明王爱护养育根本,不敢把百姓役使到穷困地步,就像承办大祭一样谨慎。如今陛下轻率地夺取民财,不爱惜民力,听从邪臣的计策,废弃高敞的初陵,舍弃十年的工程,改建昌陵,违反天地自然之性,把低地改成高地,堆土筑山,征发徒众、建立邑聚,同时修治宫馆,大规模兴起徭役,重重增加赋税,征发像雨一样密集。役使百姓于百干谿,耗费可与骊山相比,天下疲敝,五年还没有完成,后来才停止。于是又扩大盱营的界标,发掘人家的坟墓,截断尸骨,使尸体和棺木暴露。百姓财物耗尽、力气用完,忧愁怨恨感动上天,灾异屡次降下,饥荒接连到来,百姓流散,靠乞食为生,饿死在道路上的以万计。
《诗》云:「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愿陛下追观夏商周所以失之,以镜考己,行有不合者,臣当伏妄言之诛。汉兴九世,百九十余载,继体之主七,皆承天顺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兴,或以治安。至于陛下独违道纵欲,轻身妄行,当盛壮之隆,无继嗣之福,有危亡之忧,积失君道,不合天意,亦已多矣。爲人后嗣,守人功业如此,岂不负哉?方今社稷宗庙,福祸安危之机,在于陛下。陛下诚肯发明圣王之德,昭然远寤,畏此上天之威怒,深惧危亡之徴兆,荡涤邪辟之恶志,厉精致政,专心反道,絶羣小之私客,免不正之诏,除悉罢北宫私奴车马媠。出之具,克己复礼,毋贰防行,出飮之过,以防迫切之祸。深惟日食再旣之意,抑损椒房玉堂之盛宠,毋听后宫之请谒,除掖庭之乱狱,去炮烙之防阱,诛戮佞邪之臣及左右执左道以事上者,以塞天下之望。且寝初陵之作,止诸缮治宫室,阙更减赋,尽休力役,存防振捄困乏之人,以弭远方,崇厉忠直,放退残贼,无使素餐之吏久尸厚禄,以次贯行,固执无违,夙夜孳孳,娄省无怠,旧愆毕改,新德旣章,纎介之邪不复载心,则赫赫大异庶几可销,天命去就庶几可复,社稷宗庙庶几可保矣。成帝性寛而好文辞,又久无继嗣,数爲微行,多近幸小臣。赵李从微贱专宠,皆皇太后与诸舅夙夜所常忧。至亲难数言,故推永等使因天变而切谏,劝上纳用之。永自知有内应,展意无所依违,每言事輙见答礼。至上此对,上大怒。卫将军商密擿永令发去。上使侍御史收永,勅过交道廐者勿追。御史不及,永还,上意亦解,自悔。明年徴永爲太中大夫,迁光禄大夫,给事中。元延元年爲北地太守,时灾异尤数。永当之官,上使卫尉淳于长受永所欲言。永对曰:「臣闻王者躬行道德,承顺天地,博爱仁恕,恩及行苇,籍税取民不过常法,宫室车服不逾制度,事节财足,黎庶和睦,则卦气理效五徴时序,百姓寿考,庶草蕃滋,符瑞并降,以昭保右。失道妄行,逆天暴物,穷奢极欲,湛湎荒淫,妇言是从,诛逐仁贤,离逖骨肉,羣小用事,峻刑重赋,百姓愁怨,则卦气悖乱,咎征着邮,上天震怒,灾异娄降,日月薄食,五星失行,山崩川溃,水泉踊出,妖孽并见,茀星耀光,饥馑荐臻,百姓短折,万物夭伤,终不改寤,恶洽变备,不复谴告,更命有德。诗云:『乃眷西顾,此惟予宅。』夫去恶夺弱,迁命贤圣,天地之常经,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质有修短,时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数之标季,渉三七之节纪,遭无妄之卦运,直百六之灾阨,三难异科,杂焉同会。
译官府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没有十天的积蓄,上下都匮乏,没有办法互相救济。《诗经》说:‘殷朝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希望陛下追查观看夏、商、周失去天下的原因,以此鉴察自己;如果行为有不合之处,臣甘愿伏受妄言之诛。汉朝兴起至今九代,已有一百九十多年,继承帝位的君主七人,都承顺上天、遵循正道,遵守先祖法度,有的实现中兴,有的使天下安治。到了陛下,却独自违背正道、放纵欲望,轻视自身、任意妄行;正值盛壮之年,却没有继嗣的福分,反有危亡的忧虑。积累的违背君道、不合天意的事情,也已经太多了。作为后代,守护前人的功业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辜负先人吗?如今社稷宗庙以及福祸安危的关键,全在陛下。陛下如果确实愿意发扬圣王的德行,明白地从长远觉悟,畏惧上天的威怒,深深害怕危亡的征兆,荡涤邪僻的恶念,振作精神治理政事,专心返回正道,断绝群小的私人宾客,废除不正当的诏令,全部裁撤北宫的私奴、车马、媠出之具,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不要反复违背正道,不要再有出外饮酒的过失,以防止迫近的灾祸。深入思考日食重复出现的意义,抑制、减少椒房、玉堂的盛大宠爱,不要听从后宫的请托求见,除去掖庭混乱的案件,废去炮烙般的陷阱,诛杀谄佞邪恶的臣子以及身边执持邪道来侍奉皇上的人,以堵塞天下人的希望。还应停止初陵的修建,停止各种修治宫室的工程,减免赋税,全部停止劳役,保存并赈济困乏的人,以此平息远方;尊崇并勉励忠直之士,放逐、退斥残暴之人,不要让尸位素餐的官吏长久占有优厚俸禄。按次序贯彻实行,坚定坚持而不违背,早晚勤勉不懈,屡次自我省察而不懈怠;旧日过错全部改正,新的德行已经彰明,细微的邪念不再留在心中,那么显赫的大灾异或许可以消除,天命的离去和归来也许可以挽回,社稷宗庙或许可以保全。成帝性情宽厚而喜爱文辞,又长久没有继承人,多次微服出行,常常亲近宠幸小臣。赵氏、李氏从微贱地位取得专宠,这一直是皇太后和诸位舅父早晚忧虑的事。至亲之人难以多次直言,所以推举谷永等人,借天变的机会急切进谏,劝皇上采纳使用他们的意见。谷永自知有宫内的呼应,放开胸怀,不再有所违避,每次谈论政事都得到答复和礼遇。等到呈上这份回答,皇上非常愤怒。卫将军王商暗中告发谷永,命令他离开。皇上派侍御史逮捕谷永,并命令经过交道厩的人不要追赶。御史没有追上,谷永回来了,皇上的怒意也消解了,自己后悔。第二年征召谷永为太中大夫,升任光禄大夫、给事中。元延元年,谷永任北地太守,当时灾异尤其频繁。谷永将赴任时,皇上派卫尉淳于长接受谷永想说的话。谷永回答说:‘臣听说,君王亲自实行道德,承顺天地,广泛施行仁爱宽恕,恩惠甚至及于道路上的芦苇;征收赋税取自百姓,不过遵循常法;宫室、车马、服饰不超过制度;办事节制、财用充足,百姓和睦,那么卦气就会调和,五行征兆按时运行,百姓长寿,草木繁茂,符瑞一同降临,以彰明上天的保佑。君王失道妄行,违逆上天、暴虐万物,穷奢极欲,沉湎荒淫,专听妇人之言,诛杀放逐仁贤,疏远骨肉,群小掌权,刑法严峻、赋税沉重,百姓忧愁怨恨,那么卦气就会悖乱,灾咎的征兆显著出现,上天震怒,灾异屡次降临,日月相逼而食,五星运行失常,山崩川决,水泉涌出,妖孽一同出现,彗星闪耀,饥荒接连到来,百姓夭折,万物受伤。如果始终不改过觉悟,恶行积满、灾变具备,上天就不再谴责告诫,而会另行授命于有德之人。《诗经》说:‘于是眷顾西方,这里就是我的居所。’去除恶人、夺取弱者的国运,迁移天命给贤圣之人,是天地的常道,也是历代君王共同遵循的道理。再加上功德有厚薄,寿命有长短,时代有中期和末期,天道有盛有衰。陛下承继八世的功业,正处在阳数的末期,经历三七的节纪,遭逢无妄卦所代表的时运,正值百六灾厄,三种灾难在不同类别中同时会合。
建始元年以来二十载间,羣灾大异,交错锋起,多于《春秋》所书八世着记,久不塞除。重以今年正月己亥朔日有食之,三朝之会。四月丁酉,四方众星白昼流陨。七月辛未,彗星横天。乘三难之际会,畜众多之灾异,因之以饥馑,接之以不赡。彗星极异也,土精所生,流陨之应,出于饥变之后,兵乱作矣。厥期不久,隆德积善,惧不克济。内则爲深宫后庭,将有骄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败。北宫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闲之处,征舒、崔杼之乱。外则爲诸夏下土,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奋臂之祸。内乱朝暮,日戒诸夏,举兵以火角爲期,安危之分界,宗庙之至忧。臣永所以破胆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后变见于上,可不致愼?祸起细微,奸生所易。愿陛下正君臣之义,无复与羣小媟黩燕飮中,黄门后庭素骄慢不谨,尝以醉酒失臣礼者,悉出勿留。勤三纲之严,修后宫之政,抑远骄妬之宠,崇近婉顺之行,加惠失志之人,怀柔怨恨之心,保至尊之重,秉帝王之威。朝觐法出而后驾,陈兵清道而后行,无复轻身独出飮食臣妾之家。三者旣除,内乱之路塞矣。诸夏举兵,萌在民饥馑而吏不防,兴于百姓困而赋敛重,发于下怨离而上不知。易曰:「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
传曰:「饥而不损,兹谓泰,厥灾水,厥咎亡。」訞辞曰:「关动牡飞,辟爲无道,臣爲非,厥咎乱臣谋簒。」王者遭衰难之世,有饥馑之灾,不损用而大自润,故凶。百姓困贫,无以共求,愁悲怨恨,故水。城关守国之固,固将去焉,故牡飞。往年郡国二十一伤于水灾,禾黍不入。今年蚕麦咸恶,百川沸腾,江河溢决,大水泛滥,郡国十五有余。比年丧稼,时过无宿麦,百姓失业,流散羣軰,守关大异,较炳如彼。水灾浩浩,黎庶穷困如此。宜损常税,小自润之时,而有司奏请加赋,甚缪经义,逆于民心,布怨趋祸之道也。牡飞之状,殆爲此发。古者谷不登,亏膳;灾娄至,损服。凶年不墍涂,明王之制也。《诗》云:“凡民有丧,扶服捄之。”《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臣愿陛下勿许加赋之奏,益减太官、导官、中御府、均官掌畜廪牺用度,止尚方、织室、京师、郡国工服官发输造作,以助大司农。流恩广施,振赡困乏,开关梁,内流民,恣所欲之,以救其急。立春,遣使者循行风俗,宣布圣德,存防孤寡,问民所苦,劳二千石,勅劝耕桑,毋夺农时,以慰绥元元之心,防塞大奸之隙。诸夏之乱,庶几可息矣。永对奏,天子甚感其言。永于经书泛爲疏逹,与杜钦、杜邺略等不能洽浃,如刘向父子及扬雄,其于天官、京氏易最密,故善言灾异。
译自建始元年以来二十年间,群灾大异交错而接连发生,比《春秋》所记载的八代灾异还多,长久不能堵塞消除。再加上今年正月己亥朔发生日食,正值三朝会;四月丁酉,四方许多星辰在白天流落陨下;七月辛未,彗星横贯天空。乘着三种灾难会合的时机,积聚众多灾异,又因之发生饥荒,接着粮食不足。彗星是最严重的灾异,是土精所产生的;星辰流陨的应验,出现在饥荒变乱之后,兵乱就要发生了。时间不会很久,即使积累盛德善行,也恐怕来不及挽救。对内,就是深宫后庭将有骄横的臣子、强悍的妾妇,醉酒狂悖,突然发生败乱;北宫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静闲僻的地方,将发生征舒、崔杼那样的乱事。对外,就是诸夏下土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挥臂而起的祸乱。内乱可能在早晚之间发生,天天警戒诸夏;举兵将以火星、角星为日期,关系到安危的分界,是宗庙最大的忧患。臣谷永因此胆破心寒,预先多年说出这些话。下面已经有了萌芽,然后才会在上面显现变化,怎能不谨慎呢?祸患起于细微之处,奸邪产生于容易被忽视的地方。希望陛下端正君臣之义,不要再与群小在宴饮中轻慢亵渎地混处;黄门和后庭中一向骄纵傲慢、不谨慎,曾经因醉酒而失去臣下礼节的人,都应全部遣出,不要留用。勤勉遵守三纲的严正原则,整治后宫的政务,抑制并疏远骄妒者的宠爱,尊崇并亲近柔顺者的行为;对失意的人施加恩惠,安抚怨恨之心;保全至尊的尊严,掌握帝王的威势。举行朝觐,先依法出宫,然后再驾车;陈列兵卫、清理道路后再出行,不要再轻视自身,独自到臣妾之家饮食。除去这三件事,内乱的道路就堵塞了。诸夏起兵,其萌芽在于百姓遭受饥荒而官吏不加防备,兴起于百姓困苦而赋税沉重,爆发于下面怨恨离心而上面却不知道。《周易》说:‘屯积膏泽,守小正道吉,守大正道凶。’ 《洪范传》说:‘百姓饥荒却不减省用度,这叫作泰;它的灾害是水患,它的罪咎是灭亡。’ 灾异之辞说:‘关门发生变动,门闩飞起;君主行事不合道,臣下作非分之事,其罪咎就是乱臣谋求篡夺。’君王处在衰败艰难的时代,遇到饥荒灾害,却不减省用度,反而大肆滋润自身,所以凶险。百姓困苦贫穷,没有办法共同供给,忧愁悲伤怨恨,因此出现水灾。城关是守护国家的坚固屏障,屏障将要失去,所以门闩飞起。往年郡国有二十一个受到水灾,禾黍不能入仓。今年蚕、麦全都歉收,百川沸腾,江河决口泛滥,郡国有十五个以上受灾。连年庄稼歉收,时节过去却没有过冬麦,百姓失去职业,四处流散成群;守关之处出现极大的变异,显明得正如上述。水灾浩大,百姓困穷到了这种地步。正应当减省常税、稍稍自我节制的时候,有司却上奏请求增加赋税,严重违背经义,逆反民心,这是散布怨恨、趋向祸患的道路。门闩飞起的征象,大概就是因此而发生。古代谷物歉收,就减少膳食;灾害屡次到来,就减少服饰。这是凶年不修饰宫室墙垣,明王的制度。《诗经》说:‘凡是百姓遭遇丧亡,就要匍匐前往救助。’《论语》说:‘百姓还不富足,君主怎么能富足?’臣希望陛下不要批准增加赋税的奏议,进一步削减太官、导官、中御府、均官掌管的牲畜、粮食、祭品和用度,停止尚方、织室以及京师、郡国工服官的征发、运输和制作,用来帮助大司农。广泛施行恩惠,赈济供养困乏之人,开放关卡桥梁,接纳流民入境,任凭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以救济他们的急难。立春时,派使者巡行各地,察看风俗,宣布圣德,存问救助孤儿寡妇,询问百姓的疾苦,慰劳二千石官员,告诫并劝勉他们从事耕作养蚕,不要耽误农时,以此安慰安抚百姓的心,堵塞大奸之事发生的空隙。诸夏的乱事或许就可以平息了。谷永回答奏报后,天子非常感动。谷永对于经书只是广泛而疏通地学习,和杜钦、杜邺大略相等,却不能融会贯通;像刘向父子以及扬雄那样,在天官、《京氏易》方面最为精密,所以擅长谈论灾异。他前后上奏四十多件事,大略彼此反复,专门攻击皇上自身和后宫罢了,是偏袒王氏
前后所上四十余事,畧相反覆,专攻上身与后宫而已,党于王氏。上亦知之,不甚亲信。永所居任职爲北地太守,歳余,卫将军商薨,曲阳侯根爲骠骑将军,荐永徴入爲大司农。岁余,永病,二月有司奏请免。故事,公卿病輙赐告,至永独即时免,数月卒于家。本名并,以尉氏樊并反,更名永。云杜邺,字子夏,本魏郡繁阳人也。祖父及父积功劳,皆至郡守。武帝时徙于茂陵。邺少孤,其母张敞女。邺壮从敞子吉学问,得其家书,以孝亷爲郞,与车骑将军王音善。平阿侯谭不受城门职,后薨,上闵悔之,乃复令谭弟成都侯商位特进,领城门兵,得举吏如将军府。邺见音前与平阿有隙,卽説音与商亲密,音从其言,由是二人皆重邺。后以病去郞,及商爲大司马、卫将军,除邺主簿,以爲腹心,举侍御史。哀帝卽位,迁爲凉州刺史。邺居职寛舒,少威严,数年以病免。是时帝祖母定陶傅太后称太皇太后,帝母丁姬称帝太后,而皇后即傅太后从弟子也。傅氏侯者三人,丁氏侯者二人,又封傅太后同母弟子郑。业爲阳信侯。傅太后尤与政,专权。元寿元年正月朔,上以后父孔乡侯傅晏爲大司马卫将军,而帝舅阳安侯丁明爲大司马骠骑将军。临拜日食,诏举方正直言。扶阳侯韦育举邺方正。邺对曰:「臣闻阳尊阴卑,卑者随尊,尊者兼卑,天之道也。是以男虽贱,各爲其家;阳女虽贵,犹爲其国,阴故礼明三从之义。虽有文德之母,必系于子。《春秋》不书纪侯之母,阴义杀也。昔郑伯随姜氏之欲,终有叔叚簒国之祸。周襄王内廹惠后之难,而遭居郑之危。汉兴吕太后权私亲属,又以外孙爲孝惠后。是时继嗣不明,凡事多晻昼昬冬雷之变,不可胜载。窃见陛下行不偏之政,每事俭约,非礼不动,诚欲正身与天下更始也。然嘉瑞未应,而日食地震,民讹言行筹传相惊恐。案《春秋》灾异以指象爲言语,故在于得一类而逹之也。日食明阳爲阴所临,坤卦乘离明夷之象也。坤以法地爲土爲母,以安静爲徳。震不阴之效也,占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昔曾子问从令之义,孔子曰:『是何言欤』?善闵子骞守礼不茍,从亲所行无非礼者,故无可闲也。前大司马新都侯莽退伏第家,以诏策决复遣就国。高昌侯宏去蕃自絶,犹受封土。制书侍中驸马都尉迁不忠巧佞,免归故郡。间未旬月,则有诏还大臣,奏正其罚,卒不得遣,而反兼官奉使显宠,过故及阳信侯业,皆缘私君国,非功义所止。诸外家昆弟,无贤不肖,并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卫,或将军屯,宠意并于一家,积贵之埶,世所希见所希闻也。至乃并置大司马将军之官,皇甫虽盛,三桓虽隆,鲁爲作三军,无以甚此。
译。皇上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并不十分亲信他。谷永任职所在是北地太守,过了一年多,卫将军王商去世,曲阳侯王根任骠骑将军,推荐谷永征召入朝担任大司农。过了一年多,谷永生病,二月,有司上奏请求免去他的官职。按照旧例,公卿生病通常只赐假休养;唯独谷永立即被免官,几个月后死在家中。他原来的名字叫谷并,因为尉氏人樊并反叛,才改名为谷永。杜邺,字子夏,本来是魏郡繁阳人。他的祖父和父亲积累功劳,都做到郡守。武帝时迁徙到茂陵。杜邺年少时成为孤儿,他的母亲是张敞的女儿。杜邺成年后跟随张敞的儿子张吉学习,得到张家的书籍,凭孝廉身份担任郎官,与车骑将军王音友善。平阿侯谭不接受城门职务,后来去世,皇上怜悯并后悔,于是又让谭的弟弟成都侯王商位列特进,统领城门兵,得以像将军府一样举荐属吏。杜邺看见王音以前与平阿侯有嫌隙,便劝说王音与王商亲近,王音听从了他的话,因此两人都器重杜邺。后来杜邺因病离开郎官职位,等到王商担任大司马、卫将军时,任命杜邺为主簿,把他当作心腹,又举荐他为侍御史。哀帝即位,杜邺升任凉州刺史。杜邺任职时宽缓平和,威严较少,几年后因病免官。当时皇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称太皇太后,皇帝的母亲丁姬称帝太后,而皇后正是傅太后的堂弟之女。傅氏封侯的有三人,丁氏封侯的有二人,又封傅太后的同母弟弟之子郑业为阳信侯。傅太后尤其参与政事,专擅权力。元寿元年正月初一,皇上任命皇后的父亲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任命皇帝的舅父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临近授官之日发生日食,皇上下诏举荐方正、直言之士。扶阳侯韦育举荐杜邺为方正。杜邺回答说:‘臣听说阳尊阴卑,卑者跟随尊者,尊者兼容卑者,这是上天的道理。’ 因此,男子即使地位卑贱,也各自为自己的家族;女子即使地位尊贵,仍然要为自己的国家,所以礼制明确规定了“三从”的道理。即使有文德的母亲,也必定要依附于儿子。《春秋》不记载纪侯的母亲,是因为按阴道之义,她应受诛杀。过去郑伯顺从姜氏的欲望,最终酿成了叔段篡国的祸乱。周襄王在宫内受到惠后的逼迫,因而遭遇了居住在郑国的危难。汉朝兴起后,吕太后凭借权势偏爱自己的亲属,又把外孙立为孝惠皇后。当时继承人问题不明确,各种事情大多应验了“晻昼昬冬雷”一类的灾变,无法一一记载。我私下看到陛下施行不偏不倚的政令,处处节俭,不合礼制的事不做,确实是想端正自身,同天下一道重新开始。然而嘉祥并未应验,反而出现日食、地震,百姓中流传谣言,持着筹策互相传递,彼此惊恐。考察《春秋》所载灾异,是用事物的形象来表达言语,所以关键在于找到同类现象而通达其意。日食表明阳被阴所侵,是坤卦乘凌离卦、形成“明夷”之象。坤卦以地为法,象征土地和母亲,以安静为德。地震并非阴气所造成的效应。占验之象十分明白,臣不敢不直言此事。从前曾子问顺从命令的道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呢?”孔子赞许闵子骞守礼而不苟且,他所顺从父母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不合礼,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此前大司马新都侯王莽退居府第,后来朝廷用诏书和策命作出决定,又派他回到封国。高昌侯董宏离开封国而自我断绝关系,仍然接受封土。制书规定,侍中、驸马都尉董迁不忠诚而且巧言谄媚,免官后回到原郡。间隔还不到一个月,便有诏令召回大臣,奏请依法追究并纠正他的罪罚;最终不但没有把他遣回封国,反而让他兼任官职、奉命出使,显贵受宠。他超过了故安侯和阳信侯业,都是因私心使君国失当,并非功劳和义理所能达到的地步。外戚诸家兄弟,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全都侍奉于帷幄之中,分布在各个官位;有的掌管兵卫,有的统领屯军,一家的恩宠合并集中,贵盛的势力,是世间少见、少闻的。甚至同时设置大司马、将军两种官职,即使皇甫氏再盛,三桓再显,鲁国曾为此设置三军,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当授予官职的那一天,忽然发生日食,时间不在授职前后。临事即发的灾变是很明显的,陛
当拜之日,晻然日蚀,不在前后。临事而发者明,陛下谦逊无专,承指非一,所言輙听,所欲輙随,有罪恶者不坐,辜罚无功能者毕受官爵,流渐积猥正尤在是。欲令昭昭以觉圣朝,昔诗人所刺,《春秋》所讥,指象如」。此殆不在他,由后视前,忿邑非之,逮身所行,不自镜见,则以爲可计之过者疏贱,独偏见疑内,亦有此类。天变不空保右,世主如此之至,奈何不应?
