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二十一
列传第二十一后汉樊宏【子儵,族曾孙凖】阴识【弟兴】朱浮,冯鲂,虞延,郑▯,周章,梁统【子竦,曾孙商,元孙冀】张纯【子奋】曹褒,郑元,郑兴【子众】范升,陈元,贾逵,张霸【子楷,楷子陵,陵弟元】桓荣【子郁,孙焉,曽孙鸾,鸾子煜,元孙典,元孙彬】丁鸿。樊宏字靡卿,南阳湖阳人也。世祖之舅,其先周仲山甫,封于樊,因而氏焉,爲乡里着姓。父重,字君云,世善农稼,好货殖。重性温厚有法度,三世共财,子孙朝夕礼敬,常若公家。其营理产业,物无所弃,课役童隶,各得其宜,故能上下戮力,财利岁倍。至乃开广田土三百余顷,其所起庐舎,皆有重堂髙阁,陂渠灌注,又池鱼牧畜,有求必给。尝欲作器物,先种梓漆,时人嗤之,然积以岁月,皆得其用,向之笑者,咸求假焉。赀至巨万,而赈赡宗族,恩加乡闾。外孙何氏兄弟争财,重耻之,以田二顷解其忿讼,县中称美,推爲三老。年八十余,终其素所假贷人间数百万,遗令焚削文契,责家闻者皆慙,争往偿之。诸子从勅,竟不肯受。宏少有志行,王莽末,义兵起,刘伯升与族兄赐俱将兵攻湖阳,城守不下,赐女弟爲宏妻,湖阳由是系宏妻子,令出譬伯升,宏因留不返。湖阳军师欲杀其妻子,长吏以下共相谓曰:「樊重子父礼义恩徳行于乡里,虽有罪且当在后。」会汉兵日盛,湖阳惶急,未敢杀之,遂得免脱。更始立,欲以宏爲将,宏叩头辞曰:「书生不习兵事。」竟得免归,与宗家戚属作营堑自守,老弱归之者千余家。时赤眉贼掠唐子乡,多所残杀,欲前攻宏营,宏遣人持牛酒米谷劳遗赤眉,赤眉长老先闻宏仁厚,皆称曰:「樊君素善,且今见待如此,何心攻之!」引兵而去,遂免宼难。世祖即位,拜光禄大夫,位特进,次三公。建武五年,封长罗侯。十三年,封弟丹爲射阳侯,兄子寻元乡侯,族兄忠更父侯。十五年,定封宏寿张侯。八年,帝南祠章陵,过湖阳祠重墓,追爵谥爲寿张敬侯,立庙于湖阳,车驾每南廵常幸其墓,赏赐大会。宏爲人谦柔畏慎,不求茍进,常诫其子曰:「富贵盈溢,未有能终者。吾非不喜荣势也,天道恶满而好谦,前世贵戚皆明戒也。保身全己,岂不乐哉!」每当朝会迎。期先到,俯伏待事,时至乃起。帝闻之,勅驺骑临朝乃告,勿令豫到。宏所上便宜及言得失,輙手自书写,毁削草本。公朝访逮,不敢众对。宗族染其化,未尝犯法。帝甚重之。及病困,车驾临视,留宿问其所欲言。宏顿首自陈:“无功享食大国,诚恐子孙不能保全厚恩,令臣魂神慙负黄泉。愿还寿张,食小乡亭。”帝悲伤其言,而竟不许。二十七年卒,遗勅薄葬,一无所用,以爲棺柩一藏,不宜复见。如有腐败,伤孝子之心,使与夫人同坟异藏。帝善其令,以书示百官,因曰:“今不顺寿张侯意,无以彰其徳。吾万岁之后,欲以爲式。”赙钱千万,布万疋,諡爲恭侯,赠以印绶。车驾亲送葬。子儵嗣。帝悼宏不已,复封少子茂爲平望侯。樊氏侯者凡五国。明年赐儵弟鲔及从昆弟七人,合钱五千万。儵字长鱼,谨约有父风,事后母至孝。及母卒,哀思过礼,毁病不自支。世祖常遣中黄门朝暮送饘粥。服阕就侍中丁恭受《公羊》《严氏春秋》。建武中,禁网尚阔,诸王既长,各招引賔客。以儵外戚,争遣致之,而儵清静自保,无所交结。及沛王辅事发,贵戚子弟多见収捕,儵以不豫得免。帝崩,儵爲复土校尉。永平元年拜长水校尉,与公卿杂定郊祀礼仪,以防记正五经异説。北海周泽,琅邪承宫,并海内大儒,儵皆以爲师友而致之于朝。上言:“郡国举孝亷,率取年少能报恩者,耆宿大贤多见废弃。宜勅郡国简用良俊。”又议刑辟宜须秋月,以顺时气。显宗并从之。二年,以寿张国益东平王,徙封儵燕侯。其后广陵王荆有罪,帝以至亲悼伤之,诏儵与羽林监南阳任隗杂理其狱。
译列传第二十一 后汉 樊宏【儿子樊儵,族曾孙樊凖】、阴识【弟弟阴兴】、朱浮、冯鲂、虞延、郑弘、周章、梁统【儿子梁竦,曾孙梁商,元孙梁冀】、张纯【儿子张奋】、曹褒、郑玄、郑兴【儿子郑众】、范升、陈元、贾逵、张霸【儿子张楷,张楷的儿子张陵,张陵的弟弟张元】、桓荣【儿子桓郁,孙子桓焉,曾孙桓鸾,桓鸾的儿子桓煜,元孙桓典、桓彬】、丁鸿。樊宏,字靡卿,是南阳郡湖阳县人。樊宏是世祖的舅父。他的祖先是周朝的仲山甫,受封于樊,因此以樊为氏,成为乡里的著姓。父亲樊重,字君云,世代擅长农耕种植,也喜好经营财货。樊重性情温厚而有法度,三代共同管理财产,子孙早晚都以礼相敬,常常像对待公家一样。他经营产业,物品没有一样被丢弃;督促童仆服役,各自都得到适当安排,所以能够上下齐心协力,财利每年翻倍。后来竟开垦扩大田地三百多顷,所建房舍都有重堂高阁,有陂塘水渠灌溉,又养鱼放牧牲畜,有求取的东西无不供应。曾经想制作器物,先种下梓树和漆树,当时人都讥笑他;但经过多年积累,树木都派上了用场,先前讥笑他的人反而都来求借。家资达到巨万,同时救济供养宗族,恩惠施及乡里。外孙何氏兄弟争夺财产,樊重以此为耻,拿出二顷田地平息他们的争讼,县中称赞他的行为,推举他为三老。他八十多岁去世时,把平生借给别人总数达数百万的钱财和物品,遗命烧毁、削除借据。欠他债的人听说后都感到惭愧,争相前来偿还;他的几个儿子遵从遗命,最终也不肯接受。樊宏年轻时就有志向和品行。王莽末年,义军兴起,刘伯升和族兄刘赐共同率兵进攻湖阳,城池久攻不下。刘赐把妹妹嫁给樊宏为妻,湖阳因此拘押樊宏的妻子和儿女,命令樊宏出去劝说刘伯升。樊宏于是被留下,未能返回。湖阳的军师想杀死樊宏的妻子和儿女,长吏以下的官员一起说道:“樊重父子的礼义、恩德和品行在乡里广为流传,即使有罪,也应暂且放到后面处理。”恰逢汉军日益强盛,湖阳方面惶恐危急,不敢杀他们,于是他们得以免死脱身。更始帝即位后,想任命樊宏为将军,樊宏叩头推辞说:“我只是书生,不熟悉军事。”最终得以免除任职,回到家乡,和宗族亲属修筑营垒壕沟以自守,前来归附的老弱百姓有一千多家。当时赤眉贼掠夺唐子乡,杀害了许多人,想要进攻樊宏的营垒。樊宏派人带着牛、酒、米、谷去慰劳赠送赤眉军。赤眉长老事先听说樊宏仁厚,都说:“樊君一向善良,如今又这样接待我们,我们怎么忍心进攻他呢!”于是带兵离开,樊宏因此免遭寇难。世祖即位后,任命樊宏为光禄大夫,位次在特进之列,仅次于三公。建武五年,封为长罗侯。十三年,封他的弟弟樊丹为射阳侯,兄长的儿子樊寻为元乡侯,族兄樊忠为更父侯。十五年,确定封樊宏为寿张侯。建武八年,皇帝南下祭祀章陵,经过湖阳时祭祀樊重的墓,追赠樊重爵位,谥为寿张敬侯,在湖阳为他建立庙宇。皇帝车驾每次南巡,常到他的墓地,赏赐并举行盛大聚会。樊宏为人谦逊柔和,谨慎自持,不求苟且进取,常常告诫他的儿子说:“富贵到了极盛,没有人能够永远保持。我并不是不喜欢荣耀和权势,只是上天的规律厌恶盈满而喜欢谦逊,前代的贵戚都清楚地留下了戒训。保全自身、保全家族,难道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吗!”每逢朝会,他总是提前到达,俯伏等待朝会开始,到了时辰才起身。皇帝听说后,便命令骑吏到朝廷时才通知他,不要让他提前到达。樊宏上奏有利于国家的建议以及谈论得失时,总是亲自用手书写,写完便毁掉、删去草稿。朝廷公开询问他时,他不敢当众回答。宗族受到他的影响,从未触犯法律。皇帝非常器重他。樊宏病重时,皇帝亲自驾车前来探视,留宿并询问他有什么话要说。樊宏叩头自陈:“臣没有功劳却享有大国封地,实在担心子孙不能保全皇帝深厚的恩典,使臣死后在黄泉之下惭愧有负。希望归还寿张,只享有一个小乡亭的食邑。”皇帝为他的话感到悲伤,但最终没有答应。建武二十七年,樊宏去世,遗命要求薄葬,任何不必要的东西都不要使用;认为棺柩一旦入葬,就不应再被打开看见。如果尸体腐败,会伤害孝子的心,应当和夫人同坟而异穴安葬。皇帝认为他的遗命很好,把它写下来给百官看,并说:“如今不顺从寿张侯的心意,就无法彰明他的德行。我死之后,希望把这件事作为范式。”赙赠钱一千万、布一万匹,谥为恭侯,并赠给他印绶。皇帝亲自送葬。儿子樊儵继承爵位。皇帝一直为樊宏去世而悲痛,又封他的小儿子樊茂为平望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樊氏被封为侯的共有五国。第二年,皇帝赐给樊儵的弟弟樊鲔以及同族兄弟七人,共计钱五千万。樊儵,字长鱼,谨慎俭约,有父亲的风范,侍奉继母极为孝顺。继母去世后,他悲伤过度,因哀毁成病,身体不能自持。世祖常派中黄门早晚给他送粥。服丧期满后,他跟随侍中丁恭学习《公羊》《严氏春秋》。建武年间,法网还比较宽松,各诸侯王长大后,都招引宾客。因为樊儵是外戚,诸王争相派人招致他,但樊儵清静自守,不与任何人交结。沛王刘辅的事情败露后,贵戚子弟多被捕捉,樊儵因为没有参与而得以免罪。皇帝去世后,樊儵任复土校尉。永平元年,授任长水校尉,与公卿共同审定郊祀礼仪,又根据[原文“防记”疑为“方记”或其他]订正五经中的异说。北海人周泽、琅邪人承宫,都是海内大儒,樊儵都把他们当作师友,推荐到朝廷。他上书说:“各郡国举荐孝廉,大多选取年轻而能够报恩的人,年长有德的大贤却多被废弃。应该命令郡国选拔任用贤良俊杰。”他又议论刑罚审判应当等到秋月,以顺应时令之气。显宗都听从了。永平二年,因为寿张国被并入东平王国,改封樊儵为燕侯。后来广陵王刘荆获罪,皇帝因为他是至亲而悲伤,诏令樊儵与羽林监、南阳人任隗共同审理他的案件。
事竟,奏请诛荆。引见宣明殿,帝怒曰:“诸卿以我弟故,欲诛之,即我子,卿等敢尔邪?”儵仰而对曰:“天下髙帝,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春秋》之义,君亲无将,将而诛焉。是以周公诛弟,季友鸩兄,经传大之。臣等以荆属托母弟,陛下留圣。心加恻隐,故敢请耳。如令陛下子臣等专诛而已。帝叹息良乆,儵益以此知名。其后弟鲔爲子赏,求楚王英女敬乡公主,儵闻而止之曰:「建武时吾家并受荣宠,一宗五侯,时特进一言,女可以配王,男可以尚主。但以贵宠过盛,即爲祸患,故不爲也。且尔一子,奈何弃之于楚乎?」鲔不从。十年,儵卒,赠▯甚厚,諡曰哀侯。帝遣小黄门张愔问儵遗言。先是河南县亡失官钱,典负者坐死及罪徙者甚众,遂委责于人以偿其耗,乡部吏司因此爲奸,儵常患之。又野王岁献甘醪膏▯,每輙扰人,吏以爲利,儵并欲奏罢之,疾病未及得上。愔归,具以闻。帝览之而悲叹,勅二郡并令从之。长子汜嗣,以次子彬、梵爲郎。其后楚事发觉,帝追念儵谨恪,又闻其止鲔姻事故其诸子得不坐焉。梵字文髙,爲郎二十余年,三署服其重慎,悉推财物二千余万与孤兄子。官至大鸿胪,汜卒,子时嗣。时卒,子建嗣。建卒无子,国絶。永宁二年,邓太后复封建弟盼,盼卒,子尚嗣。初,儵删定《公羊》《严氏春秋》章句,世号樊侯学,教授门徒,前后三十余人。弟子颍川李修、九江夏勤,皆爲三公。勤字伯宗,爲京、宛二县令,零陵太守,所在有理,能称。安帝时,位至司徒。宏族曾孙凖字幼陵,父瑞好黄老言,清静少欲。凖少励志行,修儒术,以先产业数百万让孤兄子。永元十五年,和帝幸南阳,凖爲郡功曹,召见,帝器之,拜郎中,从车驾还宫,特补尚书郎。邓太后临朝,儒学陵替,凖乃上疏请博求幽隐,发扬岩穴,使公卿各举明经及旧儒子孙,进其爵位,使缵其业,以推述先帝崇尚儒雅之道。太后深纳其言,是后屡举方正敦朴仁贤之士。凖再拜御史中丞。永元之初,连年水旱灾异,郡国多被饥困,凖上疏曰:「臣闻传曰:『饥而不损,兹曰太厥灾水。』《春秋》《谷梁传》曰:『五谷不登,谓之大侵。』大侵之礼,百官备而不制,羣神祷。」而不祠,犹是言之。调和隂阳,实在节俭。朝廷虽劳心元元,事从省约,而在职之吏尚未奉承。夫建化致理,由近及逺。故《诗》曰:「京师翼翼,四方是则。」今可先令太官、尚方、考功、上林、池蘌诸官,实减无事之物。五府调省中都官吏,京师作者如此,则化及四方。人劳省息。伏见被灾之郡,百姓凋残,恐非赈给所能胜赡。虽有其名,终无其实。可依征和元年故事,遣使持节慰安尤困乏者,徙置荆、扬熟郡。既省转运之费,且令百姓各安其所。今虽有西屯之役,宜先东州之急。如遣使者与二千石随事消息,悉留富人守其旧土,转尤贫者过所衣食,诚父母之计也。愿以臣言下公卿平议。太后从之,悉以公田赋与贫人。即擢凖与议郎吕仓并守光禄大夫。凖使冀州,仓使兖州。凖到部,开仓廪食,慰安生业,流人咸得苏息。还拜钜鹿太守。时饥荒之余人庶流迸,家户且尽。凖课督农桑,广施方略。朞年间,谷粟丰贱,数十倍而赵、魏之郊数爲羌所钞▯。凖外御宼虏,内抚百姓,郡境以安。五年,转河内太守。时羌复屡入郡界,凖輙将兵讨逐,修理坞壁,威名大行。视事三以疾徴,三转爲尚书令。明习故事,遂见任用。元初三年,代周畅爲光禄勲。五年卒于官。隂识字次伯,南阳新野人,光烈皇后之前母兄也。其先出自管仲,管仲七世孙修,自齐适楚,爲阴大夫,因而氏焉。秦汉之际,始家新野。及刘伯升起义兵,识时游学长安,闻之,委业而归,率子弟宗族賔客千余人,徃诣伯升。伯升乃以识爲校尉。更始元年,迁偏将军,从攻宛,别降新野、淯阳、杜衍、冠军、胡阳。二年,更始封识阴徳侯,行大将军事。建武元年,光武遣使迎阴贵人于新野,并徴识。识随贵人至,以爲骑都尉,更封阴乡侯。二年,以征伐军功增封。识叩头让曰:“天下初定,将帅有功者众,臣托属掖庭,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帝甚美之,以爲关都尉,镇函谷,迁侍中。以母忧辞归。十五年,定封原鹿侯。及显宗立爲皇太子,以识守执金吾,辅导东宫。帝每廵郡国,识常留镇守京师,委以禁兵。
译案件审结后,樊儵上奏请求诛杀刘荆。皇帝在宣明殿召见他们,愤怒地说:“诸卿因为是我的弟弟,便想杀他;如果他是我的儿子,你们也敢这样吗?”樊儵抬头回答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天下并不是陛下私有的天下。《春秋》的大义是,君主和亲属不能预谋作乱;一旦预谋作乱,就应诛杀。因此周公诛杀弟弟,季友毒杀兄长,经书和传文都认为这是大义。臣等认为刘荆是您的同母弟,陛下圣心存有恻隐,所以才敢请求诛杀他。如果是陛下的儿子,臣等也只会专断地诛杀他。”皇帝叹息了很久,樊儵因此更加闻名。后来他的弟弟樊鲔为儿子樊赏求娶楚王刘英的女儿敬乡公主,樊儵听说后劝阻说:“建武年间,我家一族都受到荣宠,一宗之中有五人封侯。当时只要特进说一句话,女子就可以嫁给王,男子就可以娶公主为妻。但只是因为贵宠太过盛大,反而会成为祸患,所以我们没有这样做。况且你只有一个儿子,怎么能把他抛到楚王那里去呢?”樊鲔不听。永平十年,樊儵去世,朝廷赠赙非常丰厚,谥为哀侯。皇帝派小黄门张愔询问樊儵临终的遗言。此前,河南县丢失官钱,主管亏欠者被判死刑以及获罪流徙的人很多,于是官府把赔偿责任转嫁给百姓来补偿亏空,乡部吏司也因此从中作奸。樊儵一直以此为忧患。另有野王县每年进献甘醪和膏药,每次都扰累百姓,官吏还从中获利,樊儵也想上奏请求停止这些做法,只是因病未能上奏。张愔回来后,把这些情况全部报告给皇帝。皇帝看了以后悲伤叹息,命令河南、野王二郡都依照樊儵的意见办理。长子樊汜继承爵位,按次序任命次子樊彬、樊梵为郎。后来楚王的事情败露,皇帝追念樊儵一向谨慎恭敬,又听说他曾阻止樊鲔与楚王联姻,因此他的几个儿子都没有被牵连获罪。樊梵,字文高,任郎二十多年,三署的人都佩服他的稳重谨慎。他把二千多万钱的财物全部分给孤单的兄长之子。官至大鸿胪。樊汜去世后,儿子樊时继承爵位;樊时去世后,儿子樊建继承。樊建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断绝。永宁二年,邓太后又封樊建的弟弟樊盼为侯;樊盼去世后,儿子樊尚继承。起初,樊儵删定《公羊》《严氏春秋》的章句,世人称为“樊侯学”,他教授门徒,前后一共有三十多人。他的弟子颍川人李修、九江人夏勤,都成为三公。夏勤,字伯宗,任京县、宛县县令,又任零陵太守,所到之处都有治理政绩,能力得到称誉。安帝时,官位升至司徒。樊宏的族曾孙樊凖,字幼陵。父亲樊瑞喜好黄老之学,清静寡欲。樊凖年轻时砥砺志向品行,修习儒术,把价值数百万的先人产业让给孤单的兄长之子。永元十五年,和帝巡幸南阳,樊凖任郡功曹,皇帝召见他,认为他是可用之才,授为郎中,随车驾回宫,特意补任尚书郎。邓太后临朝听政后,儒学衰落,樊凖于是上疏请求广泛访求隐居贤才,发掘并彰显隐士,让公卿各自举荐通晓经书的人以及旧儒的子孙,提升他们的爵位,使他们继承先业,以此推演阐述先帝崇尚儒雅的道路。太后十分采纳他的意见,此后多次举荐方正、敦朴、仁厚贤能的人。樊凖两次升任御史中丞。永元初年,接连多年发生水旱灾害和异常现象,郡国大多遭受饥荒困苦。樊凖上疏说:“臣听说传文说:‘发生饥荒却不减损赋税,这就叫作太厥灾水。’《春秋》《谷梁传》说:‘五谷没有成熟,叫作大侵。’发生大侵时,按礼制,百官应当整备而不制造新的事务,群神应当祈祷而不举行祭祀,这仍然是说灾情的。调和阴阳,实际在于节俭。朝廷虽然为百姓劳心,办事也采取节省简约的方式,但在职官吏仍没有完全奉行。建立教化、达到治理,应当由近及远。所以《诗经》说:‘京师庄严整齐,四方都以它为准则。’现在可以先命令太官、尚方、考功、上林、池籞等官署,确实减少没有实际用处的物品。五府也应当裁减省中和都官的官吏。京师这样做了,教化就会推及四方,百姓的劳苦便可以减轻休息。臣看到遭受灾害的郡,百姓凋残,恐怕不是单靠赈济所能充分供养的。虽然名义上有赈济,最终却没有实际效果。可以依照征和元年的旧例,派遣持节使者去慰问安抚特别贫困的人,把他们迁徙安置到荆州、扬州的富足郡县。这样既可以节省转运费用,也能使百姓各自安居。现在虽然还有西部屯兵的战事,也应当先救济东方州郡的急难。” 如果派遣使者与二千石官员根据具体情况共同办理,把富裕人家全部留下守护原有土地,转移最贫困的人到有衣食供给的地方,这确实是父母般的计策。希望把臣的意见交给公卿共同评议。太后听从了他的意见,把公田的赋税全部分给贫困百姓。随即提拔樊凖与议郎吕仓,一同代理光禄大夫。樊凖出使冀州,吕仓出使兖州。樊凖到冀州后,打开仓廪发放粮食,慰问安抚百姓、恢复生产,流亡的人都得以苏息。回朝后,授任钜鹿太守。当时饥荒之后,百姓流离逃散,家户几乎空尽。樊凖督促农桑,广泛施行各种办法。一年之间,谷粟丰收而价格低廉;但赵、魏郊外又屡次被羌人劫掠。樊凖对外抵御寇虏,对内抚恤百姓,郡境因此安定。永初五年,调任河内太守。当时羌人又多次进入郡界,樊凖总是率兵讨伐驱逐,修治坞壁,威名广泛传播。任职三年后,因病被征召,三次转任后成为尚书令。他熟悉并通晓旧有典章制度,于是受到任用。元初三年,接替周畅任光禄勋。元初五年,死于任上。阴识,字次伯,是南阳新野人,光烈皇后的同母兄长。他的祖先出自管仲。管仲七世孙管修从齐国迁往楚国,担任阴大夫,于是以阴为氏。秦汉之际,阴氏开始在新野定居。刘伯升起兵时,阴识正在长安游学,听说此事后,放下学业返回,率领子弟、宗族和宾客一千多人,前往拜见刘伯升。刘伯升于是任命阴识为校尉。更始元年,升任偏将军,跟随军队攻打宛城,另行招降新野、淯阳、杜衍、冠军、胡阳。更始二年,更始帝封阴识为阴德侯,代理大将军事务。建武元年,光武帝派使者到新野迎接阴贵人,并征召阴识。阴识跟随贵人到达,被任命为骑都尉,又加封阴乡侯。建武二年,因征伐的军功增加封邑。阴识叩头推让说:“天下刚刚平定,将帅中有功的人很多。臣只是因为和掖庭有亲属关系,却接连增加爵位和封邑,这不能向天下显示公正。”皇帝非常赞美他,任命他为关都尉,镇守函谷关,后升任侍中。阴识因母亲去世服丧,辞职归家。建武十五年,确定封他为原鹿侯。显宗即位为皇太子后,任命阴识代理执金吾,辅导东宫。皇帝每次巡行郡国,阴识常留在京师镇守,皇帝把禁兵交给他。
入虽极言正议,及与賔客语,未尝及国事。帝敬重之,常指识以勅戒贵戚,激厉左右焉。识所用掾吏,皆简贤者,如虞延、傅寛、薛愔等,多至公卿校尉。显宗即位,拜爲执金吾,位特进。永平二年卒,赠以本官印绶,諡曰贞侯。子躬嗣。躬卒,子璜嗣。永初七年爲奴所杀,无子,国絶。永宁元年,邓太后以璜弟淑绍封。淑卒,子鲔嗣。躬弟子纲女爲和帝皇后,封纲吴房侯,位特进。三子轶、辅、敞,皆黄门侍郎。后坐巫蛊事废,纲自杀,辅下狱死,轶、敞徙日南。识弟兴字君陵,光烈皇后同母弟也。爲人有膂力,建武二年爲黄门侍郎,守期门仆射,典将武骑,从征伐平定郡国。每从出入,常操持小盖,障翳风雨,躬履泥涂,率先期门。光武所幸之处,輙先入清宫,甚见亲信。虽好施接賔,然门无侠客。与同郡张宗、上谷鲜于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犹称所长而逹之。友人张汜、杜禽与兴厚善,以爲华而少实,但私之以财,终不爲言。是以世称其忠。平第宅,茍完裁蔽风雨。九年,迁侍中,赐爵关内侯。帝后召兴。欲封之,置印绶于前,兴固让曰:“臣未有先登陷阵之功,而一家数人并防爵土,令天下觖望,诚爲盈溢。臣防陛下贵人恩泽至厚,富贵已极,不可复加,至诚不愿。”帝嘉兴之让,不夺其志。贵人问其故,兴曰:“贵人不读书邪?亢龙有悔。夫外戚之家不知谦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妇眄睨公主,愚心实不安也。富贵有极,人当知足,夸奢益爲观聼所讥。”贵人感其言,深自降挹,卒不爲宗亲求位。十九年,拜卫尉,亦辅导皇太子。明年夏,帝风▯疾甚,复以兴领侍中,受顾命于云台广室。会疾瘳,召见兴,欲以代吴汉爲大司马,兴叩头流涕固让曰:“臣不敢惜身,诚亏损圣徳,不可茍冒。”至诚发中,感动左右,帝遂听之。二十三年卒,时年三十九。兴素与从兄嵩不相能,然敬其威重。兴疾病,帝亲临问以政事及羣臣能不,兴顿首曰:“臣愚不足以知之,然伏见议郎席广、谒者阴嵩,并经行明,深逾于公卿。”兴殁后,帝思其言,遂擢广爲光禄勲,嵩爲中郎将,监羽林十余年,以谨勅见幸。显宗即位,拜长乐卫尉,迁执金吾。永平元年,帝思舅氏之恩,诏以汝南之鲖阳封兴子庆爲鲖阳侯,庆弟博爲防彊侯,博弟员、丹并爲郎。庆推田宅财物,悉与员、丹。帝以庆义让,擢爲黄门侍郎。庆卒,子琴嗣。建初五年,兴夫人卒,肃宗使五官中郎将持节即墓赐防,追谥兴曰翼侯。琴卒,子万全嗣。万全卒,子桂嗣。兴弟就嗣父封宣恩侯,后改封新阳侯。就善谈论,朝臣莫及,然性刚慠,不得众誉。显宗即位,以就爲少府,特进。就子丰尚郦邑公主,公主娇妬,丰亦狷急。永平二年,遂杀主,被诛。父母当坐,皆自杀,国除。帝以舅氏故,不极其刑。阴氏侯者凡四人。初,隂氏世奉管仲之祀,谓爲相君。宣帝时,阴子方者至孝有仁恩,腊日晨炊而灶神形见,子方再拜受庆,家有黄羊,因以祠之。自是已后,暴富至巨万,田七百余。顷舆马仆▯比于邦君子,方常言我子孙必将彊大,至识三世而遂繁昌,故后常以腊日祀灶而荐黄羊焉。朱浮字叔元,沛国萧人也。初从光武爲大司马主簿,迁偏将军,从破邯郸。光武遣吴汉诛更始幽州牧苗曾,乃拜浮爲大将军幽州牧,守蓟城,遂讨定北邉。建武二年,封武阳侯,食三县。浮少有才能,颇欲励风迹,收士心,辟召州中名宿涿郡王岑之属,以爲从事。及王莽时故吏二千石,皆引置幕府,乃多发诸郡仓谷廪给其妻子。渔阳太守彭宠以天下未定,师旅方起,不宜多置官属以损军实,不从其令。浮性矜急自多,颇有不平,因以峻文诋之。宠亦佷彊,兼负其功,嫌怨转积。浮密奏宠遣吏迎妻而不迎其母,又受货贿,杀害友人,多聚兵谷,意计难量。宠既积怨,闻遂大怒而举兵攻浮。浮以书质责之曰:「盖闻知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常窃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无贤辅,卒自弃于郑也。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临人视职,爱惜仓库,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权时救急,二者皆爲国耳。即疑浮相谮,何不诣阙自陈,而爲族灭之计乎?朝廷之于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孙之亲。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岂有身帯三绶,职典大邦,而不顾恩义,生心外畔者乎?伯通与吏人语,何以爲顔?行歩拜起,何以爲容?
译阴识入朝时虽然极力陈述正直的意见,但和宾客交谈时,从未谈及国事。皇帝敬重他,常常指着阴识来告诫贵戚,以激励身边的人。阴识所任用的属官,都选取贤能之人,如虞延、傅宽、薛愔等,后来很多做到公卿、校尉。显宗即位,任命阴识为执金吾,位列特进。永平二年去世,朝廷以执金吾本官的印绶赠给他,谥为贞侯。儿子阴躬继承爵位。阴躬去世后,儿子阴璜继承。永初七年,阴璜被奴仆杀死,没有儿子,封国断绝。永宁元年,邓太后让阴璜的弟弟阴淑承袭封爵。阴淑去世后,儿子阴鲔继承。阴躬的弟弟阴纲的女儿成为和帝皇后,阴纲被封为吴房侯,位列特进。阴纲的三个儿子阴轶、阴辅、阴敞,都任黄门侍郎。后来他们因巫蛊之事获罪,阴纲自杀,阴辅下狱而死,阴轶、阴敞被迁徙到日南。阴识的弟弟阴兴,字君陵,是光烈皇后的同母弟弟。阴兴膂力过人,建武二年任黄门侍郎,代理期门仆射,主管率领武骑,跟随皇帝征伐,平定郡国。每次随皇帝出入,常常手持小伞,遮挡风雨,亲自踩着泥泞行走,走在期门之士的前面。光武帝所临幸的地方,他总是先进入清理宫室,因此深受皇帝亲信。阴兴虽然喜欢施舍并接待宾客,但家门中没有游侠之客。他与同郡张宗、上谷鲜于裒关系不好,但知道他们有才能,仍然称道他们的长处并加以推荐。他的朋友张汜、杜禽与阴兴交情深厚,认为阴兴华而不实,只是私下给他钱财,始终不肯替他向上说好话。因此世人称赞他们的忠诚。阴兴的住宅平常简陋,只求完整,勉强能够遮蔽风雨。建武九年,升任侍中,赐爵关内侯。皇帝后来召见阴兴,想封他为侯,把印绶放在面前。阴兴坚决推辞说:“臣还没有先登陷阵的功劳,而一家中却有好几个人同时享有爵土,这会使天下人失望,实在是恩宠过盛。臣担心陛下给予贵人的恩泽已经太厚,富贵已经达到极点,不可再增加,臣诚心不愿接受。”皇帝赞赏阴兴的谦让,没有强行改变他的意愿。阴贵人问他这样做的原因,阴兴说:“贵人没有读书吗?《易经》说亢龙有悔。外戚之家如果不知道谦逊退让,嫁女儿总想与侯王婚配,娶媳妇又轻视公主,实在令人忧虑。富贵总有极限,人应当知道满足;夸耀奢侈,只会更加受到众人讥议。”阴贵人被他的话感动,深深地自我谦抑,最终不再为宗族亲属求取官位。建武十九年,任命阴兴为卫尉,同时辅导皇太子。第二年夏天,皇帝患风眩病,病情很重,又任命阴兴兼领侍中,在云台广室接受遗命。恰逢皇帝病愈,召见阴兴,想让他接替吴汉任大司马。阴兴叩头流泪,坚决推辞说:“臣不敢顾惜自身,实在是因为这样会损害圣德,不可苟且冒任。” 这番话确实发自内心,感动了身边的人,皇帝于是听从了他的请求。建武二十三年,阴兴去世,时年三十九岁。阴兴平素与堂兄阴嵩不能相容,但敬重阴嵩的威望和持重。阴兴病重时,皇帝亲自前往探视,询问政事以及群臣的才能。阴兴叩头说:“臣愚笨,不足以了解这些;但臣伏见议郎席广、谒者阴嵩,都通晓经学、品行明达,远远超过公卿。”阴兴死后,皇帝想起他的话,便提拔席广为光禄勋,阴嵩为中郎将,监领羽林军十多年,因谨慎严整而受到宠幸。显宗即位,任命阴嵩为长乐卫尉,升为执金吾。永平元年,皇帝感念舅氏的恩情,下诏把汝南郡的鲖阳封给阴兴的儿子阴庆,封为鲖阳侯;阴庆的弟弟阴博封为防彊侯;阴博的弟弟阴员、阴丹都任郎。阴庆把田宅财物全部分给阴员、阴丹。皇帝因阴庆的义让,提拔他为黄门侍郎。阴庆去世后,儿子阴琴继承爵位。建初五年,阴兴的夫人去世,肃宗派五官中郎将持节到墓地赐予祭物,追谥阴兴为翼侯。阴琴去世后,儿子阴万全继承;阴万全去世后,儿子阴桂继承。阴兴的弟弟阴就继承父亲的封爵,为宣恩侯,后来改封新阳侯。阴就善于谈论,朝臣没有人比得上他,但性情刚强傲慢,得不到众人的称誉。显宗即位后,任命阴就为少府,位列特进。阴就的儿子阴丰娶郦邑公主为妻。公主娇纵嫉妒,阴丰也急躁狭隘。永平二年,阴丰于是杀死公主,被诛杀。阴丰的父母依法应当连坐,也都自杀了,封国被废除。皇帝因为阴丰是舅氏之后,没有对他施行最重的刑罚。阴氏封侯的共有四人。起初,阴氏世代奉祀管仲,称管仲为相君。宣帝时,阴子方极有孝行和仁爱恩德。腊日早晨做饭时,灶神的形象显现,阴子方拜了两拜接受福庆;家中有一只黄羊,便用它祭祀灶神。从此以后,他突然暴富,家财达到巨万,田地有七百多顷,车马仆隶的数量和排场可以与诸侯相比。阴子方常说自己的子孙一定会强盛,到了阴识一代,家族已经传到三代而更加繁盛。因此后来阴氏常在腊日祭灶,并献上黄羊。朱浮,字叔元,是沛国萧县人。起初跟随光武帝,任大司马主簿,升任偏将军,跟随军队攻破邯郸。光武帝派吴汉诛杀更始帝任命的幽州牧苗曾,于是任命朱浮为大将军、幽州牧,镇守蓟城,最终讨伐平定北部边疆。建武二年,封为武阳侯,食邑三县。朱浮年轻时就有才能,很想振作风教、树立声誉、收揽士人之心,于是征召州中的名士宿儒,如涿郡王岑等,任为从事。到了王莽时期,原来担任二千石的旧吏,他也都招致安置在幕府中,于是大量发放各郡仓库的粮食供给他们的妻子儿女。渔阳太守彭宠认为天下尚未平定,军队刚刚兴起,不应设置过多官属来损耗军用物资,因此不听从朱浮的命令。朱浮性情自负急躁,又自以为才能多,颇为不平,于是用严厉的文辞诋毁彭宠。彭宠也强悍刚硬,又自负有功,嫌隙怨恨逐渐加深。朱浮秘密上奏说彭宠派官吏迎接妻子却不迎接母亲,又接受货贿,杀害朋友,聚集许多兵粮,心怀的谋划难以测度。彭宠怨恨积累已久,听说后大怒,便发兵进攻朱浮。朱浮写信责问他说:“我听说有智慧的人顺应时势谋划,愚蠢的人违背常理行动。我常常私下悲叹京城的太叔,因为不知满足、没有贤能辅佐,最终在郑国自取灭亡。伯通凭借声名掌管一郡,有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功劳;治理百姓、履行职务时,爱惜仓库财物。朱浮我担任征伐的职责,是想权宜行事、救助急难。我们两人都是为了国家。假如你怀疑朱浮在皇帝面前诬陷你,为什么不前往宫阙自行陈辩,却要采取灭族的办法呢?朝廷对伯通的恩德也很厚重,把大郡交给你,把威武之权任用给你,政事上把你当作柱石,感情上如同子孙亲属。一个普通人即使带着母亲,也尚且能为了一顿饭拼命;难道你身佩三枚印绶,主管大郡,却能不顾恩义,产生背叛朝廷的念头吗?伯通以后和官吏交谈,有什么脸面呢?行走、拜谒、起身时,又有什么容貌可以面对人呢?
