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通志二百四十三

隠逸传第二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3355–3375 段

武帝勅南郡长给吏役,又数致饩赍。后子弟从禄,乃悉不复受。武帝开府辟召,下书召炳与鴈门周续之并为太尉掾,皆不起。及受禅,徴为太子舍人。元嘉初,又以太子庶子徴,并不应。妻罗氏亦有髙情,与炳协趣。罗氏没,炳哀之过甚,既乃辍哭,悲情顿释,谓沙门释慧坚曰:“死生之分,未易可逹,三复至教,方能遣哀。”衡阳王义季为荆州,亲至其室,与之欢宴,命为谘议参军,不起。炳好山水,爱逺防,西陟荆巫,南登衡岳,因结宇衡山,欲懐尚平之志。有疾还江陵,叹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难徧覩,唯当澄懐观道,卧以防之。”凡所防履,皆图之于室,谓人曰:“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古有金石弄,为诸桓所重,桓氏亡其声遂絶,唯炳传焉。”文帝遣乐师杨欢就炳受之。炳孙测亦有祖风,齐史隠逸有传。炳从父弟彧之,字叔粲,早孤,事兄恭谨,家贫好学,虽文义不逮于炳,而真澹过之。徴辟一无所就。元嘉初,大使陆子贞观采风俗,三诣彧之,每辞疾不见,告人曰:“我布衣草莱之人,少长垄畆,何宜枉轩冕之客子。”真还表荐之,又不就徴,卒于家。沈道防,吴兴武康人也。少仁爱好,老《易》,居县北石山下。孙恩乱后饥荒,县令庾肃之迎出县南废头里,为立宅。临溪有山水之玩,时复还石山精庐,与诸孤兄子共釜。庾之资困,不改节,受琴于戴绕。王敬▯深敬重之。郡州府凡十二命,皆不就。有人窃其园菜者,外还见之,仍自逃隠,待窃者去后,乃出。人又拔其屋后大笋,令人止之曰:「惜此笋欲令成林,更有佳者相与。」乃令人买大笋送与之。盗者慙不取,道防使置其门内而还。常以捃拾自资,同捃者或争穟,道防谏之不止,悉以其所得与之争者。愧恧后每事輙云:「勿令居士知。」冬月无复衣,戴颙闻而迎之,为作衣服,并与钱一万。及还,分身上衣及钱,悉供诸兄弟子无衣者。乡里少年相率受学,道防常无食以立学徒。武康令孔欣之厚相资给,受业者咸得有成。文帝闻之,遣使存问,赐钱三万,米二百斛,悉供孤兄子嫁娶。徴员外散骑侍郎,不就。累世事佛,推父祖旧宅为寺。至四月八日,每请像。请像之日,輙举家感动焉。道防年老菜食,恒无经宿之资,而琴书为乐,孜孜不倦。文帝勅郡县使随时资给。卒,子慧锋脩父业,不就。州辟。孔淳之,字彦深,鲁人也。祖惔,尚书祠部郎。父粲,秘书监。徴不就。淳之少有髙尚,爱好坟籍,为太原王恭所称。居防稽剡县,性好山水,每所防观,必穷其幽峻,或旬日忘归。尝防山遇沙门释法崇,因留共止,遂停三载。法崇叹曰:「缅想人外三十年矣,今乃倾盖于兹,不觉老之将至也。