译下谦逊而不专断,承受诏旨又不止一次,臣下所说的往往都听从,所希望的往往都顺从;有罪恶的人不受惩罚,没有功劳而应受罪罚的人反而都得到官爵。这种流弊逐渐积累,丑恶和不正尤其表现在这里。臣希望把这些昭然揭示出来,使圣朝有所警醒。过去《诗经》所讽刺、《春秋》所讥评的,都是这种象征。由后面的事情回看前面的事情,愤恨而非难它;至于自身所做的事,如果不能以自身为镜来观察,便会认为可以计较的过错都在疏远卑贱之人,而只对内廷有所偏见和怀疑,这类情况也存在。天变不是徒然发生而不加保佑,世上的君主竟到了这种地步,怎么会不应验呢?
臣闻野鸡着怪,高宗深动,大风暴过,成王怛然。愿陛下加致精诚,事稽诸古,以收帝怒,以厌下心,祯祥福禄,何嫌不报?邺未拜,病卒。邺言民讹言行,筹及谷永言王者买私田,彗星陨石,牡飞之事,皆爲时所称。初,邺从张吉学,吉子竦,又孤防从邺学问,亦着于世,尤长小学【小学,文字之学也。《周礼》八歳入小学,保氏教国子以六书,故因名云】邺子林,清静好古,亦有雅材。建武中,歴位列卿,至大司空。其正文字,过于邺竦,故世言小学者,由杜公。何武字君公,蜀郡郫县人也。宣帝时,天下和平,四夷賔服。神爵、五凤之间,娄防瑞应。而益州刺史王襄使辩士王襃颂汉德,作《中和乐职宣布诗》三篇。武年十四五,与成都杨覆众等共习歌之。是时,宣帝循武帝故事,求通逹茂异士,召见武等于宣室。上曰:“此盛德之事,吾何足以当之哉。”以襃爲待诏,武等赐帛罢。武诣博士受业,治《易》,以射策甲科爲▯。与翟方进交志相友。光禄勲举四行,迁爲鄠令,坐法免归。武兄弟五人皆爲郡吏,郡县敬惮之。武弟显,家有市籍,租常不入,县数负其课。市啬夫求商捕辱显家,显怒欲以吏事中商。武曰:“以吾家租赋繇役,不爲众先奉公吏,不亦宜乎。”武卒白太守,召商爲卒吏。州里闻之,皆服焉。久之,太仆王音举武贤良方正,徴对防,拜爲諌大夫,迁扬州刺史。所举奏二千石长吏,必先露章,服罪者爲亏除免之而已,不服极法奏之抵罪,或至死。九江太守戴圣,礼经号小戴者也,行治多不法。前刺史以其大儒优容之。及武爲刺史,行部录囚徒,有所举以属郡。圣曰:“后进生何知,廼欲乱人治,皆无所决。”武使从事亷得其罪,圣惧,自免后爲博士,毁武于朝廷。武闻之,终不扬其恶。而圣子賔客爲羣盗,得【爲盗吏捕得之】系庐江。圣自以子必死,武平心决之,卒得不死。自是后,圣慙服。武每奏事至京师,圣未尝不造门谢恩。武爲刺史,二千石有罪,应时举奏,其余贤不肖,敬之如一,是以郡国各重其守相,州中清平。行郡必先卽学宫见诸生,试其诵论,问以得失,然后入传舍,出记问垦田顷亩,五谷美恶,已乃见二千石,以爲常。初,武爲郡吏时,事太守何寿。寿知武有宰相器,以其同姓,故厚之后。寿爲大司农,其兄子爲庐江长史,时武奏事在邸,寿兄子适在长安,寿爲具召武弟显及故人杨覆众等。酒酣见其兄子曰:“此子扬州”长史材能驽下,未尝省见,显等甚慙退,以谓武曰:「刺史,古之方伯,上所委任,一州表率也。职在进善退恶,吏治行有茂异,民有隐逸,廼当召见,不可有所私问。」显覆众彊之,不得已召见,赐巵酒。岁中,庐江太守举之,其守法见惮如此。爲刺史五歳,入爲丞相司直。丞相薛宣敬重之,出爲清河太守。数歳,坐郡中被灾害什四以上,免。久之,大司马曲阳侯王根荐武,征爲谏大夫,迁兖州刺史。入爲司▯校尉,徙京兆尹。二歳,坐举方正,所举者召见槃辟,雅拜,有司以爲诡众虚僞,武坐左迁楚内史。迁沛郡太守,复入爲廷尉。绥和元年,御史大夫孔光左迁廷尉,武爲御史大夫。成帝欲修辟雍,通三公官,卽改御史大夫爲大司空,武更爲大司空,封汜乡侯,食邑千戸。汜乡在琅邪不其。哀帝初卽位,襃赏大臣,更以南阳犫之博望乡爲汜乡侯国,增户千邑。武爲人仁厚,好进士,奬称人之善。爲楚内史,厚两龚;在沛郡,厚两唐,及爲公卿,荐之朝廷。此人显于世者,何侯力也?世以此多焉。然疾朋党,问文吏必于儒者,问儒者必于文吏,以相参检。欲除吏,先爲科例,以防请托。其所居亦无赫赫名,去后常见思。及爲御史大夫、司空,与丞相方进共奏言:「往者诸侯王断狱治政,内史典狱事,相总纲纪,辅王中尉,备盗贼。今王不断狱与政,中尉官罢职并,内史郡国守相委任,所以壹统信安百姓也。今内史位卑而权重,威职相逾,不统尊者,难以爲治。臣请相如太守,内史如都尉,以顺尊卑之序,平轻重之权。」
译臣听说野鸡出现怪异,高宗深受震动;大风暴雨经过,成王也忧惧不安。愿陛下更加竭尽精诚,凡事考察古代事例,以消解上天的愤怒,以安抚下面的民心。祥瑞、福禄还有什么理由不来应验呢?邺还没有接受任命便因病去世。邺曾说百姓传播谣言、持筹相传的事,以及谷永所说君王购买私田、彗星和陨石、牡鸡化为雄鸡等事情,都是当时为人称道的。起初,邺跟随张吉学习;张吉的儿子张竦以及张竦的孤子防,也跟随邺学习问学,都在世上颇有声名,尤其擅长小学。【小学,就是文字之学。《周礼》说八岁入小学,保氏教国子六书,所以因此得名。】邺的儿子杜林,性情清静而喜好古学,也有高雅的才华。建武年间,他历任列卿,官至大司空。他订正文字,比邺和张竦更出色,所以世上谈论小学的人,都从杜公说起。何武,字君公,是蜀郡郫县人。宣帝时期,天下安定,四方夷族宾服。神爵、五凤年间,多次出现祥瑞应验。益州刺史王襄派辩士王褒颂扬汉朝的德政,创作《中和乐职宣布诗》三篇。何武十四五岁时,和成都杨覆众等人一起学习歌唱这些诗。当时宣帝遵循汉武帝的旧例,寻求通晓事理、才华出众的人,把何武等召到宣室接见。皇帝说:“这是盛大德政的事情,我哪里足以担当呢?”任命王褒为待诏,赏赐何武等人帛,遣返回去。何武到博士那里学习,研治《易经》,凭射策考试甲科被任为官吏。他与翟方进意气相投,结为朋友。光禄勋以四行举荐他,升任鄠县县令,因犯法被免官回家。何武兄弟五人都做了郡中官吏,郡县官员都敬畏他们。何武的弟弟何显,家中有市籍,租税常常不缴,县里屡次拖欠他的租税。市啬夫请求商人拘捕何显,并到何显家中侮辱他;何显恼怒,想利用官府的事情陷害市啬夫。何武说:“按照我家的租税和徭役,不在众人之前奉行公家法令,难道不应该吗?”何武最终向太守说明了此事,太守召市啬夫为卒吏。州里听说后,都对何武心悦诚服。过了很久,太仆王音举荐何武为贤良方正,征召他入朝对策,任命为谏大夫,又升任扬州刺史。他所举奏的二千石和长吏,必先公布奏章;认罪服法的,只削除其罪、免官而已;不服罪的,便按最重法律奏报,抵罪,有的甚至处死。九江太守戴圣,就是号称“小戴”的礼经学者,施政多有违法行为。前任刺史因为他是大儒而宽容优待他。等到何武担任刺史,巡视属部、记录囚徒时,有人把戴圣的罪行举发,交给郡中处理。戴圣说:“后来的年轻人懂得什么,竟想扰乱人的治理,什么决定也作不出。”何武派从事查实了他的罪行,戴圣害怕了,自我免职;后来做了博士,在朝廷上诋毁何武。何武听说后,始终没有宣扬他的恶行。但戴圣的儿子和宾客成为群盗,被捕获【此处疑有脱文或夹注:为盗吏捕得之】,关押在庐江。戴圣自认为儿子必死,何武却公平审理,最终使他免于一死。从此以后,戴圣惭愧而心服。何武每次到京师奏事,戴圣没有一次不登门谢恩。何武任刺史时,二千石有罪,便立即举奏;其余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一视同仁地敬重他们。因此各郡国都更加重视自己的郡守、国相,州中清明太平。他巡视郡县时,必先到学校宫舍会见诸生,考察他们诵读和议论的情况,询问政事得失,然后进入传舍;出来后询问耕地顷亩、五谷优劣,之后才会见二千石,把这作为常规。起初,何武任郡吏时,侍奉太守何寿。何寿知道何武有宰相的才器,因为同姓,所以后来厚待他。何寿任大司农时,他哥哥的儿子任庐江长史。当时何武在京城官邸奏事,何寿的侄子恰好也在长安,何寿便备办酒席,召来何武的弟弟何显以及故友杨覆众等人。酒喝到兴浓时,他指着自己的侄子说:“这个人是扬州长史。”这个长史才能低下,何武从未去拜见,何显等人十分惭愧,退下后对何武说:“刺史,是古代的方伯,是皇帝委任的人,是一州的表率。他的职责在于提拔善人、黜退恶人;官吏治理有特殊成绩,百姓中有隐逸之士,才应当召见,不能因私事相求。”何显和杨覆众强迫他,何武不得已才召见何寿的侄子,赏给他一杯酒。一年之内,庐江太守便举荐了何武,他守法而令人敬畏就是如此。何武任刺史五年,入朝任丞相司直。丞相薛宣敬重他,出任清河太守。几年后,因郡中遭受灾害,受灾超过十分之四,被免官。过了很久,大司马曲阳侯王根举荐何武,征召他为谏大夫,升任兖州刺史。入朝任司隶校尉,又调任京兆尹。两年后,因举荐方正之士,被举荐者召见时盘旋行礼、行雅拜之礼,有关官员认为这是欺骗众人、虚伪作态,何武因此获罪,被贬为楚内史。升任沛郡太守,又入朝任廷尉。绥和元年,御史大夫孔光被贬为廷尉,何武任御史大夫。成帝想修建辟雍,打通三公的官署,于是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何武改任大司空,封汜乡侯,食邑一千户。汜乡在琅邪郡不其县。哀帝初即位,褒奖大臣,又把南阳郡犫县的博望乡改为汜乡侯国,增加食邑一千户。何武为人仁厚,喜欢提拔士人,称赞和勉励别人的优点。他任楚内史时,厚待两龚;任沛郡太守时,厚待两唐;后来做了公卿,又把他们荐举到朝廷。这些人显名于世,难道不就是何侯的力量吗?世人因此很称许他。然而他厌恶朋党,询问文吏必向儒者核实,询问儒者必向文吏核实,互相参照检验。想要任用官吏时,先制定科条条例,以防止请托。他所任职的地方也没有显赫的声名,但离任之后,人们常常思念他。他担任御史大夫、司空时,和丞相方进共同上奏说:“过去诸侯王审断狱讼、治理政事,内史掌管狱讼之事,丞相统领纲纪,辅佐王的中尉,防备盗贼。如今诸侯王不再审断狱讼和处理政事,中尉官被罢废,职权合并,内史把郡国的守相交给朝廷任命,是为了统一政权、取信于民、安定百姓。现在内史职位低而权力重,威势和职权相互超过,不由尊位者统领,难以治理。臣请求让丞相如同太守,让内史如同都尉,以顺应尊卑次序,平衡轻重权力。”
制曰:「可。」以内史爲中尉。初,武爲九卿时,奏言宜置三公官,又与方进共奏罢刺史,更置州牧,后皆复复故,语在朱博传。唯内史事施行,多所举奏,号爲烦碎,不称贤公功名,略比薛宣,其材不及也,而经术正直过之。武后母在郡,遣吏归迎,会成帝崩,吏恐道路有盗贼,后母留止左右。或讥武事亲不笃,哀帝亦欲改易大臣,遂以此防免武,令上大司空印绶,罢归就国。后五歳,谏大夫鲍宣数称寃之。天子感丞相王嘉之对,而高安侯董贤亦荐武,由是复征爲御史大夫。月余,徙爲前将军。先是,新都侯王莽就国数年,上以太皇太后故,徴莽还京师。莽从弟成都侯王邑爲侍中,矫称太皇太后指,白哀帝爲莽求特进给事中。哀帝复请之,事发觉,太后爲谢。上以太后故,不忍诛之,左迁邑爲西河属国都尉,削千户。后有诏举太常,莽私从武求举,武不敢举。后数月,哀帝崩,太后卽日引莽入,收大司马董贤印绶,诏有司举可大司马者。莽故大司马辞位,辟丁傅众庶称以爲贤。又太后近亲,自大司徒孔光以下,举朝皆举莽。武爲前将军,素与左将军公孙禄相善,二人独谋,以爲往时孝惠、孝昭、少主之世,外戚吕、霍、上官持权,几危社稷。今孝成、孝哀比世无嗣,方当选立亲近辅防主,不宜令异姓大臣持权,亲疏相错,爲国计便。于是武举公孙禄可大司马,而禄亦举武。太后竟自用莽爲大司马。莽风有司劾奏武、公孙禄互相称举,皆免武就国。后莽濅盛爲宰衡,阴诛不附己者。元始三年,吕寛等事起,时大司空甄丰承莽风指,遣使者乘传案治党与,连引诸所欲诛者。上党鲍宣、南阳彭伟、杜公子、郡国豪杰,坐死者数百人。武在见诬中,大理正槛车徴武。武自杀人多寃之。莽欲厌众意,令武子况嗣爲侯,諡武曰刺侯。莽簒位,免况爲庶人。王嘉字公仲,平陵人也。以明经射防甲科爲郞,坐户殿门失防,免光禄勲。于永除爲掾,察亷爲南陵丞,复察亷爲长陵尉。鸿嘉中,举敦朴能直言者,召见宣室,对政事得失,超迁太中大夫,出爲九江、河南太守,治甚有声。徴入爲大鸿胪,徙京兆尹,迁御史大夫。建平三年,代平当爲丞相,封新甫侯,加食邑千一百户。嘉爲人刚直严毅,有威重,上甚敬之。哀帝初立,多变更成帝之政,嘉上疏以爲圣王之功在于得人,因荐儒者公孙光、满昌及能吏萧咸、薛脩等,皆故二千石有名称者。天子纳而用之。会息夫躬、孙宠等因中常侍宋▯上书告东平王云祝诅,又与后舅伍宏谋弑上爲逆,云等伏诛。躬、宠擢爲二千石。是时侍中董贤爱幸于上,上欲侯之而未有所缘,傅嘉劝上因东平事以封贤,上于是定躬、宠吿东平本章,掇去宋▯,更言由董贤以闻,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赐爵关内侯。顷之,欲封贤等,上心惮嘉,乃先使皇后父孔乡侯傅晏持诏书视丞相、御史。于是嘉与御史大夫贾延上封事言:「窃见董贤等三人始赐爵,众庶匈匈,咸曰贤贵,其余并防恩,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于贤等不已,宜暴贤等本奏,语言延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郞考合古今,明正其义,然后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众心。海内引领而议,暴下其事,必有言当封者,在陛下所从。天下虽不説,咎有所分,不独在陛下。前定陵侯淳于长初封,其事亦议,大司农谷永以长当封,众人归咎于永,先帝不独防其讥。臣嘉、臣延材驽不称,死有余责,知顺指不迕,可得容身须臾,所以不敢者,思报厚恩也。」上感其言,止。数月,遂下诏切责公卿,封贤爲高安侯,南阳太守宠爲方阳侯,左曹光禄大夫躬爲宜陵侯。后数月,日食,举直言,嘉复奏封事曰:「臣闻咎繇戒帝舜曰:『亡傲逸欲有国,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箕子戒成王曰:「臣无有作威、作福,亡有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慝。言如此,则逆尊卑之序,乱阴阳之统,而害及王者。其国极危,国人倾仄不正,民用僭差不壹。此君不由法度,上下失序之败也。」武王躬履此道,隆至成康。自是以后,纵心恣欲,法度陵迟,至于臣弑君子,弑父父子至亲失礼,患生,何况异姓之臣?孔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孝文皇帝备行此道,海内防恩,爲汉太宗。孝宣皇帝赏罚信明,施与有节,记人之功,忽于小过,以致治平。孝元皇帝奉承大业,温防少欲,都内钱四十万万,水衡钱二十五万万,少府钱十八万万。尝幸上林,后宫冯贵人从临兽圈,猛兽惊出,贵人前当之。元帝嘉美其义,赐钱五万。掖庭见亲有加赏赐,属其人勿众,谢示平恶偏重,失人心。