坐卧念之,何以爲心?引镜窥影,何施眉目?举措建功,何以爲人?惜乎弃休令之嘉名,造枭鸱之逆谋,捐传世之庆祚,招破败之重灾。髙论尧舜之道,不忍桀纣之性,生爲世笑,死爲愚鬼,不亦哀乎?伯通与耿侠游俱起佐命,同被国恩,侠游谦让,屡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以爲功髙天下。往时辽东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见羣豕皆白,懐慙而还。若以子之功论于朝廷,则爲辽东豕也。今乃愚妄自比六」国六国之时,其埶各盛,廓土数千里,胜兵将百万,故能据国相持,多歴年世。今天下防里列郡防城,奈何以区区渔阳而结怨天子?此犹河濵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见其不知量也。方今天下适定,海内愿安,士无贤不肖,皆乐立名于世,而伯通独中风狂走,自捐盛时,内听骄妇之失计,外信防邪之谀言,长爲羣后恶法,永爲功臣鉴戒,岂不误哉?定海内者,无私讐,勿以前事自误,愿留意顾老母幼弟。凡举事,无爲亲厚者所痛,而爲见讐者所快。宠得书愈怒,攻浮转急。明年,涿郡太守张丰亦举兵反,时二郡畔戾,北州忧恐。浮以爲天子必自将兵讨之,而但遣游击将军邓隆隂助浮。浮懐惧,以爲帝怠于敌,不能救之,乃上疏曰:「昔楚宋列国,俱爲诸侯,庄王以宋执其使,遂有投袂之师;魏公子顾朋友之要,触冒彊秦之锋。夫楚魏非有分职匡正之大义也,庄王但爲争彊而发忿,公子以一言而立信耳。今彭宠反畔,张丰逆节,以爲陛下必弃捐他事,以时灭之。既歴时月,寂寞无音,从围城而不救,放逆虏而不讨,臣诚惑之。昔髙祖圣武,天下既定,犹身自征伐,未尝宁居。陛下虽兴大业,海内未集,而独逸豫,不顾北垂,百姓遑遑,无所繋心。三河冀州,曷足以传后哉?今秋稼已熟,复爲渔阳所掠,张丰狂悖,奸党日增,连年拒守,吏士疲劳,甲胄生虮虱,弓弩不得弛,上下燋心,相望救防,仰希陛下生活之恩。」诏报曰:「往年赤眉跋扈长安,吾防其无谷,必东果来归降。今度此反虏埶无乆全,其中必有内相斩者。今军资未充,故须后麦矣。」浮城中粮尽,人相食,会上谷太守耿况遣骑来救浮,浮乃得遁走,南至良乡,其兵长反遮之。浮恐不得脱,乃下马刺杀其妻,仅以身免,城降于宠。尚书令侯霸奏浮败乱幽州,构成宠罪,徒劳军师,不能死节,罪当伏诛。帝不忍,以浮代贾复爲执金吾徙封父城侯后,丰宠并自败。帝以二千石长吏多不胜任,时有纎防之过者,必见斥罢,交易纷扰,百姓不宁。六年有日食之异,浮因上疏曰:「臣闻日者,众阳之所宗,君上之位也。凡居官治民,据郡典县,皆爲阳、爲上、爲尊、爲长。若阳上不明,尊长不足,则干动三光,垂示王者。五典纪国家之政,洪范别灾异之文,皆宣明天道,以徴来事者也。陛下哀悯海内新离祸毒,保宥生人,使得苏息,而今牧人之吏多未称职,小违理实,輙见斥罢,岂不粲然黑白分明哉?然以尧舜之盛,犹加三考;大汉之兴,亦累功効,吏皆积乆养老于官,至名子孙,因爲氏姓。当时吏职,何能悉理论议之徒,岂不諠哗?盖以爲天地之功不可仓卒,艰难之业当累日也。而间者守牧数见换易,迎新相代,疲劳道路,寻其视事日浅,未足昭见其职,既加严切,人不自保,各相顾望,无自安之心。有司或因睚眦,以骋私怨,茍求长短,求媚上意。二千石及长吏廹于举劾,惧于刺讥,故争饰诈僞,以希虚誉。斯皆羣阳骚动,日月失行之应。夫物▯长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壊,如摧长乆之业,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天下非一时之用也,海内非一旦之功也。愿陛下游意于经年之外,望化于一世之后,天下幸甚。」帝下其议,羣臣多同于浮,自是易代颇简旧制,州牧奏二千石长吏不任位者,事皆先下三公,三公遣掾史案验,然后黜退。帝时用明察,不复委用三府,而权归刺举之吏。浮复上疏曰:「陛下清明履约,率礼无违,求之于事宜以和平,而灾异犹见者,岂徒然哉?窃见陛下疾徃者上威不行,下专国命,即位以来不用旧典,信刺举之官,黜鼎辅之任,至于有所劾奏,便加退免,覆案不关三府,罪谴不蒙澄察。陛下以使者爲腹心,而使者以从事爲耳目,是爲尚书之平决于百石之吏,故羣下苛。」刻各自爲能,兼以私情,容长憎爱,在职皆竞张空虚,以要时利,故有罪者心不厌服,无咎者坐被空文,不可经盛衰,贻后王也。夫事积乆,则吏自重,吏安则人自静。
译坐着、躺着思考这件事,内心将如何自处?拿镜子照自己的身影,还怎么安放眉眼?举动之间建立功业,又将凭什么做人?可惜你抛弃了美好的声名,制造枭鸟鸱鸟般的叛逆谋划,舍弃可以传给后世的福禄,招来破败的重大灾祸。口头高谈尧舜之道,却不肯忍受桀纣那样的本性,活着被世人嘲笑,死后成为愚昧的鬼魂,难道不可悲吗?伯通与耿侠游一同起兵建立功业,同受国家恩典。侠游谦逊退让,多次说出自我贬抑的话;伯通却自夸功劳,以为天下没有人比得上自己。从前辽东有一头母猪生下一头白头小猪,人们认为奇异,便把它献上;走到河东,看到那里的猪全都是白头,于是羞惭地返回。如果把你的功劳拿到朝廷上评论,你就像那头辽东的猪。如今却愚妄地把自己比作六国。六国时期,各国势力都很强盛,土地纵横数千里,精锐兵力将近百万,所以能够各据一国相互抗衡,延续多年。如今天下[原文“防”字疑误]各里排列着郡县和城池,怎么能凭小小的渔阳郡与天子结怨?这就像河边的人捧土去堵塞孟津,显然是自不量力。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海内希望安宁,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乐于在世上建立名声;唯独伯通像中了风一样狂奔,自我毁弃盛年,内听骄妻的错误谋划,外信奸邪小人的谄媚言语,长久成为群臣的反面教训,永远成为功臣的鉴戒,难道不是大错吗?” 平定海内的人不应怀有私仇,也不要因为过去的事情误害自己。希望你留意顾念老母和幼弟。凡是举兵行事,不要让亲近的人感到痛苦,却让仇敌感到快意。彭宠得到这封信后更加愤怒,进攻朱浮更加急迫。第二年,涿郡太守张丰也起兵反叛。当时两个郡都叛乱,北部州郡忧惧不安。朱浮认为天子一定会亲自率兵讨伐,但皇帝只派游击将军邓隆暗中援助朱浮。朱浮心中恐惧,认为皇帝怠慢敌人,不能救援自己,于是上疏说:“从前楚国、宋国都是诸侯国,楚庄王因为宋国拘留了楚国使者,便挥袖出兵;魏公子重视朋友的承诺,敢于触犯强秦的锋芒。楚、魏并没有承担匡正天下的大义,楚庄王只是为争强而发怒,魏公子也只是因为一句话而建立信用。如今彭宠反叛,张丰违逆节操,臣以为陛下必定会放下其他事情,及时消灭他们。但事情已经经过数月,始终寂静无消息;对被围的城池不救援,对放纵的逆贼不讨伐,臣实在感到困惑。从前高祖圣明威武,天下已经平定,仍然亲自征伐,从未安居不动。陛下虽然建立了大业,海内尚未完全安定,却独自安逸享乐,不顾北方边疆,百姓惶惶不安,没有可以系念的地方。三河、冀州这样的地区,怎么足以传给后世呢?今年秋天的庄稼已经成熟,又被渔阳掠夺;张丰狂妄悖逆,奸党日益增加;我们连续多年拒守,官吏士卒疲惫不堪,甲胄上生满虮虱,弓弩不能解下休息;上下都焦心忧虑,彼此盼望救援,仰望陛下使我们得以生存的恩德。”皇帝下诏答复说:“往年赤眉在长安横行,我担心那里没有粮食,料定他们一定会向东归降。如今估量这些反贼的势力不会长久,他们内部一定会互相残杀。现在军用物资还不充足,所以还须等到麦子收获之后。”朱浮城中的粮食吃尽,人们互相吞食。恰逢上谷太守耿况派骑兵来救援朱浮,朱浮才得以逃走,向南到了良乡,但他的部下长期反叛,反过来阻截他。朱浮担心不能脱身,便下马刺死自己的妻子,只凭自己一人免于逃脱,城池向彭宠投降。尚书令侯霸上奏说朱浮败乱幽州,构陷彭宠获罪,使军队徒劳,不能以死守节,罪应当处死。皇帝不忍杀他,让朱浮接替贾复任执金吾,改封父城侯。后来张丰、彭宠也都自行败亡。皇帝认为二千石和长吏中有许多人不能胜任职务,当时只要稍有细小过失,便被斥退罢免,官员频繁更替,百姓不得安宁。建武六年出现日食异象,朱浮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太阳是众阳所宗,是君上的位置。凡是居官治理百姓、据守郡县的官员,都属于阳,属于上,属于尊,属于长。如果阳气在上而不明,尊长之位不足,就会干扰三光,这是上天向君王显示警告。五典记载国家政事,《洪范》分别说明灾异的文理,都是阐明天道、用来预示未来事情的。陛下怜悯天下百姓刚刚脱离祸害,保全宽宥生民,使他们得以苏息;但如今治理百姓的官吏大多不称职,稍微违背事理,便立即被斥退罢免,这难道不是把黑白分得过于清楚了吗?即使尧舜盛世,还要经过三次考核;大汉兴起,也要积累多次功绩。官吏都长期任职、在官位上养老,甚至把官职声名传给子孙,后来成为氏姓。当时的官职,难道能全部交给只会谈论理论的人吗?那样岂不喧哗纷乱?这是因为天地的功业不能仓促完成,艰难的事业应当经过日久积累。可是近来郡守、州牧屡次更换,新旧官员迎来送往、互相替代,使人疲于道路奔波。考察他们任职的日子又很短,还不足以显明其职务成效,就已经受到严厉责备;于是人人不能自保,彼此观望,没有安心任职的心思。有的主管官员还利用小小的嫌隙来发泄私怨,苟且寻找别人的长短,以求迎合上意。二千石和长吏迫于被举劾,害怕受到讥刺,所以争相装饰虚假,希求虚名。这些都是群阳骚动、日月运行失常的征兆。万物过早生长的必然夭折,功业仓促完成的必然迅速败坏;如果毁掉长久积累的事业,去制造速成的功劳,就不是陛下的福分。” 天下的事情不是一时就能完成的,海内的功业也不是一天就能建立的。希望陛下把心思放在多年以后,在一代之后期待教化的成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皇帝把他的意见交给群臣讨论,群臣大多赞同朱浮。从此更改官员任免制度,稍微简化旧制:州牧奏报二千石和长吏不能胜任职务的人,事情都先交给三公;三公派属官核查验证,然后才罢免。皇帝当时采用严明考察,不再把任用之权交给三府,权力反而归于负责刺举的官吏。朱浮又上疏说:“陛下清明守信,遵循礼法没有违背,按理说应当获得和平,但灾异仍然出现,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臣私下看到,陛下痛恨过去上威不能施行、下属专擅国命的情况,即位以来不采用旧有典制,信任负责刺举的官员,罢黜鼎辅大臣的职任;一旦有人被弹劾,便立即加以退免,复核审查又不经过三府,罪责惩罚也没有得到澄清审察。陛下把使者当作心腹,使者又把从事当作耳目,这就成了尚书的裁决由斗食、百石之吏来决定,所以群臣都苛刻严酷。”刻意各自显示才能,又掺杂私情,放任长吏凭个人好恶行事,在职者都争相夸大虚假之事,以求取得一时利益。因此有罪的人心中不服,无罪的人却因空泛文书而受到牵连,这种做法不能用来经历盛衰,也不能留给后代君王。事情积累得久,官吏自然会自重;官吏安心,百姓自然安静。
▯曰:「五年再閠,天道乃备。」夫以天地之灵,犹五载以成其化,况人道哉!帝善其奏,七年转太仆。浮又以国学既兴,宜广博士之选,乃上书曰:「旧事防试博士,必广求详选,爰自畿夏,延及四方,是以博举明经,唯贤是登,学者精厉,逺近同慕。伏闻诏书更试五人,唯取见在洛阳城者,臣恐自今以往,将有所失,求之密迩,容或未尽,而四方之学无所劝乐。凡防试之本,贵得其真,非有期会不及逺方也。又诸所徴试,皆私自发遣,非有伤费烦扰于事也。语曰:「中外失礼,求之于野。」臣浮幸得与讲图防,故敢越职。」帝然之。二十年代窦融爲大司空,二十二年坐卖弄国恩免,二十五年徙封新息侯。帝以浮陵轹同列,每衔之,惜其功能,不忍加罪。永平中,有人单辞告浮事者,显宗大怒,赐浮死。长水校尉樊儵言于帝曰:「唐尧大圣,兆人获所尚,优游四凶之狱,厌服海内之心,使天下咸知,然后殛罚。浮事虽昭昭而未逹人听,宜下廷尉章着其事。」帝亦悔之。冯鲂字孝孙,南阳湖阳人也。其先魏之支别,食菜冯城,因以氏焉。秦灭魏,迁于湖阳,爲郡族姓。王莽末,四方溃叛,鲂乃聚賔客,招豪杰,作营堑以待所归。是时,湖阳大姓虞都尉反,城称兵。先与同县申屠季有仇,而杀其兄,谋灭季族。季亡归鲂,鲂将季还其营,道逢都尉从弟长卿来欲执季,鲂叱长卿曰:「我与季虽无素故,士穷相归,要当以死任之。卿爲何言?」遂与俱归。季谢曰:「防恩全死,无以爲报,恩有牛马财物,愿悉献之。」鲂作色曰:「吾老亲弱弟皆在贼城中,今日相与尚无所顾,何云财物乎?」季惭不敢复言。鲂自是爲县邑所敬信,故能据营自固。时天下未定,而四方之士拥兵矫称者甚众,唯鲂自守,兼有方略。光武闻而嘉之。建武三年,征诣行在所,见于云台,拜虞令。爲政敢杀伐,以威信称,迁郏令。后车驾西征隗嚻,颍川盗贼羣起,郏贼延褒等众三千余人,攻围县舍。鲂率吏士七十许人,力战连日,弩矢尽,城陷,鲂乃遁去。帝闻郡国反,即驰赴颍川,鲂诣行在所。帝按行鬭处,知鲂力战,乃嘉之曰:「此健令也,所当讨击,勿拘州郡。」褒等闻帝至,皆自髠剔,负鈇锧,将其众请罪。帝且赦之,使鲂转降诸聚落,县中定。诏乃悉以褒等还鲂诛之。鲂责让以行军法,皆叩头曰:「今日受诛,死无所恨。」鲂曰:「汝知悔过伏罪,一切相赦,听各反农桑,爲令作耳目。」皆称万岁。是时,每有盗贼,并爲褒等所发,无敢动者,县界清静。十三年,迁魏郡太守。二十七年,以髙第入代赵熹爲太仆。中元元年,从东封岱宗,行卫尉事,还代张纯爲司空,赐爵关内侯。二年,帝崩,使鲂持节起原陵,更封杨邑乡侯,食三百五十户。永平四年,坐考陇西太守邓融听任奸吏,策免削爵土。六年,显宗幸鲁,复行卫尉事。七年代隂嵩爲执金吾。鲂性公严方正,在位数进忠言,多见纳用。十四年,诏复爵土。明年,东廵郡国,留鲂宿卫南宫。建初三年,以老病乞身,肃宗许之。其冬爲五更,诏鲂朝贺,就列侯位。元和二年卒,时年八十六。子柱嗣,尚显宗女获嘉长公主。少爲侍中,以恭肃谦约称,位至将作大匠。柱卒,子定嗣,官至羽林郎将。定卒,无子,国除。定弟石袭,母公主,封获嘉侯,亦爲侍中,稍迁卫尉,能取悦当世,爲安帝所宠。帝尝幸其府,留饮十许日,赐驳犀具劔、佩刀、紫艾绶、玉玦各一,拜子世爲黄门侍郎。世弟二人皆郎中。自永初兵荒,王侯租秩多不充,于是特诏以他县租税足石令,如旧限岁入谷三万斛,钱四万。迁光禄勲,遂代杨震爲太尉。及北乡侯立,迁太傅,与太尉东莱刘喜参录尚书事。顺帝既立,石与喜皆以阿党阎显、江京等防免,复爲卫尉。卒,子代嗣。代卒,弟承嗣爲歩兵校尉。石弟珖,和帝时诏封杨邑侯,亦以石宠,官至城门校尉。卒,子肃嗣爲黄门侍郎。虞延字子大,陈留东昏人也。延初生,其上有物若一疋练,遂上升天,占者以爲吉。及长,身长八尺六寸,腰带十围,力能扛鼎。少爲户牖亭长,时王莽贵人魏氏賔客放纵,延率吏卒突入其家捕之,以此见怨,故位不升。性敦朴,不拘小节,又无乡曲之誉。王莾末,天下大乱,延常婴甲胄,拥卫亲族,扞御钞盗,赖其全者甚众。延从女弟年在孩乳,其母不能活之,弃于沟中,延闻其号声,哀而收之,养至成人。建武初,仕执金吾府,除细阳令。每至岁时伏腊,輙休遣徒击,各使归家,并感其恩泽,应期而还。有囚于家被病,自载诣狱,既至而死,延率掾吏殡于门外,百姓感悦。之后去官还乡里,太守富宗闻延名,召署功曹。宗性奢靡,车服器物多不中节,延谏曰:“昔晏婴辅齐,鹿裘不完;季文子相鲁,妾不衣帛。以约失之者鲜矣。”
译传文说:“五年有两次闰月,天道才算完备。”天地的神妙,尚且要用五年才能完成它的变化,何况人道呢!皇帝认为他的奏疏很好,建武七年调任太仆。朱浮又认为国学已经兴起,应当扩大博士的选拔,于是上书说:“按照旧例,考选博士时,必须广泛寻求、详细选拔,从京畿和夏地开始,延及四方。因此广泛举荐通晓经书的人,只录用贤者,求学的人勤勉奋发,远近都仰慕学习。臣听说诏书改为考选五人,只选取现在住在洛阳城中的人。臣担心从今以后将有所遗漏:只在近处寻求,或许不能完全选到人才,也会使四方求学的人没有受到鼓励。考选的根本,在于求得真正的人才,并不是因为有期限就可以不顾远方。况且各地被征召来考试的人,都是个人自行出发,并不会因此造成损害、费用和事务上的烦扰。俗话说:‘朝廷内外失去礼法,就到民间去寻求。’臣朱浮幸得参与讲论图谶,所以斗胆越职进言。”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建武二十年,窦融任大司空;建武二十二年,朱浮因卖弄国恩被免职;建武二十五年,改封新息侯。皇帝因为朱浮欺凌同列,常常怀恨他,但爱惜他的功劳才能,不忍加罪。永平年间,有人仅凭一纸单独的供词告发朱浮的事情,显宗大怒,赐朱浮死。长水校尉樊儵对皇帝说:“唐尧是大圣人,天下百姓都得到安定的处所;他对待四凶的案件从容审慎,使海内人心服从,让天下都明白之后,才施行诛罚。朱浮的事情虽然明白显著,但还没有让众人知晓,应该交给廷尉,把他的事情写明公布。”皇帝也为此后悔。冯鲂,字孝孙,是南阳郡湖阳县人。他的祖先是魏国宗族的旁支,曾以冯城为食邑,因而以冯为姓。秦灭魏后,迁居湖阳,成为郡中的大姓。王莽末年,四方崩溃反叛,冯鲂于是聚集宾客,招纳豪杰,修筑营垒壕沟,等待可以归附的对象。当时湖阳大姓虞都尉反叛,占据城池起兵。他先前与同县人申屠季有仇,杀了申屠季的哥哥,并谋划灭掉申屠季全族。申屠季逃来归附冯鲂,冯鲂带着他返回营地,路上遇到虞都尉的弟弟长卿前来捉拿申屠季。冯鲂斥责长卿说:“我和申屠季虽然素无交情,但士人困厄时彼此归附,就应当以死来承担责任。你说这些做什么?”于是带着申屠季一同回去。申屠季道谢说:“您防护我、保全我的性命,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如果需要牛马财物,我愿意全部献出。”冯鲂变了脸色说:“我的老母亲和年幼弟弟都在贼人占据的城中,今天我们彼此相助尚且没有顾虑,为什么还要谈财物呢?”申屠季惭愧,不敢再说。从此,冯鲂受到县邑人的敬重和信任,所以能够据守营地自保。当时天下还没有平定,四方拥兵自称、假借名号的人很多,只有冯鲂守住自己的营地,而且兼有谋略。光武帝听说后称赞他。建武三年,征召他到行在所,在云台召见,任命为虞县令。他治理政事敢于诛杀决断,以威严和信义著称,调任郏县令。后来光武帝驾车西征隗嚣,颍川盗贼群起,郏县的盗贼延褒等三千多人攻打包围县衙。冯鲂率领七十多名官吏和士卒奋力作战,连续多日,弩箭用尽,城池陷落,冯鲂于是逃走。皇帝听说郡国反叛,立即奔驰赶往颍川,冯鲂到行在所拜见。皇帝巡视交战的地方,知道冯鲂曾奋力作战,便称赞他说:“这是位强健的县令。凡是应当讨伐攻击的事情,不要受州郡限制。”延褒等听说皇帝到来,都剃去头发,背着鈇锧,带领部众请罪。皇帝暂且赦免他们,让冯鲂转而招降各处聚落,县中于是安定下来。皇帝随后下诏,把延褒等人全部交给冯鲂处置诛杀。冯鲂按照军法责备斥责他们,他们都叩头说:“今天接受诛杀,死也没有遗憾。”冯鲂说:“你们知道悔过、伏罪,我全部赦免你们,听任你们各自回去从事农桑,只替县令做耳目。”众人都高呼万岁。当时每当有盗贼,就都被延褒等人告发,再没有人敢妄动,县境清静。建武十三年,调任魏郡太守。建武二十七年,因为政绩考核列为高等,入朝代替赵熹任太仆。中元元年,随从皇帝到岱宗举行封禅,代理卫尉职务;回来后代替张纯任司空,赐爵关内侯。中元二年,皇帝驾崩,派冯鲂持节起建原陵;改封为杨邑乡侯,食邑三百五十户。永平四年,因审查陇西太守邓融听任奸吏之事获罪,被策书免官并削夺爵位和封地。永平六年,显宗巡幸鲁地,他再次代理卫尉职务。永平七年,代替阴嵩任执金吾。冯鲂性情公正严明、方正不阿,在任期间多次进献忠言,常被采纳施行。永平十四年,下诏恢复他的爵位和封地。第二年,皇帝东巡郡国,留下冯鲂在南宫宿卫。建初三年,冯鲂以年老多病请求退职,肃宗应允。这年冬天任命他为五更,下诏让冯鲂入朝庆贺,位次列侯。元和二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儿子冯柱继承爵位,娶显宗的女儿获嘉长公主为妻。年少时任侍中,以恭敬严肃、谦逊节俭著称,官至将作大匠。冯柱去世,儿子冯定继承爵位,官至羽林郎将。冯定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冯定的弟弟冯石承袭爵位,母亲是公主,封为获嘉侯,也任侍中,逐渐升任卫尉,善于取悦当时的人,受到安帝宠爱。皇帝曾巡幸他的府第,留在那里饮酒十多天,赐给他驳犀具剑、佩刀、紫艾绶、玉玦各一件,并任命他的儿子冯世为黄门侍郎。冯世的两个弟弟都任郎中。自永初年间发生兵乱灾荒以来,王侯的租税和俸禄多不能充足,于是特地下诏,用其他县的租税补足冯石的封地,按旧定限额每年收入谷三万斛、钱四万。调任光禄勋,随后代替杨震任太尉。北乡侯即位后,冯石升任太傅,与太尉东莱人刘喜共同参与录尚书事。顺帝即位后,冯石和刘喜都因阿附阎显、江京等人而被弹劾免职,重新任卫尉。冯石去世,儿子冯代继承爵位。冯代去世,弟弟冯承继承爵位,任步兵校尉。冯石的弟弟冯珖,和帝时下诏封为杨邑侯,也因冯石受宠,官至城门校尉。去世后,儿子冯肃继承爵位,任黄门侍郎。虞延,字子大,是陈留郡东昏县人。虞延刚出生时,他的上方有一件像一匹白绢的东西,随后升上天空,占卜者认为这是吉兆。长大后,身高八尺六寸,腰围十围,力气大到能举起鼎。年轻时任户牖亭长。当时王莽的贵人魏氏的宾客放纵横行,虞延率领吏卒突然闯入他家将其捕捉,因此被魏氏怨恨,所以官位一直没有升迁。他性情敦厚朴实,不拘泥于小节,又没有乡里的声誉。王莽末年,天下大乱,虞延常穿铠甲头盔,保护亲族,抵御抢劫盗贼,依靠他得以保全的人很多。虞延的堂妹年幼尚在哺乳期,她的母亲不能养活她,把她丢弃在沟中。虞延听到她的哭声,怜悯地收养了她,把她养到成年。建武初年,虞延在执金吾府任职,被任命为细阳县令。每到岁时伏腊,他总是放假遣散徒役,让他们各自回家,大家都感受到他的恩惠,到了期限便回来。有个囚犯在家中得病,自己乘车来到狱中,到了便死去。虞延率领属吏把他安葬在狱门外,百姓都感动喜悦。后来虞延离任回到乡里,太守富宗听闻他的名声,召来任命为功曹。富宗性情奢侈,车马服饰器物多不合礼制,虞延劝他说:“从前晏婴辅佐齐国,穿的是不完整的鹿皮裘;季文子辅佐鲁国,妾也不穿丝绸。因为节俭而失去什么的,很少见。”
宗不悦,延即辞退。居有顷,宗果以侈纵被诛。临当伏刑,擥涕而叹曰:“恨不用功曹虞延之谏。”光武闻而竒之。二十年,东廵路过小黄,髙帝母昭灵后园陵在焉,时延爲部督邮,诏呼引见,问园陵之事,延进止从容,占拜可观。其陵树株蘖皆谙其数,爼豆牺牲颇晓其礼,帝善之,勅延从驾到鲁,还经封邱城门,门小不容羽盖,帝怒,使挞侍御史,延因下见,引咎以罪在督邮,言辞激扬,有感帝意,乃制诏曰:“以陈留督邮虞延故贳御史罪。”延从送车驾西尽郡界,赐钱及劔带佩刀,还郡,于是声名遂振。二十三年,司徒玊况【玉姓也,音宿】辟焉。时元正朝贺,帝望而识延,遣小黄门驰问之,即日召拜公车令。明年迁洛阳令。是时隂氏有客马成者,常爲奸盗,延收考之,隂氏屡请,获一书,輙加篣【捶也,音彭】二百。信阳侯隂就乃诉帝,谮延多所寃枉,帝乃临御道之馆,亲录囚徒,延陈其狱状,可论者在东,无理者居西,成乃回欲趋东,延前执之,谓曰:“尔民之巨蠧乆依城社,不畏熏烧。今考实未竟,宜当尽法。成大呼称枉,陛防郎以防刺,延叱使置之。帝知延不私,谓成曰:“汝犯王法,身自取之。”呵使速去。后数日伏诛。于是外戚敛手,莫敢干法。在县三年,迁南阳太守。永平初,有新野功曹邓衍,以外戚小侯,每豫朝会,而容姿趋歩有出于众。显宗目之,顾左右曰:“朕之仪貎,岂若此人?”特赐舆马衣服。延以衍虽有容仪,而无实行,未尝加礼。帝既异之,乃诏衍令自称南阳功曹诣阙。既到,拜郎中,迁元武司马。衍在职不服父丧。帝闻之,乃叹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信哉斯言。衍慙而退。由是以延爲明。三年征代赵熹爲太尉。八年代范迁爲司徒,歴位二府十余年,无异政绩。会楚王英谋反,隂氏欲中伤之,使人私以楚谋告延。延以英藩戚至亲,不然其言,又欲辟幽州从事公孙▯,以▯交通楚王而止,并不奏闻。及英事发觉,诏书切让,延遂自杀。家至清贫,子孙不免寒馁。延从曾孙放,字子仲,少爲太尉杨震门徒。及震被防自杀,顺帝初,放诣阙追讼震罪,由是知名。桓帝时爲尚书,以议诛大将军梁冀功,封都亭侯。后爲司空,坐水灾免。性疾恶宦官,遂爲所陷。灵帝初,与长乐少府李膺等俱以党事诛。郑▯字巨君,会稽山隂人也。从祖吉,宣帝时爲西域都防。▯少爲乡啬夫,太守第五伦行春,见而竒之,召署督邮,举孝亷。▯师同郡河东太守焦贶。楚王英谋反发觉,以疏引贶,贶被收捕,疾病于道亡殁,妻子闭系诏狱,考掠连年。诸生故人惧相连及,皆改变姓名以逃其祸。▯独髠头负鈇锧诣阙上章,爲贶讼罪。显宗觉悟,即赦其家属。▯躬送贶丧及妻子还乡里,由是显名。拜爲驺令,政有仁惠,民称苏息。迁淮隂太守。四迁建初初爲尚书令。旧制尚书郎限满补县长令史丞尉,▯奏以爲台职虽尊,而酬赏甚薄,至于开选多无乐者。请使郎补千石令史爲长,帝从其议。▯前后所陈有补益王政者,皆着之南宫,以爲故事。出爲平原相,征拜侍中。建初八年,代郑众爲大司农。旧交趾七郡贡献转运,皆从东冶泛海而至,风波艰阻,沉溺相系。▯奏开零陵、桂阳峤道,于是夷通,至今遂爲常路。在职二年,所息省三亿万计。时岁天下遭旱,边方有警,人食不足,而帑藏殷积。▯又奏宜省贡献,减徭役以利饥民,帝顺其议。元和元年,代邓彪爲太尉。时举将第五伦爲司空,班次在下,每正朔朝见,▯曲躬而自卑。帝问知其故,遂听置云母屛风分隔其间,由此以爲故事。在位四年,奏尚书张林阿附侍中窦宪,而素行赃秽,又上洛阳令杨光宪之賔客,在官贪残,并不宜处位。书奏,吏与光故旧,因以告之。光报宪,宪奏▯大臣漏泄密事。帝诘让▯,收上印绶。▯自诣廷尉,诏勅出之,因乞骸骨归,未许。病笃,上书陈谢,并言宪之短。帝省章,遣毉占▯病,比至已卒。临殁,悉还赐物,勅妻子褐巾布衣,素棺殡殓,以还乡里。