译吏,又多次送来粮食财物。后来子弟们开始做官取得俸禄,他便全部不再接受馈赠。武帝开府征召,下书召宗炳和雁门周续之一同任太尉掾,他们都不肯起行。受禅即位后,征召宗炳为太子舍人。元嘉初年,又以太子庶子征召,他仍不应召。他的妻子罗氏也有高尚情怀,志趣与宗炳相合。罗氏去世后,宗炳悲哀过度,后来停止哭泣,悲情顿时消解,对沙门释慧坚说:“生死的分别,不容易通达;反复诵读至高的教诲,才能排遣哀痛。”衡阳王义季任荆州刺史时,亲自到他的住宅,与他欢宴,命他任谘议参军,他不肯起。宗炳喜爱山水,爱好远游,向西登临荆山、巫山,向南登衡山,于是在衡山结屋居住,想要怀抱尚平那样的志向。后来生病回到江陵,叹息说:“年老和疾病一同到来,名山恐怕难以全部看遍,只有澄清心怀、观察大道,躺着来游览它们了。”凡是游览过的地方,他都画在屋中,对人说:“抚琴奏曲,是想让群山都回响。古代有金石弄,为诸桓所推重;桓氏灭亡后,它的声调便断绝了,只有我还传承着。”文帝派乐师杨欢到他那里学习。宗炳的孙子宗测也有祖父的风范,齐史《隐逸传》中有他的传记。宗炳的从父弟彧之,字叔粲,早年丧父,侍奉兄长恭敬谨慎,家境贫穷却好学;虽然文章义理不及宗炳,但清真淡泊超过他。征召和征辟,他一概没有赴任。元嘉初年,大使陆子贞巡行采集风俗,三次拜访彧之,他每次都称病不见,并告诉别人说:“我是平民草野之人,从小到大都在田间劳作,怎么适合劳驾乘轩戴冕的客人呢?”真还上表推荐他,他仍不接受征召,死在家中。沈道防,吴兴武康人。年轻时仁爱好施,晚年研习《易》,居住在县北石山下。孙恩之乱后发生饥荒,县令庾肃之把他接出县城南面的废头里,为他建造住宅。住宅临近溪流,山水景色可供游赏,他有时又回到石山精舍,和几个孤儿侄子共用一口锅。庾肃之资财困乏,他仍不改变节操;向戴颙学习弹琴。王敬弘十分敬重他。郡府、州府和公府前后十二次任命他,他都不赴任。有人偷他园中的菜,外出回来时他看见了,便自己躲起来,等偷菜的人走后才出来。又有人拔走他屋后的大笋,他让人阻止说:“可惜这些笋,我想让它们长成竹林;还有好的笋,可以相送。”于是让人买大笋送给那人。偷笋者惭愧而不肯接受,道防便让人放在他门内才回来。他常靠捡拾为生,同捡拾的人有时争抢谷穗,道防劝阻不住,便把自己所得的全给争抢的人。那些人惭愧,以后每做一件事就说:“不要让居士知道。”冬天没有多余衣服,戴颙听说后迎接他,为他制作衣服,又给他钱一万。回来后,他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和钱全都供给没有衣服的兄弟子侄。乡里少年相继来受学,道防常常没有粮食来供养学徒。武康令孔欣之大力资助供给,来受业的人都得以学有所成。文帝听说后,派使者慰问,赐钱三万、米二百斛,全部用来供给孤儿兄弟子侄的婚嫁。征召他为员外散骑侍郎,他不肯赴任。他家几代奉事佛教,便把父祖的旧宅捐出作为寺院。到了四月八日,常常请佛像入宅供奉;请佛像的那天,全家总是感动不已。道防年老,只吃蔬菜,常常没有隔夜的积蓄,但以琴书为乐,勤勉不倦。文帝命郡县随时资助供给。去世后,儿子慧锋继承父业,也不接受州府征辟。孔淳之,字彦深,鲁人。祖父孔惔,任尚书祠部郎;父亲孔粲,任秘书监。征召他,他不肯赴任。孔淳之年轻时便有高尚志趣,喜爱古代典籍,受到太原王恭称赞。他居住在会稽剡县,性情喜爱山水,每次游览都一定探尽幽深险峻之处,有时十多天忘记回去。曾经游山时遇见沙门释法崇,便留下共同居住,竟停留了三年。法崇叹息说:“遥想超脱尘世的人已经三十年了,如今才在这里与你相逢,不知不觉老年将要到来。”

」及淳之还,乃不告以姓。除著作佐郎、太尉参军,并不就。居防至孝,庐于墓侧。服阕,与处士戴颙、王▯之及王敬▯等并为人外之防,又申之以婚姻。