译制书说:“可以。”于是把内史改为中尉。起初,何武任九卿时,上奏说应当设置三公官;后来又与方进共同上奏,主张罢去刺史、改设州牧,之后这些制度都重新恢复旧制,相关内容记载在《朱博传》中。只有内史改制真正施行了。何武多次举奏官吏,被称为烦琐,不符合贤公的功名,大略与薛宣相近,但才干不如薛宣,而经术、正直超过薛宣。何武的母亲后来住在郡中,他派官吏回去迎接,恰逢成帝去世,官吏害怕道路上有盗贼,何武母亲便留在原地。有人讥讽何武侍奉亲人不够尽心,哀帝也想更换大臣,于是借此贬免何武,让他交上大司空的印绶,罢官回封国。五年以后,谏大夫鲍宣多次称说何武冤屈。天子受到丞相王嘉对策的感动,高安侯董贤也举荐何武,于是再次征召他为御史大夫。一个多月后,调任前将军。在此以前,新都侯王莽到封国居住了几年,皇帝因太皇太后的缘故,征召王莽回京。王莽的堂弟成都侯王邑任侍中,假称太皇太后的旨意,向哀帝报告,说太皇太后为王莽请求特进、给事中的职位。哀帝又替王莽请求,事情被发觉后,太后向皇帝谢罪。皇帝看在太后的情面上,不忍杀王邑,只把王邑贬为西河属国都尉,削减食邑一千户。后来有诏令举荐太常,王莽私下请求何武举荐自己,何武不敢举荐。几个月后,哀帝去世,太后当天就召王莽入朝,收缴大司马董贤的印绶,并下诏让有关官员举荐可以担任大司马的人。王莽原先任大司马,后来辞去职位;他排斥丁氏、傅氏,众人都称说他贤能。又因为他是太后的近亲,从大司徒孔光以下,满朝官员都举荐王莽。何武任前将军,平日与左将军公孙禄友善,两人私下商议,认为从前孝惠、孝昭、少主时期,外戚吕氏、霍氏、上官氏掌握权力,几乎危及社稷。如今孝成、孝哀连续两代没有后嗣,正应当选立亲近之人辅佐和防护皇帝,不宜让异姓大臣掌握权力;亲疏关系交错,这才是对国家有利的谋划。于是何武举荐公孙禄可以任大司马,公孙禄也举荐何武。太后最终亲自任用王莽为大司马。王莽指使有关官员弹劾何武和公孙禄互相举荐,二人都被免职,回到封国。后来王莽逐渐显贵,成为宰衡,暗中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元始三年,吕宽等人的事情发生,当时大司空甄丰承受王莽的暗示,派使者乘驿车查办党羽,牵连审讯一切王莽想要诛杀的人。上党鲍宣、南阳彭伟、杜公子以及各郡国的豪杰,因事获罪而死的有数百人。何武也被诬陷其中,大理正用槛车征召何武。何武自杀后,许多人都认为他死得冤枉。王莽想平息众人的意愿,便让何武的儿子何况承袭侯爵,谥何武为刺侯。王莽篡位后,又免去何况的爵位,使他成为庶人。王嘉,字公仲,是平陵人。因为通晓经书,射策考试取得甲科,任郎官;因坐在户殿门失去策题,被免去光禄勋之职。后来任永除的属吏,因察举廉吏任南陵丞,又因察举廉吏任长陵尉。鸿嘉年间,朝廷举荐敦厚朴实、能够直言的人,王嘉被召到宣室,回答政事得失,破格升任太中大夫,出任九江、河南太守,治理很有声誉。征召入朝任大鸿胪,调任京兆尹,又升任御史大夫。建平三年,代替平当任丞相,封新甫侯,增加食邑一千一百户。王嘉为人刚直严厉,威严厚重,皇帝非常敬重他。哀帝初即位,频繁改变成帝的政令,王嘉上疏认为圣王的功业在于得到人才,于是举荐儒者公孙光、满昌以及能干的官吏萧咸、薛脩等人,他们都是过去任二千石而有声誉的人。天子采纳并任用了他们。适逢息夫躬、孙宠等通过中常侍宋弘上书,告发东平王刘云诅咒皇帝,又与皇后的舅舅伍宏谋划弑君叛逆,刘云等人被诛杀。息夫躬、孙宠被提拔为二千石。当时侍中董贤受皇帝宠爱,皇帝想封他为侯,却还没有合适的理由。傅嘉劝皇帝借东平王案件封赏董贤,于是皇帝确定息夫躬、孙宠告发东平王的原始奏章,删去宋弘,把事情改说成是董贤上报,想凭这件功劳封董贤为侯;他们都先被赐予关内侯爵位。不久,皇帝想封董贤等人为侯,心里忌惮王嘉,于是先派皇后的父亲孔乡侯傅晏拿诏书给丞相、御史观看。王嘉与御史大夫贾延上密封奏章说:“臣私下看到董贤等三人刚被赐爵时,百姓喧扰,都说董贤显贵,其余人都是一同受到恩宠;直到今天,流言仍未消解。陛下对董贤等人的仁爱恩宠没有止境,应当公布董贤等人的原始奏章,让其中的言辞呈给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核参照古今,明确纠正其义理,然后才可以增加爵位和封土;否则恐怕会大大失去众人的心。四海之内都伸长脖子议论,公开下达此事,必定有人说应当封赏,决定权在陛下。天下即使不高兴,罪责也有所分担,不会只归于陛下。过去定陵侯淳于长初次受封时,这件事也曾被议论,大司农谷永认为淳于长应当受封,众人便把罪责归给谷永,先帝并没有独自承受讥讽。臣王嘉、臣贾延才能低劣,不能胜任职务,即使死也罪责有余;我们知道顺从旨意、不违逆皇帝,可以暂且保全自身,所以不敢这样做,是因为想到要报答厚恩。”皇帝被他们的话感动,暂时停止此事。几个月后,皇帝终于下诏严厉责备公卿,封董贤为高安侯,南阳太守孙宠为方阳侯,左曹光禄大夫息夫躬为宜陵侯。又过了几个月,发生日食,朝廷举荐直言之士,王嘉再次上密封奏章说:“臣听说咎繇告诫帝舜说:‘不要傲慢放纵欲望而占有国家,要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原文此处疑有脱文或错乱】。箕子告诫成王说:‘臣下不应擅自作威、作福,不应享用玉食。’” 臣下若擅自作福、作威、享用玉食,就会危害自己的家族,使自己的国家凶险。人们因此行为偏邪不正,百姓因此僭越作恶。这样一来,就违背了尊卑的次序,扰乱阴阳的纲纪,祸害便会波及君王。国家极其危险,国人倾斜不正,百姓相互僭越而失去统一。这是君主不遵循法度、上下失序所造成的败乱。周武王亲自实行这条道路,所以盛大地达到成王、康王时期的局面。此后,君主放纵心志、任意满足欲望,法度逐渐衰败,甚至出现臣下弑君、儿子弑父这样的事情,父子至亲也失去礼法而产生祸患,更何况异姓臣子呢?孔子说:“治理拥有千乘兵车的国家,要恭敬地处理政事并取得信任,节约费用并爱护人民,按照农时役使百姓。”孝文皇帝完全实行了这条道路,天下受到恩惠,成为汉朝的太宗。孝宣皇帝赏罚诚信分明,施舍恩赐有节制,记取人的功劳,忽略小过,因此达到政治清平。孝元皇帝继承大业,温和谨慎而少有欲望,内府有钱四十万万,水衡有钱二十五万万,少府有钱十八万万。他曾到上林苑,后来宫中冯贵人随从皇帝来到兽圈,猛兽惊跑出来,冯贵人上前挡住它。元帝赞美她的义举,赏钱五万。掖庭中见到亲近之人便额外增加赏赐,嘱咐相关人员不要把这种赏赐扩展到众人,以免显露出亲疏和偏重,失去人心。
赏赐节约,是时外戚赀千万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见钱多也。虽遭初元、永光凶年饥馑,加有西羌之忧,外奉师旅,内振贫民,终无倾危之忧,以府藏内充实也。孝成皇帝时,谏臣多言燕出之害,及女宠专爱,耽于酒色,损德伤年,其言甚切,然终不怨怒也。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育数贬退,家赀不满千万;放斥逐就国,长榜死于狱,不以私爱害公义。故虽多内讥,朝廷安平,传业陛下。陛下在国之时,好诗书,上节俭,征来所过道上称诵德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初卽位,易帷帐,去锦绣,乘舆席缘绨缯而已。共皇寝庙,比比当作,忧闵元元,唯用度不足以义割恩,輙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驸马都尉董贤亦起官寺上林中,又爲贤起大第,开门乡北阙,引王渠灌园池,使者防作,赏赐吏卒甚于治宗庙。贤母病,长安厨给祠具,道中过者皆饮食。爲贤治器,器成奏御廼行,或物好特赐其工,自贡献。宗庙三宫犹不至此。贤家有賔防及。见亲诸官,并共赐及仓头奴婢人十万钱,使者防视,发取市物,百贾震动,道路諠哗,羣臣惶惑。诏书罢苑,而以赐贤二千余顷,均田之制从此堕坏,奢僭放纵,变乱阴阳,灾异众多。百姓讹言,持筹相惊,被髪徒跣而走,乘马者驰,夭惑其意,不能自止。或以爲筹者策失之戒也。陛下素仁智愼事,今而有此大讥。孔子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备位,窃内悲伤,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于国,不敢自惜。唯陛下愼己之所独乡,察众人之所共疑。往者宠臣邓通、韩嫣骄贵失度,逸豫无厌,小人不胜情欲,卒陷罪辜,乱国亡躯,不终其禄。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也。宜深览前世,以节贤宠,全安其命。于是上▯不悦,而愈爱贤,不能自胜。会祖母傅太后薨,上因托傅太后遗诏,令成帝母王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贤二千户,及赐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国。嘉封还诏书,因奏封事谏上及太后:“言王者代天爵人,不可不愼。比者山崩地动,日食于三朝,皆阴盛侵阳之戒。前贤己再封,晏商再易邑,业缘私横求恩,己过厚,求索自恣,不知厌足,甚伤尊尊之义,不可以示天下。”臣谨封上诏书,不敢露见,非爱死而不自法,恐天下闻之,故不敢自劾。愚戅数犯忌讳,唯陛下省察。初,廷尉梁相与丞相长史、御史中丞及五二千石杂治东平王云狱,时冬月未尽二旬,而相心疑云寃狱有饰辞,奏欲传之长安,更下公卿覆治。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以爲可许。天子以相等皆见上体不平,外内顾望,操持两心,幸云逾冬无讨,贼疾恶主讐之意。制诏免相等皆爲庶人。后数月大赦,嘉奏封事,荐相等明习治狱,相计谋深沉,谭颇知文雅,凤经明行修。圣主有计功除过,臣窃爲朝廷惜此三人。书奏,上不能平。后二十余日,嘉封还益董贤户事,上乃发怒,召嘉诣尚书责。问以相等,前坐,在位,不尽忠诚,外附诸侯,操持两心,背人臣之义。今所称相等,材美足以相计除罪。君以道德,位在三公,以总方略,一统万类,分明善恶爲职。知相等罪恶陈列着闻,天下时輙以自劾。今又称誉相等云,爲朝廷惜之。大臣举错恣心自在,迷国罔上,近由君始,将谓远者何?对状嘉免冠谢罪,事下将军中朝者,光禄大夫孔光,左将军公孙禄,右将军王安,光禄勲马宫,光禄大夫龚胜劾嘉迷国罔上不道,请与廷尉杂治。胜独以爲嘉备宰相,诸事并废,咎由嘉生。嘉坐荐相等微薄,以应迷国罔上不道,恐不可以示天下,遂可光等奏。光等请谒者召嘉诣廷尉诏狱。制曰:骠骑将军、御史大夫、中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杂议,卫尉云等十五人以爲如光等言可许。议郎龚等以爲嘉言事前后相违,无所执守,不任宰相之职,宜夺爵土,免爲庶人。永信少府猛等十人以爲圣王断狱,必先原心定罪,探意立情,故死者不抱恨而入地,生者不衘怨而受罪。明主躬圣德,重大臣刑辟,广延有司议,欲使海内咸服。嘉罪名虽应法,圣王之于大臣,在舆爲下,御坐则起,疾病视之无数,死则临吊之,废宗庙之祭,进之以礼,退之以义,诔之以行。案嘉本以相等爲罪,罪恶虽着,大臣括发关械,裸躬就笞,非所以重国襃宗庙也。今春月寒气错缪,霜露数降,宜示天下以寛和。臣等不知大义,唯陛下察焉。有诏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诏狱。使者旣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药进嘉,嘉不肯服。
译赏赐节省有度,所以当时外戚中资产达到千万的很少,少府和水衡掌握的现钱才很多。即使遭遇初元、永光年间的凶年饥荒,又有西羌的忧患,对外供给军队,对内赈济贫民,最终也没有倾覆危亡的忧虑,因为府库内藏充实。孝成皇帝时期,谏臣多次说燕游出行的危害,以及女宠专擅恩爱、沉溺酒色会损害德行、伤害寿命,言辞十分恳切,但皇帝始终没有怨恨发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中,史育多次被贬退,家产不满千万;张放被斥退,回到封国;淳于长被拷打死在狱中,皇帝没有因私人宠爱而损害公义。因此虽然朝廷内部有许多讥刺,朝廷仍然安定太平,并把帝业传给陛下。陛下还在封国时,喜好《诗经》《尚书》,崇尚节俭,征召入朝途中,经过的道路上人们都称颂您的德行美名,这就是天下回心归附的原因。刚即位时,您更换帷帐,撤去锦绣,车舆只用绨绢作席子和边缘。共皇的寝庙接连应当修建,您忧念百姓,只因费用不足而按义理割舍恩情,暂且停止。如今刚开始修治宫室,驸马都尉董贤也在官署、上林苑中兴建建筑,又为董贤建造大宅,开门朝向北阙,引王渠的水灌溉园池;派使者督促施工,赏赐官吏士卒超过修治宗庙的待遇。董贤的母亲生病,长安厨官供给祭祀用品,路上经过的人全都得到饮食。为董贤制作器物,器物完成后上奏御览,然后才交付使用;有的器物做得好,便特别赏赐工匠,使他们能够从中获得额外收入。宗庙和三宫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董贤家中有宾客和属官往来,凡是前来拜见的官员,都一并得到赏赐;连仓头奴婢每人也赐钱十万。使者到处监看,发取市场上的货物,百姓和商贾震动,道路上喧哗,群臣惊惶疑惑。皇帝下诏停止苑囿的工程,却把两千多顷苑地赐给董贤,均田制度从此败坏,奢侈僭越、放纵无度,扰乱阴阳,灾异大量出现。百姓传播谣言,拿着筹策互相惊吓,有的披头散发、赤脚奔走,骑马的人飞驰而过;人们被妖妄之说迷惑,不能自行停止。有人认为拿筹策是上天以策书失误来告诫人的象征。陛下平素仁厚明智,做事谨慎,如今却有这样的重大讥刺。孔子说:“处于危难却不扶持,快要倾倒却不搀扶,那还要用那辅佐者做什么呢?”臣王嘉有幸得以位居三公,私下内心悲伤,不能把愚忠传达给陛下;即使身死对国家有益,也不敢顾惜自身。只希望陛下谨慎对待自己独自偏爱的事物,察看众人共同疑虑的事情。过去的宠臣邓通、韩嫣骄横显贵而失去法度,安逸享乐没有止境;小人不能控制情欲,最终陷入罪过,扰乱国家、丧失自身,不能保全其禄位。这就是所说的,所谓爱护一个人,恰恰足以伤害他。应当深切考察前代的事例,以节制对董贤的宠爱,保全他的性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钱〕 于是皇帝更加不高兴,却更加宠爱董贤,不能自我克制。正好祖母傅太后去世,皇帝便借傅太后的遗诏,命成帝的母亲王太后下诏给丞相、御史,增加董贤食邑二千户,并把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的封国赐给他。王嘉封还诏书,趁机上密封奏章劝谏皇帝和王太后:“臣听说君王代替上天授予爵位,不能不谨慎。近来山崩地动,三朝都发生日食,都是阴气盛而侵凌阳气的警戒。此前董贤已经两次受封,傅晏反复更换封邑,阳信侯业又因私情横加求取恩宠;他们已经得到过分厚重的恩典,还任意索求,不知满足,严重伤害尊重尊长的道理,不能拿来示范天下。臣谨慎地把诏书封存上呈,不敢公开拿出来,并非因为贪生怕死而不愿依法行事,而是害怕天下听到这件事,所以不敢弹劾自己。臣愚昧刚直,多次触犯忌讳,只希望陛下省察。”起初,廷尉梁相与丞相长史、御史中丞以及五名二千石官员共同审理东平王刘云的案件。当时冬月还未过二十天,梁相心中怀疑刘云所受的案件有粉饰之辞,便上奏想把案件移送长安,再交给公卿重新审理。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认为可以答应。天子认为梁相等人都见到皇帝身体不平,却对内外观望,怀有两种心思,只希望刘云拖过冬天而不受讨伐,实际上是怀有憎恶主上、为仇敌报仇的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二千石〕 制诏免去梁相等人的官职,使他们都成为庶人。几个月后大赦,王嘉上密封奏章,举荐梁相等人明习狱讼审理之事;梁相谋划深沉,鞫谭颇懂文章礼义,宗伯凤经术明达、品行修洁。圣明的君主能够计功而除去过错,臣私下替朝廷惋惜这三个人。奏章上报后,皇帝心中不能平静。二十多天后,王嘉封还增加董贤食邑的事,皇帝于是发怒,召王嘉到尚书处责问。皇帝以梁相等人的事责问说:你们此前已因这些人获罪,却仍居官位,没有竭尽忠诚,反而对外依附诸侯,怀有两种心思,背弃人臣的道义。如今你又称赞梁相等人,说他们的才德足以替梁相免罪。你凭借道德而居三公之位,职责是总领谋略、统摄万类、分明善恶。你明知梁相等人的罪恶已经陈列在众人面前,天下当时也常常因此自我弹劾;如今却又称誉他们,说替朝廷惋惜他们。大臣任用和罢黜都任性自专,迷惑国家、欺罔君上,近来的事情是从你开始的,将来更远的事情怎么办?王嘉按情状答对,摘下帽子谢罪。此事交给将军中朝官员处理:光禄大夫孔光、左将军公孙禄、右将军王安、光禄勋马宫、光禄大夫龚胜弹劾王嘉迷惑国家、欺罔君上、行为不合道义,请求与廷尉共同审理。只有龚胜认为,王嘉身为宰相,却使各种政事都被废弃,过错是由王嘉造成的。王嘉因举荐梁相等人而获罪,朝廷认为罪名轻微却足以构成迷国罔上、不合道义,恐怕不能用来示范天下,于是批准了孔光等人的奏议。孔光等请求派谒者召王嘉到廷尉诏狱。制书说:“骠骑将军、御史大夫、中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共同议论。卫尉云等十五人认为,可以依照孔光等人的意见批准。议郎龚等人认为,王嘉前后所说相互矛盾,没有坚持和操守,不能胜任宰相之职,应当剥夺爵位和封土,免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十人认为,圣王审断狱讼,必定先推究内心、确定罪名,探察意图、确立情状,所以死者不会抱恨入地,生者不会含怨受罪。圣明的君主亲自具备圣德,重视对大臣施加刑罚,广泛召集有关官员议论,是想让海内都心服。王嘉的罪名虽合乎法律,圣王对待大臣,即使在车上也为之降下座位,坐在御座时便起身,患病时多次亲自探视,死后还亲临吊唁;废止宗庙祭祀,以礼节进用,以义理退免,以其德行作诔文。考察王嘉,他本来只是因为梁相等人的事情获罪;即使罪恶已经显明,让大臣披发戴枷、赤身受笞,也不是尊重国家、褒崇宗庙的做法。如今正值春月,寒气失常,霜露多次降下,应当向天下显示宽和。臣等不懂大义,只有请陛下察看。”诏令暂借谒者的符节,召丞相到廷尉诏狱。使者到达后,府中的属吏都哭泣,共同调制药物送给王嘉,王嘉不肯服用。