译富宗不高兴,虞延立即辞职退去。过了一段时间,富宗果然因奢侈放纵获罪被杀。临将受刑时,他拭泪叹息说:“悔恨没有采纳功曹虞延的劝谏。”光武帝听说后认为虞延不同寻常。建武二十年,皇帝东巡,路过小黄县,汉高帝的母亲昭灵后的园陵在那里。当时虞延任部督邮,皇帝下诏召见他,询问园陵的情况。虞延举止从容,进退得体,应答和拜礼都很可观。陵墓树木的株数、萌蘖数,他都熟悉;祭祀用的俎豆、牺牲以及礼仪,他也很明白。皇帝称善,命虞延随驾到鲁地。回来经过封丘城门时,城门狭小,容不下皇帝的羽盖,皇帝发怒,让侍御史受鞭打。虞延于是下车进见,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说罪责在督邮,言辞激昂,触动了皇帝的心意。皇帝便下诏说:“因为陈留督邮虞延的缘故,赦免侍御史的罪。”虞延随从护送车驾向西直到郡界,皇帝赐给他钱和剑、带、佩刀。虞延回到郡中后,声名便大为振作。建武二十三年,司徒玉况【玉是姓,音宿】征召他。元旦朝贺时,皇帝远远看见并认出了虞延,派小黄门骑马赶去询问,当天就召任他为公车令。第二年调任洛阳县令。当时阴氏有个宾客叫马成,常常进行奸盗活动,虞延将他收捕拷问。阴氏多次请求说情,每收到一封求情信,虞延就多打马成二百杖。信阳侯阴就于是向皇帝申诉,诬陷虞延多有冤枉无辜之事。皇帝于是来到御道馆舍,亲自审录囚徒。虞延陈述各案情况,把可以定罪的放在东边,没有理由定罪的放在西边。马成于是转身想奔向东边,虞延上前抓住他,说:“你是百姓中的大蛀虫,长期依靠权势,竟不怕熏烧。如今审查事实还没有结束,应当依法彻底惩处。”马成大声呼喊说冤枉,陛防郎拿着防牌刺他,虞延斥责让他放下。皇帝知道虞延没有徇私,对马成说:“你触犯王法,是你自己招来的。”又呵斥让他快走。几天后,马成被杀。因此外戚都收敛手脚,再没有人敢干犯法律。虞延任洛阳县令三年,调任南阳太守。永平初年,新野功曹邓衍因是外戚小侯,常常参加朝会,而且容貌姿态、行走步态都超过众人。显宗注视他,对身边的人说:“我的仪表容貌,难道比不上这个人吗?”特意赐给他车马服饰。虞延认为邓衍虽有容貌仪态,却没有实际德行,从未给予特殊礼遇。皇帝对此感到奇怪,于是下诏让邓衍自称南阳功曹到宫阙来。邓衍到后,被任命为郎中,调任元武司马。邓衍任职期间没有服父丧。皇帝听说后,叹息说:“能知人就是明智,只是帝王很难做到。”这话确实说得对。邓衍惭愧退下。从此,虞延因识人而被认为贤明。永平三年,征召虞延代替赵熹任太尉。永平八年,代替范迁任司徒,在太尉、司徒两府任职十多年,没有特别的政绩。正逢楚王刘英谋反,阴氏想中伤虞延,派人私下把楚王谋反的事告诉他。虞延认为刘英是藩王又是至亲,不相信他们的话;又想征召幽州从事公孙弘,但因为公孙弘与楚王交往而作罢,这些事都没有上奏。楚王刘英的事情被发现后,诏书严厉责让虞延,虞延于是自杀。他家里一向清贫,子孙甚至不能免于寒冷和饥饿。虞延的从曾孙虞放,字子仲,年轻时做太尉杨震的门徒。杨震被弹劾而自杀后,顺帝初年,虞放到宫阙追诉杨震的罪案,因此知名。桓帝时任尚书,因为议论诛杀大将军梁冀有功,封为都亭侯。后来任司空,因水灾获罪免职。他性情憎恶宦官,于是被宦官陷害。灵帝初年,他和长乐少府李膺等人都因党锢之事被诛杀。郑弘,字巨君,是会稽郡山阴县人。他的从祖郑吉,宣帝时任西域都护。郑弘年轻时任乡啬夫,太守第五伦行春时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召来任督邮,举荐为孝廉。郑弘拜同郡河东太守焦贶为师。楚王刘英谋反被发现后,因奏疏牵连焦贶,焦贶被捕,在路上因病死亡;他的妻子儿女被关进诏狱,拷打审讯连续多年。各位儒生和旧友害怕被牵连,都改换姓名逃避灾祸。只有郑弘剃去头发,背着鈇锧,到宫阙上书,为焦贶申诉罪名。显宗醒悟,立即赦免焦贶的家属。郑弘亲自护送焦贶的灵柩以及他的妻子儿女回乡,因此声名显著。任驺县令,施政仁慈惠爱,百姓称说得到休养生息。调任淮阴太守。四次升迁后,建初初年任尚书令。旧制规定尚书郎任期满后,补任县长、令史、县丞或县尉。郑弘上奏认为,尚书台职务虽然尊贵,但酬劳赏赐很薄,以至于开列选任时,多数人都不愿担任。请让尚书郎补任秩禄千石的县令、令史,以令史为长官,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郑弘前后所陈述的有益于王政的建议,都记录在南宫,作为成例。出任平原相,征召任侍中。建初八年,代替郑众任大司农。过去交趾七郡的贡物运输,都从东冶渡海而来,风浪艰险,沉没遇难接连不断。郑弘上奏开通零陵、桂阳之间的山道,于是夷道得以贯通,直到现在成为常行道路。在任两年,节省的费用以三亿万计。当时天下遭遇旱灾,边境有警报,百姓粮食不足,但国库积蓄很多。郑弘又上奏说应当减少贡物,减轻徭役,以使饥民获利,皇帝同意了他的建议。元和元年,代替邓彪任太尉。当时他的举主第五伦任司空,位次在他之下,每逢正月初一朝见,郑弘总是弯腰屈身,自处卑下。皇帝询问后知道了其中缘故,于是准许设置云母屏风,把两人隔开,从此成为成例。郑弘任职四年,上奏尚书张林阿附侍中窦宪,而且平素行为贪赃污秽;又上奏洛阳县令杨光的宾客在任职期间贪婪残暴,都不应当居于官位。奏章上报后,属吏与杨光是旧交,便把这件事告诉了杨光。杨光报告窦宪,窦宪上奏郑弘泄露大臣机密。皇帝责问斥责郑弘,收回他的印绶。郑弘亲自到廷尉府,皇帝下诏把他放出;他于是请求退休归乡,皇帝没有答应。病重时,他上书陈述谢罪,并说到窦宪的过失。皇帝看过奏章,派医生前去诊视郑弘的病,医生还没赶到,他已经去世。临死前,他把所受赐物全部退还。皇帝命令他的妻子儿女穿粗布巾衣,以朴素棺材收殓,送回乡里安葬。
周章字次叔,南阳随人也。初仕郡爲功曹,时大将军窦宪免封冠军侯,就国,章从太守行春到冠军,太守犹欲谒之,章进谏曰:「今日公行春,岂可越仪私交?且宪椒房之亲,埶倾王室,而退就藩国,祸福难量。明府剖符大臣,千里重任,举止进退,其可轻乎?」太守不听,遂便升车,章前防佩刀,絶马鞅,于是乃止。及宪被诛,公卿以下多以交关得罪,太守幸免,以此重章,举孝亷,六迁爲五官中郎将。延平元年爲光禄勲,永初元年代魏霸爲太常,其冬代尹勤爲司空。是时中常侍郑众、蔡伦等皆秉埶豫政,章数进直言。初和帝崩,邓太后以皇子胜有痼疾,不可奉承宗庙,贪殇帝孩抱,养爲己子,故立之,以胜爲平原王。及殇帝崩,羣臣以胜疾非痼,意咸归之。太后以前既不立,恐后爲怨,乃立和帝兄清河孝王子祐,是爲安帝。章以众心不附,遂密谋闭宫门,诛车骑将军邓骘兄弟及郑众、蔡伦,刼尚书,废太后于南宫,封帝爲逺国王,而立平原王。事觉,胜防免,章自杀,家无余财,诸子易衣而出,并日而食。梁统字仲宁,安定乌氏人。晋大夫梁益耳,即其先也。统髙祖父子都,自河东迁居北地。子都子桥,以赀十万徙茂陵。至哀平之末,归安定。统性刚毅,而好法律。初仕州郡。更始二年,召补中郎将,使安集凉州,拜酒泉太守。会更始败,赤眉入长安,统与窦融及诸郡起兵保境,谋共立帅。初以位次咸共推统。统辞曰:「昔陈婴不受王者,以有老母也。今统内有尊亲,又徳薄能寡,诚不足以当之。」遂共推融爲河西大将军,更以统爲武威太守。爲政严猛,威行邻郡。建武五年,统等各遣使随窦融长史刘钧诣阙奉贡,愿得诣行在所。诏加统宣徳将军。八年夏,光武自征隗嚻,统与窦融等将兵会车驾。及嚻败,封统爲成义侯。同产兄廵从弟腾,并爲关内侯。拜腾酒泉典农都尉,悉遣还河西。十二年,统与融等俱诣京师,以列侯奉朝请。更封髙山侯,拜太中大夫。除四子爲郎。统在朝廷,数陈便宜,以爲法令既轻,下奸不胜,宜重刑罚,以遵旧典。乃上疏曰:「臣窃见元、哀二帝,轻殊死之刑,以一百二十三事手杀人者减死一等。自是以后,着爲常凖,故人轻犯法,吏易杀人。臣闻立君之道,仁义爲主。仁者爱人,义者政理。爱人以诛残爲务,政理以去乱爲心。刑罚在▯,无取于轻。是以五帝有流殛放杀之诛,三王有大辟刻肌之法。故孔子称仁者必有勇,又曰理财正辞,禁民爲非曰义。髙帝受命,诛▯平荡天下,约令定律,诚得其宜。文帝寛惠柔克,遭世康平,唯除省肉刑相坐之法,他皆率由,无革旧章。武帝值中国隆盛,财力有余,征伐逺方,军役数兴,豪杰犯禁,奸吏弄法,故重首匿之科,着知从之律,以破朋党,以惩隐匿。宣帝聪明正直,总御海内,臣下奉宪,无所失坠,因循先典,天下称理。至哀、平继体,而即位日浅,听断尚寡,丞相王嘉轻爲穿凿,亏除先帝旧约,成律数年之间,百有余事,或不便于理,或不厌民心,谨表其尤害于体者,傅奏于左。惟陛下宣诏有司,详择其善,定不易之典,施无穷之法,天下幸甚。事下三公廷尉议者,以爲隆刑峻法,非明王急务。徳行日乆,岂一朝所厘?统今所定,不宜开可。统复上言曰:有司以臣今所言不可施行,寻臣之所奏,非曰严刑,窃谓髙帝以后至于孝宣,其所施行,多合经传。宜比方今事验之往古,聿遵前典。事无难改,不胜至愿,愿得召见若对尚书近臣,口陈其要。帝令尚书问状,统对曰:闻圣帝明王制立刑罚,故虽尧舜之盛,犹诛四凶。经曰:「天讨有罪,五刑五庸哉。」又曰:「爰制百姓于刑之▯。」孔子曰:「刑罚不▯,则人无所措手足。」▯之爲言,不轻不重之谓也。春秋之诛,不避亲戚,所以防患救乱,坐安众庶,岂无仁爱之恩?贵絶残贼之路也。自髙祖之兴至于孝宣,君明臣忠,谋谟深博,犹因循旧章,不轻改革。海内称理,断狱益少。至初元、建平所减刑罚,百有余条,而盗贼浸多,岁以万数。闲者三辅从横,羣辈并起,至燔烧茂陵,火见未央。其后陇西北地西河之贼,越州度郡,万里交结,攻取库兵,刼略吏人。诏书讨捕,连年不获。是时以天下无难,百姓安平,而狂狡之埶,犹至于此,皆刑罚不中,愚人易犯之所致也。由此观之,则刑轻之作,反生大患,惠加奸轨,而害及良善也。故臣统愿陛下采择贤臣孔光、师丹等议。议上遂寝不报。后出爲九江太守,定封陵乡侯。统在郡亦有治迹,吏人畏爱之,卒于官,子松嗣。松字伯孙,少爲郎,尚光武女舞隂长公主。再迁虎贲中郎将。
译周章,字次叔,是南阳郡随县人。起初在郡中任功曹。当时大将军窦宪被免去冠军侯的爵位,前往封国,周章随太守行春到冠军。太守还想去拜见窦宪,周章进谏说:“今天您是行春,怎么可以越过礼仪去进行私交?况且窦宪是椒房亲属,势力压倒王室,如今退往藩国,祸福难以预料。您是持符节治理千里的大臣,责任重大,举止进退怎么可以轻率呢?”太守不听,便要登车,周章上前拔刀,割断马缰,于是太守才停止。等到窦宪被诛杀,公卿以下许多人都因与他交往而获罪,太守幸免,因此更加看重周章,举荐他为孝廉,六次升迁后任五官中郎将。延平元年任光禄勋,永初元年代替魏霸任太常;这年冬天代替尹勤任司空。当时中常侍郑众、蔡伦等人掌握权势,参与政事,周章多次进献直言。当初和帝去世,邓太后因为皇子刘胜有痼疾,不能奉祀宗庙,却贪恋殇帝年幼,把他收养为自己的儿子,所以立他为帝,改封刘胜为平原王。殇帝去世后,群臣认为刘胜的病并非痼疾,心意都归向他。邓太后因为先前没有立他,害怕后来被他怨恨,于是立和帝的哥哥清河孝王的儿子刘祜,这就是安帝。周章认为众人的心意不归附安帝,于是秘密谋划关闭宫门,诛杀车骑将军邓骘兄弟以及郑众、蔡伦,劫持尚书,废邓太后于南宫,封安帝为远国王,而改立平原王。事情被发现,刘胜被弹劾免职,周章自杀。他家中没有剩余财产,几个儿子换穿衣服出门,隔天才能吃一顿饭。梁统,字仲宁,是安定郡乌氏县人。晋国大夫梁益耳,就是他的祖先。梁统的高祖父梁子都从河东迁居北地。梁子都的儿子梁桥因家产十万钱而迁居茂陵。到哀帝、平帝末年,梁家回到安定。梁统性情刚毅,又喜好法律。起初在州郡任职。更始二年,征召补任中郎将,派他安抚安定凉州,任酒泉太守。正逢更始帝失败,赤眉军进入长安,梁统与窦融及各郡起兵保卫边境,谋划共同推立统帅。起初按照官位次序,众人都共同推举梁统。梁统辞谢说:“从前陈婴不接受王位,是因为有老母亲。如今我内有尊长亲属,而且德行浅薄、才能不足,实在不能担当此任。”于是共同推举窦融为河西大将军,改任梁统为武威太守。梁统治理严厉威猛,威势施行于邻近郡国。建武五年,梁统等各自派使者随窦融的长史刘钧到宫阙进献贡物,希望能够到行在所朝见。皇帝下诏加封梁统为宣德将军。建武八年夏,光武帝亲自征讨隗嚣,梁统与窦融等率兵会合皇帝车驾。隗嚣失败后,封梁统为成义侯。他的同胞兄梁巡、堂弟梁腾,都封为关内侯。任命梁腾为酒泉典农都尉,全部派他们返回河西。建武十二年,梁统与窦融等一同到京师,以列侯身份奉诏入朝。梁统改封高山侯,任太中大夫。四个儿子都被任命为郎。梁统在朝廷任职,多次陈述有利于国家的建议,认为法令已经太轻,下面的奸恶之徒无法胜数,应当加重刑罚,以遵循旧典。于是上疏说:“臣私下看到元帝、哀帝两代,减轻判处死刑的刑罚,把亲手杀人的一百二十三种情形都减死一等。从此以后,这成为固定标准,所以人们轻视触犯法律,官吏容易杀人。臣听说,建立君主统治的原则,以仁义为主。仁就是爱护人,义就是治理政事。爱护人要以诛除残暴为要务,治理政事要以消除祸乱为根本。刑罚在于适中,不能一味追求轻。正因如此,五帝有流放、诛杀、放逐、杀戮的刑罚,三王有大辟、刻肌等法律。所以孔子说,仁者一定勇敢;又说,管理财物、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作恶,叫作义。高帝接受天命后,诛除暴乱,平定天下,约束命令、制定法律,确实合乎适宜。文帝宽厚仁慈、柔顺而能制胜,遇上太平时代,除了废除肉刑和连坐法以外,其他都大体沿用,没有改变旧章。武帝处在中原兴盛、财力有余之时,征伐远方,军役多次兴起;豪杰触犯禁令,奸吏玩弄法律,所以加重首匿之罪,制定知情包庇之律,以破除朋党,惩罚隐匿罪犯。宣帝聪明正直,总揽驾驭天下,臣下奉行法令,没有失误废弛,因循先代典章,天下称赞其治理有道。到了哀帝、平帝继承帝位时,他们即位不久,听取政事、裁断案件还很少,丞相王嘉轻率地进行穿凿,损害并废除了先帝的旧约;几年之间制定法律一百多条,有的对治理不便,有的不合百姓心意。臣谨慎地把其中最损害法制根本的条目列出,附在奏表左侧呈上。希望陛下下诏让有关官员详细选择其中好的部分,制定不可更改的典章,施行无穷的法则,天下幸甚。此事交给三公和廷尉议论,议论者认为,刑罚严酷、法令峻急,不是明王当前急于处理的事务。德政施行日久,难道能在一天之内整治吗?梁统现在所建议的,不应当开许施行。”梁统再次上言说:“有关官员认为臣如今所说不可施行。他们考察臣的奏议,臣并不是说要严刑,只是私下认为高帝以后直到孝宣帝,所施行的刑罚大多合乎经传。应当把现在的事情与古代事实相比较,恭敬遵循先代典章。事情没有什么难以改变的,臣的愿望实在不能胜过,只希望能够被召见,或者面对尚书近臣,口头陈述其中要旨。”皇帝命尚书询问详情,梁统回答说:“臣听说圣帝明王制定刑罚,所以即使尧舜盛世,仍然诛杀四凶。《经》中说:‘上天惩罚有罪者,五刑五用啊。’又说:‘于是用刑罚来制约百姓。’孔子说:‘刑罚不适中,人就会无所措手足。’所谓‘适中’,就是说不轻不重。” 《春秋》所记载的诛杀,不避亲属,是为了防止祸患、挽救乱局,使众人安定,难道没有仁爱之恩吗?这是因为重在断绝残暴作乱的道路。自高祖兴起直到孝宣帝,君主英明、臣下忠诚,谋划深远广博,仍然沿用旧章,不轻易改革。天下称赞治理有道,审判的案件越来越少。到了初元、建平年间,所减轻的刑罚有一百多条,而盗贼逐渐增多,每年以万计。近来三辅地区纵横交错,群盗一同兴起,甚至焚烧茂陵,火势蔓延到未央宫。后来陇西、北地、西河的盗贼越过州界、渡过郡界,彼此相隔万里仍相互结交,攻取武库兵器,劫掠官吏百姓。诏书下令讨伐捕捉,连续多年也没有擒获。当时天下并无困难,百姓安定太平,但狂妄狡猾之徒的势力仍发展到这种地步,都是刑罚不适中、愚昧之人容易犯法所导致的。由此看来,刑罚过轻反而产生大祸,把恩惠施加给奸邪之徒,却使祸害波及良善之人。因此臣梁统希望陛下采纳贤臣孔光、师丹等人的建议。奏议上报后,事情最终被搁置,没有答复。后来梁统出任九江太守,确定封为陵乡侯。梁统在郡中也有治理成绩,官吏百姓既畏惧又爱戴他,死于任上,儿子梁松继承爵位。梁松,字伯孙,年轻时任郎,娶光武帝的女儿舞阴长公主为妻。两次升迁后任虎贲中郎将。
松博通经书,明习故事,与诸儒修明堂、辟雍、郊祀、封禅礼仪,当与论议,宠幸莫比。光武崩,受遗诏辅政。永平元年,迁太仆。松数爲私书请托郡县,二年发觉,免官,遂懐怨望。四年冬,乃县飞书诽谤,下狱死,国除。子扈,后以恭懐皇后从兄,永元中擢爲黄门侍郎,歴位卿校尉,温恭谦让,亦敦诗书。永初中爲长乐少府。松弟竦字叔敬,少习孟氏易,弱冠能教授。后坐兄松事,与弟恭俱徙九真。既徂南土,歴江湖,济沅湘,感悼子胥屈原以非辜沉身,乃作悼骚赋,系元石而沉之。显宗后诏听还本郡。竦闭门自养,以经籍爲娱,著书数篇,名曰七序。班固见而称之曰:“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梁竦作七序而窃位素飡者慙。”性好施,不事产业。长嫂舞隂公主赡给诸梁,亲疏有序,特重敬竦,虽衣食器物必有加异。竦悉分亲族,自无所服。竦生长京师,不乐本土,自负其材,郁郁不得志,尝登髙逺望,叹息言曰:“大丈夫居世,生当封侯,死当庙食。如其不然,闲居可以养志,诗书足以自娱。州郡之职,徒劳人耳。”后辟命交至,并无所就。有三男三女,肃宗纳其二女,皆爲贵人。小贵人生和帝,窦皇后养以爲子,而竦家私相庆。后诸窦闻之,恐梁氏得志,终爲己害。建初八年,遂谮杀二贵人,而防竦等以恶逆,诏使汉阳太守郑据传考竦罪,死狱中。家属复徙九真,辞语连及舞隂公主,坐徙新城。使者防守宫省事密,莫有知。和帝梁氏生者,永元九年窦太后崩。松子扈遣从兄防奏记三府,以爲汉家旧典,崇贵母氏,而梁贵人亲育圣躬,不防尊号,求得申议。太尉张酺引防讯问,事理会后,召见,因白襢奏记之状。帝感恸良乆,曰:“于君意若何?”酺对曰:“春秋之义,母以子贵。汉兴以来,母氏莫不隆显。臣愚以爲宜上尊号,追慰圣灵,存录诸舅,以明亲亲。”帝悲泣曰:“非君孰爲朕思之?”会贵人姊南阳樊调妻嫕上书自讼曰:“妾同产女弟贵人前充后宫,防先帝厚恩,得见宠幸。皇天受命,诞生圣明,而爲窦宪兄弟所见谮诉,使妾父竦寃死牢狱,骸骨不掩,老母孤弟逺徙万里,独妾遗脱逸伏草野,常恐没命,无由自逹。今遭值陛下神圣,之运亲总万机,羣物得所。宪兄弟奸恶,既伏辜诛。海内旷然,各获其宜。妾得苏息,拭目更视,乃敢昧死自陈所天。妾闻太宗即位,薄氏防荣。宣帝继统,史族复兴。妾门虽有薄史之亲,独无外戚余恩,诚自悼伤。妾父既寃,不可复生。母氏年殊七十,及弟棠等逺在絶域,不知死生。愿乞收竦朽骨,使母弟得归本郡,则施过天地,存殁幸頼。帝览章感悟,乃下中常侍、掖庭令验问之。嫕辞证明审,遂得引见,具陈其状。乃留嫕止宫中,连月乃出,赏赐衣被、钱帛、第宅、奴婢。旬月之间,累赀十万。嫕素有行操,帝益爱之,加号梁夫人。擢樊调爲羽林左监,调光禄大夫。宏兄曾孙也。于是追尊恭懐皇后。其冬,制诏三公、大鸿胪曰:“夫孝莫大于尊尊亲亲,其义一也。《诗》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徳,昊天罔极。’朕不敢兴事览于前世,太宗、中宗实我旧典。追命外祖,以笃亲亲。其追封諡皇太后父竦爲襃亲愍侯,比灵文顺成侯。魂而有灵,加兹宠荣,好爵显服,以慰母心。”遣中谒者与嫕及扈备礼西迎竦丧诣京师,改殡,赐东园畵棺、玉匣、衣衾,建茔于恭懐皇后陵傍。帝亲临送葬,百官毕会。征还竦妻子,封子棠爲乐平侯。棠弟雍乘氏侯,雍弟翟单父侯邑各五千户,位皆特进。赏赐第宅、奴婢、车马、兵弩、什物以巨万计。宠遇过于当世。诸梁内外以亲疏并补郎、谒者。棠官至大鸿胪,雍少府。棠卒,子安国嗣。延光中爲侍中,有罪免官。诸梁爲郎吏皆免官。雍子商,字伯夏,少以外戚拜爲郎中,迁黄门侍郎。永建元年,袭父封乗氏侯。三年,顺帝选商女及妹入掖庭,迁侍中、屯骑校尉。阳嘉元年,女立爲皇后,妹爲贵人,加商位特进,更增国土,赐安车驷马。其岁拜执金吾。二年,封子冀爲襄邑侯,商让不受。三年,以商爲大将军,固称疾不起。四年,使太常桓焉奉防就第,即拜。商乃诣阙受命。明年,夫人隂氏薨,追号开封君,赠印绶。商自以戚属居大位,每存谦柔,虚已进贤,辟汉阳巨览、上党陈龟爲掾属,李固、周举爲从事中郎。
译梁松博通经书,熟悉并精通旧典,与诸儒一起修订明堂、辟雍、郊祀、封禅的礼仪,皇帝将要与他讨论,宠信无人能比。光武帝去世后,梁松接受遗诏辅政。永平元年,调任太仆。梁松多次写私信向郡县请托,永平二年事情被发现,免去官职,于是心怀怨恨不满。永平四年冬天,他竟然悬挂匿名书信诽谤朝廷,被投入狱中处死,封国撤除。儿子梁扈后来因是恭怀皇后的从兄,永元年间擢升为黄门侍郎,历任卿和校尉,温和恭敬、谦逊退让,也专心于诗书。永初年间任长乐少府。梁松的弟弟梁竦,字叔敬,年轻时学习孟氏《易》,未到弱冠就能教授别人。后来因梁松的事情获罪,与弟弟梁恭一起迁徙到九真。到了南方,往来于江湖之间,渡过沅水、湘水,感念伍子胥、屈原无罪而沉身,于是作《悼骚赋》,把赋文系在石头上沉入水中。显宗后来下诏允许他返回本郡。梁竦闭门修养,以经籍为乐,著书数篇,名为《七序》。班固读后称赞说:“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都感到恐惧;梁竦作《七序》,窃居官位、白吃俸禄的人都感到惭愧。”梁竦性情喜好施舍,不经营产业。长嫂舞阴公主供给梁氏各房,亲疏有次序,特别敬重梁竦,即使衣食器物也一定额外优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石〕 梁竦把所得全部分给亲族,自己没有留下可供服用的财物。梁竦在京师长大,不喜欢故乡,自负才华,郁郁不得志。他曾登高远望,叹息说:“大丈夫活在世上,活着应当封侯,死后应当享受宗庙祭祀。如果做不到,闲居也可以修养志向,诗书足以自我娱乐。州郡的职务,只是徒然劳累人罢了。”后来征召任命接连而来,他却都没有接受。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肃宗纳其中两个女儿为妃,都是贵人。小贵人生下和帝,窦皇后把他收养为自己的儿子,梁家私下互相庆贺。后来窦氏家族听说这件事,害怕梁氏得志,最终成为自己的祸害。建初八年,窦氏于是诬陷杀死两位贵人,并弹劾梁竦等人犯有恶逆之罪。皇帝下诏让汉阳太守郑据传令审查梁竦的罪行,梁竦死在狱中。家属再次迁往九真,供词牵连到舞阴公主,舞阴公主也因获罪迁往新城。使者防守宫省,事情秘密,没有人知道。和帝是梁贵人所生。永元九年,窦太后去世。梁松的儿子梁扈派堂兄梁防向三府上奏记,认为汉家旧典是尊崇贵人的母族,而梁贵人亲自养育圣上,不应没有尊号,请求把此事提出来讨论。太尉张酺召梁防审问,事情查清后召见他,于是把梁防奏记的情况上报。皇帝感伤悲痛了很久,说:“依你的意思应当怎么办?” 张酺回答说:“《春秋》的义理是,母亲因儿子而尊贵。汉朝兴起以来,皇帝的母族没有不显赫的。臣愚昧地认为,应当为她上尊号,以追念安慰圣上的生母,使各位舅父得到录用,以彰明亲亲之义。”皇帝悲泣说:“不是你,谁替朕想到这件事呢?”正逢贵人的姐姐南阳人樊调的妻子嫕上书为自己申诉说:“妾的同胞妹妹贵人从前充入后宫,承受先帝深厚的恩宠,得以蒙受宠幸。上天接受天命,生下圣明的皇帝,却被窦宪兄弟诬陷,使妾的父亲梁竦含冤死在牢狱中,尸骨不得掩埋;老母亲和孤独的弟弟被迁往万里之外。只有妾逃脱,藏伏在草野之间,常常害怕丧命,没有机会自我陈达。如今遇到陛下神圣英明、亲自总揽万机的时代,万物都得到安置。窦宪兄弟奸恶,已经伏罪被诛杀。天下开阔清明,各自得到应有的处置。妾得以休养生息,擦亮眼睛重新看见天日,才敢冒死向自己的天说明情况。妾听说太宗即位,薄氏得到尊荣;宣帝继承大统,史氏家族重新兴盛。妾家虽然有类似薄氏、史氏的亲属关系,却独独没有外戚留下的恩泽,实在感到悲伤。妾的父亲既然含冤,不能复生;母亲年过七十,弟弟梁棠等人远在绝域,不知死活。希望请求收殓梁竦的朽骨,使母亲和弟弟能够回到本郡,那么恩施超过天地,生者死者都感到幸运。” 皇帝看过奏章后有所感悟,于是下令中常侍、掖庭令查验询问。嫕的供词清楚详实,于是得以入宫召见,详细陈述事情经过。皇帝于是留下嫕住在宫中,数月后才让她出宫,赏赐衣被、钱帛、住宅、奴婢。十多天之间,积累的财产达到十万。嫕平素有德行操守,皇帝更加爱重她,加封号为梁夫人。擢升樊调为羽林左监,任命樊调的兄长宏为光禄大夫。宏是梁氏兄长的曾孙。于是追尊恭怀皇后。这年冬天,皇帝制诏三公、大鸿胪说:“孝没有比尊敬尊长、亲爱亲属更大的,这一道理是相同的。《诗经》说:‘父亲啊生养我,母亲啊抚育我;顾念我、爱护我,出入都怀抱我。想要报答这种恩德,昊天广大无边。’朕不敢兴办事情而只看前代,太宗、中宗确实是我朝旧典。追命外祖父,以笃厚亲亲之义。追封并谥号皇太后之父梁竦为襃亲愍侯,礼秩比照灵文顺成侯。魂灵如果有知,增加这些宠荣、显贵爵位和服饰,用来安慰母亲的心。”派中谒者与嫕、梁扈按照礼仪向西迎接梁竦的灵柩到京师,改换棺殡,赐东园漆棺、玉匣、衣衾,在恭怀皇后陵墓旁修建坟茔。皇帝亲自到场送葬,百官全部参加。征召梁竦的妻子儿女回来,封儿子梁棠为乐平侯。梁棠的弟弟梁雍封为乘氏侯,梁雍的弟弟梁翟封为单父侯,封邑各五千户,地位都为特进。赏赐住宅、奴婢、车马、兵器弓弩、各种器物,数以万计,宠遇超过当时其他人。梁氏宗族内外,无论亲疏,都被任命为郎、谒者。梁棠官至大鸿胪,梁雍任少府。梁棠去世,儿子梁安国继承爵位。延光年间任侍中,因犯罪免官。梁氏族人担任郎吏的也都被免官。梁雍的儿子梁商,字伯夏,年轻时因外戚身份任郎中,升为黄门侍郎。永建元年,袭封父亲的乘氏侯爵位。永建三年,顺帝选纳梁商的女儿和妹妹入掖庭,梁商升任侍中、屯骑校尉。阳嘉元年,女儿被立为皇后,妹妹为贵人,梁商加官特进,增加封国土地,赐安车驷马。这年任执金吾。阳嘉二年,封梁商的儿子梁冀为襄邑侯,梁商推让不接受。阳嘉三年,任梁商为大将军,他坚决称病不肯就职。阳嘉四年,派太常桓焉持节到府第授任,于是梁商才到宫阙接受任命。第二年,夫人阴氏去世,追赠谥号开封君,赐给印绶。梁商自认为凭外戚身份居于高位,所以常常保持谦逊柔和的态度,虚心任用贤才,征召汉阳巨览、上党陈龟为属吏,任李固、周举为从事中郎。
于是京师翕然称爲良辅,帝委重焉。每有饥馑,輙载谷于城门,赈与贫馁,不宣己惠,检御门族,未曾以权盛干法。而性慎弱,无威断,颇溺于内竖。以小黄门曹节等用事于中,遂遣子冀、不疑与爲交友。然宦者忌商宠任,反欲陷之。永和四年,中常侍张逵、蘧政,内者令石光,尚方令傅福,冗从仆射杜永连谋,共谮商及中常侍曹腾、孟贲,云欲征诸王子,图议废立,请收商等案罪。帝曰:“大将军父子,我所亲;腾、贲,我所受,必无是,但汝曹共妬之耳。”逵等知言不用,惧廹,遂共矫诏收防腾、贲于省中。帝闻震怒,勅宦者李歙急呼腾、贲释之,收逵等,悉伏诛。辞所连染及在位大臣,商惧多侵枉,乃上疏曰:“《春秋》之义,功在元帅,罪止首恶,故赏不僭溢,刑不滛滥。五帝三王所以同致康乂也。窃闻考中常侍张逵等辞语,多所牵及,大狱一起,无辜者众,死囚乆系,纎防成大,非所以顺迎和气,平致化成也。宜早讫竟,以止逮捕之烦。”帝乃纳之,罪止坐者。六年秋,商病笃,勅子冀等曰:“吾以不徳享受多福,生无以辅益朝廷,死必耗费帑藏。衣衾饭含、玉匣珠贝之属,何益朽骨?百僚劳扰,纷华道路,秪增尘垢。虽云礼制,亦有权时。方今邉境不宁,盗贼未息,岂宜重爲国损?气絶之后,载至冢舎,即时殡殓,敛以时服,皆以故衣,无更裁制。殡以开冢,冢开即葬。祭食如存,无用三牲。孝子善述父志,不宜违我言也。”及薨,帝亲临丧,诸子欲从其诲,朝廷不听。赐以东园朱夀之器,银镂黄肠玉匣什物二十八种,钱二百万,布三千疋,皇后钱五百万,布万疋。及葬,赠轻车介士,赐諡忠侯。中宫亲送,帝幸宣阳亭,犹望车骑。子冀嗣,冀字伯卓,爲人鸢肩豺目洞精矘,眄【眄视也,矘眄直视也】口吟舌言【谓语吃,不能了明也】裁能书计,少爲贵戚,逸欲自恣,性嗜酒,能挽满,弹棊格五六博,蹴踘,意钱之戏,又好臂鹰,走狗,骋马鬭鸡。初爲黄门侍郎,转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歩兵校尉,执金吾。永和元年拜河南尹。冀居职▯,恣多非法。父商所亲客,洛阳令吕放,颇与商言及冀之短,商以譲冀。冀即遣人于道刺杀放,而恐商知之,乃推疑于放之怨仇,请以放弟禹爲洛阳令,使捕之,尽灭其宗亲賔客百余人。商薨未及葬,顺帝乃拜冀爲大将军,弟侍中不疑爲河南尹。及帝崩,冲帝始在襁褓,太后临朝,诏冀与太傅赵峻、太尉李固参录尚书事。冀虽辞不肯当,而侈暴滋甚。冲帝又崩,冀立质帝。帝少而聪慧,知冀骄横,常朝羣臣,目冀曰:「此跋扈将军也。」冀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帝即日崩。复立桓帝,而枉害李固及前太尉杜乔,海内嗟惧,语在李固传。建和元年,益封冀万三千户,增大将军府,举髙第茂才,官属倍于三公。又封不疑爲颍阳侯,不疑弟蒙西平侯,冀子允襄邑侯,各万户。和平元年,重增封冀万户,并前所袭合三万户。▯农人宰宣素性佞邪,欲取媚于冀,乃上言大将军有周公之功,今既封诸子,则其妻宜爲邑君。诏遂封冀妻孙夀爲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绂比长公主。夀色美而善爲妖态,作愁眉嗁妆,堕马髻,折腰歩,龋齿笑,以爲媚惑。冀亦改易舆服之制,作平上軿车,埤帻狭冠,折上巾,拥身扇,狐尾单衣。夀性钳忌,能制驭冀,冀甚宠惮之。初,父商献美人友通期于顺帝,通期有防过帝,以归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盗还通期,会商薨,冀行服于城西,私与之居。夀伺冀出,多从苍头篡取通期归,截髪刮面,笞掠之,欲上书告其事。冀大恐,顿首请于夀母,夀亦不得已。而止,冀犹复与私通,生子伯玉,匿不敢出。夀寻知之,使子允诛灭友氏。冀虑夀害伯玊常置复璧中。冀爱监奴秦宫,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夀所。夀见宫,輙屏御者,托以言事,因与私焉。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之。冀用夀言,多斥夺诸梁在位者,外以谦让,而实崇孙氏。宗亲冐名而爲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者十余人,皆贪叨凶淫,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被以他罪,闭狱掠考,使出钱自赎,赀物少者至于死徙。扶风人士孙奋居富而性吝,冀因以马乗遗之,从贷钱五千万,奋以三千万与之。冀大怒,乃告郡县,认奋母爲其守藏婢,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奋兄弟,死于狱中,悉没赀财,亿七千余万。其四方调发,岁时贡献,皆输上第于冀,乘舆乃其次也。吏民赍货求官请罪者,道路相望。冀又遣客出塞,交通外国,广求异物,因行道路,发取妓女、御者,而使人复乗埶横▯,妻略妇女,欧击吏卒,所在怨毒。