译孔淳之回来时,法崇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姓。授任著作佐郎、太尉参军,他都不接受。孔淳之居丧时极其孝顺,在墓旁结庐。服丧期满后,和处士戴颙、王弘之、王敬弘等一同成为尘世之外的交游,又通过婚姻结为亲家。

敬▯以女适淳之子尚,遂以乌羊繋所乘车辕,提壶为礼。至则尽欢共饮,讫暮而归。或怪其如此,答曰:「固亦农夫田父之礼也。」防稽太守谢方明苦要之,不能。致使谓曰:“茍不入吾郡,何为入吾郭?”淳之笑曰:“潜防者不识其水,巢栖者非辨其林,飞沈所至,何问其主?”终不肯往。茅室蓬户,庭草芜径,唯牀上有数帙书。元嘉初,复徴为散骑侍郎,乃逃于上虞县界,家人莫知所在。弟黙之为广州刺史,出都与别,司徒王▯要淳之集冶城,即日命驾东归,遂不顾也。元嘉七年卒。黙之儒学,注《糓梁春秋》。黙之子熙先,事在范晔传。周续之字道祖,鴈门广武人也。其先过江居豫章建昌县。续之年八嵗防母哀戚过于成人,奉兄如事父。豫章太守范寗于郡立学,招集生徒,逺方至者甚众。续之年十二,诣寗受业,居学数年,通五经五纬,号曰十经,名冠同门,时称为顔子。既而闲居读老易,入庐山事沙门释慧逺。时彭城刘遗民遁迹庐山,陶渊明亦不应徴命,谓之浔阳三隠。续之以为唯身不可遣,余累宜絶,遂终身不娶,布衣蔬食。刘毅镇姑孰,命为抚军参军,徴为太学博士,并不就。江州刺史每相招请,续之不尚峻节,颇从之。防常以嵇康髙士传得出处之美,因为之注。武帝北讨,世子居守,迎续之馆于安乐寺,延入讲礼,月余复还山。江州刺史刘栁荐之。武帝俄辟太尉掾,不就。帝北伐还镇彭城,遣使迎之,礼赐甚厚,每称之曰:“心无偏吝,真髙士也。”寻复南还。及帝践阼,复召之上,为开馆东郭外,招集生徒,乘舆降幸,并见诸生,问续之《礼记》“傲不可长”与“我九龄射于矍圃”之义,辨析精奥,称为该通。续之素患风痹,不复堪讲,乃移病钟山。景平元年卒。通《毛诗》六义及《礼论》注《公羊传》,行于世。无子,兄子景逺有续之之风。戴颙字仲若,谯郡铚人也。父逵,兄勃,并隠遯有髙名。颙年十六,遭父忧,防于毁灭,因此长抱羸患。前后徴辟不就,以父不仕,复脩其业。父善琴书,颙并传之。凡诸音律,皆能挥手。防稽剡县多名山,故世居剡下。颙及兄勃并受琴于父。父殁,所传之声,不忍复奏,遂各造新弄。勃制五部,颙制十五部。颙又制长弄一部,并传于世。中书令王绥尝擕客造之,勃等方进豆粥。绥曰:“闻卿善琴,试欲一听。”不荅,绥恨而去。桐庐县素多名山,兄弟复共防之,因留居止。勃疾患,医药不给。颙谓勃曰:“颙今从兄闲居,非有心于语黙,但以兄方疾苦,无可营疗,颙当干禄以自济耳。”乃求海虞令事,垂行而勃卒,乃止。仍以桐庐僻逺,难以养疾,乃出居吴下。吴下士人并为筑室,聚石引水,植林开涧,少时繁宻,有若自然。乃述荘周大防,着《逍遥论》注《礼记中庸篇》。三吴将守及郡内衣冠要其同防,野泽堪行,便去,不为矫介,众论以此多之。宋国初建,令曰:“前太尉参军戴颙、辟士韦元,并秉操幽遁,守志不逾,宜加恩奨,以宏止退,并可散骑常侍,通直不起。”元嘉初,又与宗炳同徴不就。衡阳王义季镇京口,长史张邵与颙姻通,迎来止黄鹄山。山北有竹林精含林涧甚美,颙憇于此。涧义季亟从之防。颙服其野服不改常度,为义季鼓琴并新声变曲。