主簿曰:「将相不对理陈寃,相踵以爲故事,君侯宜引决。」使者危坐府门上,主簿复前进药,嘉引药杯以击地,谓官属曰:「丞相幸得备位三公,奉职负国,当伏刑都市,以示万众。丞相岂儿女子邪?何谓咀药而死!」嘉遂装出,见使者再拜受诏,乘吏小车,去盖不冠,随使者诣廷尉。廷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绶,缚嘉载致都船诏狱。上闻,嘉生自诣吏,大怒,使将军以下与五二千石杂治。吏诘问嘉,嘉对曰:“案事者思得实,窃见相等前治东平王狱,不以云爲不当死,欲关公卿,示重愼,置驿马传囚,势不得逾冬月,诚不见其外内顾望阿附爲云验。复幸得防大赦,相等皆良善吏,臣窃爲国惜贤不私。”此三人狱吏曰:“茍如此,则君何以爲罪?犹当有以负国,不空入狱矣。”吏稍侵辱嘉,嘉喟然仰天叹曰:“幸得充备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是负国,死有余责。”吏问贤不肖主名,嘉曰:“贤,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进恶,高安侯董贤父子佞邪乱朝,而不能退,罪当死,死无所恨。”嘉系狱二十余日,不食呕血而死。帝舅大司马骠骑将军丁明素重嘉而怜之,上遂免明,以董贤代之。语在贤传。嘉爲相二年,诛国除。死后,上览其对而思嘉言,复以孔光代嘉爲丞相,徴用何武爲御史大夫。元始四年,诏书追录忠臣,封嘉子崇爲新甫侯,追諡嘉爲忠侯。师丹字仲公,琅邪东武人也。治《诗》,事匡衡,举孝亷爲郎。元帝末爲博士,免。建始中,州举茂才,复补博士。出爲东平王太傅。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举丹议论深博,亷正守道,徴入爲光禄大夫,丞相司直。数月,复爲光禄大夫,给事中。由是爲少府、光禄勲、侍中,甚见尊重。成帝末年,立定陶王爲皇太子,以丹爲太子太傅。哀帝卽位,爲左将军,赐爵关内侯,食邑,领尚书事。遂代王莽爲大司马,封高乐侯。月余,徙爲大司空。上少在国,见成帝委政外家王氏,僭盛,常内邑邑。及卽位,多欲有所匡正,封拜丁、傅,夺王氏权。丹自以师傅,居三公位,得信于上,上书言:“古者谅闇不言,听于冢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前大行尸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亲属,赫然皆贵宠,封舅爲阳安侯。皇后尊号未定,豫封父爲孔乡侯。出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诏书比下,变动政事,卒暴无渐。臣纵不能明陈大义,复曾不能牢让爵位,相随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过。闲者郡国多动,地水出流,杀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此皆举错失中,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溷浊之应也。臣伏惟人情无子,年虽六七十,犹博取而广求。孝成皇帝深见天命,烛知至德,以壮年克己,立陛下爲嗣。先帝暴弃天下,而陛下继体,四海安宁,百姓不惧,此先帝圣德,当合天人之功也。臣闻天威不违顔咫尺,愿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观羣下之从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肺腑何患不富贵?不宜仓卒。先帝不量,臣愚,以爲太傅,陛下以臣托师傅,故亡功德而备鼎足,封大国,加赐黄金,位爲三公,职在左右,不能尽忠补过,而令庶人窃议,灾异数见,此臣之大罪也。臣不敢言,乞骸骨归于海濵,恐嫌于僞,诚慙负重责,义不得不尽死。”书数十上,多切直之言。初,哀帝卽位,成帝母称太皇。太后成帝赵皇后称皇太后,而上祖母傅太后与母丁后皆在国邸,自以定陶共王爲称。高昌侯董宏上书言:「秦庄襄王母本夏氏,而爲华阳夫人所子,及卽位后,俱称太后,宜立定陶共王后爲皇太后。」事下有司。时丹以左将军与王莽共劾奏:「宏知皇太后至尊之号,天下一统,而称引亡秦以爲比喻,诖误圣朝,非所宜言,大不道。」上新立,谦让纳用莽丹言,免宏爲庶人。傅太后大怒,要上必欲称尊号。上于是追尊定陶共王爲共皇帝,尊傅太后爲共皇太后,丁后爲共皇后。郎中令冷襃、黄门郎叚犹等复奏言:「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皆不宜复引定陶蕃国之名,以冠大号,车马衣服宜皆称皇之意,置吏二千石以下各共厥职。
译主簿说:“将相若不对答申诉冤屈,相继因此成为惯例,君侯应当自行决断。”使者正襟危坐在府门上,主簿再次上前进药。王嘉拿起药杯摔在地上,对属官说:“丞相有幸得以位居三公,奉行职责却辜负国家,应当在都市伏刑,以示众人。丞相难道是儿童女子吗?为什么要含药而死!”王嘉于是整装出门,见到使者拜了两拜接受诏令,乘坐官吏的小车,去掉车盖、不戴冠,跟随使者到廷尉。廷尉收缴了王嘉丞相、新甫侯的印绶,把王嘉捆绑起来装车,送到都船诏狱。皇帝听说后,王嘉活着亲自到官吏那里,皇帝大怒,命将军以下官员与五名二千石共同审理。官吏诘问王嘉,王嘉回答说:“审理案件的人是想查得实情。臣私下看,梁相等人此前审理东平王案件时,并不是认为刘云不应当死,而是想把案件交给公卿共同处理,以显示慎重;设置驿马传送囚犯,按情势不可能拖过冬月。实在看不出他们有内外观望、阿附刘云以求为他验证的意思。后来又幸而遇到大赦,梁相等人都是良善的官吏,臣私下是替国家惋惜贤能,并不是出于私心。”审理这三人的狱吏说:“如果这样,那么你凭什么获罪?你仍然应当有辜负国家的罪过,不会无缘无故进入狱中。”官吏渐渐侵辱王嘉,王嘉仰天长叹说:“我有幸充任宰相,却不能进用贤能、黜退不肖,因此辜负国家,即使死了,罪责也有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二千石〕 官吏询问贤能和不肖之人的姓名,王嘉说:“贤能的人,是故丞相孔光和故大司空何武;不能黜退恶人,是高安侯董贤父子奸佞邪恶、扰乱朝廷,我却不能把他们黜退,罪应当死,死也没有什么遗憾。”王嘉被关在狱中二十多天,不进食,呕血而死。皇帝的舅舅、大司马骠骑将军丁明平素敬重王嘉并怜惜他,皇帝于是免去丁明的官职,让董贤代替他。相关内容记载在《董贤传》中。王嘉任丞相两年,死后封国被撤除。王嘉死后,皇帝读到他的答对,想起王嘉的话,又让孔光代替王嘉任丞相,征召何武任御史大夫。元始四年,诏书追录忠臣,封王嘉的儿子王崇为新甫侯,追谥王嘉为忠侯。师丹,字仲公,是琅邪东武人。研治《诗经》,师从匡衡,被举荐为孝廉,任郎官。元帝末年任博士,后来被免官。建始年间,州里举荐茂才,又补任博士。出任东平王太傅。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举荐师丹,说他议论深刻博大、廉洁正直、坚守正道,征召入朝任光禄大夫、丞相司直。几个月后,再任光禄大夫、给事中。由此又任少府、光禄勋、侍中,受到很大的尊敬。成帝末年,立定陶王为皇太子,任师丹为太子太傅。哀帝即位,任左将军,赐关内侯爵,食邑,领尚书事。随后代替王莽任大司马,封高乐侯。一个多月后,调任大司空。皇帝年少时长期在封国,看见成帝把政事交给外戚王氏,王氏僭越显盛,心中常常郁结。等到即位后,皇帝想多方匡正,于是封拜丁氏、傅氏,削夺王氏的权力。师丹自认为是皇帝的师傅,位居三公,受到皇帝信任,便上书说:“古代居丧时不说话,听从冢宰处理政务;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的治道。此前大行皇帝的尸柩还停在正堂,官爵却授予臣等以及亲属,使他们显赫而都得到尊宠,还封皇舅为阳安侯。皇后的尊号尚未确定,却预先封她的父亲为孔乡侯。又任命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人,诏书接连下达,政事频繁变动,仓促而没有渐进。臣即使不能明确陈述大义,又怎能不能坚决辞让爵位,反而相继白白接受封侯,增加陛下的过错呢?近来郡国多有骚动,地裂水涌,杀伤人民,日月失去光明,五星运行失常,这些都是政令措施失当、号令不确定、法度失去条理、阴阳混乱的应验。臣恭敬地想,人的本性是没有儿子时,即使年纪已经六七十岁,仍会广泛娶取、四处求子。孝成皇帝深深看见天命,明察至高的德行,在壮年时克制自己,立陛下为继承人。先帝突然抛弃天下,而陛下继承帝位,四海安宁,百姓不感到恐惧,这正是先帝的圣德,是合于天人之功。臣听说上天的威严近在咫尺而不可违背,愿陛下深思先帝建立陛下为嗣的用意,并且克制自己、亲自实行,以观察群臣百姓是否随之化行。天下是陛下的家,至亲之人难道还会担心不富贵吗?不应当仓促行事。先帝没有料到,臣又愚昧,才任臣为太傅;陛下把臣托付为师傅,所以臣没有功德却位列三公,受封大国,又增加黄金赏赐,位居三公,职责在于辅佐左右,却不能竭尽忠诚、弥补过失,反而让百姓暗中议论,灾异屡次出现,这是臣的重大罪过。臣不敢再说下去,请求辞去官职,回到海滨;又恐怕被嫌疑为虚伪,实在惭愧而辜负了重大责任,按道义不能不竭尽生命。”他多次上书,都是十分切直的话。起初,哀帝即位,成帝的母亲称太皇太后,成帝的皇后赵氏称皇太后;而皇帝的祖母傅太后和母亲丁后都住在封国府邸,自称定陶共王的家属。高昌侯董宏上书说:“秦庄襄王的母亲本是夏氏,却被华阳夫人收为女儿;庄襄王即位后,夏氏和华阳夫人都称为太后。现在应当立定陶共王的王后为皇太后。”此事交给有关官员处理。当时师丹任左将军,与王莽共同弹劾上奏说:“董宏明知皇太后是至尊的称号,天下只有一个正统,却引用亡秦的事来作比喻,贻误圣朝,不应当说出这种话,罪大不道。”皇帝刚即位,谦让地采纳王莽、师丹的意见,免去董宏官职,使他成为庶人。傅太后大怒,要求皇帝一定要给她尊号。于是皇帝追尊定陶共王为共皇帝,尊傅太后为共皇太后,丁后为共皇后。郎中令冷褒、黄门郎段犹等又上奏说:“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都不应再引用定陶封国的名称来作为尊号,车马衣服都应称为皇家的规格;应设置官吏,二千石以下各自共同履行职责。
又宜爲共皇立庙京师。」上复下其议,有司皆以爲宜如襃犹言。丹议独曰:「圣王制礼,取法于天地,故尊卑之礼明,则人伦之序正;人伦之序正,则乾坤得其位而阴阳顺其节。人主与万民俱防福祐。尊卑者天地定位,不可乱也。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爲号者,母从子,妻从夫之义也。欲立官置吏,车服与太皇太后,并非所以明尊卑无二上之义也。定陶共皇号諡已前定义,不得复改。礼父爲士,子爲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亡爵父之义。尊父母也,爲人后者爲之子,故爲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朞,明尊本祖而重正统也。孝成皇帝圣恩深远,故爲共王立后,奉承祭祀,令共皇长爲一国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备。陛下旣继体先帝,持重太宗承宗庙天地社稷之祀,义不得复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庙。今欲立庙于京师,而使臣下祭之,是无主也。又亲尽当毁,空去一国太祖不堕之祀,而就无主当毁不正之礼,非所以尊厚共皇也。」丹由是浸不合上意。会有上书言:「古者以▯贝爲货,今以钱易之,民以故贫,宜可改。」币上以问丹,丹对言可改。章下有司议,皆以爲行钱以来久矣,难卒变易。丹老人忘其前语,后从公卿议。又丹使吏书奏,吏私冩其草。丁傅子弟闻之,使人上书告丹。上封事,行道人徧持其书。上以问将军中朝臣,皆对曰:「忠臣不显谏,大臣奏事不宜漏泄令吏民传冩,流闻四方。臣不密则失身,宜下廷尉。」事下廷尉,廷尉劾丹大不敬。事未决,给事中博士申咸、炔钦上书言:「丹经行无比,自近世大臣能若丹者少。发愤懑奏封事,不及深思远虑,使主簿书漏泄之过不在丹,以此贬黜,恐不厌众心。」尚书劾咸、钦幸得以儒官选擢,备腹心上所折中定疑,知丹社稷重臣,议罪处罚,国之所愼。咸、钦初传经义,以爲当治事以暴列,乃复上书妄称誉丹,前后相违,不敬。上贬咸、钦秩各二等,遂策免丹,令上大司空高乐侯印绶,罢归。后尚书令唐林上疏爲丹讼寃,上从林言,复赐丹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丹旣免数月,上用朱博议,尊傅太后爲皇太太后,丁后爲帝太后,与太皇太后及皇太后同尊,又爲共皇立庙京师,仪如孝元皇帝。博迁爲丞相,复与御史大夫赵元以前事奏免丹爲庶人。丹于是废归卿里者数年。平帝卽位,新都侯王莽白太皇太后,发掘傅太后、丁太后冢,夺其玺绶,更以民礼葬之,定陶隳废共皇庙。诸造议冷襃、叚犹等皆徙合浦,复免高昌侯宏爲庶人。徴丹诣公车,赐爵关内侯,食故邑。数月,太皇太后诏封丹爲义阳侯。月余薨,諡曰节侯,子业嗣。王莽败,廼絶。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其先出自有周伯侨者,以支庶食采于晋之扬,因氏焉。不知伯侨周何别也。扬在河汾之间,周衰而扬氏或称侯号曰扬侯。会晋六卿争权,韩赵魏兴,而范中行知伯毙。当是时,偪扬侯,扬侯逃于楚巫山,因家焉。楚汉之兴也,扬氏遡江上处巴江州,而扬季官至庐江太守。汉元鼎间,避仇复遡江上处防山之阳曰郫,有田一壥,有宅一区,世世以农桑爲业。自季至雄五世而传一子,故雄无他扬于蜀。雄少而好学,不爲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爲人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谭,黙而好深湛之思,清静无爲,少嗜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亷隅以徼名。当世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晏如也,自有大度。非圣哲之书不好也,非其意虽富贵不事也。顾尝好辞赋。先是时,蜀有司马相如作赋甚▯丽温雅,雄心壮之,每作赋常拟之以爲式。又怪屈原文过相如至不容,作离骚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以爲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作书徃徃摭离骚文而反之,自防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离骚。又旁离骚作重一篇,名曰广骚。又旁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畔离也,牢聊也,与君相离愁而无聊也】文多皆不载。孝成帝时,客有荐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以求继嗣,召雄待诏承明之庭。正月从上幸甘泉,还奏甘泉赋以风其辞曰:惟汉十世,将郊上元,定泰畤,雍神休,尊明号,同符三皇,录功五帝,防允锡羡,拓迹开统。于是廼命羣僚歴吉日,恊灵辰,星陈而天行。诏招摇与泰阴兮,伏钩陈使当兵,属堪舆以壁垒兮,梢防魖而抶獝狂。八神奔而警跸兮,振殷辚而军装。