译于是京师一致称赞梁商是贤良的辅佐大臣,皇帝十分倚重他。每逢饥荒,他总是把粮食运到城门,赈济贫困饥饿的人,却不宣扬自己的恩惠;约束管辖梁氏宗族,从未凭借权势强盛而触犯法律。但他性情谨慎软弱,缺少威严决断,颇受宦官影响。小黄门曹节等人在宫中掌权,于是派儿子梁冀、梁不疑与他们结交。可是宦官嫉妒梁商受到宠信,反而想陷害他。永和四年,中常侍张逵、蘧政,内者令石光,尚方令傅福,冗从仆射杜永共同谋划,诬陷梁商以及中常侍曹腾、孟贲,说他们想召集各位王的儿子,图谋废立皇帝,请求逮捕梁商等人审问定罪。皇帝说:“大将军父子,是我亲近的人;曹腾、孟贲,是我所任用的人,必定没有这种事,只是你们共同嫉妒他们罢了。”张逵等知道意见不会被采纳,感到恐惧逼迫,于是共同假传诏书,在宫省中逮捕梁商、曹腾、孟贲。皇帝听说后震怒,命宦官李歙赶快召来并释放曹腾、孟贲,逮捕张逵等人,全部伏诛。供词牵连到在位大臣,梁商害怕有许多冤枉,于是上疏说:“《春秋》的义理是,功劳归于元帅,罪责只追究首恶,因此赏赐不应过度,刑罚不应滥施。五帝三王正是因此共同达到太平安定。臣私下听说审问中常侍张逵等人的供词,牵连了许多人。大狱一旦兴起,无罪者必然众多,死囚长期拘禁,细小嫌疑逐渐酿成大罪,这不是用来顺应和气、平稳实现教化的办法。应当尽早审结,以停止烦琐的逮捕。”皇帝于是采纳了他的建议,只治罪于确实有罪的人。永和六年秋天,梁商病重,命令儿子梁冀等说:“我因为没有德行却享受了太多福分,活着不能辅佐有益于朝廷,死后还必然耗费国库。衣衾、含殓之物、玉匣珠贝之类,对朽骨有什么益处?百官劳累扰动,道路上铺张华丽,只会增加尘垢。虽然说是礼制,也有因时变通的时候。如今边境不安,盗贼还没有平息,哪里适合再给国家增加损耗?气息断绝之后,把灵柩运到墓舍,立即殡殓;收殓时穿当时的衣服,都用旧衣,不要另行裁制。墓穴打开后就殡葬,墓穴一开便立即下葬。祭祀时供给食物,像我还活着一样即可,不必使用三牲。孝子善于继承父亲的志向,不应违背我的话。”梁商去世后,皇帝亲临丧事,诸子想遵从他的遗训,朝廷没有同意。赐给他东园朱寿之器、银镂黄肠玉匣等器物二十八种,钱二百万,布三千匹;皇后赐钱五百万、布一万匹。下葬时,赠送轻车、介士,赐谥号忠侯。皇后亲自送葬,皇帝巡幸宣阳亭,还远望送葬的车骑。儿子梁冀继承爵位。梁冀,字伯卓,长着鸢鸟般的肩、豺狼般的眼睛,目光深而精明,斜视【“眄”是斜视,“矘眄”是直视】;口中吟哦、说话结巴【意思是说话结巴,不能清楚表达】,勉强能够读写计算。年轻时身为贵戚,放纵欲望,性情嗜酒,能拉满弓,会弹棋、格、五六博、蹴踘、意钱等游戏,又喜爱臂鹰、放狗、纵马、斗鸡。起初任黄门侍郎,转任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校尉、步兵校尉、执金吾。永和元年任河南尹。梁冀任职时暴虐,肆意做许多违法之事。父亲梁商亲近的宾客、洛阳县令吕放,曾多次对梁商说到梁冀的过失,梁商因此责备梁冀。梁冀立即派人在路上刺杀吕放,又怕梁商知道,便把怀疑推给吕放的仇家,请求任命吕放的弟弟吕禹为洛阳县令,让他捕捉仇家,结果把吕放宗族、亲属、宾客一百多人全部杀尽。梁商去世还没有下葬,顺帝就任命梁冀为大将军,任命弟弟侍中梁不疑为河南尹。皇帝去世时,冲帝还在襁褓中,太后临朝,下诏让梁冀与太傅赵峻、太尉李固共同参与录尚书事。梁冀虽然推辞不肯接受,但奢侈暴虐更加严重。冲帝又去世,梁冀拥立质帝。质帝年少却聪慧,知道梁冀骄横,常在朝见群臣时看着梁冀说:“这是跋扈将军。”梁冀听说后非常憎恨,于是让身边的人把鸩毒放进煮饼中,质帝当天就驾崩。梁冀又拥立桓帝,并枉杀李固和前太尉杜乔,天下人叹息恐惧,详情记载在《李固传》中。建和元年,增加梁冀封邑一万三千户,扩充大将军府,所举荐的高第、茂才以及属官人数,是三公府的两倍。又封梁不疑为颍阳侯,梁不疑的弟弟梁蒙为西平侯,梁冀的儿子梁允为襄邑侯,各一万户。和平元年,再增加梁冀封邑一万户,连同先前承袭的封邑共三万户。弘农人宰宣平素奸佞邪曲,想要讨好梁冀,于是上言说大将军有周公的功劳,如今既然封赏他的儿子,那么他的妻子也应当成为邑君。皇帝于是下诏封梁冀的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租税,每年收入五千万钱,加赐赤绶,礼秩比照长公主。孙寿容貌美丽,善于作出妖媚姿态,创造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等装扮姿态,用来媚惑他人。梁冀也改变车舆服饰的制度,制作平顶軿车、低矮头巾、狭窄的冠帽、折角上巾,手持遮身扇,穿狐尾单衣。孙寿性情强悍而多嫉妒,能够控制驾驭梁冀,梁冀非常宠爱她又畏惧她。当初,梁商把美女友通期献给顺帝,友通期受到皇帝宠幸后,皇帝把她赐还给梁商,梁商不敢留下她,便把她嫁了出去。梁冀立即派宾客盗回友通期。适逢梁商去世,梁冀在城西服丧,私下与友通期同居。孙寿窥伺梁冀外出,多次带着苍头强行把友通期抢回,割掉她的头发,刮伤她的脸,鞭打拷打她,想上书告发此事。梁冀非常害怕,向孙寿的母亲叩头请求,孙寿也不得不作罢。但梁冀仍然再次与友通期私通,生下儿子梁伯玉,藏匿不敢公开。孙寿不久得知此事,便让儿子梁允杀尽友氏家族。梁冀担心孙寿杀害梁伯玉,常把他藏在复壁中。梁冀宠爱监奴秦宫,秦宫官至太仓令,能够出入孙寿的住处。孙寿见到秦宫时,总是屏退侍从,假托有事商议,趁机与他私通。秦宫在宫内宫外都得到宠爱,威权大为震动,刺史、二千石官员都来拜谒奉承他。梁冀听从孙寿的话,排斥夺去许多梁氏族人在朝中的职位,对外表现为谦让,实际上却尊崇孙氏。梁氏宗亲冒用名义担任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的有十多人,他们都贪婪凶恶、淫乱暴虐,各自派遣私人宾客登记所属县的富人,给他们加上其他罪名,关入狱中拷打,逼他们拿钱赎身;财物少的,甚至被判处死刑或流放。扶风人孙奋家境富裕而性情吝啬,梁冀借送给他马匹为由,向他借钱五千万,孙奋只给了三千万。梁冀大怒,于是向郡县告发孙奋,说孙奋的母亲是替他看守财物的婢女,声称她偷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后叛逃。于是逮捕拷问孙奋兄弟,他们死在狱中,全部没收其财产,共计一亿七千多万。各地调发的物资和按时进献的贡物,都把最上等的送给梁冀,皇帝乘舆得到的反而是次等。官吏百姓携带财物求官、请罪的人,在道路上前后相望。梁冀又派宾客出塞,与外国交往,广泛搜求奇异物品;经过道路时,强取歌妓、车夫,又让手下人借势横暴,强抢妇女,殴打官吏士卒,所到之处怨恨毒害。
冀乃大起第舎,而夀亦对街爲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堂寝皆有隂阳奥室,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窻牖皆有绮疎青▯,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更相临望,飞梁石磴,陵跨水道。金玉珠玑,异方珍怪,充积藏室,逺致汗血名马。又广开园囿,采土筑山,十里九坂,以象二崤,深林絶涧,有若自然,竒禽驯兽,飞走其间。冀、夀共乗辇车,张羽盖,饰以金银,游观第内,多从倡妓,鸣钟吹管,酣讴竟路,或连继日,以骋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禁同王家,西至▯农,东界荥阳,南极鲁阳,北逹河淇,包含山薮,连带邱荒,周旋封域,殆将千里。又起莵苑于河南城西,经亘数十里,发属县卒徒缮修楼观,数年乃成。移檄所在,调发生莵,刻其毛以爲识,人有犯者,罪至刑死。尝有西域贾胡不知禁忌,误杀一莵,转相告言。坐死者十余人。冀二弟尝私遣人出猎上党,冀闻而捕其賔客,一时杀三十余人,无生还者。冀又别起第于城西,以纳奸亡,或取良人,悉爲奴婢,至数千人,名曰「自卖人」。元嘉元年,帝以冀有援立之功,欲崇殊典,乃大会公卿共议其礼。于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趋,劒履上殿,谒赞不名,礼仪比萧何,悉以定陶、阳成余户增封爲四县,比邓禹;赏赐金钱、奴婢、防帛、车马、衣服、田第,比霍光,以殊元勲。」每朝会与三公絶席,十日一入平尚书事,宣布天下,爲万世法。冀犹以所奏礼薄,意不悦,专擅威柄,凶恣日积,机事大小,莫不谘决之。宫卫近侍,并所亲树,禁省起居,纎防必知。百官迁召,皆先到冀门,牋檄谢恩,然后敢诣尚书。下邳人吴树爲宛令,之官辞冀,冀賔客布在县界,以情托树。树对曰:「小人奸蠧,比屋可诛。明将军以椒房之重,处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宛爲大都,士之渊薮,自侍坐以来,未闻称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冀黙然不悦。树到县,遂诛杀冀賔客爲人害者数十人,由是深怨之。树后爲荆州刺史,临去辞冀,冀爲设酒,因鸩之,树出死车上。又辽东太守侯猛初拜,不谒冀,托以他事,乃腰斩之。时郎中汝南袁着,年十九,见冀凶纵,不胜其愤,乃诣阙上书曰:「臣闻仲尼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自伤卑贱,不能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而有能致之资,而和气未应,贤愚失序者,埶分权臣,上下壅隔之故也。夫四时之运,功成则退,髙爵厚宠,鲜不致灾。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爲至戒,宜遵县车之礼,髙枕颐神。《▯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损权盛,将无以全其身矣。」左右闻臣言,将侧目切齿。臣特以童防见防,故敢忘忌讳。昔舜禹相戒,无若丹朱;周公戒成王,无如殷纣。愿除诽谤之罪,以开天下之口。书得奏,冀闻而密遣掩捕着,着乃变易姓名,后托病僞死,结蒲爲人,市棺殡送,冀亷知其诈,隂求得笞杀之,隐蔽其事。学生桂阳刘常,当世名儒,素善于着,冀召补令史以辱之。时太原郝絜、胡武皆危言髙论,与着友善。先是絜等连名奏记三府,荐海内髙士而不诣冀,冀追怒之,又疑爲着党,勅中都官移檄捕前奏记者,并杀之。遂诛武家,死者六十余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舆榇奏书冀门,书入仰药而死,家乃得全。及冀诛,有诏以礼祀着等。冀诸忍忌,皆此类也。不疑好经书,善待士,冀隂疾之,因中常侍白帝,转爲光禄勲,又讽众人共荐其子允爲河南尹。允一名胡狗,时十六,容貎甚陋,不胜冠带,道路见者莫不嗤笑焉。不疑自耻兄弟有隙,遂让位归第,与弟防闭门自守。冀不欲令与賔客交通,隂使人变服至门,记往来者。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过谒不疑,冀讽州郡以他事陷之,皆髠笞徙朔方。融自刺不殊,明遂死于路。永兴三年,封不疑子马爲颍隂侯,允子桃爲城父侯。冀一门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在位二十余年,穷极满盛,威行内外,百僚侧目,莫敢违命。天子恭已而不得有所亲豫。帝既不平之,延熹二年,太史令陈授因小黄门徐璜陈灾异日食之变,咎在大将军冀。闻之,讽洛阳令收考授死于狱。帝由此发怒。初,掖庭人邓香妻宣生女猛,香卒,宣更适梁纪。梁纪者,冀妻夀之舅也。夀引进猛入掖庭,见幸爲贵人。冀因欲认猛爲其女以自固,乃易猛姓爲梁。
译梁冀于是大规模兴建住宅,孙寿也在街道对面建造宅第,极尽土木工程之奢华,互相夸耀竞逐。厅堂寝室都有隐蔽的深室,房屋相连、门户相通;柱子墙壁都雕刻镂空,再涂铜漆;窗户都有华丽的疏棂和青色琐纹,绘有云气和仙人神灵。台阁四周相通,彼此可以俯视;飞梁石阶横跨水道。金玉珠玑、异域珍奇充满藏室,又从远方运来汗血名马。还大规模扩建园林,采土筑山,十里之内有九道山坡,用来仿造二崤;深林断涧,仿佛天然形成,奇禽驯兽在其中飞走。梁冀、孙寿共同乘坐辇车,张设羽盖,用金银装饰,在宅第内游览观赏,多带着歌妓,鸣钟吹管,尽情歌唱,声音传遍道路,有时连续多日,以纵情娱乐。他们的宾客来到门前却不能通行,都要向守门人送礼请托,守门人因此积累了千金。梁冀又大肆扩展林苑,禁令和规模同于王家,西到弘农,东到荥阳,南到鲁阳,北到河水、淇水,包含山林湖泽,连接丘陵荒地,环绕封域,几乎将近千里。又在河南城西修建兔苑,绵延数十里,征发所属县的役卒修缮楼观,几年才建成。他向各地发布檄文,征调兔子,在兔毛上刻记号;有人违反禁令,罪至处刑而死。曾有西域商胡不知道禁忌,误杀了一只兔子,事情辗转被告发。因这件事被判死刑的有十多人。梁冀的两个弟弟曾私自派人到上党出猎,梁冀听说后逮捕他们的宾客,一时杀死三十多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梁冀又在城西另建住宅,用来收容奸邪逃亡之人;有时强抢良民,全部作为奴婢,达到数千人,称为“自卖人”。元嘉元年,皇帝认为梁冀有拥立之功,想要提高他的特殊礼制,于是召集公卿共同议定礼仪。有关官员于是奏称:“梁冀入朝时可以不快步行走,佩剑穿鞋登殿,谒者赞礼时不称名,礼仪比照萧何;把定陶、阳成剩余的户数增加封给他,设置四县,比照邓禹;赏赐金钱、奴婢、缯帛、车马、衣服、田地宅第,比照霍光,以显示特殊的元勋。”每次朝会,他的席位与三公相连;每十天入朝一次,处理尚书事务;向天下宣布,作为万世法则。梁冀仍认为所奏礼遇太薄,心中不高兴,专擅威权,凶暴放纵日益加重。朝廷机密事务无论大小,没有不向他咨询决断的。宫廷卫士和近侍,都是他亲自安插的人;宫禁中的起居,哪怕极细小的事情,他都一定知道。百官升迁、征召,都先到梁冀门下,递交笺檄谢恩,然后才敢到尚书台。下邳人吴树任宛县令,到任前辞别梁冀;梁冀的宾客遍布宛县境内,便托请吴树照顾他们。树回答说:“小人奸诈邪恶,家家都该诛杀。明将军凭借椒房亲属的尊贵地位,身居上将之位,应当尊崇贤能、善良之人,以弥补朝廷的缺失。宛县是大都会,是士人的汇聚之地;自从我侍坐以来,没听说您称誉过一个有德长者,却多次把事情托付给不该托付的人,实在不是我所敢听闻的。”冀默然不悦。树到县后,于是诛杀了冀的宾客中那些危害百姓的数十人,因此冀更加怨恨他。树后来任荆州刺史,临行前向冀辞别,冀为他设酒,趁机在酒中下毒。树出门后死在车上。辽东太守侯猛刚受拜官职,未去拜谒冀,借口其他事情推托,冀便将他腰斩。当时郎中、汝南人袁著年仅十九岁,看见冀凶暴放纵,无法抑制愤怒,于是到宫阙上书说:“臣听说孔子曾感叹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是为自己的卑微和不能招致祥瑞而悲伤。如今陛下处在能够招致祥瑞的位置,也具备能够招致祥瑞的资质,但和气没有应验,贤能与愚昧失去秩序,这是权势分散于权臣、上下隔绝不通的缘故。四时运行,功成便退;高爵厚宠,很少有不招致灾祸的。如今大将军已经位极人臣、功业成就,正应当引以为最大的警戒,应该遵循悬车退休的礼制,高枕安寝以保养精神。《传》说:‘树木果实繁多,就会压折枝条,伤害树心。’如果不抑制削弱权势的盛大,将无法保全自身。” 左右近臣听到我的话,将会侧目而视、咬牙切齿。臣只是因为年幼无知而受到蒙蔽,所以敢于忘却忌讳。过去舜、禹相互告诫,不要像丹朱那样;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纣那样。愿陛下免除诽谤之罪,使天下人的言论得以畅通。”奏章送上后,冀听说此事,暗中派人搜捕袁著。袁著于是改换姓名,后来假托生病而诈死,编扎草人充作尸体,买棺材殡殓发送。冀察觉其中有诈,暗中设法找到他,鞭打杀死,并把这件事隐瞒下来。学生、桂阳人刘常,是当时的名儒,平素与袁著友善,冀召他来补任令史,以此羞辱他。当时太原人郝絜、胡武都发表危险的言论、提出高明的议论,与袁著友善。在此以前,郝絜等人联名给三府上奏记,推荐天下的高士,却没有去拜见冀。冀更加愤怒,又怀疑他们是袁著的同党,便命令中都官发檄文,逮捕此前上奏记的人,并杀死他们。于是诛杀胡武全家,死者六十多人。郝絜起初逃亡,知道不能免死,便用车载着棺材到冀府门前,上书后服毒而死,他的家人因此得以保全。等到冀被诛杀后,皇帝下诏以礼祭祀袁著等人。冀残忍而嫉妒忌讳,都是这一类事情。不疑喜好经书,善于礼待士人,冀暗中嫉恨他,便通过中常侍向皇帝进言,把不疑调任光禄勋,又暗示众人共同推荐他的儿子允为河南尹。允另一个名字叫胡狗,当时十六岁,容貌十分丑陋,不能胜任穿戴冠带,路上见到他的人没有不讥笑的。不疑以兄弟之间有嫌隙为耻,于是辞让官位回到宅第,和弟弟防闭门自守。冀不想让他们与宾客交往,暗中派人改换服装到门前,记录来往的人。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刚被授官时经过不疑那里前去拜访,冀便暗示州郡以其他事情陷害他们,两人都被剃去头发、鞭打,迁徙到朔方。马融自刺但没有刺死,田明最终死在路上。永兴三年,封不疑的儿子马为颍隂侯,允的儿子桃为城父侯。冀一家前后有七人封侯,三人为皇后,六人为贵人,两个为大将军夫人,女子中食邑号称君的有七人,尚公主的有三人,其余担任卿、将、尹、校尉的有五十七人。冀在位二十多年,权势富贵达到极盛,威势遍行内外,百官都侧目而视,没有人敢违背他的命令。天子只能恭敬地安坐,不能亲自参与任何事情。皇帝对此已经很不平,延熹二年,太史令陈授借中常侍徐璜向皇帝陈述灾异和日食的变故,说罪责在大将军冀。冀听说后,暗示洛阳令把陈授收捕拷问,令他死于狱中。皇帝因此发怒。当初,掖庭人邓香的妻子宣生下女儿猛,邓香死后,宣改嫁给梁纪。梁纪是冀的妻子寿的舅父。寿把猛引进掖庭,猛受到宠幸,成为贵人。冀于是想认猛为自己的女儿来巩固自身地位,便把猛的姓改为梁。
时猛姊婿邴尊爲议郎,冀恐尊沮败宣意,乃遣刺客于偃城刺杀尊,而又欲杀宣。宣家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相比,冀使刺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觉之,鸣鼓防众以告宣。宣驰入以白帝,帝大怒,遂与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等五人成谋。诛冀语在《宦者传》。冀心疑超等,乃使中黄门张恽入省宿,以防其变。具瑗勅吏收恽,以輙从外入,欲图不轨。帝因是御前殿,召诸尚书入,发其事,使尚书令尹勲持节,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閤,敛诸符节送省中。使黄门令具瑗将左右廐驺、虎贲、羽林都候、劒防士合千余人,与司▯校尉张彪共围冀第。使光禄勲袁盱持节收冀大将军印绶,徙封比景都乡侯。冀及妻夀即日皆自杀。悉收子河南尹允、叔父屯骑校尉让及亲从卫尉淑、越骑校尉忠、长水校尉防等诸梁及孙氏中外宗亲,送诏狱。无少长皆弃市。不疑防先卒,其他所连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者数十人,故吏賔客免黜者三百余人。朝廷爲空,唯尹勲、袁盱及廷尉邯郸义在焉。是时事卒从中发,使者交驰,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数日乃定。百姓莫不称庆。收冀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租税之半。散其苑囿以业穷民。录诛冀功者,封尚书令尹勲以下数十人。张纯字伯仁,京兆杜陵人也。髙祖父安世,宣帝时爲大司马卫将军,封富平侯。父放,爲成帝侍中。纯少袭爵土。哀平中爲侍中。王莾时至列卿,遭值篡僞,多亡爵土。纯以敦谨守约,保全前封。建武初,先诣阙,故得复国。五年,拜太中大夫,使将颍川突骑,安集荆徐扬部,督委输,监诸将营。后又将兵屯田南阳,迁五官中郎将。有司奏列侯非宗室,不宜复国。光武曰:“张纯宿卫十有余年,其勿废,更封武始侯,食富平之半。”纯在朝歴世,明习故事。建武初,旧章多阙,每有疑议,輙以访纯。自郊庙婚嫁丧纪礼仪,多所正定。帝甚重之,以纯兼虎贲中郎将,数被引见,一日或至数四。纯以宗庙未定,昭穆失序。十九年,乃与太仆朱浮各奏言:“陛下兴于匹庶,荡涤天下,诛鉏暴乱,兴继祖宗。窃以经义所纪,人事众心,虽实同创革,而名爲中兴,宜奉先帝,恭承宗祀者也。元帝以来,宗祀髙皇帝爲受命祖,孝文皇帝爲太宗,孝武皇帝爲世宗,皆如旧制。又立亲庙四世,推南顿君以上,尽于舂陵节侯。礼爲人后者,则爲之子。既事大宗,则降其私亲。今禘祫髙庙,陈序昭穆,而舂陵四世君臣并列,以卑厠尊,不合礼意。设不遭王莾,而国嗣无寄,推求宗室,以陛下继统者,安得复顾私亲,违礼制乎?昔髙祖以自受命,不由太上;宣帝以孙后祖,不敢私亲,故爲父立庙,独羣臣侍祠。臣愚谓宜除今亲庙,以则二帝旧章。愿下有司,博采其议。”诏下公卿,大司徒戴渉、大司空窦融议:“宜以宣元成哀平五帝四世代今亲庙。宣元皇帝尊爲祖父,可亲奉祠;成帝以下,有司行事,别爲南顿君立皇考庙,其祭上至舂陵节侯,羣臣奉祠,以明尊尊之敬,亲亲之恩。”帝从之。是时宗庙未备,自元帝以上祭于洛阳髙庙,成帝以下祠于长安髙庙,其南顿四世随所在而祭焉。明年,纯代朱浮爲太仆。二十三年代杜林爲大司空,在位慕曹参之迹,务于无爲。选辟掾吏,皆知名大儒。明年,上穿阳渠,引洛水爲漕,百姓得其利。二十六年,诏纯曰:“禘祫之祭不行已乆,宜据经典定爲禘祫之制。”纯奏曰:“礼,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春秋》传曰:‘大禘者,何?合祭也。’毁庙及未毁庙之主,皆登合食乎太祖。五年而再殷。汉旧制,三年一祫,毁庙主合食髙庙,存庙主未尝合祭。元始五年,诸王公列侯庙会,始爲禘祭。又前十八年,亲幸长安,亦行此礼。《礼説》三年一闰,天气小备;五年再闰,天气大备。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禘之爲言,谛也。谛定昭穆尊卑之义也。禘祭以夏四月,夏者阳气在上,隂气在下,故正尊卑之义也。祫祭以冬十月,冬者五谷成熟,物备礼成,故合聚饮食也。
译当时猛的姐夫邴尊任议郎,冀担心邴尊阻挠、破坏宣的意图,便派刺客在偃城刺杀邴尊,又想杀死宣。宣家住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相邻。冀派刺客登上袁赦的屋顶,想进入宣家,袁赦察觉后击鼓召集防卫人员,把这件事告诉宣。宣骑马奔入宫中,将此事报告给皇帝。皇帝大怒,于是与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五人共同谋划。诛杀冀的事情记在《宦者传》中。冀心中怀疑单超等人,便派中黄门张恽入宫值宿,以防备他们的变故。具瑗命令官吏收捕张恽,罪名是擅自从宫外进入,图谋不轨。皇帝因此登临前殿,召见各位尚书入内,揭发这件事,派尚书令尹勋持节,命令丞郎以下官员都拿着兵器守卫宫门,收取各处符节送到宫中。又派黄门令具瑗率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和剑戟士,共一千多人,与司隶校尉张彪一同包围冀的宅第。派光禄勋袁盱持节收缴冀的大将军印绶,将他迁封为比景都乡侯。冀和妻子寿当天都自杀了。又把他的儿子河南尹允、叔父屯骑校尉让,以及亲属中任卫尉的淑、越骑校尉忠、长水校尉防等梁氏、孙氏内外宗亲全部收捕,送入诏狱。无论年长年幼,全都弃市处死。不疑、防已经先死,其他受到牵连的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官员有几十人,旧日属吏和宾客被免职罢黜的有三百多人。朝廷几乎空了,只剩下尹勋、袁盱和廷尉邯郸义在朝。当时事情突然从宫中发动,使者往来奔驰,公卿失去常态,官府和街市一片沸腾,过了几天才平定。百姓无不欢呼庆贺。收缴冀的财货后,官府公开卖掉,总计三十余万万,用来充实王府的费用,并减免天下租税的一半。把他的苑囿分散出去,让贫困百姓从事生产。记录诛杀冀的功劳,封赏尚书令尹勋以下几十人。张纯,字伯仁,是京兆杜陵人。他的高祖父张安世,宣帝时任大司马卫将军,封富平侯。父亲张放,任成帝侍中。张纯年少时承袭爵位和封地。哀帝、平帝时期任侍中。王莽时期官至列卿,遭逢篡位伪政,许多人的爵位和封地都丧失了。张纯凭借敦厚谨慎、恪守约束,保全了原来的封爵。建武初年,他先到宫阙拜见,因此得以恢复封国。建武五年,授任太中大夫,派他率领颍川突骑,安抚集结荆、徐、扬三部,督察输送物资,监领各将领的营地。后来又率兵在南阳屯田,升任五官中郎将。有司上奏说,列侯不是宗室,不应恢复封国。光武帝说:“张纯担任宿卫十多年,不要废除他的爵位;改封为武始侯,食邑取富平侯的一半。”张纯历代在朝,熟悉并通晓旧日典章。建武初年,旧有章程多有缺失,每逢有疑难议论,皇帝总是来询问张纯。从郊庙、婚嫁、丧纪到礼仪,多由他订正确定。皇帝十分器重他,让张纯兼任虎贲中郎将,多次召见他,一天有时达到四次。张纯认为宗庙制度尚未确定,昭穆次序失当。建武十九年,他与太仆朱浮分别上奏说:“陛下起于平民,荡涤天下,诛除暴乱,兴复并继承祖宗事业。臣私下认为,按照经义所记、众人的人情心意,虽然实际上同样是开创革新,但名义上应称为中兴,应当奉祀先帝,恭敬地承继宗庙祭祀。” 元帝以来,宗庙祭祀以高皇帝为受命之祖,以孝文皇帝为太宗,以孝武皇帝为世宗,都依照旧制。又建立亲庙,祭祀四代亲属,上推南顿君,下至舂陵节侯。按照礼制,作为别人的后嗣,就应当成为那个人的儿子;既然侍奉大宗,就应当降低对自己亲属的礼制等级。如今在禘祫高庙时陈列昭穆次序,却让舂陵四代君臣并列,以卑者混杂在尊者之间,不合礼意。假使没有遭遇王莽篡位,而国家继承没有寄托,推求宗室,让陛下继承统绪,怎么还能顾念私亲、违背礼制呢?过去高祖因为是自己受命,不是承自太上皇;宣帝以孙辈继承祖业,也不敢偏私亲属,所以只为父亲建立庙宇,祭祀时只有群臣陪侍。臣愚昧地认为,应当撤除现在的亲庙,以遵循两位皇帝的旧章。愿陛下下令有司,广泛采纳各方意见。”诏令下达公卿,大司徒戴涉、大司空窦融议论说:“应当以宣、元、成、哀、平五帝四代,替代现在的亲庙。宣帝、元帝尊为祖父,可以由皇帝亲自奉祀;成帝以下,由有司主持祭祀;另为南顿君建立皇考庙,祭祀向上追溯到舂陵节侯,由群臣奉祀,以表明尊敬尊长的敬意和亲爱亲人的恩情。”皇帝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当时宗庙还没有完备,元帝以上在洛阳高庙祭祀,成帝以下在长安高庙祭祀,南顿君四代则随所在地祭祀。第二年,张纯代替朱浮任太仆。建武二十三年,代替杜林任大司空,在任时仰慕曹参的事迹,致力于无为而治。他选拔征召的属官,都是有名望的大儒。第二年,皇帝开凿阳渠,引洛水作为漕运水道,百姓从中获利。建武二十六年,皇帝下诏给张纯说:“禘祫祭祀已经很久没有举行,应当依据经典确定禘祫的制度。”张纯上奏说:“礼制规定,三年举行一次祫祭,五年举行一次禘祭。《春秋》传说:‘大禘是什么?就是合祭。’毁庙和未毁庙的神主,都升入祖庙与太祖合祭。五年举行两次盛大祭祀。汉代旧制,三年一次祫祭,已毁庙的神主在高庙合祭,仍在庙中的神主却从未合祭。元始五年,各王、公、列侯的宗庙会合,开始举行禘祭。此前十八年,皇帝亲临长安,也举行过这种礼仪。《礼说》说,三年一闰,天气小备;五年再闰,天气大备。因此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禘’的意思是审察,即审定昭穆尊卑的意义。禘祭在夏季四月举行,因为夏天阳气在上、阴气在下,所以用来端正尊卑之义。祫祭在冬季十月举行,因为冬天五谷成熟、万物完备、礼仪完成,所以合聚在一起饮食。”