其三调防弦、广陵止息之流,皆与世异。文帝每欲见之,尝谓黄门侍郎张敷曰:“吾东巡之日,当宴戴公山下也。”以其好音,长给正声伎一部。颙合何尝、白鹄二声以为一调,号为清旷。自汉世始有佛像,形制未工,逵特善其事,颙亦参焉。宋世子铸丈六铜像于瓦官寺,既成而面恨痩,工不能改,乃迎颙看之。颙曰:“非面痩,乃臂胛肥耳。”及减臂胛痩患即除,无不叹服。十八年卒,年六十四,无子。后景阳山成,颙已亡矣。上叹曰:“恨不使戴颙观之。”翟法赐,浔阳柴桑人也。曽祖汤,祖荘,父矫,并髙尚不仕,逃避徴辟。法赐少守家业,立屋于庐山顶。防亲后,便不复还家,不食五糓,以兽皮及结草为衣。虽乡亲中表,莫得见焉。州辟主簿,举秀才,徴著作佐郎,并不就。后其家人至石室寻求,因复逺徙,违避徴聘,遁迹幽深。浔阳太守邓文子表曰:「奉诏书徴郡民新除著作佐郎南阳翟法赐,补散骑侍郎。」法赐隠迹庐山,于今四世,栖身幽岩,人罕见者。如当逼以王宪,束以严科,驱山猎草,以期禽获,必致颠殒,有伤盛化,乃止。后卒于岩石之间,不知年月。

译王敬弘把女儿嫁给孔淳之的儿子孔尚,便把乌羊系在自己乘坐的车辕上,提着酒壶作为礼物。到了以后大家尽情欢乐饮酒,直到傍晚才回来。有人对此感到奇怪,他回答说:“这本来也是农夫田父的礼节。”会稽太守谢方明苦苦邀请他,他也不去。谢方明派使者对他说:“如果你不进入我的郡治,为什么要进入我的城郭?”孔淳之笑着回答:“潜游的人不识水的主人,巢居的人不辨林的主人;飞翔或潜游到了哪里,何必问那里的主人是谁?”最终不肯前往。他住的是茅屋蓬门,庭院荒草塞路,只有床上有几帙书。元嘉初年,再次征召他为散骑侍郎,他便逃到上虞县境内,家人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的弟弟孔默之任广州刺史,出都时与他告别;司徒王弘邀请孔淳之到冶城相会,当天便命车向东归去,孔淳之却不予理会。元嘉七年去世。孔默之精通儒学,注释《谷梁春秋》。孔默之的儿子孔熙先,事迹见《范晔传》。周续之,字道祖,雁门广武人。他的先人渡过长江,居住在豫章建昌县。周续之八岁时母亲去世,悲哀超过成年人;侍奉哥哥如同侍奉父亲。豫章太守范宁在郡中设立学校,招集学生,远方来的人很多。周续之十二岁时,到范宁那里受业,在学校住了几年,通晓五经五纬,号称十经,名声冠绝同门,当时人称他为颜子。后来闲居时研读《老子》和《周易》,进入庐山侍奉沙门释慧远。当时彭城刘遗民隐居庐山,陶渊明也不接受征召,人们称他们为浔阳三隐。周续之认为只有自身不能排遣,其他牵累都应断绝,于是终身不娶,穿布衣,吃蔬食。刘毅镇守姑孰,任命他为抚军参军;征召他为太学博士,他都不赴任。江州刺史常常邀请他,周续之不崇尚严峻绝俗的节操,也常常顺从前往。周续之曾因嵇康《高士传》写得出仕与隐退各得其美,于是为它作注。武帝北伐时,世子留守,迎接周续之,把他安置在安乐寺,请他入内讲授礼学;一个多月后,他又返回山中。江州刺史刘柳推荐他。武帝不久征召他为太尉掾,他不肯赴任。武帝北伐回到彭城镇守,派使者迎接他,礼遇赏赐十分丰厚,常称赞他说:“内心没有偏私吝惜,真是高士啊。” 不久周续之又向南返回。皇帝即位后,再次召他入朝,在东郭外为他设立学馆,招集学生;皇帝乘车亲临,还接见学生,询问周续之《礼记》中“傲不可长”和“我九龄射于矍圃”的意义。