译又应当为共皇在京师建立宗庙。”皇帝再次把他们的意见交给有关官员讨论,有关官员都认为应当按照冷褒、段犹的意见办理。只有师丹议论说:“圣王制定礼制,取法于天地,所以尊卑的礼制明确,人的伦理次序才端正;人的伦理次序端正,乾坤才各得其位,阴阳才能顺应节令。君主与万民都能共同享有福祐。尊卑如同天地定位,不可混乱。如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皇为称号,是因为母亲跟随儿子、妻子跟随丈夫的道理。若想设置官署和官吏,车马服饰又与太皇太后相同,就不是用来明确尊卑、表明天下不能有两个尊上的道理。定陶共皇的尊号和谥号此前已经确定,不能再改。礼制规定,父亲是士、儿子是天子,祭祀时用天子的礼制,但尸像仍穿士人的服装,这是儿子不能给父亲加爵的道理。这样做是为了尊重父母;成为别人后嗣的人就成为所后之人的儿子,所以为所后之人服斩衰三年,而为自己的父母降为服丧一年,以此表明尊重本宗祖先、重视正统。孝成皇帝恩德深远,所以为共王立王后,使她奉承祭祀,让共皇长久成为一国的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经完备。陛下既然继承先帝的帝位,主持太宗以及宗庙、天地、社稷的祭祀,按义理不能再奉祀定陶共皇,把他迎入自己的宗庙。如今想在京师建立宗庙,却让臣下去祭祀它,这是没有宗主。况且亲属关系穷尽后本来就应毁去,却白白放弃一个国家太祖永不废止的祭祀,反而实行没有宗主、最终应当毁去的不正礼制,这不是尊崇厚待共皇的办法。”师丹因此逐渐不合皇帝的心意。适逢有人上书说:“古代用龟贝作为货币,如今用钱来交换货物,百姓因此贫困,应该改制。”皇帝把这件事拿来询问师丹,师丹回答说可以改。奏章交给有关官员讨论,大家都认为使用钱币已经很久,难以突然改变。师丹年老,忘记了自己先前的话,后来又跟从公卿的意见。又一次师丹让属吏起草奏章,属吏私自抄写了草稿。丁氏、傅氏的子弟听说后,派人上书告发师丹。师丹的密封奏章流传出去,行路的人都拿着传看。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将军中朝的臣下,他们都回答说:“忠臣不应公开进谏,大臣奏事不应泄露,使官吏和百姓传抄,流传到四方。臣下不能保密就是失身,应当交给廷尉处理。”此事交给廷尉,廷尉弹劾师丹大不敬。案件尚未裁决,给事中、博士申咸、炔钦上书说:“师丹的经学和品行无可比拟,近世大臣中能像师丹这样的人很少。他因愤懑而上密封奏章,没有来得及深思远虑;让主簿抄写泄露的过错不在师丹,却因此贬黜他,恐怕不能满足众人的心愿。” 尚书弹劾申咸、炔钦说:你们有幸凭儒官身份被选拔任用,充当皇帝的心腹,替皇帝折中裁定疑难;明知师丹是关系社稷的重要大臣,却议论如何定罪处罚,这是国家应当慎重对待的事情。申咸、炔钦起初传授经义,认为应当把案件公开列举罪状来处理,后来又上书妄自称誉师丹,前后相反,属于不敬。皇帝把申咸、炔钦的秩禄各贬低两等,随后用策书免去师丹的官职,让他交上大司空、高乐侯的印绶,罢官回家。后来尚书令唐林上疏替师丹申诉冤屈,皇帝听从唐林的意见,又赐师丹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师丹被免官几个月后,皇帝采纳朱博的意见,尊傅太后为皇太太后,丁后为帝太后,与太皇太后、皇太后同等尊崇;又为共皇在京师建立宗庙,礼仪如同孝元皇帝。朱博升任丞相后,又与御史大夫赵元依据前面的事情上奏,免去师丹爵位,使他成为庶人。师丹于是被废黜,回到卿里的故居,住了好几年。平帝即位后,新都侯王莽向太皇太后报告,发掘傅太后、丁太后的坟墓,夺去她们的玺绶,改用平民礼制安葬,并毁废定陶的共皇庙。参与制定这些议论的冷褒、段犹等人都迁徙到合浦,又免去高昌侯董宏的爵位,使他成为庶人。征召师丹到公车,赐关内侯爵位,享有原来的食邑。几个月后,太皇太后下诏封师丹为义阳侯。一个多月后,师丹去世,谥号为节侯,儿子师业承袭爵位。王莽失败后,封国才断绝。扬雄,字子云,是蜀郡成都人。他的先祖出自周朝,有个叫伯侨的人,因为是旁支庶出,在晋国的扬地得到采邑,便以扬为氏。不知道伯侨是周朝哪一位的别支。扬地在黄河、汾水之间,周朝衰落后,扬氏中有人自称侯,称号叫扬侯。正逢晋国六卿争夺权力,韩、赵、魏三家兴起,范氏、中行氏、知氏灭亡。当时晋国逼迫扬侯,扬侯逃到楚国巫山,于是在那里安家。楚汉兴起时,扬氏沿江上行,居住在巴郡江州;扬季后来做到庐江太守。汉元鼎年间,为躲避仇人,扬氏再次沿江上行,居住在郫县防山南面,有一顷田地、一处住宅,世世代代以农桑为业。从扬季到扬雄,传了五代而且每代只有一个儿子,所以扬雄在蜀地没有别的扬氏族人。扬雄年少时就喜好学习,不满足于只通晓章句训诂,而是广泛阅读,几乎没有什么不看。他为人简朴随和、放达闲散,口吃,不能进行激烈的谈论;沉默而喜好深沉精微的思考,清静无为,欲望很少,不急切追求富贵,也不因贫贱而忧愁,不修饰廉洁方正的外表来求取名声。当时他的家产不过十金,穷困到没有一担粮食的储备,却安然自若,自有宽大的气度。不是圣人贤哲的书,他就不喜欢;不合自己的心意,即使富贵也不去做。他只是曾经喜好辞赋。在这以前,蜀地有司马相如,作赋宏伟华丽而温润典雅,扬雄心中十分推重他,每次作赋常常模仿司马相如,把他作为范式。又认为屈原的文章超过司马相如,却不被容纳,于是作《离骚》,投江而死。我悲痛于他的文章,读它没有一次不流泪的。认为君子得志时就大有作为,不得志时就像龙蛇一样隐伏;是否遇合是命运,何必沉身而死呢?于是作了一篇文章,往往摘取《离骚》的文辞而反驳它,从防山投进江流,以凭吊屈原,题名《反离骚》。又依傍《离骚》作了一篇,题名《广骚》。又依傍《惜诵》以下直到《怀沙》作一卷,题名《畔牢愁》【畔,是离别;牢,是聊,意思是同您离别而愁闷无聊】。这些文章大多没有载录。孝成帝时,有宾客推荐说扬雄的文章像司马相如。皇帝正要到郊外祭祀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祈求皇嗣,于是召扬雄到承明之庭待诏。正月,扬雄随皇帝到甘泉,回来后进献《甘泉赋》,用辞赋讽谏道:汉朝已传十代,将要郊祀上帝,确定泰畤,祈求神灵降福,尊崇显赫的名号,使它同三皇相符,记录功绩以媲美五帝,防备并确实承受上天的赐予,开拓事业、创立统绪。于是命令群臣选择吉日,协和灵辰;星辰排列,天子出行。诏令招摇星和泰阴星啊,伏下钩陈星使它担任军队,交付堪舆布置壁垒啊,驱除防魖并鞭打獝狂。八神奔走而清道啊,声势震动,军容整肃。
蚩尤之伦,帯干将而秉玉戚兮,飞防茸而走陆梁齐总。总撙撙其相胶葛兮,焱骇云讯,奋以方攘,骈罗列布鳞以杂沓兮,柴虒参差,鱼颉而鸟防,翕赫曶霍,雾集防合兮,半散照烂粲以成章。于是乘舆廼登夫凤凰兮,翳华芝驷苍螭兮,六素蚪蠖略防,绥漓虖防纚,帅尔阴闭,霅然阳开,腾清霄而轶浮景兮,夫何旟旐郅偈之旖旎也?流星旄以电烛兮,咸翠盖而鸾旗,敦万骑于中营兮,方玉车之千乘,声駍隐以陆离兮,轻先疾雷以馺遗风,陵高衍之嵱嵷兮,超纡谲之清澄,登椽栾而羾天门兮,驰阊阖而入凌兢。是时未轃夫甘泉也廼望通天之绎绎,下阴潜以惨廪兮,上洪纷而相错,直峣峣以造天兮,厥高庆而不可虖疆度,平原唐其坛曼兮,列新雉于林薄,攒并闾与茇防兮,纷被丽其亡鄂,崇邱陵之駊騀兮,深沟嵚岩而爲谷,▯▯离宫殿以相烛兮,封峦石关施靡虖延属。于是大夏云谲波诡,嶊嗺而成观,仰挢首以高视兮,目防眴而亡见,正浏滥以▯惝兮,指东西之漫漫,徒回回以徨徨兮,魂固渺渺而昬乱,据軨轩而周流兮,忽軮轧而亡垠,翠玉树之青葱兮,壁马犀之瞵防,金人仡仡其承钟虡兮,嵌岩岩其龙鳞,扬光矅之燎烛兮,乘景炎之炘炘,配帝居之县圃兮,象泰壹之威神,洪台掘其独出兮,防北极之嶟嶟,列宿乃施于上荣兮,日月才经于柍桭,雷郁律而岩突兮,电倐忽于墙藩,鬼魅不能自逮兮,半长途而下顚,歴倒景而絶飞梁兮,浮蔑蠓而撇天,左搀抢而右元防兮,前熛阙而后应门,荫西海与幽都兮,涌醴汨以生川,蛟龙连蜷于东厓兮,白虎敦圉虖昆仑,览樛流于高光兮,溶方皇于西清,前殿崔巍兮,和氏珑玲,炕浮柱之飞榱兮,神莫莫而扶倾,闶阆阆其寥廓兮,似紫宫之峥嵘,骈交错而曼衍兮,防▯隗虖其相婴,乘云阁而上下兮,纷防笼以棍成,曵红采之流离兮,飏翠气之宛延,袭琁室与倾。宫兮若登高,眇远肃虖临渊,回焱肆其砀骇兮,翍桂椒而郁栘,杨香芬茀以穹隆兮,击薄栌而将荣,芗呹肸以棍根兮,声駍隐而歴钟,排玉户而飏金铺兮,发兰蕙与芎防,惟弸彋其拂汨兮,稍暗暗而靓深,阴阳清浊,穆羽相和兮,若防牙之调琴,般倕弃其剞劂兮,王尔投其钩绳,虽方征侨与偓佺兮,犹仿佛其若梦,于是事变物化,目骇耳回,盖天子穆然,珍台闲馆,璇题玉英,蜵蜎蠖濩之中,惟夫所以澄心清魂,储精垂思,感动天地,逆厘三神者廼搜逑索耦,臯伊之徒,冠伦魁能,函甘棠之惠,挟东征之意,相与齐乎阳灵之宫,靡薜荔而爲席兮,折琼枝以爲芳,噏清云之流霞兮,飮若木之露英,集虖礼神之囿,登虖颂祗之堂,建光耀之长旓兮,昭华覆之威威,攀璇玑而下视兮,行游目虖三危,陈众车于东阬兮,肆玉▯而下驰,漂龙渊而还九垠兮,窥地底而上回,风傱傱而扶辖兮,鸾凤纷其衘防,梁弱水之濎濙兮,蹑不周之逶蛇,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兮,屏玉女而却虙妃,玉女无所眺其清矑兮,虙妃曾不得施其蛾眉,方擥道德之精刚兮,侔神明与之爲资,于是钦祡宗祈,燎熏皇天,招摇泰壹,举洪頥,树灵旗,樵蒸焜上,配藜四施,东烛沧海,西燿流沙,北爌幽都,南▯丹厓,元瓒觩防,秬鬯泔淡▯蠁,丰融懿懿,芬芬焱感黄龙兮,熛讹硕鳞,选巫咸兮呌帝阍,开天庭兮延羣神,傧暗蔼兮降清坛,瑞穰穰兮委如山,于是事毕功▯,回车而归,度三峦兮,偈棠棃,天阃决兮,地垠开,八荒恊兮,万国谐,登长平兮,雷鼓▯,天声起兮,勇士厉,云飞扬兮,雨滂沛,于胥德兮,丽万世,乱曰:崇崇圜丘,隆隐天兮,登降峛崺,单埢垣兮,增宫防差,骈嵯峩兮,岭巆嶙峋,洞亡厓兮,上天之縡杳,旭卉兮,圣皇穆穆,信厥对兮,徕祗郊禋,神所依兮,徘徊招摇,灵遟遟兮,辉光▯燿,降厥福兮,子子孙孙长亡极兮,甘泉本因秦离宫,既奢泰而武帝复增通天、高光、迎风宫。外近则洪厓、旁皇、储胥、弩阹;远则石关、封峦、枝鹊、露寒、棠棃。师得游观屈竒瑰伟,非木摩而不雕,墙涂而不画。周宣所考,盘庚所迁,夏卑宫室,唐虞棌椽,三等之制也。且其爲已久矣,非成帝所造。欲谏则非时,欲黙而不能已,故遂推而隆之,乃上比于帝室紫宫。若曰此非人力之所爲,党鬼神可也。又是时赵昭仪方大幸,每上幸甘泉,当法从在属车闲豹尾中,故雄聊盛言车骑之众,参丽之驾,非所以感动天地,逆厘三神。
译蚩尤一类的神灵,身带干将剑,手持玉戚啊,飞驰着防茸,奔走着陆梁齐总。齐总纷纷,相互交错纠缠啊,火焰惊起,云气迅疾;奋力向四方驱攘。队列鳞次栉比、杂乱密集啊,柴虒高低错落;鱼跃鸟飞,气势盛大而迅疾,雾气聚集,四面会合啊,有的半散,光彩灿烂而形成文采。于是天子的车驾登上凤凰啊,以华芝为车盖,以苍螭为四马;六匹白色蚪蠖奔驰,车帷飘动,阴处闭合,忽然向阳处打开;腾入高空,超过浮云啊,那旟旐多么高扬而飘逸!流星般的旄旗如闪电照耀啊,尽是翠色车盖和鸾鸟旗帜;把万骑集中在中军,排列玉车千乘。声音轰鸣而光彩纷杂,轻捷地先于迅雷,迅速超过遗风;越过高大绵延的山岭啊,超越曲折幽深而清澄的境界;登上椽栾而抵达天门啊,奔驰过阊阖而进入凌兢。此时还没有到甘泉,便远望通天台绵延的形势:下面阴云潜伏而惨淡,上面洪大纷乱而交错;山势高峻直达天空啊,高度广大得无法测量。平原开阔而平坦啊,树林中排列着新筑的雉堞;丛聚并闾和茇防啊,纷纷披散而没有边际。高大的丘陵起伏啊,深沟险岩形成山谷;离宫殿连绵不绝,相互照耀啊,封峦、石关等山岭施展开来,绵延相接。于是大夏宫云气变幻、波涛诡异,崔嵬高耸而成为壮观。仰头高视啊,眼睛眩惑而什么也看不见;端正地面对浩大空旷之境啊,指向东西都漫无边际。只是来回徘徊、惶惑不定啊,魂魄本来就渺茫而昏乱。倚靠车前的軨轩而四处游览啊,忽然纵横交错而没有边际。翠玉树青葱啊,璧马、犀牛闪闪发光;金人高大地承托着钟架啊,山石嵌立如龙鳞。放出光芒照耀啊,乘着炽烈的光焰;配合帝居县圃啊,象征泰一的威神。高台掘然而独自突起啊,面向北极而高耸;列宿于是铺陈在上面的屋檐啊,日月才从屋脊间经过。雷声轰鸣,山岩突起啊,闪电忽明忽暗于墙垣之间。鬼魅不能自行追赶啊,半途便坠落;经过倒景而越过飞梁啊,浮游着细小虫蚁而掠过天空。左边有搀抢星,右边有元防星啊,前面是熛阙,后面是应门;荫蔽西海与幽都啊,涌出甜美的泉水而形成河流。蛟龙盘曲在东崖啊,白虎敦厚地守卫昆仑。观览樛流于高光啊,溶溶荡荡于西清。前殿高峻啊,和氏璧玲珑;高高的浮柱支撑飞檐啊,神情幽深,扶持着倾斜之处。宫门高大而空旷啊,仿佛紫宫的峥嵘;楼阁并列交错而延展啊,防▯隗虖彼此缠绕。登上云阁而上下啊,纷纷笼罩,混合成一片;拖曳红色彩霞而流离啊,飘扬翠色云气而曲折延伸,进入琁室与倾宫。仿佛登上高山,远望幽深,肃然如临深渊。回旋的火焰肆意飞腾,令人惊骇啊,吹拂桂椒而香气郁盛;杨树香气芬芳而高隆啊,撞击着薄栌,将要开花。香气浓郁地充满树根啊,声音轰鸣而经过钟声;推开玉门,扬起金铺啊,散发兰蕙和芎藭的香气。只是弸彋之声拂动而汨乱啊,渐渐幽暗而深静。阴阳清浊,穆穆羽声彼此和谐啊,如同防牙调琴。般、倕舍弃了刻削工具啊,王尔丢下了钩绳;即使召来征侨和偓佺啊,仍然仿佛置身梦中。于是事物变化,眼睛惊骇,耳朵回旋。天子安静地处在珍台闲馆、璇题玉英、蜵蜎蠖濩之中;所要做的是澄清心神、蓄积精气、集中思虑,以感动天地、迎受三神的福祉。于是搜求贤才、寻访同类,召来臯、伊一类冠绝众人、才能杰出的人;怀有甘棠遗惠,带着东征的意志,彼此一同来到阳灵之宫。剪薜荔作席啊,折琼枝作芳香之物;吸饮清云流霞啊,饮用若木上的露珠精华;聚集在礼神的园囿,登上颂祗的殿堂。树立光耀的长旓啊,昭华覆盖,威仪盛大;攀登璇玑向下俯视啊,游目远望三危山。把众多车驾陈列在东阬啊,放纵玉车向下奔驰;漂过龙渊而回到九垠啊,窥视地底再向上回旋。风声呼呼而扶持车轴啊,鸾凤纷纷衔着旗帜;架桥越过水光清澈的弱水啊,踏着不周山曲折的道路。想象西王母欣然前来祝寿啊,屏退玉女和虙妃;玉女没有机会展示清亮的眼睛啊,虙妃也始终不能施展蛾眉。正掌握道德的精粹刚强啊,与神明相等,以它作为资助。于是敬行柴祭宗祈,焚烧香木祭告皇天;招来招摇、泰一,举起洪頥,树立灵旗。柴薪蒸祭物光彩上升,香气四面散布;向东照耀沧海,向西照耀流沙,向北照耀幽都,向南照耀丹崖。玄色玉瓒弯曲,黑黍酿成的鬯酒清淡而香;气息丰盛美好,芬芳感动黄龙;火焰烧灼大鳞之物。选派巫咸呼叫天帝的门官,打开天庭迎接群神;宾客和蔼下降到清净祭坛,祥瑞丰盛,堆积如山。于是事情完成,功德宏大,回车而归;越过三座山峦,经过棠梨;天门打开,地界敞开;八方和协,万国和谐。登上长平啊,雷鼓轰鸣;天威声势兴起啊,勇士振奋。云气飞扬啊,雨势滂沛;赞美这种德行啊,使它流传万世。乱辞说:高高的圜丘,隆起隐入天空啊;上下登降,山势曲折啊,单独筑成垣墙;宫殿层层增高,排列而高峻啊;山岭高耸险峻,深邃得看不见边际。上天的事理幽远难明,光明盛大啊;圣皇安穆,确实与上天相配。来祭祀郊外的神灵,神灵有所依凭啊;招摇星徘徊,神灵迟迟而来;光辉灿烂,降下福祉啊;子子孙孙长久没有穷尽。甘泉宫本来是秦朝的离宫,已经十分奢侈,武帝又增建通天宫、高光宫、迎风宫。近处有洪厓、旁皇、储胥、弩阹,远处有石关、封峦、枝鹊、露寒、棠梨。扬雄能够游览观赏这些奇异瑰伟的景物,并不是木材经过打磨才雕刻,墙壁涂泥才绘画。周宣王所考察的制度,盘庚所迁徙的都城,夏代的简陋宫室,唐虞时代使用未经雕饰的椽木,都是三等制度。而且这些建筑存在已久,并非成帝所建。想进谏却不是时候,想沉默又不能停止,因此只好顺势把它推崇扩大,于是上比于帝室紫宫。如果说这些不是人力所能造成,而只是鬼神所为,也可以。又当时赵昭仪正受到极大宠幸,每逢皇帝到甘泉,她总按法令随从,处在属车之间的豹尾车中,因此扬雄姑且极力夸说车骑众多、车驾华丽;但这并不能用来感动天地、迎受三神。
又言屏玉女,郤宓妃,以微戒齐肃之事。赋成奏之天子,异焉。其三月将祭后土,上廼帅羣臣横大河,凑汾阴。旣祭行游介山,囬安邑,顾龙门,览盐池,登歴观,陟西岳,以望八荒,迹殷周之虚,眇然以思唐虞之风。雄以爲临川羡鱼,不如归而结网,还上《河东赋》,以劝其辞曰:伊年暮春,将▯后土,礼灵祗,谒汾阴于东郊,因兹以勒崇,垂鸿发祥,隤祉钦若神明者,盛哉铄乎!越不可载己。于是命羣臣齐法服,整灵舆,廼抚翠凤之驾,六先景之乘,棹犇星之流旃,彏天狼之威,弧张燿日之元旄,扬左纛,被云梢,奋电鞭,骖雷辎,鸣洪钟,建五旗。羲和司日,顔伦奉舆,风发颷拂,神腾鬼趡。千乘霆乱,万骑屈桥,嘻嘻旭旭,天地稠防,簸邱跳峦,涌渭跃泾。秦神下詟,跖魂负沴,河灵矍踢,□【音掌】华蹈衰,遂臻阴宫,穆穆肃肃,蹲蹲如也。灵祗旣乡,五位时叙,絪緼元黄,将绍厥后。于是灵舆安歩,周流容与,以览虖介山。嗟文王而愍推兮,勤大禹于龙门,洒沈菑于豁渎兮,播九河于东濒。登歴观而遥望兮,聊浮流以经营。乐往昔之遗风兮,喜虞氏之所耕。瞰帝唐之嵩高兮,眽隆周之大宁。汨低囬而不能去兮,行睨陔下,与彭城濊,南巢之坎坷兮,易豳岐之夷平。乘翠龙而超河兮,陟西岳之峣崝。云防防而来迎兮,泽渗漓而下降,郁萧条其幽蔼兮,滃泛沛以丰隆。叱风伯于南北兮,呵雨师于西东。参天地而独立兮,廓荡荡其亡防。遵逝虖归来,以函夏之大汉兮,彼曾何足与比?功建乾坤之贞兆兮,将悉总之以羣龙。丽钩芒与骖蓐收兮,服元防及祝融。敦众神使式道兮,奋六经以摅颂。隃于穆之辑熈兮,过清庙之雝雝。轶五帝之遐迹兮,蹑三皇之高踪。旣▯轫于平盈兮,谁谓路逺而不能从?其十二月羽猎,雄从以爲。昔在二帝三王,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财足以奉郊庙,御賔客,充庖厨而已,不夺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女有余布,男有余粟,国家殷富,上下交足,故甘露零其庭,醴泉流其唐,凤凰巢其树,黄龙游其沼,麒麟臻其囿,神爵栖其林。昔者禹任益虞而上下和,屮木茂。成汤好田而天下用足,文王囿百里,民以爲尚小。齐宣王囿四十里,民以爲大。裕民之与夺,民也。武帝广开上林,南至宜春,鼎湖,御宿,昆吾,旁南山而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濒渭而东周,袤数百里。穿昆明池,象滇河,营建章,凤阙,神明,馺娑,渐台,泰液,象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莱,游观侈靡,穷妙极丽。虽颇割其三垂以赡齐民,然至羽猎田车,戎马器械储偫,禁籞所营,尚泰奢丽,夸诩非尭舜成汤文王三驱之意也。又恐后世复修前好,不折中防泉台,故聊因校猎赋以风其辞曰:「或称戏农,岂或帝王之弥文哉?」论者云否,亦各并时而得宜,奚必同条而共贯?则泰山之封,乌得七十而有二仪?是以创业垂统者,俱不见其爽,遐迩五三,孰知其是非?遂作颂曰:「丽哉神圣,处于元宫,富旣与地虖侔訾,贵正与天虖比崇。齐桓曾不足使扶毂,楚严未足以爲骖乘。陿三王之阨薜,峤高举而大兴,歴五帝之寥廓,渉三皇之登闳。建道德以爲师友,仁义与爲朋。」于是元冬季月天。地隆烈,万物权舆于内,徂落于外。帝将唯田于灵之囿,开北垠,受不周之制,以终始颛顼元防之统。廼诏虞人典泽,东延昆邻,西驰闛阖,储积共偫。戍卒夹道,斩丛棘,夷野草。御自汧渭,经营酆镐,章皇周流出入。日月天与地杳尔。廼虎路三▯以爲司马,围经百里而爲殿。门外则正南极海,邪界虞渊,鸿蒙沆茫,碣以崇山营合围。会然后先置虖白杨之南,昆明灵沼之东。贲育之伦,防盾负羽,杖镆邪而罗者以万计。其余荷垂天之毕,张竟壄之罘,靡日月之朱竿,曵彗星之飞旗。青云爲纷,红蜺爲缳,属之虖昆仑之虚,涣若天星之罗,浩如涛水之波,淫淫与与,前后要遮。欃枪爲闉,明月爲候,荧惑司命,天弧发射。鲜扁陆离,骈衍佖路,徽车式武,鸿絧緁猎,殷殷轸轸,被陵缘阪,穷防极远者,相与迾虖高原之上。羽骑营营,昈分殊事,缤纷往来,轠轳不絶,若光若灭者,布虖青林之下。于是天子乃以阳鼂始出乎元宫,撞鸿钟,建九旒,六白虎载灵舆,蚩尤并毂,防公先驱,立歴天之旂,曵捎星之旃。霹雳列缺,吐火施鞭,萃傱允溶,淋漓廓落,戏八鎭而开关。飞亷云师,吸嚊防率,鳞罗布列,攒以龙翰,秋秋跄跄,入西园,切神光,望平乐,径竹林,蹂蕙圃,践兰唐。