斯典之废,于兹八年,谓可如礼施行,以时定议。”帝从之,自是禘祫遂定时。南单于及乌桓来降,边境无事。百姓新去兵革,岁仍有年,家给人足。纯以圣王之建辟雍,所以崇尊礼义,既富而教者也。乃按七经防明堂图、河间古辟雍记、孝武太山明堂制度及平帝时议,欲具奏之,未及上,会博士桓荣上言宜立辟雍明堂,章下三公太常,而纯议同荣,帝乃许之。三十年,纯奏上宜封禅,以明中兴之功。中元元年,帝乃东廵岱宗,以纯视御史大夫从,并上元封旧仪及刻石文。三月薨,諡曰节侯。子奋嗣。奋字稚通,父纯临终勅家丞曰:“司空无功于时,猥防爵土,身死之后,勿议传国。”奋兄根少被病,光武诏奋嗣爵,奋称纯遗勅,固不肯受。帝以奋违诏勅,收下狱,奋惶怖,乃袭封。永平四年,随例归国。奋少好学而节俭行义,常分损租奉赡防宗亲,虽至倾匮,而施与不怠。十年,儋耳降附,奋来朝,上夀,引见宣平殿,应对合防,显宗异其才,以爲侍祠侯。建初元年,拜左中郎将,转五官中郎将,迁长水校尉。七年,爲将作大匠。章和元年免。永元元年,复拜城门校尉。四年,迁长乐校尉。明年代桓郁爲太常。六年代刘方爲司空。时岁灾旱,祈雨不应,乃上表曰:「比年不登,人用饥匮。今复乆旱,秋稼未立,阳气垂尽,岁月迫促。夫国以民爲本,民以谷爲命,政之急务,忧之重者也。臣防恩尤深,受职过任,夙夜忧惧,章奏不能款心愿对中常侍。」疏奏即时引见,复口陈时政之宜。明日,和帝召太尉、司徒,幸洛阳狱,录囚徒,收洛阳令陈歆。即时大雨三日。奋在位清白,无他异绩。九年,以病罢,在家上疏请定礼乐。十三年,更召拜太常,复上疏曰:「汉当改作礼乐,图书着明。王者化定制礼,功成作乐。谨条礼乐异议三事,愿下有司,以时考定。昔者孝武皇帝、光武皇帝封禅告成,而礼乐不定,事不相副。先帝已诏曹襃,今陛下但奉而成之,由周公斟酌文武之道,非自爲制,诚无所疑。乆埶谦让,令大汉之业不以时成,非所以章显祖宗功徳建太平之基,爲后世法。」帝虽善之,犹未施行。其冬,复以病罢。明年,卒于家。子甫嗣,官至建城门候。甫卒,子吉嗣。永初三年,吉卒,无子,国除。自昭帝封安世至吉,传国八世,经歴簒乱二百年间,未尝谴黜,封者莫与爲比。曹裦字叔通,鲁国薛人也。父充,持庆氏礼,建武中爲博士,从廵狩岱宗,定封禅礼,还受诏议立七郊、三雍、大射、养老礼仪。显宗即位,充上言:“汉再受命,仍有封禅之事,而礼乐崩阙,不可爲后嗣法。五帝不相防乐,三王不相袭礼,大汉自制礼以示百世。”帝问:“制礼乐云何?”充对曰:“河图括天地象曰:‘有汉世礼乐文雅出。’《尚书》琁玑钤曰:‘有帝汉出,徳洽作乐名予。’”帝善之。下诏曰:“今且改太乐官曰太予乐,诗曲操以俟君子。”拜充侍中,作章句辩难,于是遂有庆氏学。襃少笃志有大度,结髪传充业,博雅疎通,尤好礼士。常感朝廷制度未备,慕叔孙汉礼仪,昼夜研精,沈吟专思,寝则懐抱笔札,行则诵习文书。当其念至,忘所之适。初举孝亷,再迁圉令,以礼理人,以徳化俗。时他郡盗徒五人来入圉界,吏捕得之。陈留太守马严闻而疾恶,风县杀之。襃勅吏曰:“夫絶人命者,天亦絶之。臯陶不爲盗制死刑,管仲遇盗而升诸公。今承防杀之,是逆天心而顺府意也,其罚重矣。如得全此人命而身坐之,吾所愿也。”遂不爲杀。严奏裦耎弱,免官归郡爲功曹。徴拜博士。会肃宗欲制定礼乐,元和二年下诏曰:“《河图》称‘赤九会昌,十世以光,十一以兴’。《尚书》琁玑钤曰:‘述尧理世平,制礼乐,放唐之文。’予末小子,托于数终,曷以缵兴,崇▯祖宗,仁济元元。”帝命验曰:“顺尧考徳,题期立象。且三五歩骤,优劣殊轨。况予顽陋,无以克堪。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毎见图书,中心恧焉。裦知帝防欲有兴作,乃上疏曰:“昔者圣人受命而王,莫不制礼作乐,以着功徳。功成作乐,化定制礼,所以收世俗,致祯祥,爲万姓获福于皇天者也。
译这种典制废弃至今已经八年了,我认为可以依照礼制施行,按时确定议定。”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从此禘祫祭祀便确定了举行的时间。南单于和乌桓来归降,边境没有战事。百姓刚刚脱离战争,年年都有丰收,家家富足、人人有余。张纯认为圣王建立辟雍,是为了崇尚礼义,是在百姓富足之后再施行教化。于是他考察七经所载的明堂图、河间古辟雍记、孝武帝泰山明堂制度以及平帝时期的议论,想要详细上奏,还没有来得及上奏,适逢博士桓荣上言应当建立辟雍、明堂。奏章下交三公、太常,而张纯的意见与桓荣相同,皇帝才答应了这件事。建武三十年,张纯上奏说应当举行封禅,以彰明中兴的功业。中元元年,皇帝于是向东巡行岱宗,张纯以视御史大夫的身份随从,并上呈元封年间的旧仪和刻石文。三月去世,谥号为节侯。儿子张奋承袭爵位。张奋字稚通,张纯临终时告诫家丞说:“司空对当时没有功劳,却蒙受了过分的爵位和封土;我死后,不要议论让国家传给后代。”张奋的哥哥张根年少时患病,光武帝下诏让张奋承袭爵位。张奋以张纯的遗命为由,坚持不肯接受。皇帝认为张奋违背诏令,把他收捕下狱。张奋惶恐害怕,于是承袭了封爵。永平四年,依照惯例回到封国。张奋年少时喜好学习,行为节俭而有义,常常减少自己的租税俸禄来供养疏远的宗亲,即使因此到了倾尽财产的地步,施舍给予也从不懈怠。永平十年,儋耳归降归附,张奋入朝,向皇帝祝寿。皇帝在宣平殿召见他,他应答合乎礼法,显宗认为他的才干非凡,任命他为侍祠侯。建初元年,授任左中郎将,转任五官中郎将,升任长水校尉。建初七年,任将作大匠。章和元年被免职。永元元年,再授城门校尉。永元四年,升任长乐校尉。第二年,代替桓郁任太常。永元六年,代替刘方任司空。当时年年发生灾害和旱灾,祈雨没有应验,于是上表说:“近年收成不好,百姓因此饥饿困乏。如今又长久干旱,秋季庄稼尚未成熟,阳气将要耗尽,时日紧迫。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生命,这是政务中最急迫的事情,也是最应忧虑的重事。臣蒙受的恩宠尤其深厚,所受职任超过了自己的能力,早晚忧惧,奏章不能完全表达内心愿望,希望面见中常侍。”奏章上奏后,皇帝立即召见他,他又当面陈述当前政务的适宜措施。第二天,和帝召见太尉、司徒,亲临洛阳监狱,登记囚徒,收捕洛阳令陈歆。当天立即下了三天大雨。张奋在任清白,没有其他特殊功绩。永元九年,因病免职,在家上疏请求制定礼乐。永元十三年,又召用他任太常,再次上疏说:“汉朝正应当改制礼乐,图书对此已有明确记载。” 君王教化确定后制定礼制,功业完成后制作乐章。谨慎地分条陈述礼乐方面的三项异议,愿下交有司,及时考察确定。过去孝武皇帝、光武皇帝封禅告成,但礼乐没有确定,事情彼此不相称。先帝已经诏令曹襃办理,如今陛下只需奉行并完成它,就像周公斟酌文王、武王之道,并非自行创制,实在没有什么可疑虑的。长久以来谦让不作,使大汉的功业不能及时完成,这不是彰明祖宗功德、建立太平根基、作为后世法则的做法。”皇帝虽然认为他说得好,却仍未实行。这年冬天,他又因病免职。第二年,死于家中。儿子张甫承袭爵位,官至建城门候。张甫死后,儿子张吉承袭。永初三年,张吉死去,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从昭帝封张安世为侯直到张吉,传国八代,经历篡乱二百年间,从未因罪受谴责罢黜,封侯者没有谁能与之相比。曹襃,字叔通,是鲁国薛县人。父亲曹充,奉行庆氏礼学,建武年间任博士,随皇帝巡行岱宗,确定封禅礼仪;回来后又奉诏议定建立七郊、三雍、大射、养老等礼仪。显宗即位,曹充上言说:“汉朝再次受命,仍然有封禅之事,但礼乐崩坏残缺,不可以作为后代的法则。五帝彼此不沿用乐制,三王彼此不因袭礼制,大汉应当自行制定礼制,以昭示百代。”皇帝问:“制定礼乐应当怎样做?”曹充回答说:“《河图括天地象》说:‘汉朝兴盛之世,礼乐文雅将会出现。’《尚书琁玑钤》说:‘有汉帝出现,德泽普遍,就制作乐章,乐名叫《予》。’”显宗认为他说得好。下诏说:“现在暂且把太乐官改名为太予乐,诗歌、乐曲和琴操留待君子来完成。”任命曹充为侍中,让他撰写章句、辨析疑难,于是便有了庆氏学。曹襃年少时志向坚定、气度宏大,成年后传习父亲的学业,学识广博雅正、通达明敏,尤其喜好礼待士人。他常常感慨朝廷制度尚不完备,仰慕叔孙通制定汉代礼仪,昼夜精心研究,沉思专注,睡觉时还怀抱笔札,行走时诵读文书。每当思考进入状态,就忘记自己要去哪里。起初被举荐为孝廉,两次升迁任圉令,以礼治理百姓,以德教化风俗。当时其他郡有五名盗贼进入圉县境内,官吏将他们捕获。陈留太守马严听说后憎恨他们,便暗示圉县把他们杀掉。曹襃告诫官吏说:“断绝人的生命,天也会断绝他的生命。皋陶没有因为盗贼而制定死刑,管仲遇到盗贼却把他们提升为公卿。如今奉承太守的意旨而杀他们,这是违逆天心而顺从府中的意旨,罪罚会更加严重。如果能够保全这些人的性命而由我自身承担罪责,就是我的愿望。”于是没有杀他们。马严上奏说曹襃软弱无能,曹襃被免官,回到郡中任功曹。后来被征召任博士。正值肃宗想制定礼乐,元和二年下诏说:“《河图》称:‘赤九会昌,十世以光,十一以兴。’《尚书琁玑钤》说:‘继承尧治理天下,使天下太平,制定礼乐,发扬唐尧的文德。’我这个末代小子,寄托于数运的终点,怎么能继承兴盛之业,崇高弘扬祖宗,使仁德惠及百姓呢?”皇帝自我命令说:“顺应尧、考察德行,题名并建立法象。况且三代五帝的成就有快慢,优劣的轨道各不相同。何况我愚钝浅陋,没有能力胜任。即使想要遵从,也无从做到。”每当看见图书,内心便感到惭愧。曹襃知道皇帝确实想有所兴作,于是上疏说:“过去圣人受天命而称王,没有不制定礼制、制作乐章,以彰明功德的。功业完成便制作乐章,教化确定便制定礼制,用来整治世俗、招致祥瑞,使万民从皇天获得福祉。”
今皇天降祉,嘉端并臻,制作之符甚于言语,宜定文制,着成汉礼,丕显祖宗盛徳之美。”章下太常,太常巢堪以爲一世大典,非裦所定不可作。帝知羣僚拘挛,难与图治朝廷。礼宪宜时刋立。明年复下诏曰:「朕以不徳膺祖宗▯烈,乃者鸾鳯仍集,麟龙并臻,甘露宵降,嘉谷滋生,赤草之类,纪于史官。朕夙夜祗畏,上无以彰于先功,下无以克称灵物。汉遭秦余,礼壊乐崩,因循故事,未可观省。有知其说者,各尽所能。」裦省诏叹息谓诸生曰:「昔奚斯颂鲁,考甫咏殷,夫人臣依义显君,竭忠彰主,行之美也。当仁不让,吾何辞哉?」遂复上疏,具陈礼乐之本制改之意,拜裦侍中,从驾南廵既还,以事下三公,未及奏。诏召元武司马班固问改定制礼之宜。固曰:「京师诸儒多能说礼,宜广招集,共议得失。」帝曰:「谚言作舎道边,三年不成。会礼之家名爲聚讼,互生疑异,笔不得下。昔尧作大章,一防足矣。」章和元年正月,乃召裦诣嘉徳门,令小黄门持班固所上叔孙通汉仪十二篇,勅裦曰:「此制散略,多不合经,今宜依礼条正,使可施行于南宫、东观。」尽心集作。裦既受命,乃次序礼事,依凖旧典,杂以五经防记之文,撰次天子至于庶人冠婚吉凶终始制度,以爲百五十篇,写以二尺四寸简。其年十二月奏上。帝以众论难一,故但纳之,不复令有司平奏。会帝崩,和帝即位,裦乃爲作章句。帝遂以新礼二篇冠擢裦监羽林左骑。永元四年迁射声校尉。后太尉张酺、尚书张敏等奏裦擅制汉礼,破乱圣术,宜加刑诛。帝虽寝其奏,而汉礼遂不行。褒在射声营舎,有停棺不葬者百余所,裦亲自履行,问其意。故吏对曰:「此等多是建武以来絶无后者,不得埋掩。」裦乃怆然爲买空地,悉葬其无主者,设祭以祀之。迁城门校尉,将作大匠。时有疾疫,裦廵行病徒,爲致毉药,经理饘粥,多防济活。七年出爲河内太守,时春夏大旱,粮谷踊贵,裦到乃省吏并职,退去奸残,澍两数降。其秋大熟,百姓给足,流冗皆还。后坐上灾害不实,免。有顷徴再迁,复爲侍中。裦博物识古,爲儒。者,宗十四年卒官。作《通义》十二篇,演经杂论百二十篇。又传《礼记》四十九篇,教授诸生千余人。庆氏学遂行于世。郑元字康成北海髙密人也八世祖崇哀帝时爲尚书仆射元少爲乡啬夫得休归尝诣学官不乐爲吏父数怒之不能禁遂造太学受业师事京兆第五元先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厯九章算术又从东郡张恭祖受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古文尚书以山东无足问者乃入西关因涿郡卢植事扶风马融融门徒四百余人升堂进者五十余生融素骄贵元在门下三年不得见乃使髙业弟子传授于元元日夜寻诵未尝怠倦会融集诸生考论图纬闻元善算乃召见楼上元因从质诸疑义问毕辞归融喟然谓门人曰郑生今去吾道东矣元自游学十余年乃归乡里家贫客耕东莱学徒相随已数百千人及党事起乃与同郡孙嵩等四十余人俱被禁锢遂隐修经业杜门不出时任城何休好公羊学遂着公羊墨守左氏膏盲谷梁废疾元乃发墨守鍼膏盲起废疾休见而叹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初中兴之后范升陈元李育贾逵之徒争论古今学后马融荅北地太守刘瓌及元荅何休义据通深由是古学遂明灵帝末党禁解大将军何进闻而辟之州郡以进权戚不敢违意遂迫胁元不得已而诣之进爲设几杖礼待甚优元不受朝服而以幅巾见一宿逃去时年六十弟子河内赵商等自逺方至者数千后将军袁隗表爲侍中以父丧不行国相孔融深敬于元屣履造门告髙密县爲元特立一乡曰昔齐置士乡越有君子军皆异贤之意郑君好学实懐明徳昔太史公廷尉吴公谒者仆射邓公皆汉之名臣又南山四皓有园公夏黄公潜光隐耀世加其髙皆悉称公然则公者仁徳之正号不必三事大夫也今郑君乡宜曰郑公乡昔东海于公仅有一节犹戒乡人侈其门闾矧乃郑公之徳而无驷牡之路可广开门衢令容髙车,号爲通徳门。董卓迁都长安,公卿举元爲赵相,道断不至。会黄巾防青部,乃避地徐州。徐州牧陶谦接以师友之礼。建安元年,自徐州还髙密,道遇黄巾贼数万人,见元皆拜,相约不敢入县境。元后尝疾笃,自虑以书戒子益恩曰:「吾家旧贫,爲父母羣弟所容,去厮役之吏,游学周秦之都,往来幽并兖豫之域,获觐乎在位通人,处逸大儒,得意咸从捧手,有所受焉,遂博稽六蓺,粗览传记,时覩秘书纬术之奥。年过四十,乃归供养,假田播殖,以娱朝夕。遇阉尹擅埶,坐党禁锢,十有四年,而防赦令,举贤良方正有道,辟大将军三司府,公车再召,比牒并名,早爲宰相,惟彼数公,懿徳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忖度,无任于此,但念述先圣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齐,亦庶防以竭吾才,故闻命罔从。而黄巾爲害,萍浮南北,复归邦乡,入此岁来,已七十矣。
译如今皇天降下福祉,嘉祥瑞兆一同到来,制作礼乐的征兆远胜于言语,应当制定文制,完成并彰明汉代礼制,大大显扬祖宗盛德的美好。”奏章下交太常,太常巢堪认为这是当代的大典,不能由曹襃一人制定,不能贸然制作。皇帝知道群臣拘泥牵制,难以共同谋划朝廷大事,礼制法度应当顺应时势刊定建立。第二年又下诏说:“朕凭借没有德行的资质承受祖宗的宏大功业,近来鸾凤不断聚集,麒麟、神龙一同出现,甘露夜间降下,嘉谷滋长,赤草之类,也都记载在史官的记录中。朕早晚敬畏,却上不能彰明先祖功业,下不能完全配得上这些灵瑞。汉朝遭受秦朝遗留下来的祸乱,礼坏乐崩,因循旧事,已经没有可供观省的制度。有知道其中道理的人,都应竭尽所能。”曹襃读诏后叹息,对诸生说:“过去奚斯歌颂鲁国,考甫歌咏殷商;臣下依循义理彰显君主,竭尽忠诚彰明君王,这是行为的美德。遇到应当承担的仁义之事就不能推让,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于是再次上疏,详细陈述礼乐的根本、制度改革的意图。任命曹襃为侍中,他随皇帝车驾南巡,回来后把这件事下交三公,还没有来得及上奏。皇帝下诏召见元武司马班固,询问改革、确定礼制的适宜办法。班固说:“京师各位儒生大多能解释礼制,应当广泛招集他们,共同议论得失。”皇帝说:“俗话说,在道路旁建造房屋,三年也建不成。” 那些精通礼制的人聚在一起,名义上是在会集讨论,实际上彼此产生疑问和分歧,连笔都无法落下。过去尧制作《大章》,只要有一个人赞成就足够了。”章和元年正月,于是召曹襃到嘉德门,命小黄门拿着班固所上奏的《叔孙通汉仪》十二篇,告诫曹襃说:“这套制度散乱简略,很多地方不合经义。现在应当依照礼制逐条订正,使它能够在南宫、东观施行。”曹襃尽心竭力地汇集编纂。曹襃接受诏命后,于是编排礼仪事项,依照旧典,杂采五经和纬书、礼记中的文字,编写从天子到庶人冠礼、婚礼、吉礼、凶礼以及生终始末等制度,共一百五十篇,写在二尺四寸长的简册上。这年十二月上奏。皇帝认为众说难以统一,所以只是接纳了他的书,不再让有司平议上奏。正逢皇帝驾崩,和帝即位,曹襃于是为这些礼制作章句。和帝便用新礼二篇作为依据,提升曹襃为监羽林左骑。永元四年,升任射声校尉。后来太尉张酺、尚书张敏等上奏说曹襃擅自制定汉礼,破坏扰乱圣人之术,应当加以刑罚诛杀。皇帝虽然搁置了他们的奏章,但汉礼最终没有施行。曹襃在射声营舍时,看到有一百多处停放棺材而没有安葬的人,便亲自巡视,询问原因。旧日属吏回答说:“这些人大多是建武以来断绝后代的人,无法埋葬掩盖。” 曹襃于是悲伤地为他们买下空地,把那些没有主人的尸体全部安葬,并设置祭品祭祀他们。后来升任城门校尉、将作大匠。当时发生疫病,曹襃巡视病人,为他们送来医药,安排稀粥,多方救济使他们活下来。永元七年,出任河内太守。当时春夏大旱,粮食价格飞涨,曹襃到任后便裁减吏员、合并职务,罢退奸邪残暴之人,及时降下几场甘雨。这年秋天大丰收,百姓富足,流亡者都返回故乡。后来因上报灾害不实获罪,被免职。不久被征召,两次升迁,又任侍中。曹襃博学多闻、通晓古事,是儒者。〔原文“宗十四年”疑有缺误〕去世于任上。著有《通义》十二篇,阐发经义并杂论一百二十篇。又传授《礼记》四十九篇,教授学生一千多人。庆氏学于是流传于世。郑玄,字康成,是北海高密人。他的八世祖郑崇,哀帝时任尚书仆射。郑玄年少时任乡啬夫,得到休假回家,曾到学校官署去,却不喜欢做官。父亲多次责怒他,也不能禁止他,于是他到太学求学,拜京兆人第五元先为老师。起初通晓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和《九章算术》;又跟随东郡人张恭祖学习《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和古文《尚书》。由于山东没有值得请教的人,便进入西关,借助涿郡人卢植的关系拜扶风人马融为师。马融门徒四百多人,能够升堂听讲的有五十多人。马融一向骄傲尊贵,郑玄在他门下三年也不能见到他,于是马融让高才弟子代为传授给郑玄。郑玄日夜寻究诵读,从未懈怠。正逢马融召集诸生考订讨论图纬,听说郑玄擅长算术,便召他到楼上相见。郑玄趁机向马融质问各种疑义,问完便告辞回去。马融叹息着对门人说:“郑生如今离去,我的学说将向东方传播了。”郑玄游学十多年后回到乡里,家境贫困,寄居耕种东莱,求学者跟随他的已有几百上千人。党锢之事发生后,他与同郡孙嵩等四十多人一同受到禁锢,于是隐居钻研经学,闭门不出。当时任城人何休喜好公羊学,于是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郑玄便为《墨守》发难、为《膏肓》针砭、使《废疾》复起。何休看后叹息说:“康成进入我的房间,拿起我的矛来攻打我吗?”中兴初年以后,范升、陈元、李育、贾逵等人争论古今学说;后来马融答复北地太守刘瓌,郑玄答复何休,所据义理通达深刻,因此古学终于显明。灵帝末年,党禁解除,大将军何进听说郑玄的名声,征召他,州郡因为何进是有权势的外戚,不敢违背他的意旨,于是强迫郑玄不得已前往。何进为他设置几案和手杖,以非常优厚的礼节接待他。郑玄不穿朝服,只戴幅巾来见何进,住了一夜便逃走。当时六十岁。弟子中河内人赵商等从远方来求学的有几千人。后来将军袁隗上表推荐他任侍中,但因父亲丧事没有赴任。国相孔融非常敬重郑玄,穿着鞋就登门拜访,并告知高密县,为郑玄特意建立一个乡,命名为郑公乡。他说:“从前齐国设置士乡,越国有君子军,都是认为贤能者非同寻常的意思。郑君喜好学习,确实怀有光明的德行。从前太史公、廷尉吴公、谒者仆射邓公,都是汉代名臣;又有南山四皓中的园公、夏黄公,潜藏光辉、隐居不显,世人更加推重他们,都称为公。这样看来,‘公’是仁德的正当称号,并不一定非要是三公、大夫。如今郑君的乡应当称为郑公乡。从前东海于公只有一项节义,尚且告诫乡人不要把他的门闾修饰得过分,何况郑公的德行,却没有四马高车经过的道路?应当拓宽门道,使高车能够通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元日、百千人〕 于是号称通德门。董卓迁都长安,公卿推举郑玄为赵相,但道路断绝,未能前往。正逢黄巾军攻破青州,他便到徐州避难。徐州牧陶谦以师友之礼接待他。建安元年,郑玄从徐州返回高密,途中遇到几万名黄巾贼,他们见到郑玄都下拜,相互约定不敢进入县境。郑玄后来曾病得很重,自己担心不久于人世,便写信告诫儿子益恩说:“我家过去贫穷,靠父母和众兄弟容纳我;我离开供人驱使的小吏生活,到周、秦的都城游学,往来于幽、并、兖、豫各地,有幸拜见在位的博通之人和闲居的大儒,得到他们的许可,常常向他们请教,于是广泛考察六艺,粗略阅读传记,有时还看到秘书、纬书和术数的奥秘。年过四十,才回来奉养父母,借田地播种耕作,以此度过早晚。遇到宦官专擅权势,我因党禁获罪被禁锢十四年,后来遇到赦免令,被举荐为贤良方正、有道之士,受大将军和三司府征辟,公车两次召见。与我同列姓名、很早就做了宰相的,只有那几位公卿;他们德行美好、气度高雅,能够胜任王臣之职,所以应当依次任用。我自己衡量,不能胜任这些职位,只是想到要阐述先圣的本意,整治诸子百家不齐整的学说,也希望能够竭尽自己的才力,所以听到征召却没有服从。然而黄巾造成祸害,我像浮萍一样漂泊南北,又回到本乡;进入这一年,我已经七十岁了。”
宿素衰落,仍有失误,案之礼典,便合▯家。今我告尔以老归尔以事,将闲居以安性,覃思以终业。自非拜国君之命,问族亲之忧,展敬坟墓,观省野物,胡尝扶杖出门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咨尔焭焭一夫,曾无同生相依,其朂求君子之道,研钻勿替,敬慎威仪,以近有徳,显誉成于僚友,徳行立于己志。若致声称,亦有荣于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吾虽无绂冕之绪,颇有让爵之髙,自乐以论赞之功,庶不遗后人之羞。末所愤愤者,徒以亡亲坟垄未成,所好羣书悉皆腐敝,不得于礼堂写定▯,与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图乎?家今差多于昔,勤力务时,无恤饥寒,菲饮食,薄衣服,节夫二者,尚令吾寡恨。若忽忘不识,亦已焉哉!」时大将军袁绍总兵冀州,遣使要元,大会賔客,元最后至,乃延升上坐,身长八尺,饮酒一斛,秀眉明目,容仪温伟。绍客多豪俊,并有才说,见元儒者,未以通人许之,竞设异端,百家互起。元依方辩对,咸出问表,皆得所未闻,莫不嗟服。时汝南应劭亦归于绍,因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仲逺,北面称弟子,何如?”元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由赐之徒,不称官阀。”劭有慙色。绍乃举元茂才,表爲左中郎将,皆不就。公车徴爲大司农,给安车一乗,所过长吏送迎。元乃以病自乞还家。五年春,梦孔子告之曰:“起起,今年岁在辰,来年岁在巳。”既寤,以防合之,知命当终。有顷,寝疾。时袁绍与曹操相距于官度,令其子谭遣使逼元随军,不得已载病到元城县,病笃不进。其年六月卒,年七十四。遗令薄葬。自郡守已下尝受业者缞绖赴防,千余人。门生相与撰元荅诸弟子问五经,依《论语》作《郑志》八篇。凡元所注《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周官》《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厯》,又着《天文七政论》《鲁禘祫义》《六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凡百余万言。元质于辞训,通人颇讥其繁,至于经传洽熟,称爲纯儒,齐鲁间宗之。其门人山阳郄虑至御史大夫,东莱王基,清河崔琰,著名于世。又乐安国渊,任嘏,时并童幼,元称渊爲国器,嘏有道徳其余亦多所鉴拔,皆如其言。元唯有一子益恩,孔融在北海,举爲孝亷。及融爲黄巾所围,益恩赴难陨身,有遗腹子,元以其手文似己,名之曰小同。郑兴字少赣,河南开封人也。少学《公羊春秋》,晚善《左氏传》,遂积精深思,通逹其防,同学者皆师之。天鳯中,将门人从刘歆讲正大义,歆美兴才,使撰条例章句,▯诂及校三统歴。更始立,以司直李松行丞相,事先入长安,松以兴爲长史,令还奉迎,迁都。更始诸将皆山东人,咸劝留洛阳,兴説更始曰:“陛下起自荆楚,权政未施,一朝建号,而山西雄桀争诛王莽,开关郊迎者,何也?此天下同苦虐政,而思髙祖之旧徳也。今乆不抚之,诚恐百姓离心,盗贼复起矣。《春秋》书齐小白入齐不称侯,未朝庙故也。今议者欲先定赤眉,而后入关,是不识其本而争其末。国家之守转在函谷,虽卧洛阳,庸得安枕乎?”更始曰:“朕西决矣。”拜兴爲谏议大夫,使安集关西及朔方、凉、益三州。还拜凉州刺史。会天水有反者,攻杀郡守,兴坐免。时赤眉入关,东道不通,兴乃西归。隗嚻虚心礼请,而兴耻爲之屈,称疾不起。嚻矜已自饰,常以爲西伯复作,乃与诸将议自立爲王。兴闻之而説嚻曰:“《春秋》传云:‘口不道忠信之言爲嚚耳,不听五声之和爲聋。’闲者诸将集议,无乃不道忠信之言?大将军之听,无乃阿而不察乎?昔文王承积徳之绪,加之以睿圣,三分天下尚服事殷。及武王即位,八百诸侯不谋同会,皆曰纣可伐矣。武王以未知天命,还兵待时。髙祖征伐累年,犹以沛公行师。今令徳虽明,世无宗周之祚;威略虽振,未有髙祖之功,而欲举未可之事,昭速祸患,无乃不可乎?惟将军察之。”嚻竟不称王。后遂广置职位以自尊髙。兴复止嚻曰:“夫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当制也。孔子曰:‘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译我年少时积累的素养已经衰落,又不断出现过失,按照礼典考察,便应该把这些学问传给家人。如今我把年老归隐之事告诉你,把家中事务交给你;我将闲居来安定性情,深思来完成学业。除非奉国君之命,询问族亲的忧患,去坟墓前表示敬意,或者观察省视田野万物,我何曾扶杖出门呢?家中大小事务,都由你一人承担。可叹你孤独一人,竟没有同胞可以相互依靠;你应当努力追求君子之道,钻研学问不要停止,恭敬谨慎、端正威仪,以接近有德之人;声誉要在同僚朋友中成就,德行要由自己的志向树立。如果能够获得声名,也会给生养你的父母带来荣耀,难道可以不深思吗?难道可以不深思吗?我虽然没有官服冠冕的家世,却颇有辞让爵位的高尚品德,自己以评论赞述的功业为乐,希望不至于给后人留下羞耻。最后令我愤懑的,只是父母的坟墓尚未修成,所喜爱的群书全都腐坏破损,不能在礼堂抄写、校定、传授;等到合适的人已经西去、天色将晚,难道还来得及谋划吗?家中如今比过去稍微富裕,你要勤劳用力、顺应时节,不要忧虑饥寒;饮食俭薄,衣服简朴,节制这两方面,还可以使我少一些遗憾。如果你忽然忘记这些话而不知遵守,那也就算了!”当时大将军袁绍统率军队驻在冀州,派使者邀请郑玄。袁绍大宴宾客,郑玄最后才到,于是袁绍请他升坐上座。郑玄身高八尺,能饮酒一斛,眉清目明,容貌仪态温和雄伟。袁绍的宾客大多豪迈俊杰,也都有才华和辩说能力。他们见郑玄只是一个儒者,并没有承认他是博通之人,争相提出奇异的问题,各种百家学说纷纷出现。郑玄依据原则辩答,所有回答都超出他们所问的范围,使他们听到了从未听过的内容,没有人不赞叹佩服。当时汝南人应劭也归附袁绍,便自我夸耀说:“已故太山太守应仲远向他行北面之礼,自称弟子,怎么样?”郑玄笑着说:“孔子的门徒,按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考察;像子贡这类人,也不看官职门第。”应劭面露惭色。袁绍于是举荐郑玄为茂才,上表任命他为左中郎将,郑玄都没有接受。公车征召他任大司农,供给一辆安车,所经过的地方,长吏都来迎送。郑玄于是以生病为由请求回家。建安五年春天,他梦见孔子告诉他说:“起来,起来,今年岁在辰,明年岁在巳。”醒来后,他用干支相合推算,知道自己的生命应当终结。不久,卧病不起。当时袁绍和曹操在官渡相持,袁绍命令儿子袁谭派使者逼迫郑玄随军。郑玄不得已带病到达元城县,病重不能继续前进。这年六月去世,享年七十四岁。遗命要求薄葬。从郡守以下曾经受业于郑玄的人,穿着丧服赶来送葬,有一千多人。门生相互撰写郑玄答复弟子关于五经的问答,依照《论语》编成《郑志》八篇。郑玄所注《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周官》《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以及所著《天文七政论》《鲁禘祫义》《六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总计一百多万字。郑玄在言辞训诂方面较为质朴,博通之人颇讥笑他繁琐;但在经书传文方面融会贯通、熟练精深,被称为纯正的儒者,齐、鲁之间的人都尊奉他。他的门人中,山阳人郄虑官至御史大夫,东莱人王基、清河人崔琰闻名于世。又有乐安人国渊、任嘏,当时都还年幼,郑玄称国渊为国家的栋梁,称任嘏有道德;其余的人也有许多得到他的鉴识和提拔,后来都如他所说。郑玄只有一个儿子益恩,孔融在北海时,举荐他为孝廉。等到孔融被黄巾军包围,益恩前往救难而牺牲,留下一个遗腹子。郑玄认为这个孩子手上的纹理像自己,便给他取名叫小同。郑兴,字少赣,是河南开封人。年轻时学习《公羊春秋》,晚年精通《左氏传》,于是积聚精力深入思考,通达其中大义,同学们都把他当作老师。天凤年间,他带领门徒跟随刘歆讲解、订正大义。刘歆赞赏郑兴的才干,让他撰写条例章句、传注训诂,并校订《三统历》。更始帝即位后,司直李松代理丞相,率军先进入长安;李松任命郑兴为长史,命他返回迎接更始帝迁都。更始帝的将领都是山东人,都劝他留在洛阳。郑兴劝说更始帝:“陛下起兵于荆楚,权力和政令尚未施行,一旦建立名号,而山西的豪杰争相诛杀王莽、打开关门到郊外迎接,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天下人共同苦于暴虐的政治,而思念高祖过去的恩德。如今如果长久不去安抚他们,实在恐怕百姓离心,盗贼又会兴起。《春秋》记载齐国小白进入齐国时不称侯,是因为还没有到宗庙朝拜。如今议论的人想先平定赤眉,之后再入关,这是不知道根本却争论枝末。国家的守卫已经转移到函谷关,即使躺在洛阳,难道能够安睡吗?”更始帝说:“我向西进发的决心已定。”任命郑兴为谏议大夫,派他安抚集结关西以及朔方、凉州、益州三州。回来后任凉州刺史。正逢天水有反叛者,攻杀郡守,郑兴因受牵连被免职。当时赤眉军进入关中,向东的道路不通,郑兴于是向西归去。隗嚣谦虚地以礼相请,但郑兴以向他屈身为耻,称病不肯起身。隗嚣自负而粉饰自己,常常认为西伯将再次出现,于是与诸将商议自立为王。郑兴听说后劝隗嚣说:“《春秋》传说:‘嘴里不说忠信之言叫作口拙,不听五声和谐叫作耳聋。’近来诸将聚集议论,难道没有人说忠信之言吗?大将军听取意见,难道没有阿谀而不加察看吗?过去文王承接累世积累的德业,又加上睿智圣明,天下三分之二仍然服事殷朝。到武王即位时,八百诸侯没有事先约定却共同会集,都说纣王可以讨伐。武王因为不知道天命,退兵等待时机。高祖征伐多年,仍然以沛公的身份行军。如今您的美德虽已显明,但世上没有周王室那样的福祚;威势谋略虽已振作,却没有高祖那样的功业,却想要举办公认尚不可行的事情,显然是在招致祸患,难道不是不可以吗?希望将军明察。”隗嚣最终没有称王。后来他大量设置官职,以抬高自己的地位。郑兴又劝阻隗嚣说:“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官,都是君王的器用,不是臣下所应当擅自设置的。孔子说:‘只有器物和名号,不可以假借给人。’”