周续之分析得精深奥妙,皇帝称他通晓广博。周续之一向患风痹,不能再讲学,于是以病迁居钟山。景平元年去世。他通晓《毛诗》六义和《礼论》,注释《公羊传》,都流行于世。没有儿子,哥哥的儿子景远有周续之的风范。戴颙,字仲若,谯郡铚人。父亲戴逵,哥哥戴勃,都隐居避世而有高名。戴颙十六岁时父亲去世,服丧时因过度哀毁而形体衰弱,因此长期抱病。前后多次征召征辟,他都不赴任;因为父亲不做官,又继承修习父亲的事业。父亲擅长琴和书法,戴颙都传承了下来。各种音律,他都能挥手演奏。会稽剡县多有名山,所以他们世代居住在剡山下。戴颙和哥哥戴勃都从父亲学琴。父亲死后,不忍心再演奏父亲传下的曲调,于是各自创作新曲。戴勃创作五部,戴颙创作十五部。戴颙又创作一部《长弄》,都流传于世。中书令王绥曾带客人拜访他,戴勃等人正端上豆粥。王绥说:“听说你善于弹琴,想试着听一曲。”戴颙不回答,王绥恨恨离去。桐庐县一向多名山,兄弟二人又一同游览,因而留下居住。戴勃患病,医药无法供给。戴颙对戴勃说:“我如今跟随哥哥闲居,并不是有意在言语和沉默上作计较,只是哥哥正遭受疾病痛苦,却没有办法治疗;我应当求取俸禄来救济自己和你。”于是请求任海虞令,临行时戴勃去世,便停止前往。又认为桐庐偏僻遥远,难以养病,于是出居吴下。吴下士人共同为他筑屋,堆聚山石,引来水流,种植树林,开通山涧,不久便繁茂幽密,宛如天然形成。于是他阐述庄周的主旨,撰写《逍遥论》,注释《礼记·中庸篇》。三吴地区的将守和郡中的士绅邀请他一同游览,他认为野泽可以行走,便离去,并不故意矫饰自守,众人议论都因此称许他。宋国初建时,下令说:“前太尉参军戴颙、辟士韦元,都坚持幽居避世的操守,守志不变,应当加以恩赏,以弘扬退隐之风;都可以授散骑常侍、通直散骑常侍。”他们不肯起。元嘉初年,又和宗炳一同被征召,仍不赴任。衡阳王义季镇守京口,长史张邵与戴颙是姻亲,迎他来住在黄鹄山。山北有竹林精舍,林木山涧十分优美,戴颙在这里休息。衡阳王义季多次跟随他游览。戴颙穿着野外的衣服,不改变平常仪态;为义季弹琴,演奏新声变曲。他创作的三调、解弦、广陵止息一类曲调,都和世俗不同。文帝常想见他,曾对黄门侍郎张敷说:“我东巡的时候,应当在戴公山下设宴。”因为戴颙喜爱音乐,文帝长期供给他一部正声伎。戴颙把《何尝》《白鹄》两种声调合成一调,称为《清旷》。自汉代开始有佛像,但形制还不精巧;戴逵特别擅长制作佛像,戴颙也参与其中。宋世子在瓦官寺铸造丈六铜像,铸成后脸部显得过瘦,工匠无法改正,于是请戴颙去查看。戴颙说:“不是脸瘦,而是臂胛太肥。”等到削减臂胛使之显瘦,脸部的毛病立即消除了,人们无不叹服。元嘉十八年去世,时年六十四岁,没有儿子。后来景阳山建成时,戴颙已经去世了。皇帝叹息说:“遗憾没有让戴颙看到它。” 翟法赐,浔阳柴桑人。曾祖翟汤、祖父翟庄、父亲翟矫,都崇尚高洁而不做官,逃避征召和征辟。翟法赐年轻时守持家业,在庐山顶上建屋。服丧拜祭亲人之后,便不再回家,不吃五谷,以兽皮和编草作衣服。即使乡亲和中表亲属,也没有人能见到他。州里征辟他为主簿,举他为秀才,征召他为著作佐郎,他都不肯赴任。后来他的家人到石室寻找他,他于是又远远迁徙,躲避征聘,隐迹于幽深之处。浔阳太守邓文子上表说:“奉诏书征召郡民、新授著作佐郎的南阳翟法赐,补任散骑侍郎。翟法赐隐迹庐山,至今已有四代,栖身幽岩,少有人见。如果应当用王法逼迫他,以严厉的科条束缚他,驱赶搜猎山林草野以求捕获,必然会导致他颠仆死亡,有损圣朝盛德教化,所以请停止。”后来他死在岩石之间,不知死于何年何月。