译又说屏退玉女、拒绝宓妃,用来暗示齐肃之事。辞赋写成后进献给天子,天子认为奇异。当年三月将要祭祀后土,皇帝于是率领群臣横渡黄河,来到汾阴。祭祀完毕,出游介山,回到安邑,回望龙门,观览盐池,登上历观,登临西岳,以远望八方;寻访殷、周的废墟,遥远地思考唐虞的风尚。扬雄认为站在河边羡慕鱼,不如回家结网,于是回来又进献《河东赋》,用辞赋劝谏道:正值暮春,将要祭祀后土,礼敬神灵,在东郊汾阴拜谒后土;借此刻石记载崇高功德,流传宏大的声誉,降下福祉,敬奉神明,盛大而光明啊!这功德越发无法记载。于是命令群臣穿戴齐整的法服,整顿灵车;于是驾着翠凤车,乘坐六匹先景之马,划动奔星般的流旗,举起天狼般的威势;张开弧弓,举起照耀太阳的玄色大旗;扬起左纛,披展云梢,挥动电鞭,驾驭雷车,鸣响大钟,树立五色旗。羲和掌管太阳,颜伦奉持车舆;风发作,狂风拂动,神腾跃,鬼奔走。千乘如雷霆般纷乱,万骑曲折奔驰;喧闹明盛,天地密集交错;山丘簸动,峰峦跳跃,渭水涌起,泾水奔腾。秦地之神下降而震惧,跖魂背负灾气;河神睁目踢踏,□【音掌】华踏着衰败之气;于是到达阴宫,庄严肃穆,行动整齐。神灵已经来临,五方之位按时排列;天地元气交融,黑黄二气相合,将要承继后代。于是灵车缓步前行,周游从容,以观览介山。感叹文王而怜悯推移啊,在龙门赞美大禹的勤劳;冲刷沉积的灾害于大河啊,把九河播布到东方边岸。登上历观远望啊,姑且随水漂流而经营。喜爱往昔遗留下来的风尚啊,欣喜虞氏曾经耕作。俯视帝尧的嵩高啊,远望周朝兴盛安宁。水流曲折低回而不能离去啊,行走时斜视台阶下面;与彭城相比,濊水、南巢地势坎坷啊,豳、岐道路平坦。乘翠龙越过黄河啊,登上西岳高峻的山峰。云气纷纷前来迎接啊,水泽浸润而降下;幽深阴暗,郁郁萧条啊,云气盛大而充沛。向南北呵斥风伯啊,向东西责骂雨师。与天地并立而独自存在啊,胸怀广大空旷而无边际。遵循逝去的道路归来,以中原大汉的广大疆域为归宿啊,其他地方哪里能同它相比?建立乾坤正道的征兆啊,将由群龙共同总领。让句芒华美,让蓐收驾车啊,穿戴玄冥和祝融;使众神整肃道路啊,奋发六经来抒发颂歌。远过于穆的和谐光明啊,经过清庙的雍雍乐声;超越五帝的遥远遗迹啊,追蹑三皇的高远踪迹。已经在平盈出发了,谁说道路遥远而不能跟随呢?十二月举行羽猎,扬雄随从而作赋。他认为,从前二帝三王的宫馆台榭、池沼苑囿、山林麓泽,只是财物足以供奉郊庙、接待宾客、充实厨房而已,并不夺取百姓肥沃的谷地和种桑种柘的土地。女子有余布,男子有余粮,国家富足,上下都充裕,所以甘露降落在庭院,醴泉流经堂下,凤凰巢居树上,黄龙游于池中,麒麟来到苑囿,神爵栖息林间。从前大禹任用伯益掌管山泽,天下上下和谐,草木茂盛;成汤喜好田猎而天下物资充足;文王的苑囿方圆百里,百姓还认为太小;齐宣王的苑囿方圆四十里,百姓却认为太大。是使百姓富裕还是夺取百姓的土地,关键在于百姓。武帝大规模扩建上林苑,南到宜春、鼎湖、御宿、昆吾,沿南山向西到长杨、五柞,向北绕过黄山,临近渭水向东环绕,纵横数百里。开凿昆明池,仿照滇河;营建章宫、凤阙、神明、馺娑、渐台、泰液,仿照海水,环绕方丈、瀛洲、蓬莱;游览观赏奢侈华美,穷尽奇妙、达到极丽。虽然稍微割取三面土地来供养齐民,但至于羽猎时的田猎车驾、兵马器械和储备,以及禁苑营建,仍然过分奢侈华丽,夸耀炫示,并不是尧舜、成汤、文王三驱之猎的本意。又担心后世重新恢复从前的喜好,不加节制地修建台观,所以姑且借《校猎赋》来讽谏道:有人称赞神农,难道帝王还要更加铺张文饰吗?议论的人说不是;事情各自要合乎当时,合乎适宜,为什么一定要同条共贯呢?那么泰山封禅,怎么会有七十二位帝王呢?因此开创事业、传下统绪的人,都不能说没有差错;相隔远近、五代三代,又有谁知道谁是对的、谁是错的?于是作颂说:伟大美好啊,神圣之主居于玄宫;富足已经同大地相等,尊贵正可与上天比高。齐桓公还不配扶车毂,楚庄王也不足以担任骖乘。突破三王的狭窄局限,高高兴起而大有作为;经历五帝的辽阔境界,涉越三皇的高大功业。以道德作为师友,以仁义作为朋友。于是隆冬十二月,天地严寒,万物在内部孕育,在外部凋落。皇帝将只在神灵的苑囿中田猎,打开北方边界,承受不周山的法则,以终始颛顼、玄冥的统绪。于是诏令虞人掌管山泽,向东延伸到昆邻,向西奔驰到闛阖,储积并供给物资。戍卒夹道,砍除丛生荆棘,铲平野草。皇帝从汧水、渭水出发,经营酆、镐,声势显赫地周游出入。日月和天地幽暗无边。于是让虎路三▯担任司马,以方圆百里包围猎场而作为殿后。门外正南方抵达大海,斜向边界到虞渊;天地混沌,水势浩茫,以高山为界,营垒合围。会合之后,先在白杨以南、昆明灵沼以东布置队伍。贲育一类的勇士,带着盾牌、背负羽饰,手持镆邪剑;执罗网的人数以万计。其余人扛着遮天的大毕网,张开遍野的罘网;挥动日月般的朱红长竿,拖曳彗星般的飞旗。青云成为纷乱的旗饰,红霓成为环带,连接到昆仑的空旷之地;像天上的群星罗列,浩大如波涛;连绵相接,前后拦截。以欃枪星作门,以明月星作候;荧惑星掌管司命,天弧星发射。鲜明绚丽,成排延展,充塞道路;徽车显示武威,鸿絧之旗猎猎作响。车声隆隆,队伍密集,遍布山陵,沿着山坡;穷尽远近之地的人,一同排列在高原上。羽骑往来不息,各自分掌不同事务,纷纷往来,车轮声不断;若明若灭的队伍,布置在青林之下。于是天子趁太阳刚从玄宫升起,撞响鸿钟,树立九旒旗;六匹白虎拉着灵车,蚩尤并在车毂旁,防公作前驱;树立高入天际的旗帜,拖曳捎星之旃。霹雳、列缺发作,吐火并挥鞭;群神聚集,舒展奔涌,气势淋漓开阔;戏弄八方镇神而打开关门。飞廉、云师,吸气呼啸并率领队伍;鳞次栉比地排列,聚集如龙飞;步伐整齐而急促,进入西园,经过神光宫,望见平乐宫,直穿竹林,践踏蕙圃和兰唐。
举防烈火,辔者施披,方驰千驷,校骑万师。虓虎之陈,从横胶▯,焱泣雷厉,驞駍駖礚,汹汹旭旭,天动地岋,羡漫半散,萧条数千万里。外若夫壮士忼慨,殊乡别趣,东西南北,骋耆奔欲,拕苍狶,防犀犛,厥浮麋,斮巨狿,搏元蝯,腾空虚,距连卷踔,夭蟜娭涧门,莫莫纷纷,山谷爲之风猋,林丛爲之生尘。及至获夷之徒,蹶松栢,掌蒺黎,猎防笼,辚轻飞履,般首帯脩蛇,钩赤豹,摼象犀,跇峦阬,超唐陂,车骑云会,登降闇蔼,泰华爲旒,熊耳爲缀,木仆山还,漫若天外。储与虖大溥,聊浪虖宇内。于是天清日晏,逢防列眦,羿氏控▯,皇车幽輵。光纯天地,望舒弥辔,翼乎徐至于上兰,移围徙陈,浸滛蹵部曲队,坚重各按行伍壁垒,天旋神抶,电击逢之则碎,近之则破,鸟不及飞,兽不得过,军惊师骇,刮野扫地。及至防车飞扬,武骑聿皇,蹈飞豹绢嘄,阳追天寳出一方,应駍声击流光埜尽,山穷囊括其雌雄,沈沈容容,遥噱虖紭中,三军芒然穷冘阏与。亶观夫票禽之绁,隃犀兕之抵触,熊罴之拏攫,虎豹之凌遽,徒角抢题注防,竦詟怖,魂亡魄失,触辐关脰,妄发期中,进退履获,创淫轮夷邱,累陵聚。于是禽殚中衰,相与集于靖防之馆,以临珍池,灌以岐梁,溢以江河,东瞰目尽,西畅亡厓。随珠和氏焯烁其陂,玉石嶜崟▯燿青荧,汉女水潜怪物暗防,不可殚形。元鸾孔雀,翡翠垂荣,王雎关关,鸿鴈嘤嘤,羣娭虖其中,噍噍昆鸣,鳬鹥振鹭,上下砰磕,声若雷霆。乃使文身之技,水格鳞虫,凌坚氷犯严渊,探岩排碕,薄索蛟螭,蹈防獭,据鼋鼍抾灵蠵,入洞穴,出苍梧,乘钜鳞,骑京鱼,浮彭蠡,目有虞,方椎夜光之流离,剖明月之珠胎,鞭洛水之虙妃,饷屈原与彭胥于兹虖。鸿生钜儒,俄轩冕杂衣裳,脩唐典,匡雅俗,揖让于前,昭光振燿蠁曶如神,仁声惠于北狄,武义动于南邻,是以旃裘之王,胡貉之长,移珍来享,抗手称臣。前入围口,后陈卢山,羣公常伯,杨朱墨翟之徒,喟然称曰:「崇哉乎德!虽有唐虞大夏成周之隆,何以侈兹?大古之觐东岳,禅梁基,舍此世也,其谁与哉!」上犹谦让而未俞也,方将上猎三灵之流,下决醴泉之滋,发黄龙之穴,窥凤凰之巢,临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奢云梦,侈孟诸,非章华是灵台,罕徂离宫而辍观游,土事不饰,木功不雕,承民乎农桑,劝之以弗迨,侪男女使莫违,恐贫穷者不徧被洋溢之饶,开禁苑,散公储,创道德之囿,▯仁惠之虞,驰弋乎神明之囿,览观乎羣臣之有亡,放雉菟,收罝罘。麋鹿刍荛与百姓共之,盖所以臻兹也。于是醇洪鬯之德,丰茂世之规,加劳三皇,朂勤五帝,不亦至乎?乃祗庄雍穆之徒,立君臣之节,崇贤圣之业,未皇苑囿之丽,游猎之靡也。因囬轸还衡,背阿房,反未央。明年,上将大夸胡人以多禽兽,秋命右扶风发民入南山,西自襃斜,东至▯农,南▯汉中,张罗罔,置罝罘,捕熊罴、豪猪、虎豹、狖▯、狐菟、麋鹿,载以槛车,输长杨射熊馆,以罔爲周阹,纵禽兽于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获,上亲临观焉。是时农民不得收敛,雄从至射熊馆,还上长杨赋,聊因笔墨之成文章,故借翰林以爲主人,子墨爲客卿,以风其辞曰:「子墨客卿问于翰林主人曰:『盖闻圣主之养民也,仁霑而恩洽,动不爲身。今年猎长杨,先命右扶风,左太华而右襃斜,防嶻嶭而爲弋,纡南山以爲罝,罗千乘于林莽,列万骑于山隅,帅军踤阹,锡戎获胡,搤熊罴,拕豪猪,木雍枪累以爲储胥。此天下之穷览极观也。虽然,亦颇扰乎农民,三旬有余,其厪至矣。而功不图,恐不识者外之则以爲娱乐之游,内之则不以爲干豆之事,岂爲民乎哉?且人君以元黙爲神,澹泊爲德,今乐远出以露威灵,数摇动以罢车甲,本非人主之急务也。防窃惑焉。』翰林主人曰:『吁,谓之兹邪?若客所谓知其一未睹其二,见其外不识其内者也。仆尝倦谈,不能一二其详,请略举凡而客自览其切焉。』客曰:『唯唯。』主人曰:『昔有彊秦,封豕其士,窫窳其民,凿齿之徒,相与摩牙而争之,豪俊麋沸云扰,羣黎爲之不康。于是上帝眷顾,高祖高祖奉命顺斗,极运天关,横钜海,票昆仑,提劒而叱之,所麾城搟邑下,将降旗,一日之战不可殚记。当此之勤,头蓬不暇疏,饥不及餐,鞮鍪生虮虱,介胄被霑汗,以爲万姓请命虖皇天,廼展民之所诎,振民之所乏,规亿载,恢帝业,七年之间而天下密如也。
译举起猛烈燃烧的火把,驾车者挥动鞭子;正奔驰着千辆四马车,校阅万名骑兵。猛虎般的军阵纵横交错,紧密相连;火焰飞腾,雷声猛烈,战车轰鸣,声势汹涌盛大,震动天地;漫延而后半散,萧条地遍布数千万里。外面又有壮士意气慷慨,来自不同乡土,怀有各异志趣;东西南北奔驰,追逐所好所欲;拖着青色大野猪,捕捉犀牛和牦牛,追逐浮麋,砍杀大豕,搏击黑猿;腾跃空中,跳跃翻转;在山涧门口矫健嬉戏,密集纷纷,山谷因此刮起狂风,林丛因此扬起尘土。等到擅长捕获的一类人,踢倒松柏,掌握蒺藜;追猎防笼,踏着轻快飞驰的脚步;扛着长蛇,钩取赤豹,捕捉象和犀;越过山岭坑谷,跳过唐陂。车骑如云会集,上下山岭昏暗蔽塞;泰华山作旒旗,熊耳山作旗饰;树木倒伏,山势回旋,漫延仿佛到了天外。舒缓地游于大地之间,姑且纵情遨游于宇内。此时天空清明,太阳偏西;逢防张开眼睛,羿氏拉弓,皇车幽深轰鸣。光辉照彻天地,望舒催马驾月;翼然缓慢抵达上兰;移动包围,转移阵列,逐渐逼近敌军部曲队伍;各自坚固严密地按行伍构筑壁垒。天旋神击,像闪电一样,碰到就碎,接近就破;鸟来不及飞,兽不能通过;军队惊惧,遍野刮扫而尽。等到猎车飞扬,武骑盛大;踏着飞豹,绢嘄随之而鸣;阳追天寳从一方出来,应和车声,击破流光,野地尽皆搜遍;山谷穷尽,把雌雄一并包围。气势沉厚安定,远远地在宏大区域内欢笑;三军茫然,穷困于冘阏与之地。专心观察那些飞奔的禽兽:犀、兕相互抵触,熊罴扑抓,虎豹惊惶奔窜;它们只是用角相冲、用头撞击,惊恐战栗,魂飞魄散;撞上车轮,折断颈项;胡乱发作而恰好被射中;进退之间都遭捕获,创伤纵横,车轮碾平山丘,猎物层层堆积。于是禽兽捕尽而势力衰竭,彼此聚集到靖防之馆,俯临珍池;引岐梁之水灌注,又使江河之水充溢;向东看去视线尽头,向西望去没有边际。随侯珠、和氏璧在池坡上闪耀,玉石高耸,光芒青荧;汉女、水潜等怪物潜藏幽暗之中,形状多得不可穷尽。玄鸾、孔雀,翡翠垂下光彩;王雎关关鸣叫,鸿雁嘤嘤和鸣;群鸟在其中嬉戏,鸟声啾啾相应;野鸭、鸥鸟、白鹭上下飞翔,撞击之声像雷霆。于是让身上有文身的水手施展技能,捕捉水中的鳞虫;凌越坚冰,冒犯深水;探入岩穴,排开水石;迫近蛟螭,踏着防獭,按住鼋鼍,捕捉灵蠵;进入洞穴,出至苍梧;乘坐大鱼,骑着京鱼;浮游于彭蠡,观望有虞之地;正在捶击夜光玉的流离之光,剖取明月般的珠胎,鞭打洛水的虙妃,并在这里祭奠屈原和彭胥。博学的大儒们,不久便穿戴着轩冕和各种衣裳,修明唐朝的典章,匡正雅正的风俗;他们在朝前谦恭揖让,光明显耀,迅疾如神。仁德的声誉惠及北狄,武功和义举震动南方邻国。因此,穿旃裘的君王、胡貉部族的首领,带着珍宝前来进献,举手称臣。前面进入围场的入口,后面陈列着卢山;群公、常伯以及杨朱、墨翟一类的人感叹说:德行多么崇高啊!即使有唐虞、大夏、成周的隆盛,又怎么能超过这里?上古到泰山朝觐、到梁父山禅祭,舍弃这个时代,还能同谁相比呢?皇上仍然谦让,没有答应;正要上猎三灵之地,下决醴泉之水,发掘黄龙之穴,窥视凤凰之巢,临幸麒麟之苑,游幸神雀之林;使云梦奢广,使孟诸铺张;不把章华台当作灵台,少到离宫而停止游观;不修饰土木工程,不雕刻木材,顺应百姓从事农桑,劝勉他们不要懈怠,使男女各守其业而不违背;担心贫穷的人不能普遍得到丰厚的恩惠,于是开放禁苑,散发公家储藏,创设道德的苑囿,弘扬仁惠的事业;在神明的苑囿中驰骋射猎,观察群臣的有无,放出野鸡和兔子,收起捕鸟兽的网。麋鹿、刍荛以及百姓共同享用,这大概就是达到今天局面的原因。这样淳厚广大、盛美充沛的德行,丰厚长久的世代法则,增加三皇的功劳,勉励五帝的勤劳,不也是达到极点了吗?于是只敬重庄重雍穆之人,树立君臣的礼节,崇尚贤圣的事业,没有闲暇顾及苑囿的华丽和游猎的奢靡。于是调转车轴,回转车衡,背向阿房宫,返回未央宫。第二年,皇帝将大肆向胡人夸示禽兽众多;秋季命令右扶风征发百姓进入南山,西起襃斜,东到弘农,南达汉中,张设罗网,安置罝罘,捕捉熊罴、豪猪、虎豹、狖▯、狐兔、麋鹿;用槛车装载,运到长杨射熊馆,以网围成周阹,把禽兽放在其中,命令胡人徒手搏取,让他们自己取得猎物,皇帝亲自到场观看。当时农民不能收获庄稼,扬雄随从到射熊馆,回来后进献《长杨赋》。姑且借笔墨写成文章,所以借“翰林”作为主人,以“子墨”为客卿,用辞赋讽谏道:子墨客卿问翰林主人说:听说圣明君主养育百姓,仁德沾润,恩惠遍及,行动不为自身。今年在长杨打猎,先命令右扶风;左边以太华山为界,右边以襃斜为界,依凭高峻的山岭设置射猎之场,曲折环绕南山设置罝网;把千乘车排列在林莽中,把万骑列在山角,率领军队进入围阹,赐给戎人以捕获胡人的机会,扼住熊罴,拖取豪猪;用木头、丛枪和累网筑成储胥。这是天下最尽情的观览和极致的景观。即使这样,也相当扰乱农民,持续三十多天,他们的困苦已经达到极点了。可是功业并没有被说明,恐怕不了解的人在外只会把它看成娱乐游玩,在内又不会认为这是祭祀干豆之事;这难道是为了百姓吗?况且君主以虚静沉默为神妙,以恬淡寡欲为德行;如今却喜欢远行来显露威灵,屡屡震动而使车甲疲敝,这本来不是君主的急务,我私下对此感到困惑。翰林主人说:唉,你竟这样说吗?像客所说的,是只知道一面而没有看到另一面,只看到表面而不了解内情。我一向厌倦谈论,不能详细说明,请姑且略举大概,客自己观察其中的实际吧。客说:是,是。主人说:从前有强大的秦国,像封豕一样吞食土地,像窫窳一样残害百姓;凿齿一类的人共同磨牙争斗,豪杰俊士像麋鹿奔突、云气扰乱,百姓因此不得安宁。于是上帝眷顾,高祖奉天命顺应北斗,运转天关,横渡大海,飞越昆仑;提剑叱喝秦军,所指挥的城邑无不攻下,降旗纷纷。一日之战,无法完全记载。那时勤劳征战,头发蓬乱来不及梳理,饥饿来不及吃饭,头盔里生满虮虱,铠甲沾满汗水;为了万民向皇天请求生命,于是伸展百姓受压抑的地方,救济百姓缺乏的东西,谋划万世基业,扩展帝王事业;七年之间,天下便安定了。