不可以假人者,亦不可以假于人也。无益于实,有损于名,非尊上之意也。”嚻病而止之。及嚻遣子恂入侍,将行,兴因恂求归葬父母,嚻不听,而徙兴舎,益其秩礼兴入见嚻曰:「前遭赤眉之乱,以将军僚旧故,敢归身明徳,幸防覆载之恩,复得全其性命。兴闻事亲之道,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奉以周旋,弗敢失坠。今爲父母未葬,请乞骸骨。若以增秩徙舎,中更停留,是以亲爲饵,无礼甚矣。将军焉用之?」嚻曰:「嚻将不足留故邪?」兴曰:「将军据七郡之地,拥羌胡之众,以戴本朝,徳莫厚焉,威莫重焉。居则爲专命之使,入必爲鼎足之臣。兴从俗者也,不敢深居屏处,因将军求进,不患不逹;因将军求入,何患不亲?此兴之计,不逆将军者也。」兴业爲父母请,不可以己,愿留妻子独归葬,将军何猜焉?嚻曰:「幸甚,促爲办装。」遂令与妻子俱东。时建武六年也。侍御史杜林先与兴同寓陇右,乃荐之曰:「切见河南郑兴,执义坚固,敦悦诗书,好古博物,见疑不惑,有公孙侨、观射父之徳,宜侍帷幄,典职机密。昔张仲在周,燕翼宣王,而诗人悦喜。惟陛下留听少察,以助万分。」乃征爲太中大夫。明年三月晦,日食,兴因上疏曰:「《春秋》以天反时爲灾,地反物爲妖,人反徳爲乱。乱则妖灾生。往年以来,讁咎频至,意者执事颇有阙焉。按《春秋》昭公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传曰:「日过分而未至,三辰有灾。」于是百官降服,君不举避,移时乐用鼓,祝用币,史用辞。今孟夏纯干用事,隂气未作,其灾尤重。夫国无善政,则讁见。日月变咎之来,不可不慎。其要,在因人之心,择人处位也。尧知鲧不可用而用之,屈己之明,因人之心也。齐桓反政而相管仲,晋文归国而任郄谷者,是不私其私,择人处位也。今公卿大夫多举渔阳太守郭伋可大司空者,而不以时用,道路流言,咸曰朝廷专用功臣,功臣用则人位谬矣。愿陛下上师唐虞,正览齐晋,以成屈己从众之徳,以济羣臣让善之功。」夫日月交会,数应在朔,而顷年日食每多在晦,先时而合。皆月行疾也。日君象,而月臣象。君亢急,则臣下逼促,故行疾也。今年正月繁霜,自尔以来,率多寒日,此亦急咎之罚。天于贤圣之君,犹慈父之于孝子也。丁宁申戒,欲其反政。故灾变仍见,此乃国之福也。今陛下髙明,而臣下懊促,宜留思柔克之政,垂意洪范之法,博采广谋,纳臣下之防。书奏多有所纳。帝尝问兴郊祀事曰:「吾欲以防断之,何如?」兴对曰:「臣不爲防。」帝怒曰:「卿之不爲防,非之邪?」兴惶恐曰:「臣于书有所未学,而无所非也。」帝意乃解。兴数言政事,依经守义,文章温雅。然以不善防,故不能任。九年,使监征南积弩营于津乡。会征南将军岑彭爲刺客所杀,兴领其营,遂与大司马吴汉俱击公孙述。述死,诏兴留屯成都。顷之,侍御史举兴奉使私买奴婢,坐左转莲【音辇】勺【音酌】令。是时丧乱之余,郡县荒残,兴方欲筑城郭,修礼教以化之。会以事免。兴好古学,尤明左氏、周官,长于厯数。自杜林、桓谭、卫宏之属,莫不斟酌焉。世言左氏者,多祖于兴,而贾逵自恃其父业,故有郑贾之学。兴去莲勺后,遂不复仕,客授阌【音闻】乡。三公连辟,不肯应,卒于家。子众,字仲师,年十二,从父受左氏春秋,精力于学,明三统厯,作春秋难记条例,兼通易、诗,知名于世。建武中,皇太子及山阳王荆因虎贲中郎将梁松以缣帛聘请,众欲爲通义,引籍出入殿中。众谓松曰:「太子储君,无外交之义。汉有旧防,蕃王不宜私通賔客。」遂辞不受。松复风众以长者,意不可逆。众曰:「犯禁触罪,不如守正而死。」太子及荆闻而竒之,亦不彊也。及梁氏事败,賔客多坐之,惟众不染于辞。永平初,辟司空府,以明经给事中,再迁越骑司马,复留给事中。是时北匃奴遣使求和亲。八年,显宗遣众持节使匃奴,众至北庭,虏欲令拜,众不爲屈。单于大怒,围守闭之,不与水火,欲胁服之。众防刀自誓单于恐,乃止,乃更发使随众还京师。朝议欲复遣使报之。兴上疏谏曰:“臣伏闻北单于所以要致汉使者,欲以离南单于之众,坚三十六国之心也。又当扬汉和亲,夸示邻敌,令西域欲归化者局足狐疑,懐土之人絶望中国耳。汉使既到,更偃蹇自信。若复遣之,虏必自谓得谋。其羣臣驳议者不敢复言。
译既然不能把器物和名号假借给别人,也不能接受别人假借给自己的器物和名号。这样做对实际没有益处,却会损害名声,不是尊奉君上的意思。”隗嚣因病停止了这件事。等到隗嚣派儿子隗恂入朝侍奉,隗恂将要出发时,郑兴便借隗恂请求回去安葬父母。隗嚣不答应,反而迁移郑兴的住所,增加他的俸秩礼遇。郑兴入见隗嚣说:“以前遭逢赤眉之乱,因为将军与我有旧日同僚关系,我才敢把自身托付给您的明德,有幸承受覆载之恩,重新保全性命。我听说侍奉父母的道理是,父母活着时依礼侍奉,死后依礼安葬,依礼祭祀,终身奉事,不敢失坠。如今因为父母尚未安葬,请求辞职归去。如果用增加俸秩、迁移住所的办法,让我中途停留下来,就是把父母当作诱饵,实在太无礼了。将军怎么能这样做呢?”隗嚣说:“难道是我不值得你留下吗?”郑兴说:“将军占据七郡土地,拥有羌胡众人,却拥戴本朝,德行没有比您更厚的,威势没有比您更重的。您留在外面就是专命的使者,入朝必定成为鼎足之臣。我是顺从世俗的人,不敢深居屏处;凭借将军求取进身,不担心不能显达;凭借将军求得入朝,又何必担心不能亲近朝廷?这是我的打算,并不是违逆将军。郑兴一再为父母请求归葬,实在不能因己身改变心意;我愿意把妻子儿女留下,独自回去安葬父母,将军还有什么可猜疑的呢?” 隗嚣说:“太好了,赶快替你准备行装。”于是命令他和妻子儿女一起向东返回。当时是建武六年。侍御史杜林先前与郑兴一同住在陇右,于是推荐他说:“我详细了解河南郑兴,他坚持义理坚定不移,敦厚喜爱诗书,爱好古学、博闻多识,遇到疑难不迷惑,具有公孙侨、观射父那样的德行,适合侍奉帷幄、掌管机密事务。过去张仲在周朝,辅佐并安定宣王,诗人对此喜悦。希望陛下留意听取,稍加察识,以助益万分之一。”于是征召郑兴任太中大夫。第二年三月晦日发生日食,郑兴因而上疏说:“《春秋》认为天时失常就是灾害,地物失常就是妖异,人违背德行就是祸乱。祸乱发生,妖异灾害便产生。往年以来,灾谴频频到来,想来执掌政事的人或许有所缺失。考察《春秋》昭公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发生日食,传说:‘太阳越过分界却还没有到达,日月星辰便有灾害。’于是百官降低服色,国君停止举行盛宴,躲避正位;过了一段时间才使用音乐和鼓,祝官使用币帛,史官使用祝辞。如今孟夏时节纯阳之气掌事,阴气尚未发生,这种灾害尤其严重。国家没有善政,谴责便会显现。日月发生变异而降下罪咎,不能不谨慎。要点在于顺应人的心意,选择合适的人安排在适当的位置。尧明知鲧不可任用却任用了他,是屈己之明、顺应众人心意。齐桓公恢复政权后任用管仲为相,晋文公回国后任用郄谷,都是不偏私自己的私情,而是选择人才安排职位。如今公卿大夫中有许多人推荐渔阳太守郭伋可以担任大司空,却没有及时任用;道路上流传的言论都说,朝廷专门任用功臣,功臣被任用就会造成人才和职位错乱。愿陛下向上学习唐尧、虞舜,正确地考察齐桓公、晋文公,以成就屈己从众的德行,来成全群臣谦让贤能的功劳。”日月相会,按常理应当在朔日;但近年日食多发生在晦日,是提前相合,都是因为月亮运行迅速。太阳象征君主,月亮象征臣下。君主亢奋急切,臣下受到逼迫催促,所以月亮运行迅速。今年正月霜降繁多,此后大多是寒冷的日子,这也是急切所招致的惩罚。上天对于贤明圣君,就像慈父对于孝子一样,反复叮咛告诫,希望他纠正政事。因此灾变接连出现,这正是国家的福分。如今陛下高明,而臣下忧惧急迫,应当留心思考柔和克制的政令,留意《洪范》的法则,广泛采纳众谋,接受臣下的意见。奏章上奏后,皇帝采纳了其中许多意见。皇帝曾问郑兴郊祀之事说:“我想用卿的意见来裁断,怎么样?”郑兴回答说:“臣不认为这样做合适。”皇帝发怒说:“卿认为不合适,是在非难我吗?” 郑兴惶恐地说:“臣对于书中的内容有些尚未学到,并不是在非难陛下。”皇帝的怒意才消解。郑兴多次谈论政事,依据经书、坚守义理,文章温和雅正。然而因为不善于言谈,所以不能担任更重要的职务。建武九年,派他监领征南积弩营驻在津乡。正逢征南将军岑彭被刺客杀死,郑兴接管他的军营,于是与大司马吴汉一同攻打公孙述。公孙述死后,诏令郑兴留下驻屯成都。不久,侍御史举奏郑兴奉使命出行时私自买卖奴婢,他因获罪被降任为莲勺令〔“莲”音“辇”,“勺”音“酌”〕。当时正值战乱之后,郡县荒废残破,郑兴正想修筑城郭,整顿礼教来教化百姓。恰逢因其他事情被免职。郑兴喜好古学,尤其通晓《左氏》《周官》,长于历法和数术。杜林、桓谭、卫宏等人没有不与他相互斟酌学问的。世上谈论《左氏》的人,大多以郑兴为宗师;贾逵自恃继承父亲的学业,所以形成了郑氏、贾氏之学。郑兴离开莲勺后,便不再出仕,在阌乡客居授徒。三公多次征辟他,他都不肯应召,最终死于家中。儿子郑众,字仲师,十二岁时跟随父亲学习《左氏春秋》,专心致力于学业,通晓《三统历》,著有《春秋难记条例》,同时通晓《易》《诗》,在当时闻名。建武年间,皇太子和山阳王刘荆通过虎贲中郎将梁松,用缣帛聘请郑众。郑众想要撰写《通义》,便登记名籍出入殿中。众人对松说:“太子是储君,没有与外臣交往的道理。汉朝有旧有的防禁,藩王不应私下结交宾客。”于是推辞不接受。松又暗中劝说众人,说这是长者的意思,不可违逆。众人说:“触犯禁令、招致罪责,还不如守正而死。”太子和荆听说后,认为他们很奇异,也没有强迫他们。等到梁氏事败,宾客大多因之获罪,只有众没有受到牵连。永平初年,被征召到司空府,凭明经任给事中;两次升迁为越骑司马,又留任给事中。当时北匈奴派使者来请求和亲。永平八年,显宗派众持节出使匈奴。众到了北庭,匈奴想让他下拜,众不肯屈服。单于大怒,把他围困起来,封闭看守,不给他水和火,想胁迫他屈服。众拔刀对着自己发誓,单于害怕了,才停止逼迫,又派使者护送众返回京师。朝廷商议想再次派使者答复匈奴。兴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北单于之所以强行扣留汉使,是想离间南单于的部众,坚定三十六国的心意。又想借此宣扬汉朝和亲之事,向邻近敌国夸耀,使西域想归化的人犹疑不决,使留恋故土的人对归附中国彻底绝望。汉使已经抵达,北单于反而更加傲慢自信。如果再派使者去,匈奴一定会自以为计谋得逞。那些群臣中持反对意见的人,也不敢再说话了。”
如是,南庭动摇,乌桓有离心矣。南单于乆居汉地,具知形埶,万分离析,旋爲边害。今幸有度辽之众,扬威北垂,虽勿报答,不敢爲害。”帝不从,复遣众。众因上言:“臣前奉使,不爲匃奴拜单于,意恨,故遣兵围臣。今复衔命,必见陵折。臣诚不忍持大汉节,对毡裘独拜。如令匈奴遂能服臣,将有损大汉之彊。”帝不听众,不得已,既行,在路上书固争之。诏切责,众追还,系廷尉,会赦归家。其后帝见匃奴来者,问众与单于争礼之状,皆言匃奴中传众意气壮勇,虽苏武不过。乃复召众爲军司马,使与虎贲中郎将马廖击车师。至敦煌,拜爲中郎将,使防西域。会匈奴胁车师围戊已校尉,众发兵救之,迁武威太守,谨修边备,虏不敢犯。迁左冯翊,政有名迹。建初六年,代邓彪爲大司农。是时肃宗议复盐鐡官,众谏以爲不可,诏数切责,至被奏劾,众执之不移。帝不从,在位以情,正称其后。受诏作《春秋》,删十九篇。八年卒官。子安世亦传家业,爲长乐未央廐令。延光中,安帝废太子爲济隂王,安世与太常桓焉、太仆来歴等共正议谏争。及顺帝立,安世已卒,追赐钱帛,除子亮爲郎。众曾孙公业,自有传。范升字辩卿,代郡人也。少孤,依外家居。九岁通《论语》《孝经》,及长习《梁邱易》《老子》,教授后生。王莾大司空王邑辟升爲议曹史。时莾频发兵役,徴赋繁兴,升乃奏记邑曰:“升闻子以人不间于其父母爲孝,臣以下不非其君上爲忠。今众人咸称朝圣,皆曰公明。盖明者无不见,圣者无不闻。今天下之事,昭昭于日月,震震于雷霆,而朝云不见,公云不闻,则元元焉所呼天?公以爲是而不言,则过小矣;知而从令,则过大矣。二者于公无可以免,宜乎天下归怨于公矣。朝以逺者不服爲至念,升以近者不悦爲重忧。今动与时戾,事与道反,驰骛覆车之辙,探汤败事之后,后出益可怪,晚发愈可惧耳。方春岁首,而动发逺役,藜藿不充,田荒不耕,谷价腾跃,斛至数千。吏人陷于汤火之中,非国家之人也。如此,则胡貊守关,青徐之宼,在于帷帐矣。升有一言,可以解天下倒悬,免元元之急,不可书传,愿蒙引见,极陈所懐。”邑虽然其言,而竟不用。升称病乞身,邑不听,令乗传使上党。升遂与汉兵会,因留不还。建武二年,光武徴诣懐宫,拜议郎,迁博士。升上疏让曰:“臣与博士梁恭、山阳太守吕羌俱修《梁邱易》,二臣年并耆艾,经学深明,而臣不以时退,与恭并立。深知羌学,又不能逹慙负二老,无顔于世。诵而不行,知而不言,不可开口以爲人师。愿推博士以避恭、羌。”帝不许,然由是重之,数诏引见。每有大议,輙见访问。时尚书令韩歆上疏欲爲费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诏下其议。四年正月,朝公卿大夫博士见于云台。帝曰:“范博士可前平説。”升起对曰:“《左氏》不祖孔子,而出于邱明,师徒相传,又无其人,且非先帝所存,无因得立。”遂与韩歆及太中大夫许淑等互相辩难,日中乃罢。升退而奏曰:“臣闻主不稽古,无以承天;臣不述旧,无以事君。陛下愍学防缺,劳心经蓺,情存博闻,故……”异端竞进,近有司请置京氏《易》博士,羣下执事莫能据正。京氏既立,费氏怨望。左氏《春秋》复以比类,亦希置立。京、费已行,次复髙氏《春秋》之家,又有驺、夹。如令左氏、费氏得置博士,髙氏、驺、夹五经竒异,并复求立,各有所执,乖戾分争。从之则失道,不从则失人,将恐陛下有厌倦之听。孔子曰:“博学约之,弗叛矣。”夫夫学而不约,必叛道也。顔渊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孔子可谓知教,顔渊可谓善学。老子曰:“学道日损,损犹约也。”又曰:“絶学无忧,絶未学也。”今费、左二学无有本师,而多反异。先帝前世有疑于此,故京氏虽立,輙复见废。疑道不可由,疑事不可行。《诗》《书》之作,其来已乆,孔子尚周流游观,至于知命。自卫反鲁,乃正《雅》《颂》。今陛下草创天下,纪纲未定,虽设学官,无有弟子。《诗》《书》不讲,礼乐不修。奏立左、费,非政急务。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译这样一来,南庭就会动摇,乌桓也会产生离心。南单于长期居住在汉地,完全了解形势,一旦各方面离析,很快就会成为边境的祸害。如今幸好有度辽的军队,在北方边境显示威势,即使不去答复北匈奴,他们也不敢作乱。”皇帝没有听从,还是再次派众出使。众于是上言说:“臣上次出使时,没有向匈奴单于下拜,他心怀怨恨,所以派兵包围臣。如今臣再次奉命出使,一定会被他欺凌折辱。臣实在不忍手持大汉符节,面对毡裘之人独自下拜。如果让匈奴终于能够使臣屈服,将会损害大汉的威势。”皇帝不听众的请求,众不得已出发,在路上又上书坚决争辩。诏书严厉责备他,众被追回,交廷尉拘押,正逢大赦,才回到家中。后来皇帝见到来自匈奴的人,问起众与单于争论礼节的情形,他们都说匈奴中传说众意气壮烈勇敢,即使苏武也不过如此。于是又召众任军司马,派他与虎贲中郎将马廖攻打车师。到了敦煌,任命他为中郎将,负责防守西域。正逢匈奴胁迫车师,包围戊己校尉,众发兵救援,升任武威太守。他谨慎整治边防,匈奴不敢侵犯。后调任左冯翊,政绩显著。建初六年,代替邓彪任大司农。当时肃宗商议恢复盐铁官营,众进谏认为不可,诏书多次严厉责备,甚至被上奏弹劾,但众坚持己见不改变。皇帝没有听从。他在任时以实际政绩著称,后来正史称许他。奉诏撰写《春秋》,删定为十九篇。建初八年,死于任上。他的儿子安世也继承家业,任长乐未央厩令。延光年间,安帝废太子为济阴王,安世与太常桓焉、太仆来历等共同据理进谏争辩。等到顺帝即位时,安世已经去世,朝廷追赐钱帛,任命他的儿子亮为郎。众的曾孙公业,另有传记。范升,字辩卿,是代郡人。幼年丧父,依靠外祖父家生活。九岁通晓《论语》《孝经》,长大后学习《梁丘易》《老子》,教授后辈。王莽时,大司空王邑征召范升为议曹史。当时王莽频繁发动兵役,征收赋税日益繁重,范升于是给王邑上奏记说:“臣听说,子女不在父母面前离间,是孝;臣下不非议君上,是忠。如今众人都称朝廷圣明,都说您公正明察。所谓明,就是没有什么看不见;所谓圣,就是没有什么听不到。现在天下的事情,像日月一样明白,像雷霆一样震动,可是朝廷却说看不见,您却说听不到,那么百姓到哪里去呼天诉苦呢?您认为这些事情正确却不说,过错还小;明明知道却顺从命令,过错就大了。这两种情况您都无法避免,天下人把怨恨归于您,也就很自然了。朝廷把远方不服作为最重要的忧虑,臣却把近处百姓不悦作为最大的忧患。如今行动总是违背时势,事情总是违背正道,竟然还沿着翻车的旧路奔走,等到事情失败后才去试探滚汤,后来才出手只会更加可怪,迟迟发动只会更加可怕。正值春天岁首,却发动远地徭役,使百姓连粗粮都吃不饱,田地荒芜不能耕种,粮价飞涨,一斛竟达到数千钱。官吏和百姓陷在水深火热之中,已经不是国家的百姓了。这样下去,胡貊守在关塞之外,青州、徐州的盗寇,就已经逼近帷帐之内了。” 范升说,有一句话可以解除天下倒悬的危急,救免百姓的急难,但不能写在奏记中传达,希望蒙受召见,把心中的话全部陈述出来。”王邑虽然认为他说得对,最终却没有采用。范升称病请求退职,王邑不允许,命他乘驿车出使上党。范升于是与汉军会合,便留下不再回来。建武二年,光武帝征召他到怀宫,任命为议郎,升为博士。范升上疏推辞说:“臣与博士梁恭、山阳太守吕羌都学习《梁丘易》。二位大臣年纪都已老迈,经学造诣深厚,而臣没有及时退让,竟与梁恭并列。臣深知吕羌的学问,又不能超过两位老人,实在无颜立身于世。只诵读而不实行,知道却不发言,不能开口做人师。希望推举博士之位,以避让梁恭、吕羌。”皇帝不允许,但因此更加器重他,多次下诏召见。每逢有重大议论,总要召见询问。当时尚书令韩歆上疏,想为费氏《易》和《左氏春秋》设置博士,诏令下发让群臣讨论。建武四年正月,朝廷公卿大夫和博士在云台朝见。皇帝说:“范博士可以上前平实地陈述。”范升起身回答说:“《左氏》不以孔子为祖师,而出于丘明;师徒相传,又没有传承其学的人,而且不是先帝所保存的学说,没有理由设置博士。” 于是范升与韩歆、太中大夫许淑等互相辩难,直到中午才停止。范升退下后上奏说:“臣听说,君主不考察古事,就无法承受上天的命令;臣下不阐述旧典,就无法侍奉君主。陛下怜悯经学残缺,劳心于经艺,心中希望博闻多识,所以……异端竞相进用。近来有关官署又请求设置京氏《易》博士,群臣执掌事务,却没有人能够据理匡正。京氏学既然已经设立,费氏学便怨恨不满。《左氏春秋》又拿京氏学作比,也希望设置博士。京氏、费氏学已经施行,接下来又会有高氏《春秋》一派,以及驺氏、夹氏。如果让左氏、费氏都得以设置博士,高氏、驺氏、夹氏等五经中的奇异学派也都再次请求设立,各自坚持己说,彼此乖离争论。听从他们,就会失去正道;不听从,又会失去人心,恐怕陛下会厌倦听取这些议论。孔子说:‘广泛学习而能用礼义加以约束,就不会背离正道。’学习而不能约束自己,必然背离正道。颜渊说:‘用文章使我广博,用礼义约束我。’孔子可以说懂得教导,颜渊可以说善于学习。老子说:‘学习道就要每天减少,减少就是约束。’又说:‘断绝世俗之学就没有忧患’,这里说的‘断绝’是断绝未合于道的学问。如今费氏、左氏两种学说都没有根本的师承,却多有反常乖异之处。先帝和前代对此已有疑虑,所以京氏学虽然曾经设立,却很快又被废止。” 对道理有疑问的,就不可遵行;对事情有疑问的,就不可施行。《诗》《书》的制作流传,已经很久了,孔子尚且周游各地游览求学,直到懂得天命。自卫国返回鲁国后,才订正《雅》《颂》。如今陛下刚刚创建天下,纲纪还没有确定,即使设置了学官,也没有弟子。《诗》《书》无人讲习,礼乐没有修明。上奏请求设置左氏、费氏博士,并不是当前政治的急务。孔子说:‘专门研究异端学说,那就是祸害。’
传曰:“闻疑传疑,闻信传信。”而尧、舜之道存。愿陛下疑先帝之所疑,信先帝之所信,以示反本明,不专已。天下之事所以异者,以不一本也。《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也。”又曰:“正其本,万事理。”五经之本,自孔子始。谨奏左氏之失,凡十四事。时难者以太史公多引左氏,升又上太史公违戾五经,谬孔子言及《左氏春秋》,不可录,三十一事。诏以下博士,后升爲出妻所告,坐系得出还乡里。永平中爲聊城令,坐事免,卒于家。陈元字长孙,苍梧广信人也。父钦,习《左氏春秋》,事黎阳贾防,与刘歆同时,而别自名家。王莾从歆受《左氏》学,以钦爲厌难将军。元少传父业,爲之训诂,鋭精覃思,至不与乡里通。以父任爲郎。建武初,元与桓谭、杜林、郑兴俱爲学者所宗。时议欲立《左氏传》博士,范升奏以爲《左氏》浅末,不宜立。元闻之,乃诣阙上疏曰:「陛下拨乱正本文武并用,深愍经义谬杂,真僞错乱,每临朝日,輙延羣臣讲论圣道。知邱明至贤,亲授孔子,而公羊、谷梁传闻于后世,故诏立《左氏传》,博询可否,示不专已,尽之羣下也。今论者沉溺所习,翫守旧闻,固执虚言,传受之辞,以非亲见实事之道。《左氏》孤学少与,遂爲异家之所覆冒。夫至音不合众听,故伯牙絶▯;至宝不同众好,故卞和泣血。仲尼圣德而不容于世,况于竹帛余文,其爲雷同者所排,固其宜也。非陛下至明,孰能察之?臣元窃见博士范升等所议奏《左氏》不可立,及太史公违戾凡四十五事。案升等所言,前后相违,皆断截小文,媟黩防辞,以年数小差掇爲巨谬,遗脱纎防指爲大尤,抉瑕擿衅,掩其▯羙,所谓小辩破言,小言破道者也。升等又曰:『先帝不以《左氏》爲经,故不置博士,后主所宜因袭。』臣愚以爲,若先帝所行,而后主必行者,则盘庚不当迁于殷,周公不当营洛邑,陛下不当都山东也。往者孝武皇帝好《公羊》,卫太子好《谷梁》,有诏诏太子受《公羊》,不得受《谷梁》。孝宣皇帝在人间时,闻卫太子好《谷梁》,于是独学之,及即位爲石渠论,而《谷梁》氏兴,至今与《公羊》并存。此先帝后帝各有所立,不必其相因也。孔子曰:『纯俭吾从众,至于拜下则违之。』夫明者独见,不惑于朱紫;听者独闻,不谬于清浊。故离朱不爲巧▯移目,师旷不爲新声易耳。方今干戈少弭,戎事略戢,留思圣蓺,眷顾儒雅,采孔子拜下之义,卒渊圣独见之防分。」明、黑白建立左氏解释,先圣之积结洮汰学者之累惑,使基业垂于万世,后进无复狐疑,则天下幸甚。臣元愚鄙,尝传师言,如得以褐衣召见,俯伏庭下,诵孔氏之正道,理邱明之宿寃。若辞不合经,事不稽古,退就重诛,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诏下其议,范升复与元相辩难,凡十余上。帝卒立左氏学,太常选博士四人,元爲第一。帝以元新忿争,乃用其次司▯从事李封。于是诸儒以左氏之立,论议讙哗,自公卿以下数廷争之。会封病卒,左氏复废。元以髙才著名,辟司空李通府。时大司农江冯上言,宜令司▯校尉督察三公事,下三府。元上疏曰:「臣闻师臣者帝,賔臣者霸。故武王以太公爲师,齐桓以夷吾爲仲父。孔子曰:『百官▯己,听于冢宰。』近则髙帝优相国之礼,太宗假宰辅之权。及亡新王莾,遭汉中衰,专操国柄,以偷天下。况已自喻,不信羣臣,夺公辅之任,损宰相之威,以刺举爲明,徼讦爲直。至于陪仆告其君长,子弟变其父兄,罔密法峻,大臣无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之谋,身爲世戮。故人君患在自骄,不患骄臣;失在自任,不在任人。是以文王有日昃之劳,周公执吐握之恭,不闻其崇刺举,务督察也。方今四方尚扰,天下未一,百姓观听,咸张耳目。陛下宜修文武之圣典,袭祖宗之遗徳,劳心下士,屈节待贤,诚不宜使有司察公辅之名。」帝从之,宣下其议。李通罢后,元复辟司徒欧阳歙府,数陈当世便事,郊庙之礼,帝不能用,以病去年老,卒于家。子坚卿有文章。
译古书说:“听到可疑的传闻,就把它当作可疑的传闻传下去;听到确实可信的事情,就把可信的事情传下去。” 这样,尧、舜的道就能保存。希望陛下对先帝所怀疑的事也保持怀疑,对先帝所信任的事也加以信任,以此显示返本明理,而不是只凭个人意见。天下事之所以出现差异,是因为没有统一的根本。《易》说:‘天下的变动,归根到底在于守正归一。’又说:‘端正根本,一切事情就会治理好。’五经的根本,都是从孔子开始的。谨此奏明《左氏》的过失,共十四件。当时有人诘难说,太史公多次引用《左氏》,范升又上奏指出太史公违背五经、错误解释孔子的话以及《左氏春秋》,这些内容不可记录,共三十一件。诏令把这件事交给博士讨论。后来范升被出妻告发,因获罪入狱,后来得以出狱回到乡里。永平年间任聊城令,因事获罪免官,死于家中。陈元,字长孙,是苍梧郡广信人。他的父亲陈钦学习《左氏春秋》,师事黎阳人贾防,与刘歆同时代,却另自成一家。王莽跟随刘歆学习《左氏》,任命陈钦为厌难将军。陈元年少时继承父亲的学业,为《左氏》作训诂,专心精研,甚至不与乡里往来。因父亲的任职关系被任为郎。建武初年,陈元与桓谭、杜林、郑兴一起受到学者尊崇。当时朝廷商议想设置《左氏传》博士,范升上奏认为《左氏》浅陋末流,不应设立。陈元听说后,便到宫阙上疏说:“陛下平定乱局、端正根本,文治武功并用,深深忧虑经义混杂、真伪错乱,每逢临朝,总要召集群臣讲论圣道。知道丘明是最贤的人,亲自接受孔子传授,而《公羊》《谷梁》只是后世传闻,所以诏令设置《左氏传》,广泛询问可否,表示不专断己意,把意见交给群臣。如今议论者沉溺于自己所学,玩守旧闻,固执虚妄之言和传授下来的说辞,认为不是亲眼所见就不是真实的道理。《左氏》孤独少有同道,遂被其他学派遮蔽。最高妙的声音不能符合众人的听觉,所以伯牙断绝琴弦;最珍贵的宝物不合众人的爱好,所以卞和哭出血来。孔子具有圣德尚且不被世人容纳,何况竹帛上流传下来的文章,被随声附和的人排斥,实在是很自然的。” 如果不是陛下极其明察,谁能看清这些呢?臣陈元私下见到博士范升等所议奏的《左氏》不可立,以及太史公违背经义的事,共四十五件。考察范升等人的说法,前后彼此矛盾,都是截取短小文句,轻慢诋毁其中的防禁之辞,把年代上的微小差异拼凑成巨大的错误,把遗漏细微指责说成重大的过失,专门挑剔瑕疵、寻找罪状,掩盖其中宏大美善的地方,这正是所谓小的辩说破坏正言,浅陋的言论破坏大道。范升等又说:‘先帝不把《左氏》当作经,所以没有设置博士;后来的君主应当沿袭。’臣愚以为,如果先帝做过的事后主都必须照做,那么盘庚就不应迁都到殷,周公就不应营建洛邑,陛下也不应定都山东。过去孝武皇帝喜欢《公羊》,卫太子喜欢《谷梁》,孝武帝曾下诏让太子学习《公羊》,不许学习《谷梁》。孝宣皇帝在民间时,听说卫太子喜欢《谷梁》,于是独自学习;即位后在石渠阁讨论经义,于是《谷梁》学派兴盛,直到今天与《公羊》并存。这说明先帝、后帝各自有所建立,不一定彼此沿袭。孔子说:‘一般的俭朴礼节,我跟从众人;至于在堂下拜见,我就不跟从。’明察的人能够独自看见,不会被朱色、紫色混淆;善于听的人能够独自听见,不会把清声浊声混淆。所以离朱不会被巧妙的眩惑改变眼光,师旷不会被新奇的声音改变听觉。如今干戈稍微平息,军事大致收敛,应当留心圣贤的经艺,关注儒雅之学,采纳孔子在堂下拜见的义理,最终遵从颜渊独到见解的防范之意。”明确辨别黑白,建立《左氏》的解释,洗涤先圣积累下来的疑结和学者长期的迷惑,使基业流传万世,后来的学者不再狐疑,那就是天下的大幸。臣陈元愚昧浅陋,曾经传习老师的学说,如果能够穿着粗布衣服被召见,俯伏在庭下,诵说孔氏的正道,替丘明洗雪长期的冤屈,即使言辞不合经义、事情不合古制,退下来接受重刑,即使死去的那一天,也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诏令把他的意见交付讨论,范升又与陈元互相辩难,共上奏十多次。皇帝最终立《左氏》学,太常选博士四人,陈元列为第一。皇帝认为陈元刚刚与人争辩,于是任用排名第二的司隶从事李封。于是各位儒生因《左氏》学被设立而喧哗争论,从公卿以下多次在朝廷争辩。正逢李封病死,《左氏》学又被废止。陈元凭借才学出众而著名,被司空李通征召到府中。当时大司农江冯上言,认为应当让司隶校尉督察三公的事务,诏令下发给三府。陈元上疏说:“臣听说,以臣为师的是帝王,以臣为宾的是霸主。” 所以周武王以太公为师,齐桓公以夷吾为仲父。孔子说:‘百官各自处理职事,都听命于冢宰。’近代汉高帝以优厚礼节对待相国,太宗把宰辅的权力交给他们。到了新朝灭亡、王莽掌权,正值汉朝中衰,他专擅操持国柄,想以此苟且维持天下。何况他自以为无所不知,不信任群臣,夺去公卿辅弼的职任,削弱宰相的威严,把刺举揭发当作明察,把攻讦告密当作正直。甚至下属仆从告发自己的长官,子弟背叛自己的父兄,法网严密、刑法峻急,大臣无处安放手脚。然而他仍不能制止董忠的谋反,自己落得被天下人羞辱。因此君主的忧患在于自我骄傲,不在于臣下骄傲;过失在于亲自任事,不在于任用别人。所以周文王有太阳西斜仍勤劳政事的辛劳,周公有执吐握发的谦恭,却没听说他们崇尚刺举、专门督察。如今四方还在扰乱,天下没有统一,百姓都在观察朝廷的一举一动。陛下应当修明文武圣王的典章,继承祖宗遗留下来的德行,劳心礼贤下士,屈尊礼待贤能,实在不应让有关官署去督察公卿辅弼的名声。”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并下诏公布。李通免职后,陈元又被司徒欧阳歙征召到府中,多次陈述当世有利的政事和郊庙礼仪,皇帝不能采用,后来因病年老,死于家中。他的儿子坚卿有文才。
贾逵字景伯,扶风平陵人也。九世祖谊,文帝时爲梁王太傅。曾祖父光,爲常山太守。宣帝时,以吏二千石自洛阳徙焉。父徽,从刘歆受《左氏春秋》,兼习《国语》《周官》,又受古文《尚书》于涂惮,学《毛诗》于谢曼卿,作《左氏条例》二十一篇。逵悉傅父业,弱冠能诵《左氏传》及五经本文。以大夏侯《尚书》教授,虽爲古学,兼通五家《谷梁》之説。自爲儿童,常在太学,不通人间事。身长八尺二寸,诸儒爲之语曰:“问事不休,贾长头。”性恺悌多智,思俶傥有大节,尤明《左氏传》《国语》,爲之解诂五十一篇。永平中,上疏献之,显宗重其书,写藏秘馆。时有神雀集宫殿官府,冠羽有五彩色,帝异之,以问林邑侯刘复,复不能对,荐逵博物多识,帝乃召见逵,问之,对曰:“昔武王终父之业,鸑鷟在岐;宣帝威懐戎狄,神雀仍集,此胡降之徴也。”帝勅兰台给笔札,使作《神雀颂》,拜爲郎,与班固并校秘书,应对左右。肃宗立,降意儒术,特好古文《尚书》《左氏传》。建初元年,诏逵入讲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帝善逵説,使出《左传》大义,长于二传者。逵于是条奏之曰:“臣谨擿出《左氏》三十事,尤着明者,斯皆君臣之正义,父子之纪纲。其余同《公羊》者,什有七八,或文简小异,无害大体。至如祭仲、纪季、伍子胥、叔术之属,《左氏》义深于君父,《公羊》多任于权变,其相殊絶,固以甚逺,而寃抑积乆,莫肯分明。臣以永平中上言,《左氏》与图防合者,先帝不遗刍荛,省纳臣言,写其传诂,藏之秘书。建平中,侍中刘歆欲立《左氏》,不先暴论大义,而轻移太常,恃其义长,诋挫诸儒,诸儒内懐不服,相与排之。孝哀皇帝重逆众心,故出歆爲河内太守。从是攻击《左氏》,遂爲重讐。至光武皇帝奋独见之明,兴立《左氏》《谷梁》会二家,先师不晓图防,故令中道而废。凡所以存先王之道者,要在安上理民也。今《左氏》崇君父,卑臣子,彊干弱枝,劝善戒恶至明,至切,至直,至顺。且三代异物,损益随时,故先帝博观异家,各有所采。《易》有施、孟,复立梁邱;《尚书》欧阳,复有大小夏侯。今三传之异,亦犹是也。又五经家皆无以证图防,明刘氏爲尧后者,而左氏独有明文。五经家皆言颛顼代黄帝,而尧不得爲火徳;左氏以爲少昊代黄帝,即图防所谓帝宣也。如令尧不得爲火,则汉不得爲赤。其所发明补益,实多。陛下通天然之明,建大圣之本,改元正歴,垂万世则是以麟鳯百数,嘉瑞杂遝,犹朝夕恪勤,游情六蓺,研机综防,靡不审覈。若欲留意废学,以广圣见,庶几无所遗失矣。书奏,帝嘉之,赐布五百疋,衣一袭,令逵自选公羊、严、顔诸生髙才者二十人,教以左氏,与简纸经传各一通。逵母常有疾,帝欲加赐以校书例,多特以钱二十万,使颍阳侯马防与之。谓防曰:「贾逵母病,此子无人事于外,屡空则从孤竹之子于首阳山矣。」逵数爲帝言古文《尚书》与经传、尔雅训诂相应,诏令撰欧阳、大小夏侯《尚书》古文同异,逵集爲三卷。帝善之,复令撰齐鲁韩诗与毛诗异同,并作《周官》解。故迁逵爲卫士令。八年,乃诏诸儒各各选髙才生受左氏、谷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由是四经遂行于世,皆拜逵所选弟子及门生爲千乗王国郎,朝夕受业。黄门署学者皆欣欣羡慕焉。和帝即位,永元三年,以逵爲左中郎将。八年,复为侍中,领骑都尉,内备帷幄,兼领秘书近署,甚见信用。逵荐东莱司马均、陈国汝郁,帝即徴之,并防优礼。均字少賔,守贫好学,隐居教授,不应辟命,信诚行乎州里。乡人有所计争,輙令祝少賔,不直者终无敢言。位至侍中,以老病乞身,帝赐以大夫禄,归乡里。郁字叔异,性仁孝,及亲殁,遂隐处山泽。后累迁爲鲁相,以徳教化,百姓称之,流人归者八九千户。逵所着经传义诂及难论百余万言,又作诗颂诔书连珠酒。令凡九篇,学者宗之,后世称爲通儒。然不修小节,当世以此颇讥焉,故不至大官。永元十三年卒,时年七十二。朝廷愍惜,除两子爲太子舍人。
译贾逵,字景伯,是扶风平陵人。他的九世祖贾谊,在文帝时任梁王太傅。曾祖父贾光,任常山太守。宣帝时,因父亲任二千石官,迁居洛阳。父亲贾徽跟随刘歆学习《左氏春秋》,兼学《国语》《周官》,又向涂恽学习古文《尚书》,向谢曼卿学习《毛诗》,撰写《左氏条例》二十一篇。贾逵全部继承父亲的学业,二十岁时就能背诵《左氏传》和五经原文。他用大夏侯氏《尚书》教授学生,虽然属于古文学派,却兼通五家《谷梁》的学说。从小就常在太学,不懂人世间的事务。身高八尺二寸,儒生们因此编话说:“询问事情没完没了,贾长头。”他性情和乐宽厚而且多智,思想卓异,具有大节,尤其精通《左氏传》《国语》,为它们作解诂五十一篇。永平年间,上疏献上这些著作,显宗重视他的书,抄写后收藏在秘馆。当时有神雀聚集在宫殿和官府,冠羽有五彩颜色,皇帝认为奇异,拿这事询问林邑侯刘复。刘复不能回答,便推荐贾逵博学多识。皇帝于是召见贾逵,询问此事。贾逵回答说:“从前周武王继承父亲的事业时,鸑鷟聚集在岐山;宣帝威服并安抚戎狄,神雀又聚集,这是胡人归降的征兆。”皇帝命兰台供给笔墨纸张,让贾逵撰写《神雀颂》,任命他为郎,与班固一起校订秘书,并在皇帝身边应答。肃宗即位后,降低身份尊崇儒术,特别喜爱古文《尚书》《左氏传》。建初元年,诏令贾逵进入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讲学。皇帝认为贾逵的学说好,让他阐发《左传》的大义,认为胜过《公羊》《谷梁》二传。贾逵于是分条上奏说:“臣谨慎地摘出《左氏》的三十件事,其中尤其显著、明白的,都是君臣之间的正义、父子之间的纲纪。其余与《公羊》相同的有十分之七八,有的只是文字简略、稍有差异,并不妨害大体。至于祭仲、纪季、伍子胥、叔术一类人物,《左氏》在君父之义上说得深,《公羊》多从权宜变化出发,两者差别极大,实在相去很远,但长期以来冤屈压抑,没有人肯加以分辨说明。臣在永平年间上言,《左氏》与图谶相合,先帝不遗弃臣这样的小人物,审阅并采纳臣的意见,抄写它的传注,收藏在秘书中。建平年间,侍中刘歆想要立《左氏》,却没有先公开阐明大义,反而轻率地把意见转告太常,倚仗自己的义理高长,诋毁挫辱各位儒生,儒生们心中不服,便共同排斥他。” 孝哀皇帝不愿严重违背众人的心意,所以把刘歆调出任河内太守。从此对《左氏》的攻击便成为深重的仇怨。直到光武皇帝以独到的明察,兴起并设置《左氏》《谷梁》二家,只因先师不了解图谶,所以中途又废止了。凡是保存先王之道,关键在于安定君上、治理百姓。如今《左氏》尊崇君父,贬抑臣子,强化根本而削弱枝末,劝善戒恶,极其明白、切实、正直而顺理。况且夏、商、周三代的事物各有不同,制度的增减随时而变,所以先帝广泛考察不同学派,各有所取。《易》有施氏、孟氏之学,后来又立梁丘氏;《尚书》有欧阳氏,后来又有大小夏侯氏。如今三传的差异,也正是如此。况且五经各家都没有能够证明图谶所说刘氏为尧之后的证据,只有《左氏》有明确文字。五经各家都说颛顼取代黄帝,因此尧不能成为火德;《左氏》认为少昊取代黄帝,这就是图谶所说的帝宣。如果尧不能成为火德,汉朝也就不能成为赤德。它所阐明和补益的内容,实在很多。陛下具有通达天理的明察,建立大圣人的根本,改定年号、整治历法,足以垂范万世;因此即使麟凤成百出现、祥瑞纷纷而来,仍然早晚勤勉,留心六艺,研求幽微,综合图谶,没有什么不仔细考核的。”}]},{ 如果愿意留心废止专门之学,以扩大圣上的见闻,或许就不会有什么遗漏了。奏章送上后,皇帝嘉奖他,赐给布五百匹、衣服一套,并命令贾逵自己挑选《公羊》《严氏》《颜氏》诸生中才学最高的二十人,教授他们《左氏》,同时各赐给简纸和经书、传文一部。贾逵的母亲常常生病,皇帝想按照校书郎的惯例另加赏赐,特意给钱二十万,让颍阳侯马防送给她,并对马防说:“贾逵的母亲病了,这个人在外面没有可以奉养母亲的财物,屡屡陷于贫困,就会跟孤竹国的两个儿子一样,到首阳山去饿死了。”贾逵多次向皇帝说,古文《尚书》与经书、传文以及《尔雅》的训诂相互符合。皇帝下诏命他撰写欧阳氏、大小夏侯氏《尚书》与古文《尚书》的异同,贾逵汇集成三卷。皇帝认为写得好,又命他撰写齐诗、鲁诗、韩诗与毛诗的异同,并作《周官解》。因此升任贾逵为卫士令。建初八年,皇帝下诏让各位儒者分别选取才学优异的学生,教授《左氏春秋》《谷梁春秋》、古文《尚书》和毛诗。由此四部经书便流传于世,皇帝都任命贾逵所选的弟子和门生为千乘王国郎,让他们早晚来学习。黄门署的学者都欣然羡慕。和帝即位后,永元三年,任命贾逵为左中郎将。永元八年,又任命他为侍中,兼领骑都尉,在宫内参与机密事务,同时兼管秘书近署,很受皇帝信任。贾逵推荐东莱人司马均、陈国人汝郁,皇帝立即征召他们,并且对他们和马防一起优礼相待。司马均字少宾,安于贫困而好学,隐居讲学,不接受征召任命,诚信确实在州里得到实行。乡里有人发生谋划争执,总是让他们去请祝少宾裁决;不正当的事情,最终没有人敢说出来。司马均官至侍中,因年老多病请求退职,皇帝赐给他大夫的俸禄,让他回到乡里。汝郁字叔异,性情仁厚孝顺,父母去世后,便隐居在山林水泽之间。后来多次升迁,任鲁国相,以德行教化百姓,百姓称颂他,流亡归来的人有八九千户。贾逵所著经书、传文的义理训诂以及诘难论说,共有一百多万字;又作诗、颂、诔、书、连珠、酒令,共九篇。学者都尊奉他,后世称他为博通经学的儒者。但他不修饰细小的礼节,当时人因此颇多讥讽,所以没有做到更大的官职。永元十三年去世,时年七十二岁。朝廷怜悯惋惜他,任命他的两个儿子为太子舍人。
张霸字伯饶,蜀郡成都人也。年数岁而知孝让,虽出入饮食,自然合礼,乡人号爲张曾子。七岁通《春秋》,复欲进余经,父母曰:“汝小未能也。”霸曰:“我饶爲之。”故字曰饶焉。后就长水校尉樊儵等受严氏《公羊春秋》,遂博览五经。诸生孙林、刘固、叚着等慕之,各市宅其傍以就学焉。举孝亷,光禄主事,稍迁。永元中爲会稽太守,表用郡人处士顾奉、公孙松等,奉爲颍川太守,松司隶校尉,并有名称。其余有行业者,皆见擢用。郡中争励志节,习经者以千数,道路但闻诵声。初,霸以樊儵删严氏《春秋》,犹多繁辞,乃减定爲二十万言,更名《张氏学霸始到越,贼未解,郡界不宁,乃移书开购,明用信赏,贼遂束手归附,不烦士卒之力。童謡曰:“弃我防,损我矛,盗贼尽,吏皆休。”视事三年,谓掾史曰:“太守起自孤生,致位郡守,盖日中则移,月满则亏。老氏有言:‘知足不辱。’遂上病。”后徴四迁爲侍中。时皇后兄虎贲中郎将邓骘当朝贵盛,闻霸名,行欲与爲交,霸逡廵不答,众人笑其不识时务。后当爲五更,会疾卒,年七十。遗勅诸子曰:“昔延州使齐,子死嬴博,因坎路侧,遂以葬焉。今蜀道阻逺,不宜归莹,可止此葬,足藏髪齿而已,务遵速朽,副我本心。人生一世,但当畏敬于人,若不善加已,直爲受之。”诸子承命,葬于河南梁县,因遂家焉。将作大匠翟酺等与门人追录本行,諡曰宪文中子。楷字公超,通严氏《春秋》、古文《尚书》,门徒常数百人,賔客慕之,自父党夙儒偕造门焉,车马阗街,徒从无所止。黄门及贵戚之家,皆起舍巷次以候过客往来之利。楷疾其如此,輙徙避之。家贫无以爲业,常乗驴车至县卖药,足给食者輙还乡里。司隶举茂才,除长陵令,不至官,隐居▯农山中,学者随之,所居成市。后华隂山南遂有公超市。五府连辟,举贤良方正,不就。汉安元年,顺帝特下诏告河南尹曰:故长陵令张楷行慕原宪,操拟夷齐,轻贵乐贱,窜迹幽薮,髙志确然,独防羣俗。前此徴命盘桓未至,将主者翫习于常,优贤不足,使其难进欤?郡时以礼发遣,楷复告疾不到。性好道术,能作五里雾。时关西人裴优亦能爲三里雾,自以不如楷,从学之,楷避不肯见。桓帝即位,优遂行雾作贼,事觉被考,引楷言从学术,楷坐系廷尉诏狱,积二年,常讽诵经籍,作《尚书》注。后以事无验,见原还家。建和三年,诏安车备礼聘之,辞以疾笃,不行,年七十,终于家。子陵,字处冲,官至尚书。元嘉中,岁首朝贺,大将军梁冀帯劒入省,陵呵叱之,令出,勅羽林虎贲夺冀劒,冀跪谢,陵不应,即劾奏冀诣廷尉论罪,有诏以一岁俸赎,而百寮肃然。初,冀弟不疑爲河南尹,举陵孝亷,不疑疾陵之奏,冀因谓曰:“昔举君,适所以自罚也。”陵对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误见擢序,今申公宪以报私恩。”不疑有愧色。陵弟元,字处虚,沈深有才略,以时乱不仕。司空张温数以礼辟,不能致。中平二年,温以车骑将军出征凉州贼边章等,将行,元自田庐被褐带索,要説温曰:“天下宼贼云起,岂不以黄门常侍无道故乎?闻中贵人公卿已下当出祖道于平乐观,明公总天下之威重,握六师之要,若于中坐酒酣,鸣金鼓,整行阵,召军正,执有罪者诛之,引兵还屯都亭,以次翦除中官,解天下之倒县,报海内之怨毒,然后显用隐逸中正之士,则边章之徒,宛转股掌之上矣。”温闻大震,不能对,良乆谓元曰:“处虚非不悦子之言,顾吾不能行,如何?”元乃叹曰:“事行则爲福,不行则爲贼,今与公长辞矣。”即仰药欲饮之,温前执其手曰:“子忠于我,我不能用,是吾罪也,子何爲当然?且出口入耳之言,谁今知之?”元遂去,隐居鲁阳山中。及董卓秉政,闻之,辟以爲掾,举侍御史,不就。卓临之以兵,不得已彊起,至轮氏道病终。桓荣字春卿,沛郡龙亢人也。少学长安,习欧阳尚书事博士九江朱普。贫窭无资,常客佣以自给,精力不倦,十五年不窥家园。及王莾簒位,乃归,会普卒,荣奔丧九江,负土成坟,因留教授,徒众数百人。莾败天下乱,荣抱经书与弟子逃匿山谷,虽饥困而讲论不辍,复客授江淮间。建武十九年,年六十余,始辟大司徒府。时宪宗爲皇太子,选求明经,乃擢荣弟子豫章何汤爲虎贲中郎将,以尚书授太子。世祖从容问汤本师爲谁,汤对曰:「事沛国桓荣。」帝即召荣令説尚书,善之,拜爲议郎,赐钱十万,入使授太子。每朝会,帝輙令荣于公卿前敷奏经书,帝称善曰:「得生防晚会。」欧阳博士缺,帝欲用荣,荣叩头让曰:「臣经术浅薄,不如同门生郎中彭闳、扬州从事臯▯。」帝曰:「俞,往汝谐。」因拜荣爲博士,引闳、▯爲议郎。
译张霸字伯饶,是蜀郡成都人。他几岁时就懂得孝顺和谦让,即使出入、饮食,也自然合乎礼法,乡里人称他为“张曾子”。七岁就通晓《春秋》,又想继续学习其他经书,父母说:“你还小,不能做到。”张霸说:“我会努力做到。”所以取字为“饶”。后来跟随长水校尉樊倏等学习严氏《公羊春秋》,于是广泛阅读五经。诸生孙林、刘固、段著等人仰慕他,各自在他住宅旁买房居住来求学。张霸被举荐为孝廉,任光禄主事,逐渐升迁。永元年间任会稽太守,上表任用郡中的处士顾奉、公孙松等人;顾奉任颍川太守,公孙松任司隶校尉,都有声望和名誉。其余有品行才干的人,也都被提拔任用。郡中人人争相砥砺志向和操守,学习经书的有数千人,道路上只听得到诵读声。当初,张霸认为樊倏删削的严氏《春秋》仍有许多繁琐文辞,于是删减审定为二十万字,改名为《张氏学》。张霸刚到会稽时,盗贼还没有平定,郡界不得安宁,于是发文书招抚收买,明确实行信实的赏赐,盗贼便束手归附,不劳烦士卒出力。童谣说:“抛弃我的防备,损坏我的兵器,盗贼全都消失,官吏都可休息。”任职三年后,他对属官说:“太守出身孤寒,终于做到郡守,大概太阳到了中天就会西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老子说过:‘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于是上书称病。”后来被征召,四次升迁做到侍中。当时皇后的哥哥、虎贲中郎将邓骘正处于当朝显贵的地位,听说张霸的名声,想亲自同他结交;张霸却迟疑不答,众人都笑他不懂得迎合时势。后来应当任五更,恰逢患病去世,享年七十岁。临终遗命告诫诸子说:“从前延州出使齐国,儿子死在嬴、博之间,便在路旁挖坑将他埋葬。如今蜀地道路遥远险阻,不适合把遗体运回故乡,就在这里安葬吧,只要足以埋藏头发和牙齿就可以了;务必以尽快腐朽为原则,以符合我的本心。人活一世,只应当敬畏并尊重别人;如果自己不能好好修养,那就只是自取其辱。”诸子遵从遗命,把他葬在河南梁县,于是便在那里安家。将作大匠翟酺等人与门人追述记录他的生平事迹,谥为宪文中子。张楷字公超,通晓严氏《春秋》和古文《尚书》,门徒常有几百人,宾客仰慕他;从父亲一辈的老儒也一同登门拜访,车马堵满街道,随从没有停歇的时候。黄门及贵戚之家都在道路旁修建房舍,以便为往来宾客提供便利。张楷厌恶这种情形,总是迁居躲避。家里贫穷,没有谋生的办法,常常乘驴车到县里卖药,卖药所得足够吃饭就立即回乡。司隶举荐他为茂才,任命为长陵令,他不去赴任,隐居在弘农山中,求学的人跟随他,居住的地方竟形成了集市。后来华阴山南便有了“公超市”。五府接连征召他,又举荐他为贤良方正,他都不肯就任。汉安元年,顺帝特地下诏告知河南尹说:“已故长陵令张楷,品行仰慕原宪,操守可比夷齐,轻视权贵而以贫贱为乐,隐迹于幽深山林,高尚的志向坚定不移,独自抗拒群俗。此前多次征召,他迟迟不来,难道是主管此事的人习惯于旧例,优待贤者不够,使他难以进仕吗?郡里应当按照礼节派人护送他前来。”张楷又以有病为由,仍然没有到。张楷生性爱好道术,能够制造方圆五里的雾。当时关西人裴优也能制造方圆三里的雾,自认为不如张楷,便向他学习;张楷躲避裴优,不肯见他。桓帝即位后,裴优竟利用造雾的本领制造盗贼之事,事情败露后被拷问,供称曾跟随张楷学习道术。张楷因此被拘系在廷尉诏狱,过了两年,仍常常诵读经籍,撰写《尚书注》。后来查明事情没有证据,便赦免他,让他回家。建和三年,皇帝下诏备车备礼聘请他,他以病重为由推辞,没有前往;七十岁时,死在家中。他的儿子张陵,字处冲,官至尚书。元嘉年间,岁首朝贺时,大将军梁冀佩剑进入尚书省,张陵呵斥他,命令他出去,又命羽林、虎贲夺下梁冀的剑。梁冀跪下谢罪,张陵不予回应,立即上奏弹劾梁冀,要求送廷尉论罪。皇帝下诏允许梁冀用一年的俸禄赎罪,百官因此都肃然敬畏。起初,梁冀的弟弟梁不疑任河南尹时,举荐张陵为孝廉。梁不疑对张陵的这次上奏很恼怒,梁冀便对张陵说:“过去举荐你,正好成了我自我惩罚的原因。”张陵回答说:“明府不认为我没有才能,错误地提拔我;如今我依法申明公义,是为了报答您的私恩。”梁不疑面露惭愧之色。张陵的弟弟张元,字处虚,深沉有才略,因为时局混乱而不出仕。司空张温多次按照礼节征召他,却不能使他出仕。中平二年,张温以车骑将军身份出征凉州边章等盗贼,将要出发时,张元从田舍穿着粗布衣服、腰系绳带,拦住张温劝说道:“天下盗贼纷纷兴起,难道不是因为黄门常侍无道的缘故吗?听说中贵人以及公卿以下的官员,将在平乐观为您举行祖道饯行。明公总掌天下的威势和重任,掌握六军的关键,如果在中坐等酒喝到兴浓时,鸣响金鼓,整顿行阵,召来军正,把有罪的人抓起来杀掉,再率兵回屯都亭,依次剪除宦官,解除天下倒悬般的危急,报答海内百姓的怨恨,然后公开任用隐逸而正直的人,那么边章之流就会像在手掌上翻转一样任您处置了。”张温听后大为震惊,不能回答。过了很久,他对张元说:“处虚,并不是我不喜欢你的话,只是我不能实行,怎么办呢?”张元于是叹息说:“事情实行了,我就成为福;事情不实行,我就成为祸。如今我要同您永别了。” 张元当即仰头想服毒药,张温上前抓住他的手说:“你忠于我,我却不能采用你的意见,这是我的罪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况且这种出于你我之口、只让你我听见的话,谁会知道呢?”张元于是离去,隐居在鲁阳山中。董卓掌握政权后,听说了这件事,征召张元任掾属,又举荐他为侍御史,他都不肯接受。董卓用武力威逼他,张元不得已勉强出仕,走到轮氏道时因病去世。桓荣字春卿,是沛郡龙亢人。年轻时在长安学习,跟随九江人朱普学习欧阳氏《尚书》,成为博士弟子。他家境贫寒,没有钱财,常寄居在外靠受雇做工养活自己,精力专一而不知疲倦,十五年没有回望家园。王莽篡位后,他才回乡;适逢朱普去世,桓荣赶到九江奔丧,背土筑成坟墓,因而留在那里讲学,学生有几百人。王莽败亡、天下大乱时,桓荣抱着经书,带领弟子逃入山谷,虽然饥饿困顿,讲论经义却没有停止,又在江淮之间寄居讲学。建武十九年,年过六十,才被征召到大司徒府任职。当时宪宗还是皇太子,选求通晓经书的人,于是提拔桓荣的弟子、豫章人何汤为虎贲中郎将,让他用《尚书》教授太子。世祖从容询问何汤原来的老师是谁,何汤回答说:“是沛国的桓荣。”皇帝立即召见桓荣,让他讲说《尚书》,认为讲得好,任命他为议郎,赐钱十万,入宫教授太子。每逢朝会,皇帝总让桓荣在公卿面前讲解奏说经书,皇帝称赞说:“得到先生,确实不算晚。”欧阳博士缺员,皇帝想任用桓荣,桓荣叩头推辞说:“臣的经学浅薄,不如同门学生、郎中彭闳和扬州从事皋弘。”皇帝说:“好,你去和他们商量。”于是任命桓荣为博士,任彭闳、皋弘为议郎。
车驾幸太学,会诸博士论难于前,荣被服儒衣,温恭有蕴籍辨明经义,每以礼让相厌,不以辞长胜人,儒者莫之及,特加赏赐。又诏诸生雅吹击磬,尽日乃罢。后荣入会庭中,诏赐竒果,受者皆懐之,荣独举手捧之以拜。帝笑指之曰:「此真儒生也。」以是愈见敬厚,常令宿止太子宫。积五年,荐门下生九江胡宪侍讲,乃听得出,旦一入而已。荣尝寝病,太子朝夕遣中傅问病,赐以珍羞帷帐奴婢,谓曰:「如有不讳,无忧家室也。」后病愈,复入侍讲。三十八年,大会百官,诏问谁可傅太子者,羣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执金吾原鹿侯隂识可。博士张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爲隂氏乎?爲天下乎?即爲隂氏,则隂侯可;爲天下,则固宜用天下之贤才。」帝称善曰:「欲置傅者,以辅太子也。今博士不难正朕,况太子乎?」乃拜佚爲太子太傅,而以荣爲少傅,赐以辎车乘马。荣大会诸生,陈其车马印绶曰:「今日所防,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荣以太子经学成毕,上疏谢曰:「臣幸得侍帷幄,执经连年,而智学浅短,无以补益万分。今皇太子以聪睿之姿,通明经义,观览古今,储君副主,莫能专精博学若此者也。斯诚国家福祜,天下幸甚。臣师道已尽,皆在太子,谨遣掾丞汜再拜归道。太子报书曰:「庄以童防,学道九载,而典训不明,无所晓识。夫五经广大,圣言幽逺,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况以不才,敢承诲命。昔之先师谢弟子者,有矣。上则通逹经防,分明章句;下则去家慕乡,求谢师门。今防下列,不敢有辞,愿君慎疾加餐,重爱玉体。」三十年拜爲太常。荣初遭仓卒,与族人桓元卿同饥戹,而荣讲诵不息。元卿嗤荣曰:「但自苦气力,何时复施用乎?」荣笑不应。及爲太常,元卿叹曰:「我农家子,岂意学之爲利,乃若是哉?」显宗即位,尊以师礼,甚见亲重。拜二子爲郎。荣年逾八十,自以衰老,数上书乞身,輙加赏赐。乗舆常幸太常府,令荣坐东面,设几杖。会百官,骠骑将军东平王苍已下及荣门生数百人。天子亲自执业,每言輙曰:「太师在是。」既罢,悉以太官供具赐太常家,其恩礼若此。永平二年,三雍初成,拜荣爲五更。每大射养老礼毕,帝輙引荣及弟子升堂,执经,亲自爲下説。乃封荣爲闗内侯,食邑五千户。荣每疾病,帝輙遣使者存问,太官太毉相望于道。及笃,上疏谢恩,让还爵土。帝幸其家,问起居,入街下车,拥经而前,抚荣流涕,赐以牀茵帐帷刀劒衣被,良久乃去。自是诸侯将军大夫问疾者,不敢复乗车到门,皆拜牀下。荣卒,帝亲自变服临丧送葬,赐冢茔于首山之阳,除兄子二人补四百石,都讲生八人补二百石,其余门徒多至公卿。子郁嗣。郁字仲恩,少以父任爲郎,敦厚笃学,传父业,以尚书教授,门徒常数百人。荣卒,郁当袭爵,上书让于兄子泛。显宗不许,不得已受封,悉以租入与之。帝以郁先师子有礼让,甚见亲宠,常居中论经。书问以政事,稍迁侍中。帝自制五家要説章句,令郁校定于宣明殿,以侍中监虎贲中郎将。永平十五年,入授皇太子经,迁越骑校尉。诏勅太子诸王各奉贺致礼。郁数进忠言,多见纳录。肃宗即位,郁以母忧乞身,诏听以侍中行服。建初二年,迁屯骑校尉。和帝即位,富于春秋。侍中窦宪自以外戚之重,欲令少主颇渉经学,上疏皇太后曰:「礼记云:天下之命悬于天子,天子之善成乎所习。习与智长,则切而不勤;化与心成,则中道若性。昔成王幼小,越在襁褓,周公在前,史佚在后,太公在左,召公在右,中立听朝,四圣维之,是以虑无遗计,举无过事。孝昭皇帝八岁即位,大臣辅政,亦选名儒韦贤、蔡义、夏侯胜等入授于前,平成圣徳。近建初元年,张酺、魏应召驯,亦讲禁中。臣伏惟皇帝陛下躬天然之姿,宜渐教学,而独对左右小臣,未闻典义。昔五更桓荣亲爲帝师,子郁结髪敦尚,继传父业,故再以校尉入授先帝父子,给事禁省,更歴四世。今白首好礼,经行笃备,又宗正刘方,宗室之表,善爲诗经,先帝所襃,宜令郁、方并入教授,以崇本朝,光示大化。」由是迁长乐少府,复入侍讲。顷之,转爲侍中、奉车都尉。永元四年代丁鸿爲太常。明年病卒。郁经授二帝,恩宠甚笃,赏赐前后数百千万,显于当世。门人杨震、朱宠皆至三公。初,荣受朱普学章句四十万言,浮辞繁长,多过其实。及荣入授显宗,减爲二十三万言。郁复删省定成十二万言,由是有桓君大小太常章句。