逮至圣」文随风,乘流方垂意于志。宁躬服节俭,绨衣不敝,革鞜不穿。大夏不居,木器无文。于是后宫贱瑇瑁而疎珠玑,郤翡翠之饰,除雕瑑之巧。恶丽靡而不近,斥芬芳而不御。抑止丝竹晏衍之乐,憎闻郑卫幼眇之声。是以玉衡正而太阶平也。其后熏鬻作虐,东夷横畔,羌戎睚眦,闽越相乱,遐萌爲之不安,中国防被其难。于是圣武勃怒,爰整其旅,廼命骠卫,汾沄沸渭,云合电▯,猋腾波流,机骇蠭轶,疾如奔星,击如震霆,砰轒辒破穹庐,脑幕沙防。余吾遂猎乎王庭,▯橐它烧▯蠡,分梨单于磔裂。属国夷阬谷,拔卤莽刋山石,蹂尸舆厮,系累老弱。兖鋋瘢耆,金镞淫夷者数十万人,皆稽首树颔,扶服蛾伏。二十余年矣,尚不敢惕息。夫天兵四临,幽都先加,囬戈邪指,南越相夷,靡节西征,羌僰东驰。是以遐方疏俗,殊邻絶党之域,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绥,莫不蹻足抗手,请献厥珍。使海内澹然,永亡边城之灾,金革之患。今朝廷纯仁,遵道显义,并包书林,圣风云靡,英华浮沈洋溢八区。普天所覆,莫不沾濡。士有不谈王道者,则樵夫笑之。故意者以爲事,罔隆而不杀,物靡盛而不亏。故平不肆险,安不忘危。廼时以有年,出兵整舆,竦戎振师,五莋习马,长杨简力,狡兽校武,骠禽廼崒然登南山,瞰乌弋,西厌月▯,东震日域。又恐后世迷于一时之事,常以此爲国家之大务。淫荒田猎,陵夷而不御也。是以车不安轫,日未靡旃,从者彷佛骫属而还。亦所以奉太宗之烈,遵文武之度,复三王之田,反五帝之虞。使农不辍耰,工不下机,防姻以时,男女莫违。出恺悌,行简易,矜劬劳,休力役。见百年存孤弱,帅与之同苦乐。然后陈钟鼓之乐,鸣鼗磬之和,建碣磍之虡,拮隔鸣球,掉八列之舞。酌允铄肴,乐胥听庙中之雍雍,受神人之福祐。歌投颂,吹合雅。其勤若此,故眞神之所劳也。方将俟元符,以禅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延光于将来,比荣乎往号?岂徒欲淫览浮观,驰骋稉稻之地,周流棃栗之林,蹂践刍荛,夸诩众庶,盛狖玃之收,多麋鹿之获哉?且盲者不见咫尺,而离娄烛千里之隅。客徒爱胡人之获,我禽兽曾不知我亦已获。其王侯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体乎!允非小子之所能及也。廼今日发蒙,廓然已昭矣。”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太元》,有以自守,泊如也。或謿雄以元尚白,而雄解之,号曰《解謿》。其辞曰:“客謿扬子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人纪,不生则已,生则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析人之圭,儋人之爵,怀人之符,分人之禄,纡青拕紫,朱丹其毂。今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羣贤同行,歴金门,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画一竒,出一防,上説人主,下谈公卿,目如燿星,舌如电光,壹纵壹横,论者莫当。’顾而作《太元》五千文,支叶扶疎,独説十余万言。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纎者入无伦。然而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意者元得毋尚白乎?何爲官之拓落也?”扬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欲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往者周罔解结,羣鹿争逸,离爲十二,合爲六七,四分五剖,并爲战国。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以遁。是故驺衍以颉亢而取世资,孟轲虽连蹇,犹爲万乘师。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捜,前番禺,后陶涂,东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紏墨,制以质鈇,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歳月,结以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乎八区。家家自以爲稷契,人人自以为咎繇。戴縰垂缨而谈者,皆拟于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当涂者入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爲卿相,夕失埶则爲匹夫。譬若江湖之雀,勃解之鸟,乘鴈集,不爲之多;双鳬飞,不爲之少。昔三仁去,而殷虚;二老归,而周炽;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粤伯;五羖入,而秦喜;乐毅出,而燕惧;范雎以折折而危,穰侯蔡泽虽噤吟而笑,唐举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当其亡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亡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余。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説而不遇,或立谈间而封侯,或枉千乘于陋巷,或拥帚彗而先驱。
译到了圣文帝时,文教随风传播,顺着流俗而专心治理。宁愿亲身实行节俭,绨衣不穿破,皮鞋不穿坏;不居住大夏宫,木器不加文饰。于是后宫轻视玳瑁,疏远珠玑,除去翡翠装饰,废除雕刻纹饰的技巧;厌恶华丽奢靡而不接近,排斥芬芳香气而不使用;抑制停止丝竹宴饮放纵的音乐,厌恶听郑卫幽微淫靡的声调。因此玉衡星端正,太阶星平正。后来薰鬻作乱,东夷横行反叛,羌戎怒目相向,闽越互相争乱,远方百姓因此不得安宁,中原也遭受他们的祸患。于是圣明的武力勃然震怒,整顿军队,命令骠骑、卫将出征;军队浩大沸腾,像云聚电发,像狂风奔腾、波涛流动,像机关惊起、群蜂飞出;迅疾如奔星,猛烈如震雷。炮车击破穹庐,碎裂帐幕和沙障。余吾于是进攻王庭,驱赶橐驼,焚烧▯蠡,分割肢解单于。使属国夷平坑谷,拔除卤莽,削平山石;践踏尸体,载运奴隶,拘系老弱。身受创伤、金镞侵入身体的人有数十万人,全都叩首低头,匍匐如蛾。二十多年过去了,仍不敢放松呼吸。天兵从四面临近,幽都首先遭到攻击;回转兵戈,斜向所指之处,南越彼此残灭;军队不停地向西征讨,羌、僰向东奔驰。因此远方疏远的风俗、特殊邻域和隔绝部族之地,即使是上天仁德尚未教化、盛德尚未安抚的地方,也无不踮足举手,请求献上自己的珍宝。使海内安定清平,永远没有边城的灾难和兵革的祸患。如今朝廷纯厚仁慈,遵循大道,彰显义理,兼包书林;圣明的风教如云一般传播,英华之气浮沉充溢于八方。凡在上天覆盖之下的地方,没有不受到滋润的。士人如果不谈王道,樵夫都会嘲笑他。因此有意把事情做成,不能只推崇而不抑制,事物没有只盛大而不衰减的。所以太平时不放纵险要,安定时不忘记危险。于是趁年成丰收,出兵整顿车舆,振作军队;在五柞练习马匹,在长杨选拔力量,校阅勇猛的野兽和武力;骠骑于是突然登上南山,俯瞰乌弋,向西压制月▯,向东震动日域。又担心后世迷恋一时之事,常常把这种行为当作国家的大事,于是纵情荒废田猎,逐渐衰败而不能节制。因此车子还没有安好车轴,太阳还未西斜,随从便仿佛相连而返回。这也是为了奉行太宗的功业,遵循文王、武王的法度,恢复三王的田猎,返回五帝的虞礼。使农民不停下农具,工匠不离开织机;婚姻按时进行,男女各不违礼。施行和乐仁厚,实行简约易行;怜悯劳苦,停止徭役。看见百姓中有百岁老人、孤儿和弱者,便率领他们共同承担苦乐。然后陈设钟鼓之乐,鸣奏鼗磬之和,树立碣磍之虡,敲击鸣球,舞动八列之舞。斟饮允铄美酒,进献美味肴馔;欢乐地听宗庙中的雍雍乐声,接受神灵和人的福佑。歌唱《投颂》,吹奏合于《雅》的乐曲。辛勤努力到这种程度,所以才是真神所慰劳的。正要等待上天降下祥瑞,在梁甫山基举行禅祭,增高泰山,使光辉延及后世,同过去的尊号相比美;难道只是想放纵观览浮华景物,奔驰在稷稻之地,周游在梨栗之林,践踏刍荛,向众人夸耀,夸示捕获狖玃、获得麋鹿很多吗?况且盲人连一尺之内也看不见,而离娄却能照见千里之外。客只喜爱胡人的捕获,却不知道我们所捕获的禽兽也已经成为我们的收获。侯王的话还没有说完,墨客便离开席位,拜了两拜,叩首说:伟大的见识啊!确实不是小子所能达到的。直到今天我才启蒙,胸中已经开阔而明白了。哀帝时,丁氏、傅氏、董贤掌权,依附他们的人,有的从平民起家做到二千石。当时扬雄正在起草《太元》,借此自我守持,淡泊自如。有人嘲笑扬雄,说《太元》崇尚白色,扬雄便为它解说,题名《解謿》。其中说:客人嘲笑扬子说:我听说上古的士人,掌握人间纲纪;如果不出生便罢了,出生就要上尊君主,下使父母荣耀;分割别人的圭璧,承担别人的爵位,怀藏别人的符节,分享别人的俸禄;身缠青紫绶带,车毂涂成朱丹色。如今您幸而遇到光明盛大的时代,处在没有忌讳的朝廷,同群贤一道行走,经过金门,登上玉堂,已经有机会了。却连一条奇计也不能谋划,提出一个策略也不能上奏;上不能取悦人主,下不能与公卿议论;眼光如闪耀的星,舌头如电光,纵横议论,天下论者没有谁能抵挡。但回头却作《太元》五千字,枝叶扶疏,独自谈论十多万字;深的进入黄泉,高的伸出苍天,大的包含元气,细的进入无可比拟之境。然而官位不过侍郎,才被提升为给事黄门。难道《太元》竟不崇尚白色吗?为什么做官如此失意呢?扬子笑着回答说:客人只想把我的车毂涂成朱丹,却不知道一旦跌倒,就会使我的宗族都染红。过去周朝法网松弛,群鹿争相逃逸;分裂成十二国,合并成六七国,四分五裂,最终成为战国。士人没有固定君主,国家没有确定臣子;得到士人就富强,失去士人就贫弱。士人振翅高飞,任意施展志向,所以有人带着钱袋自我炫耀,有人凿坏墙逃遁。因此驺衍凭借高傲抗争而取得世间资望,孟轲虽然困顿,仍然做了万乘之国的老师。如今大汉左边据有东海,右边抵达渠搜,前面到番禺,后面到陶涂;东南设置一尉,西北设置一候;用徽号和纠察来约束,用刑罚来制裁,用礼乐来教化,用诗书来熏陶,放宽岁月,结庐守丧。天下的士人如雷震动、如云聚集,像鱼鳞一样交杂密集,都奔走经营于八方。家家自认为是稷、契,人人自认为是咎繇;戴着縰、垂着缨带谈论的人,都把自己比作阿衡;五尺高的童子,也以同晏婴、夷吾相比为羞耻。身居要职的人进入青云,失意的人被抛弃在沟渠;早晨掌握权力便成为卿相,晚上失去势力便成为平民。譬如江湖中的鸟雀、勃解之鸟,乘雁聚集,不会因此增多;两只野鸭飞翔,也不会因此减少。从前三位仁人离去,殷朝便空虚;二位老人归附,周朝便兴盛;伍子胥死去,吴国便灭亡;文种、范蠡还在,越国便称霸;五羖大夫入秦,秦国便欣喜;乐毅出奔,燕国便恐惧。范雎凭借折折而使魏国危险,穰侯、蔡泽虽然沉默呻吟,却暗自欢笑;唐举仍然存在。当国家有事时,如果没有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去病一类的人,就不能安定;当国家没有事情时,研习章句的人相互坐守,也没有什么忧患。所以世道混乱时,圣贤奔走仍然不足;世道安治时,庸人高枕而卧也绰绰有余。上古的士人,有的解开束缚而成为宰相,有的脱去布衣而成为师傅,有的倚靠夷门而笑,有的横渡江潭而捕鱼,有的游说七十国却没有遇合,有的片刻谈论便被封侯,有的使千乘之君屈尊到陋巷,有的手持扫帚而作前驱。
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羣卿不揖客,将相不俛眉。言竒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宛舌而固声,欲行者拟足而投迹。乡使上世之士处虖今防,非甲科行,非孝廉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高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且吾闻之也:炎炎者灭,隆隆者絶,观雷观火,爲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拏者亡,黙黙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元知黙,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廷;惟寂惟寞,守德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而子廼以鸱枭而笑凤凰,执蝘蜓而謿▯龙,不亦病乎?子徒笑我元之尚白,吾亦笑子之病甚不遭。臾跗、扁鹊,悲夫!客曰:然则靡元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元哉?扬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胁拉髂,免于徽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卬万乘之主,界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顉頥折頞,涕涶流沫,西揖彊秦之相,搤其咽炕其气,拊其背而夺其位,时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雒阳,娄敬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防,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于桴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甫刑靡敝,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萧何律于唐虞之世,则誖矣;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防于成周之世,则谬矣;有谈范蔡之説于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夫萧规曹随,留侯画防,陈平出竒,功若泰山,向若阺隤,唯其人之赡知哉?亦会其时之可爲也。故爲可爲于可爲之时,则从;爲不可爲于不可爲之时,则凶。夫蔺先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荣于南山,公孙创业于金马,骠骑发迹于祁连,司马长卿窃訾于卓氏,东方朔割名于细君。仆诚不能与此数公者并,故黙然独守吾太元雄,以爲赋者,将以风之,必推类而言,极丽靡之辞,闳侈钜衍,竞于使人不能加也。旣廼归之于正,然览者已过矣。往时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赋》,欲以风帝,反缥缥有陵云之志。繇此言之,赋劝而不止,明矣。又颇似俳优淳于髠、优孟之徒,非法度所存,贤人君子诗赋之正也。于是辍不复为,而大覃思,浑天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百二十九。赞亦自然之道也。故观《易》者见其卦而名之,观元者数其画而定之。元首四重者,非卦也,数也。其用自天元推,一昼一夜,阴阳数度,律厯之纪,九九大运,与天终始。故元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爲三卷,曰一、二、三,与《泰初厯》相应,亦有颛顼之厯焉。▯之以三防,开之以休咎,絣之以象类,播之以人事,文之以五行,拟之以道德仁义礼知。无主无名,要合五经。茍非其事,文不虚生。爲其泰曼漶而不可知,故有首冲错测攡莹数文掜图告十一篇,皆以解剥元体,离散其文章句,尚不存焉。元文多故不着,观之者难知,学之者难成。客有难元太深,众人之不好也。雄解之,号曰《解难》。其辞曰:「客难扬子曰:凡」著书者,众人之所好也。美味期乎合口,工声调于比耳。今吾子乃抗辞幽説,闳意眇指,独驰骋于有亡之际,而陶冶大鑪,防薄羣生。歴览者滋年矣,而殊不寤。亶费精神于此,而烦学者于彼。譬画者画于无形,▯者放于无声,殆不可乎!扬子曰:俞!若夫闳言崇议,幽防之涂,盖难与览者同也。昔人有观象于天,视度于地,察法于人者,天丽且弥,地普而深。昔人之辞,廼玉,廼金。彼岂好爲艰难哉?埶不得已也。独不见夫翠蚪绛螭之将登虖天,必耸身于苍梧之渊,不阶浮云,翼疾风,虚举而上升,则不能撠胶葛,腾九闳。日月之经,不千里则不能烛六合,耀八纮。泰山之高,不嶕峣则不能浡滃云而散歊烝。是以宓牺氏之作易也,緜络天地,经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错其象而彖其辞,然后发天地之藏,定万物之基。典谟之篇,雅颂之声,不温纯深润,则不足以扬鸿烈而章缉熈。盖胥靡爲宰,寂寞爲尸。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语呌呌,大道低囬。是以声之眇者,不可同于众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混于世俗之目;辞之衍者,不可齐于庸人之听。
译因此士人颇能相信自己的舌头,振奋自己的笔,堵塞缝隙、踏着瑕疵而无所屈服。如今县令不请士人,郡守不迎老师,群卿不向宾客行礼,将相不低头;言论奇特的人受到怀疑,行为特殊的人遭到排斥。因此想说话的人弯曲舌头、压低声音,想行动的人犹豫脚步、不敢留下踪迹。假使让上古的士人处在今天,既不是甲科出身,又不是孝廉举荐,也不是方正之士,只能上书直陈,偶尔得到待诏的职位,下面触犯禁忌便被罢免,又怎么能得到青紫绶带呢?况且我听说:火焰炽烈就会熄灭,声势隆盛就会断绝;观看雷火,以为它充盈坚实,但上天收敛它的声响,大地藏起它的热力。高明之家,鬼也会窥伺其屋室。逞强攫取的人会灭亡,沉默自守的人能够保存;官位到极点,宗族就危险;能够自守,身体就保全。因此知道玄默,是守道的极致;清静,是神游的境界;寂寞,是守德的居所。世代虽不同,事情虽变化,人的道理并没有不同。假如我和你互换时代,不知道会怎样;而你却把自己看成鸱枭来嘲笑凤凰,拿着蝘蜓来嘲笑龟龙,不也太可悲了吗?你只嘲笑我的《太元》崇尚白色,我也笑你病得太重,却没有遇到适合自己的时代。臾跗、扁鹊,真可悲啊!客说:那么没有《太元》就不能成名吗?范雎、蔡泽以下的人,难道一定要凭《太元》吗?扬子说:范雎,是魏国的亡命之徒,被折断肋骨、拉伤髋部,才从刑具和绳索中逃脱;缩着肩、弓着背,匍匐钻入袋中,却能激怒并鼓动万乘之主,侵犯泾阳,抵挡穰侯而取代他,这是时势所当如此。蔡泽,是崤山以东的平民;下巴歪斜,鼻梁折断,眼泪鼻涕流淌,却向西去拜见强秦的丞相,扼住他的喉咙,压制他的气势,拍打他的背而夺取他的职位,这是时机所造成的。天下已经平定,兵革已经停止,定都雒阳,娄敬丢下车子,解开挽车的绳索,凭三寸之舌建立不可拔除的谋略,建议把中原人迁到长安,这是合宜的。五帝留下典章,三王传下礼制,百代不变;叔孙通从击鼓鸣金的军旅中出来,在解甲投戈之后制定君臣礼仪,这是适时有益的。甫刑废弛,秦法酷烈,圣汉采取权宜制度,萧何制定法律,这是适宜的。所以如果在唐虞时代制定萧何的法律,就是悖乱;如果在夏、殷时代制定叔孙通的礼仪,就是迷惑;如果在成周时代建立娄敬的谋略,就是荒谬;如果在金日磾、张汤、许广汉、史丹之间谈论范雎、蔡泽的学说,就是狂妄。萧何制定规章、曹参遵循不改,留侯谋划策略,陈平出奇计;功劳像泰山一样高,功势又像崩塌的山坡一样倾覆,难道只是因为这些人的才智充足吗?也是因为正好遇到了可以施展的时代。所以在可以作为的时候做可以做的事,就会顺利;在不能作为的时候做不能做的事,就会遭凶祸。蔺先生在章台取得功名,四位老人到南山采摘荣誉,公孙弘在金马门创业,骠骑将军在祁连山发迹;司马长卿从卓氏那里取得资财,东方朔从细君那里分得名声。我确实不能同这几位相比,所以默然独自守持我的《太元》。至于辞赋,本来是要用来讽谏的,必定推类来说,穷尽华丽靡盛的辞藻,宏大铺张,竞相写到使人不能再增加。既而把它归于正道,但读者已经被辞采带偏了。从前武帝喜好神仙,司马相如进献《大人赋》,想借此讽谏皇帝,反而写出飘飘然凌云的志向。由此说来,辞赋虽然劝谏,却不能使人停止欲望,明白了。又很像俳优淳于髡、优孟一类人的表演,不是法度所在,也不是贤人君子诗赋的正道。因此停止不再作辞赋,转而深思,仿照浑天分为四层,推到八十一旁;每旁再分三层、九据,最终为七百二十九。赞也是自然之道。所以读《易》的人看见卦而给它命名,读《太元》的人计算它的爻画而确定名称。《太元》开头四重,不是卦,而是数。它的作用从天元推演,一昼一夜、阴阳的数度、律历的纲纪、九九的大运,都同天地终始相应。因此《太元》分为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作三卷,称为一、二、三,同《泰初历》相应,也有颛顼之历的内容。用三方来统摄它,用休咎来开启它,用象类来贯联它,用人事来播布它,用五行来文饰它,用道德、仁、义、礼、智来比拟它。没有主名,却总合于五经。如果没有相应的事实,文辞不会凭空产生。因为它过于广大深远而难以知晓,所以有《首冲错测攡莹数文掜图告》十一篇,都是用来解释剖析《太元》的体制、分离散列其中的文章句读的,现在已经不存了。《太元》文字多而深奥,所以不加注释;观看它的人难以理解,学习它的人难以成就。有客人责难《太元》过于深奥,不合众人的喜好。扬雄为之解释,题名《解难》。其中说:客人责难扬子说:凡是著书,都是众人所喜欢的。美味要合口,优美的声音要调和耳朵。如今您却发表幽深的言辞,阐述宏大的思想和微妙的旨趣,独自驰骋于有无之间,像用大炉陶冶万物,轻视众生。读览它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却始终不能觉悟;只是把精神浪费在这里,使求学的人在那里烦劳。譬如画家在无形之处作画,琴师对着无声之处拨弦,恐怕是不可能的吧!扬子说:是啊!至于宏大的言论、崇高的议论和幽深的道路,大概难以同一般读者相同。古人有的观察天上的形象,考察大地的法度,体察人的制度;天广大而光明,地普遍而深厚。古人的言辞,像玉一样珍贵,像金一样坚固。他们难道喜欢故意写得艰深吗?是形势使他们不得不这样。你难道没有看见,青色的蚪、红色的螭将要升上天空时,必定先在苍梧的深渊中奋身;如果不能凭借浮云、借助疾风,腾空上升,就不能盘绕交错,飞腾于九重天。日月运行,如果不能行经千里,就不能照耀六合、光照八方。泰山高大,如果不高峻险要,就不能蒸腾云气、散发热气。因此宓牺氏创作《易》,连结天地,以八卦经纬其中;文王附加六爻,孔子错综其象并推断其辞,然后才发掘天地隐藏的道理,确定万物的根基。《典》《谟》的篇章,《雅》《颂》的声音,如果不温厚纯正、深沉润泽,就不足以宣扬宏大的功业,彰明连续兴盛的德化。大概奴役之人才能作宰,寂寞之人才能充尸。最美味的东西必定清淡,最大的声音必定稀少;宏大的言语声势高亢,宏大的道却低回深远。因此微妙的声音,不能同普通人的耳朵相合;美好的形象,不能混同于世俗人的眼睛;铺张深远的辞藻,不能同庸人的听闻相齐。
今夫▯者,高张急徽,追趋逐耆,则坐者不期而附。试为之施咸池,揄六茎,发萧韶,咏九成,则莫有和也。是故钟期死,百牙絶,▯破琴而不肯与众鼓。▯人亡,则匠石辍斤而不敢妄斵。师旷之调钟,竢知音者之在后也。孔子作《春秋》,几君子之前睹也。老▯有遗言,贵知我者希,此非其操与?雄见诸子各以知其舛驰,大氐诋訾圣人,卽爲怪迂,析辩诡辞以挠世事。虽小辩终破大道而惑众,使溺于所闻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记六国歴,楚汉讫麟止,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于经。故人有问雄者,常用法应之,譔以爲十三卷,象《论语》,号曰《法言》。文多不录,史氏着其目云。汉史赞曰:雄之自序云尔【自号曰《法言》之前皆是雄本自序】之文也】初,雄年四十余,自蜀来游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竒其文雅,召以爲门下史,荐雄待诏。歳余,奏《羽猎赋》,除爲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哀帝之初,又与董贤同官。当成、哀、平间,莽、贤皆爲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簒位,谈説之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以耆老久次,转爲大夫,恬于埶利,乃如是。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爲经莫大于《易》,故作《太元》;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苍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善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善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忽之,惟刘歆及范逡重焉。而桓谭以爲絶伦。王莽时,刘歆、甄丰皆爲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卽位之后,欲絶其原,以神前事。而丰子寻、歆子棻复献之。莽诛丰父子,投棻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事,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莽闻之曰:“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间?请问其故。”乃刘棻尝从雄学作竒字,雄不知情,有诏勿问。然京师爲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雄以病免,复召爲大夫。家贫,耆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而钜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元》《法言》焉。刘歆亦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元》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笑而不应。年七十,一天凤五年卒。侯芭爲起坟,丧之三年。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闻雄死,谓桓谭曰:“子常称扬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昔老聃着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爲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今扬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爲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诸儒或讥以爲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僭号称王,盖诛絶之罪也。自雄之没至今四十余年,其法言大行,而元终不显然,篇籍具存。
通志卷一百二下<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三宋 右 迪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如今弹弦乐器,如果把弦张得很紧、徽位按得很急,追逐时尚、迎合众人,那么座中的人会不约而同地附和。试着为他们演奏《咸池》,弹奏《六茎》,奏发《箫韶》,咏唱九成之乐,却没有人能够应和。因此钟子期死后,伯牙便断绝了琴弦,毁坏了琴,不肯再同众人弹奏。师旷死后,匠石便停止挥斧,不敢随意砍削。师旷调校钟声,是等待后来有知音者出现。孔子编作《春秋》,大概也是预见到将来的君子。老聃留下遗言说:“懂得我的人很少。”这不正是他的操守吗?扬雄看到诸子各自凭借所知而奔走,却大多诋毁圣人,把圣人说成怪诞迂腐,析解辩说、编造诡异言辞来扰乱世事。即使是小的辩说,最终也会破坏大道、迷惑众人,使他们沉溺于自己的见闻而不知道自己错了。到了太史公记述六国历史,从楚汉之际写到麒麟出现而止,却不以圣人的是非为是非,在经义上颇有错误。所以有人向扬雄请教时,他常用法义来回答,并编成十三卷,仿效《论语》,题名为《法言》。其中许多文字没有收入,史官只记载了它的篇目。汉史赞语说:扬雄自序中这样说【从“自号曰《法言》”以前,都是扬雄自己的序文】。起初,扬雄四十多岁时,从蜀地来到京师游历,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认为他的文章雅正,召他担任门下史,又推荐他待诏。一年多以后,他上奏《羽猎赋》,被授为郎,供职于黄门,与王莽、刘歆同列。哀帝初年,他又与董贤担任同官。当成帝、哀帝、平帝年间,王莽、董贤都做了三公,权势压倒皇帝,他们所推荐的人无不被提拔,而扬雄三代都没有升迁官职。到王莽篡位时,谈论学说的人借符命称颂功德,因而得到封爵的人很多,扬雄却仍未被封侯。他因为年老资历久,转任大夫,安于权势利禄之外,竟到了这种地步。他实际上喜好古代、乐于求道,心里想靠文章成名于后世。他认为经书没有比《易》更伟大的,所以作《太元》;传没有比《论语》更伟大的,所以作《法言》;史书篇章没有比《苍颉》更好的,所以作《训纂箴》;箴言没有比《虞箴》更好的,所以作《州箴》;赋没有比《离骚》更好的,便反过来加以扩充;辞赋没有比司马相如更好的,所以作四篇赋。都是斟酌其根本,彼此仿效而纵横驰骋。他用心于内在修养,不向外求取。当时人都轻视他,只有刘歆和范逡看重他;桓谭则认为他的才华无与伦比。王莽时期,刘歆、甄丰都做了上公。王莽已经凭符命建立自己,于即位后想断绝符命的源头,借神异来证明先前的事情;但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又再次献上符命。王莽杀了甄丰父子,把刘棻流放到四方边远地区;凡是被言辞牵连的人,立即逮捕,不必请示。当时扬雄在天禄阁上校书,参与审理案件。使者来要逮捕扬雄,扬雄害怕不能自免,便从阁上跳下,几乎摔死。王莽听说后说:“扬雄一向不参与这些事,为什么会在这里?请问清楚其中缘故。”原来刘棻曾跟扬雄学习撰写奇字,扬雄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于是下诏不要追问。但京师人因此编歌谣说:“只因寂寞,便跳下阁;因为清静,便作符命。”扬雄因病免官,后来又被召为大夫。他家贫穷,又嗜酒,很少有人到他门前。当时有好事的人带着酒菜来跟他游学,而钜鹿人侯芭常跟随扬雄居住,接受他的《太元》《法言》。刘歆也曾看过这些书,对扬雄说:“你这是白白自苦。如今的学者有俸禄利益,尚且不能明白《易》,又怎么能理解《太元》呢?我恐怕后人会拿它来盖酱缸。”扬雄笑笑没有回答。七十岁时,在天凤五年去世。侯芭为他修坟,替他服丧三年。当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听说扬雄去世,对桓谭说:“您常常称赞扬雄的书,难道它能流传后世吗?”桓谭说:“一定会流传,只是您和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一般人轻视眼前的人而看重远方的人;亲眼见到扬子云的俸禄、地位和容貌,不能使人受到感动,所以轻视他的书。过去老聃写了两篇谈虚无的文章,轻视仁义,否定礼学,但后世喜爱它的人仍认为它超过五经。从汉文帝、汉景帝直到司马迁,都有这样的说法。如今扬雄的书,文辞义理极其深刻,论说又不违背圣人。如果他能够遇到当时的明君,又得到贤者知音的赏识和称许,那么一定会超过诸子。儒者中有人讥讽说,扬雄不是圣人却作经书,就像春秋时期吴、楚的君主僭越称王一样,大概是应当诛杀断绝的罪行。扬雄去世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他的《法言》广泛流行,而《太元》始终没有显达,不过篇章书籍都还保存着。《通志》卷一百零二下 【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零三 宋朝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