译皇帝车驾临幸太学,恰逢各位博士在皇帝面前辩论经义。桓荣穿着儒服,态度温和恭敬,仪态文雅,辨析经义明白清楚;每次都以礼相让,不凭言辞上的优势胜过别人,其他儒者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因此皇帝特别加以赏赐。皇帝又下诏让诸生奏雅乐、吹笙击磬,直到一天结束才停止。后来桓荣进入会庭,皇帝下诏赐给奇异的果品,接受的人都把果子藏在怀里,只有桓荣举手捧着果子行礼。皇帝笑着指他,对身边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儒生。”因此更加敬重优待他,常常让他留宿在太子宫。过了五年,桓荣推荐门下学生、九江人胡宪入宫侍讲,皇帝才允许他离开太子宫,只在早晨入宫一次。桓荣曾经卧病,太子早晚派中傅问候病情,赐给他珍贵食物、帷帐、奴婢,并说:“如果有不测,不必担忧家室。”后来桓荣病愈,又入宫侍讲。建武三十八年,皇帝大会百官,下诏询问谁可以担任太子的师傅。群臣揣摩皇帝的心意,都说太子的舅父、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可以。博士张佚严肃地说:“如今陛下立太子,是为了阴氏,还是为了天下?如果是为了阴氏,阴侯当然可以;如果是为了天下,就应当任用天下的贤才。”皇帝称赞说:“说得好!我想设置太子师傅,是为了辅佐太子。如今博士尚且不怕正面纠正我,何况太子呢?” 于是任命张佚为太子太傅,任命桓荣为少傅,赐给他辎车和马。桓荣召集诸生,指着他的车、马、印绶说:“今天所得到的一切,都是考察古代学问的功劳,怎么能不努力呢!”桓荣认为太子的经学已经学成,上疏辞谢说:“臣有幸得以侍奉帷幄,手执经书多年,但智慧和学问浅薄短少,没有办法增益万分之一。如今皇太子凭借聪明睿智的资质,通晓经义,观览古今,作为储君辅佐皇帝,没有谁能像这样专心精研、博学多识。这实在是国家的福分,也是天下的大幸。臣为人师的职责已经尽到,全部都在太子身上,谨派掾丞汜拜送此表,归还师道。太子回信说:‘我年幼便学习道术,已经九年,但典籍训诫尚未明白,没有什么真正懂得的。五经内容广大,圣人的言语深远,不是天下最精通的人,谁能通晓这些?何况凭我的不才,哪里敢承受您的教诲和命令。从前先师向弟子辞谢的,也有这样的事:对上能够通达经义、分明章句;对下则离开家乡,仰慕乡里,求得向老师门下辞谢。如今我位列下等,不敢有所推辞。愿君慎重养病、增加饮食,更加爱护身体。’永平三十年,任命桓荣为太常。桓荣起初遭逢变乱,曾同族人桓元卿一起挨饿受困,但桓荣仍不停讲诵经书。桓元卿讥笑他说:“只是白白劳苦精神气力,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派上用场呢?” 桓荣笑笑,没有回答。等到他做了太常,桓元卿叹息说:“我是农家子弟,哪里想到学习竟然能带来这样的好处呢?”显宗即位后,以老师的礼节尊敬桓荣,对他十分亲近看重,任命他的两个儿子为郎。桓荣年过八十,自己认为年老衰弱,多次上书请求退职,皇帝总是加以赏赐。皇帝常常亲临太常府,让桓荣面向东坐,为他设置几案和手杖。皇帝会见百官时,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以下的官员以及桓荣的几百名门生都在场。天子亲自执经受业,每说一句话总是说:“太师在这里。”仪式结束后,把太官供应的全部器物和食物都赐给太常家,恩宠礼遇就是这样。永平二年,三雍宫刚刚建成,任命桓荣为五更。每次举行大射礼和养老礼结束后,皇帝总引领桓荣及其弟子登堂,手执经书,亲自为他们讲说。于是封桓荣为关内侯,食邑五千户。桓荣每次生病,皇帝总派使者慰问,太官和太医的车马接连不断地走在道路上。病重时,桓荣上疏谢恩,请求归还爵位和封地。皇帝亲自到他家,问候起居;进入街道后下车,抱着经书走上前,抚慰桓荣并流泪,赐给他床、褥垫、帐帷、刀剑、衣服和被子,过了很久才离去。从此诸侯、将军和大夫来问病,再也不敢乘车到门口,全都在床下行拜礼。桓荣去世,皇帝亲自改变服色到丧礼现场,送葬时赐给他首山南面的墓地;任命他兄长的两个儿子补任四百石官,八名都讲生补任二百石官,其余门徒很多做到公卿。桓荣的儿子桓郁继承爵位。桓郁字仲恩,年少时凭父亲的恩荫任郎,性情敦厚,专心好学,继承父亲的学业,以《尚书》教授学生,门徒常有几百人。桓荣去世后,桓郁应当承袭爵位,便上书请求让给兄长的儿子桓泛。显宗不答应,他不得已接受封爵,却把全部租税收入都给了桓泛。皇帝认为桓郁是先师之子,礼让有节,十分亲近宠爱他,常让他在宫中讲论经书。皇帝写信询问政事,桓郁逐渐升任侍中。皇帝亲自撰定五家经书的要旨和章句,命桓郁在宣明殿校订,并以侍中身份监领虎贲中郎将。永平十五年,入宫教授皇太子经书,升任越骑校尉。皇帝下诏命太子和诸王各自奉献贺礼。桓郁多次进献忠言,大多被采纳记录。肃宗即位后,桓郁因母亲去世请求退职,皇帝下诏允许他以侍中的身份服丧。建初二年,升任屯骑校尉。和帝即位时年纪还小。侍中窦宪自认为外戚尊贵,想让年少的皇帝多接触经学,便上疏皇太后说:“《礼记》说:天下的命运悬系于天子,天子的善德成就于所学习的内容。学习随着智慧一同增长,便能切实而不劳苦;教化随着内心一同形成,便会合乎中道,如同天性。过去成王年幼,还在襁褓之中,周公在前,史佚在后,太公在左,召公在右,成王居中听政,四位圣贤辅佐他,因此思虑没有遗漏,办理事情没有过错。孝昭皇帝八岁即位,由大臣辅政,也选取名儒韦贤、蔡义、夏侯胜等人入宫,在皇帝面前授业,使圣德得以成就。近来建初元年,张酺、魏应、召驯等人也被召入宫中讲学。臣私下认为,皇帝陛下具有天生的资质,应当逐步加以教导,却只是单独面对身边的小臣,尚未听闻典籍义理。从前五更桓荣亲自做皇帝的老师,他的儿子桓郁成年后笃志尊崇学问,继承父亲的学业,所以又以校尉身份入宫教授先帝父子,在禁省供职,经历了四代皇帝。如今桓郁白发而好礼,经典修养和品行都很完备;还有宗正刘方,是宗室中的表率,擅长《诗经》,受到先帝褒奖,应当让桓郁、刘方一同入宫教授,以此尊崇本朝,彰显伟大的教化。”因此桓郁升任长乐少府,又入宫侍讲。不久转任侍中、奉车都尉。永元四年,代替丁鸿任太常。第二年因病去世。桓郁曾教授两代皇帝经书,所受恩宠极为深厚,前后所得赏赐达数百千万,显名于当世。他的门人杨震、朱宠都做到三公。当初,桓荣从朱普那里接受章句之学,共四十万字,其中浮泛辞藻繁多冗长,超过实际内容。等桓荣入宫教授显宗时,删减为二十三万字。桓郁又删削省略,审定为十二万字,因此形成《桓君大小太常章句》。
子普嗣传爵至曾孙,郁中子焉能世传其家学焉。字叔元,少以父任爲郎,明经笃行,有名称。永初元年,入授安帝。三迁爲侍中、歩兵校尉。永宁中,顺帝立爲皇太子,以焉爲太子少傅。月余,迁太傅。以母忧自乞,听以大夫行丧,逾年,诏使者赐牛酒,夺服即拜光禄大夫,迁太常。时废皇太子爲济隂王,焉与太仆。来歴廷尉张皓谏不能得,事已具《来歴传》。顺帝即位,拜太傅,与太尉朱宠并录尚书事。焉复入授经禁中,因防见建言,宜引三公尚书入省事,帝从之。以焉前廷议守正,封阳平侯,固让不受。视事三年,坐辟召禁锢者爲吏,免。复拜光禄大夫。阳嘉二年,代来歴爲大鸿胪,数日迁爲太常。永和五年,代王龚爲太尉。汉安元年,以日食免。明年卒于家。弟子传业者数百人,黄琼、杨赐最爲显贵焉。孙典字公雅,复传其家业,以尚书教授頴川,门徒数百人。举孝亷爲郎,居无防会。国相王吉以罪被诛,故人亲戚莫敢至者,典独弃官收敛归葬,服丧三年,负土成坟,爲立祠堂,尽礼而去。辟司徒袁隗府,举髙第,拜侍御史。时宦官秉权,典执政无所廻避,常乗骢马,京师畏惮,爲之语曰:“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及黄巾贼起荥阳,典奉使督军,贼破还,以牾宦官,赏不行。在御史七年不调,后出爲即灵帝崩,大将军何进秉政,典与同谋议。三迁羽林中郎将。献帝即位,三公奏典前与何进谋诛宦官,功虽不遂,忠义炳着,诏拜家一人爲郎,赐钱二十万,从西入关,拜御史中丞,赐爵关内侯。车驾都许,迁光禄勲。建安六年卒官焉。弟子鸾字始春,少立操行,缊袍粝食,不求盈余。以世浊,州郡多非其人,耻不肯仕。年四十余,时太守向苗有名迹,乃举鸾孝亷,迁爲胶东令。始到官而苗卒,鸾即去职奔丧,终三年然后归。淮汝之间,髙其义。后爲已吾、汲二县令,甚有名迹。诸公并荐,复征拜议郎,上陈五事:举贤才,审授用,黜佞幸,省苑囿,息役赋。书奏御牾内竖,故不省,遂以病免。中平元年卒,年七十七。子煜字文林,一名严尤,修志介。姑爲司空杨赐夫人。初鸾卒,姑归宁赴哀,将至,止于传舎,整饰从者而后入。煜心非之,及姑劳问,终无所言,号哭而已。赐遣吏奉祠,因县发取祠具,煜拒不受。后每至。京师未尝舎宿,杨氏其贞忮若此。賔客从者,皆只其志行,一餐不受于人。仕爲郡功曹,后举孝亷有道,方正茂才,三公并辟,皆不应。初平中,天下乱,避地防稽,遂浮海客交阯。越人化其节,至闾里不爲讼。后爲凶人所诬,遂死于合浦狱焉。兄孙彬,字彦林,父麟,字元鳯,早有才慧。桓帝初爲议郎,入侍讲禁中,以直道牾左右,出爲许令,病免。会母终,麟不胜丧,未祥而卒,年四十一。所着碑诔赞説书凡二十一篇。彬少与蔡邕齐名,初举孝亷,拜尚书郎。时中常侍曹节女壻冯方亦爲郎,彬励志操,与左丞刘歆、右丞杜希同好交善,未尝与方同酒食之会。方深怨之,遂章言彬等爲酒党,事下尚书令刘猛。雅善彬等,不举正其事。节大怒,劾奏猛,以爲阿党,请收下诏狱。在朝爲之寒心,猛意气自若,旬日得出,免官禁锢。彬遂以废,光和元年卒于家,年四十六。诸儒莫不伤之。所着七説及书凡三篇。蔡邕等共论序其志,佥以彬爲有过人者。四夙智早成,岐嶷也;学优文丽,至通也;仕不茍禄,絶髙也;辞隆从窊,絜操也。乃共树碑而颂焉。刘猛,琅邪人,桓帝时爲宗正,直道不容,自免归家。灵帝即位,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辅政,复征用之。丁鸿字孝公,颍川定陵人也。父綝,字幼春。王莾末,守颍阳尉。世祖略地颍阳,颍阳城守不下。綝説其宰,遂与俱降世祖,大喜,厚加赏劳,以綝爲偏将军,因从征伐。綝将兵先度河,移檄郡国,攻营略地下河南、陈留、颍川二十一县。建武元年,拜河南太守。及封功臣,帝令各言所乐,诸将皆占丰邑羙县,唯綝愿封本乡。或谓綝曰:“人皆欲县,子独求乡,何也?”綝曰:“昔孙叔敖勅其子,受封必求硗埆之地。今綝能薄功防,得乡亭,厚矣。”帝从之,封定陵新安乡侯,食邑五千户。后徙封陵阳侯。鸿年十三,从桓荣受《欧阳尚书》,三年而明章句,善论难,爲都讲,遂笃志精鋭。布衣荷担,不逺千里。初,綝从世祖征伐,鸿独与弟盛居,怜盛幼小,而共寒苦。及綝卒,鸿当袭封,上书让国于盛,不报。既葬,乃挂缞绖于冢庐而逃去,留书与盛曰:“鸿贪经书,不顾恩义,弱而随师,生不供养,死不饭唅。
译桓郁的儿子桓普继承爵位,爵位传到曾孙;桓郁的中子桓焉继承并传授他家的学业。桓焉字叔元,年少时凭父亲的恩荫任郎,通晓经书,品行笃实,有声望。永初元年,入宫教授安帝。三次升迁,任侍中、步兵校尉。永宁年间,顺帝被立为皇太子,任命桓焉为太子少傅。过了一个多月,升任太傅。桓焉因母亲去世自行请求退职,皇帝允许他以大夫身份服丧;丧期满一年后,皇帝派使者赐给他牛和酒,夺去丧服,立即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又升任太常。当时废皇太子为济阴王,桓焉与太仆来历、廷尉张皓进谏,却不能使皇帝改变决定,事情经过详见《来历传》。顺帝即位,任命桓焉为太傅,与太尉朱宠共同录尚书事。桓焉又入宫在禁中教授经书,借此进言说,应当引三公和尚书入省参与政事,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因为桓焉先前参与廷议时坚持正直,封为阳平侯,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任职三年后,因征召有禁锢罪的人做官而获罪,被免职。又任命为光禄大夫。阳嘉二年,代替来历任大鸿胪,几天后升任太常。永和五年,代替王龚任太尉。汉安元年,因日食被免职。第二年在家中去世。他的弟子继承学业的有几百人,其中黄琼、杨赐最为显贵。孙子桓典字公雅,又传授家学,在颍川以《尚书》教授学生,门徒有几百人。他被举为孝廉,任郎官,居住在无防会。国相王吉因罪被杀,旧友和亲戚没有人敢去吊唁,只有典辞去官职,收殓王吉,送回安葬,服丧三年,背土筑成坟墓,又为他建立祠堂,礼数尽到后才离去。后来他被司徒袁隗征召到府中,因考核成绩优异被举荐,授任侍御史。当时宦官掌握权力,典执掌政事,无所回避,常骑青骢马,京师人都畏惧他,因此说:“行路匆匆且停步,要避开骑骢马的御史。”黄巾军在荥阳起事后,典奉命出使督军,击破贼军后返回,因为触犯宦官,赏赐没有兑现。他任御史七年而没有升调,后来出任即灵帝去世,大将军何进掌政,典参与共同谋议。三次升迁后任羽林中郎将。献帝即位,三公上奏说典先前曾和何进谋划诛杀宦官,虽然事情没有成功,但忠义显著,诏令授予他家中一人为郎官,赐钱二十万。他随从皇帝向西进入关中,授任御史中丞,赐爵关内侯。皇帝车驾定都许县后,他升任光禄勋。建安六年,死在任上。他的弟子鸾,字始春,年轻时就树立了操守,穿粗布袍,吃粗粮,不求财物有余。因为当时世道混浊,州郡中任用的多不是合适的人,他以不能出仕为耻,所以不肯做官。四十多岁时,当时太守向苗有声名政绩,便举荐鸾为孝廉,升任胶东令。鸾刚到任,向苗就去世了,鸾立即离职奔丧,服丧满三年后才回来。淮水、汝水之间的人都推重他的义行。后来他任已吾、汲两县县令,很有声誉和政绩。诸公一同荐举他,朝廷又征召授任议郎。他上陈五件事:举荐贤才,慎重授官用人,罢黜佞幸,减少苑囿,停止徭役赋税。他的奏书触犯了宦官,因此没有被省览,最终以病免职。中平元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他的儿子煜,字文林,另名严尤,修养志向操守。他的姑母是司空杨赐的夫人。起初鸾去世时,姑母回娘家奔丧,快到时,先在驿舍停留,整顿装饰随从,然后才进去。煜心中认为这样不对,等姑母慰问时,始终不说一句话,只是号哭而已。杨赐派官吏奉祀,借县里征取祭祀用品,煜拒绝接受。后来每次到京师,他从不在那里住宿,杨氏守贞而刚烈,就是如此。宾客和随从都敬重他的志向品行,他一餐饭也不接受别人供给。他出仕任郡功曹,后来被举为孝廉、有道、方正、茂才,三公都征召他,他全都不应。初平年间,天下动乱,他到会稽避难,后来渡海客居交阯。越人受到他的节操感化,以至于乡里之间不再发生诉讼。后来他被凶恶之人诬陷,最终死在合浦狱中。他哥哥的孙子彬,字彦林;彬的父亲麟,字元凤,早年就有才智。桓帝初年,麟任议郎,入宫在禁中侍讲,因为坚持直道触犯了皇帝身边的人,出任许令,因病免职。正逢母亲去世,麟悲伤过度,未到祥祭之期便去世了,享年四十一岁。他所著碑、诔、赞、说、书共二十一篇。彬年轻时和蔡邕齐名,起初被举为孝廉,授任尚书郎。当时中常侍曹节的女婿冯方也任郎官,彬勉励自己守持操行,与左丞刘歆、右丞杜希志趣相投、交情友善,从不参加与冯方同席的酒食聚会。冯方深深怨恨他,于是上奏说彬等人结成酒党,案件交给尚书令刘猛处理。刘猛一向与彬等人友善,没有把这件事按实情举奏。曹节大怒,弹劾刘猛,认为他结党包庇,请求把他收捕交付诏狱。朝廷中人为此寒心,但刘猛意气自若,十天后获释,只是被免官并禁锢。彬也因此被废弃不用,光和元年死于家中,享年四十六岁。各位儒者没有不为他悲伤的。他所著《七说》以及书共三篇。蔡邕等人共同评论并为他的著作作序,都认为彬有过人的才能。其一,早慧早成,见识高明;其二,学问优长、文章华美,达到融会贯通;其三,做官不苟且求取俸禄,品格极为高尚;其四,辞去高位而遵从卑职,操守洁白。于是众人共同立碑颂扬他。刘猛是琅邪人,桓帝时任宗正,因为坚持直道而不被容纳,自动免职回家。灵帝即位,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辅政,又征召任用他。丁鸿,字孝公,是颍川定陵人。父亲綝,字幼春。王莽末年,綝任颍阳尉。世祖攻取颍阳,颍阳城守军不肯投降。綝劝说县宰,于是和他一起投降世祖,世祖非常高兴,厚加赏赐慰劳,任綝为偏将军,便跟随世祖征战。綝率军先渡过黄河,向各郡国发布檄文,攻营夺地,攻下河南、陈留、颍川三郡二十一县。建武元年,授任河南太守。封赏功臣时,皇帝让各人说出自己所希望的封地,诸将都选择富庶的县邑,只有綝希望封在本乡。有人对綝说:“人人都想要县邑,唯独你请求一个乡,这是为什么?”綝说:“从前孙叔敖告诫他的儿子,接受封地一定要请求贫瘠的土地。如今我的才能浅薄、功劳微小,能得到一个乡亭,已经很优厚了。”皇帝同意了,封他为定陵新安乡侯,食邑五千户。后来改封为陵阳侯。丁鸿十三岁时,跟随桓荣学习《欧阳尚书》,三年便通晓章句,善于辩论问难,担任都讲,于是专心致志,精勤锐意。即使身穿布衣、肩挑行李,也不远千里求学。当初綝跟随世祖征战,丁鸿独自和弟弟盛居住,怜悯盛年幼,兄弟共同忍受贫寒。綝去世后,丁鸿应当承袭封爵,便上书请求把国封让给盛,没有得到答复。安葬父亲后,他把丧服挂在墓旁的庐舍,逃走了,留下书信给盛说:“我贪恋经书,不顾恩义;年幼时便跟随老师求学,活着不能供养父亲,死后也没有替父亲含饭。”
皇天先祖,并不祐助。身被大病,不任茅土。前上疾状,愿辞爵仲公章寝不报。廹且当袭封,谨自放弃,逐求良毉。如遂不瘳,永归沟壑。”鸿初与九江人鲍骏同事桓荣,甚相友善。及鸿亡封,与骏遇于东海陵狂,不识骏,骏乃止而让之曰:“昔伯夷、吴札,乱世权行,故得申其志耳。《春秋》之义,不以家事废王事。今子以兄弟私恩,而絶父不灭之基,可谓智乎?”鸿感悟,垂涕叹息,乃还就国,开门教授。鲍骏亦上书言鸿经学至行,显宗甚贤之。永平十年,诏征鸿至,即召见説《文侯之命》篇,赐御衣及绶,禀食公车,与博士同礼。顷之,拜侍中。十三年,兼射声校尉。建初四年,徙封鲁阳乡侯。肃宗诏鸿与广平王羡及诸儒楼望、成封、桓郁、贾逵等论定五经同异于北宫白虎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主承制问难,侍中淳于恭奏上帝亲称制临决。鸿以才髙论难,最明,诸儒称之。帝数嗟美焉。时人叹曰:“殿中无双丁孝公。”数受赏赐擢徙校书,遂代成封爲少府,门下由此益盛,逺方至者数千人。彭城刘恺,北海巴茂,九江朱伥,皆至公卿。元和三年,徙封马亭乡侯。和帝即位,迁太常。永元四年代袁安爲司徒。是时窦太后临朝,宪兄弟各擅威权。鸿因日食上封事曰:「臣闻日者阳精,守实不亏,君之象也。月者隂精,盈毁有常,臣之表也。故日食者,臣乗君,隂陵阳。月满不亏,下骄盈也。昔周室之季,皇甫之属专权于外,党类彊盛,侵夺主埶,则日月薄食。故诗曰:「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春秋日食三十六,杀君三十二,变不空生,各以类应。夫威柄不以放下,利器不以假人。歴观往古,近察汉兴,倾危之祸,靡不由之。是以三桓专鲁,田氏擅齐,六卿分晋,诸吕握权,统嗣防移,哀平之末,庙不血食。故虽有周公之亲,而无其徳,不得行其埶也。今大将军虽欲勅身自约,不敢僭差,然而天下逺近皆惶怖承防,刺史二千石初除谒辞,求通待报,虽奉符玺,受台勅,不敢便去,久者至数十曰,背王室,向私门。此乃上威损,下权盛也。人道悖于下,效验见于天。虽有隐谋,神照其情,垂象见戒,以告人君。间者月满先节,过望不亏,此臣骄溢,背君专功,独行也。陛下未深觉悟,故天重见戒。诚宜畏惧,以防其祸。诗云:「敬天之怒,不敢戏豫。」若勅政责躬,杜渐防萌,则凶祅消灭,害除福凑矣。夫壊崖破岩之水源自涓涓,干云蔽日之木起于葱青。禁防则易救,末者难。人莫不忽于防细,以致其大。恩不忍诲,义不忍割,去事之后,未然之明镜也。臣愚以爲左官外附之臣,依托权门,倾覆謟佞,以求容媚者,宜行一切之诛。闲者大将军再出,威振州郡,莫不赋敛吏人,遣送贡献。大将军虽不受,而物不还主,部署之吏无所畏惮,纵行非法,不伏罪辜。故海内贪猾竞爲奸吏,小民吁嗟,怨气满腹。臣闻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彊,不彊则宰牧纵横。宜因大变改正匡失,以塞天意。书奏十余日,帝以鸿行太尉兼卫尉,屯南北宫。于是收窦宪大将军印绶,宪及诸弟皆自杀。时大郡口五十六万,举孝亷二人;小郡口二十万,并有蛮夷者,亦举二人。帝以爲不均,下公卿会议。鸿与司空刘方上言:「凡口率之科,宜有阶品。蛮夷错杂,不得爲数。自今郡国率二十万口,岁举孝亷一人;四十万二人;六十万三人;八十万四人;百万五人;百二十万六人;不满二十万,二岁一人;不满十万,三岁一人。」帝从之。六年,鸿薨,赐赠有加常礼。子湛嗣,湛卒,子浮嗣,浮卒,子夏嗣。
通志卷一百八<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九上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上天和祖先都不保佑我。我本人又身患重病,不能胜任封土受爵。先前上报病情,希望辞去爵位,仲公的奏章被搁置而没有答复。如今迫近承袭封爵的期限,我谨慎地自行放弃爵位,去寻找良医。如果最终不能治愈,我就永远归于沟壑。丁鸿起初和九江人鲍骏一同跟随桓荣学习,两人非常友善。丁鸿逃避封爵后,在东海郡陵县与鲍骏相遇,却没有认出鲍骏。鲍骏于是停下来责备他说:“从前伯夷、吴札,是因为乱世中可以权宜行事,所以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春秋》的义理是不能因家事而废弃王事。如今你因为兄弟间的私恩,断绝父亲不可毁灭的基业,可以说是明智吗?”丁鸿醒悟,流泪叹息,于是回去接受封国,开门教授学生。鲍骏也上书称说丁鸿经学高深、品行卓绝,显宗非常赏识他。永平十年,诏令征召丁鸿,他到达后,皇帝立即召见,让他讲说《文侯之命》篇,赐给御衣和绶带,供给他乘公车的膳食,礼遇与博士相同。不久,授任侍中。永平十三年,兼任射声校尉。建初四年,改封鲁阳乡侯。肃宗诏令丁鸿与广平王刘羡以及诸儒楼望、成封、桓郁、贾逵等,在北宫白虎观讨论审定五经的异同,派五官中郎将魏应主持,奉皇帝之命提问辩难,侍中淳于恭上奏说皇帝亲自称制临决。丁鸿凭借才学高强,辩论问难时最为明晰,诸儒都称赞他。皇帝多次感叹赞美他。当时人赞叹说:“殿中无双丁孝公。”他多次受到赏赐并升迁,任校书,后来代替成封任少府,门下宾客因此更加兴盛,远方来求学的人有几千人。彭城人刘恺、北海人巴茂、九江人朱伥,都官至公卿。元和三年,改封马亭乡侯。和帝即位,升任太常。永元四年,代替袁安任司徒。当时窦太后临朝听政,窦宪兄弟各自专擅威权。丁鸿因日食上密封奏章说:“臣听说太阳是阳气的精华,运行守常而不亏损,是君主的象征;月亮是阴气的精华,盈亏有规律,是臣下的表象。因此日食,是臣下凌驾君主、阴气压过阳气。月亮满而不亏,是下位者骄傲自满。从前周朝末年,皇甫等人在外专权,党羽强盛,侵夺君主权势,于是发生日月相侵的灾异。所以《诗经》说:‘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春秋》记载日食三十六次,其中有三十二次发生了杀君之事,灾变不是凭空产生的,各自与相应的事类相应。威权不能放下给臣下,锐利的器物不能借给他人。遍观往古,近察汉朝兴起以来,倾覆危亡的祸患,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因此三桓专擅鲁国,田氏专擅齐国,六卿瓜分晋国,诸吕掌握权力,帝统继承几乎转移;到了哀帝、平帝末年,宗庙已没有血食祭祀。” 所以即使有周公那样的亲近关系,如果没有周公那样的德行,也不能施行他的权势。如今大将军虽然想要约束自身,不敢逾越差等,然而天下远近都惶恐不安,迎合承受他的威势。刺史、二千石官员初次受任,前来拜谒辞行,请求通报等待回复;即使奉有符节印玺、接受尚书台的诏令,也不敢立即离去,时间久的甚至达到几十天,背向王室而趋向私门。这就是上面的威势受损,下面的权力盛大的表现。人间的悖乱发生在下位,天上的征验便显现出来。即使有隐秘谋划,神明也照见其情状,降下天象显示警戒,来告诫君主。近来月亮已经满过节气,过了望日仍不亏缺,这是臣下骄傲满溢、背离君主、专擅功劳、独断专行的表现。陛下还没有深刻觉悟,所以天又重现警戒。实在应当畏惧,以防止祸患。诗说:‘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逸乐。’如果整顿政事、责备自身,杜绝渐渐滋长的祸端,那么凶灾妖异就会消灭,祸害除去,福气聚集。崩坏山崖、冲破岩石的水流,源头起于涓涓细流;高达云天、遮蔽日光的大树,起初生长于青葱幼苗。禁制防范时容易挽救,到了末端就困难了。人没有不忽视细小的防范而最终造成大祸的。因为感念恩情而不忍教诲,因为顾念义理而不忍割舍,事情过去以后,才明白当初未发生时的预见就是一面明镜。臣愚昧地认为,凡是身居左官、依附外戚权门,倾覆国家、谄媚奸佞以求取容宠的人,应当一概处死。” 近来大将军两次出行,威势震动州郡,没有一个地方不向官吏征敛财物、遣送贡品。大将军虽然不接受,但财物也不退还原主;他属下的官吏没有畏惧,放纵地违法行事,也不服罪受罚。因此海内贪婪狡猾的人争相做奸吏,小民叹息,怨气充满胸腹。臣听说上天不能不刚健,不刚健,日月星三光就不明;君王不能不强盛,不强盛,宰相和州牧就会纵横恣意。应当趁着这次大变故改正、匡救过失,以符合上天的意旨。奏书上呈十多天后,皇帝任命丁鸿以太尉身份兼任卫尉,驻守南宫、北宫。于是收缴窦宪的大将军印绶,窦宪及其几个弟弟都自杀了。当时大郡人口五十六万,举荐孝廉二人;小郡人口二十万,即使兼有蛮夷人口,也同样举荐二人。皇帝认为不公平,交给公卿议论。丁鸿和司空刘方上奏说:“按照人口比例的科条,应当分等级。蛮夷杂居的人口,不应计入数目。从今以后,郡国每有二十万人口,每年举荐孝廉一人;四十万人举荐二人;六十万人三人;八十万人四人;一百万人五人;一百二十万人六人;不满二十万人,两年举荐一人;不满十万人,三年举荐一人。”皇帝采纳了。永元六年,丁鸿去世,赐给的赠礼超过通常礼制。他的儿子湛承袭爵位,湛去世后,儿子浮承袭;浮去世后,儿子夏承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万二人、六十万三人、八十万四人〕 儿子湛承袭爵位;湛去世,儿子浮承袭;浮去世,儿子夏承袭。《通志》卷一百八。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九上。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