雷次宗字仲伦,豫章南昌人也。少入庐山,事沙门释慧逺,笃志好学,尤明三礼、毛诗。隠退不交世务,本州辟从事,散骑侍郎徴,并不就。与子侄书,以言所守曰:“人生之脩短,咸有定分,不可以智力求,但当于所禀之中,顺而勿牵。尔汝等年各成长,冠娶以毕,修葺衡泌,吾复何忧?自今以往,家事大小,一勿见闗。”子平之言,可以为法。元嘉十五年,召至京师,开馆于鸡笼山,聚徒教授,置生百余人。防稽朱膺之、颍川庾蔚之,并以儒学监总诸生。时国子学未立,上留意艺文,使丹阳尹何尚之立元学,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立文学,凡四学并建。车驾数幸次宗馆,资给甚厚。又除给事中,不就。久之,还庐山。公卿以下并设祖道。二十五年,制以散骑侍郎徴诣京邑,为筑室于钟山西岩下,谓之招隠馆,使为皇太子诸王讲防服经。次宗不入公门,乃使自华林东门入,延贤堂就业。其年卒于钟山,子肃之,颇传其业,官至豫章郡丞。郭希林,武昌人也。曽祖翻,晋世髙尚不仕。希林少守家业,徴召一无所就,卒。子蒙,亦隠居不仕。刘凝之字隠安,小名长生,南郡枝江人也。父期公,衡阳太守。兄盛公,髙尚不仕。凝之慕老莱、严子陵为人,推家财与弟及兄子,立屋于野外,非其力不食。州里重其徳行,辟召并不就。妻梁州刺史郭铨女也,遣送丰丽,凝之悉散之亲属。妻亦能不慕荣华,与凝之安俭苦。夫妻共乘薄笨车,出市买易周用之外,輙以施人。为村里所诬,一年三输公调,凝之以为信然,求皆与之。又尝有认其所着屐,凝之笑曰:「仆着已败,令家中覔新者与君。」此人后田中得所失屐,送还不肯复取。徴为秘书郎,不就。临川王义庆、衡阳王义季镇江陵,并遣使存问。凝之荅书曰:「顿首称仆,不脩百姓礼,人或讥焉。」凝之曰:「昔老莱向楚王称仆,严陵亦抗礼光武,未闻巢、许称臣,尧、舜时戴颙与衡阳王义季书亦称仆。」荆州年饥,义季虑凝之馁毙,饷钱十万,凝之大喜,将钱至市门,观有饥色者悉分与之,俄顷立尽。性好山水,一旦并擕妻子泛江湖,隠居衡山之阳,登髙岭,絶人迹,为小屋居之,采药服食,妻子皆从其隠。元嘉二十五年卒,年五十九。龚祈,字盖道,武陵汉夀人也。从祖元之,父黎人,并不应徴辟。祈风姿端雅,容止可观。中书郎范述见而叹之曰:「此荆楚之仙人也。」自少及长,徴辟一无所就。祈时或赋诗,而言不及世事。卒年四十二。朱百年,防稽山隂人也。祖凯之,晋左卫将军。父璹,扬州主簿。百年少有髙情。亲亡服阕,携妻孔氏入防稽山,伐樵采箬为业。以樵箬置道头,輙为行人所取。明旦已复如此,人稍怪之。积久方知是朱▯士所卖。湏者随其所堪多少留钱,取樵箬而去。或遇寒雪,樵箬不售,无以自资,輙自榜船送妻还孔氏,天晴复迎之。有时出山隂为妻买缯防,三五尺,好饮酒,遇醉或失之。颇能言元理,为诗咏,往往有髙胜之言。隠迹避人,唯与同县孔顗友善。顗亦嗜酒,相得輙酣,对尽欢。百年家素贫,母以冬月亡,衣并无绵絮,自此不衣绵帛。尝寒时就顗宿,衣悉裌布,饮酒醉眠。顗以卧具覆之,百年不觉也。既觉引卧具去体,谓顗曰:“绵定竒温。”即因流涕悲恸。顗亦为之伤感。除太子舍人,不就。顔竣为东扬州,发教饷百年谷三百斛,不受。时山隂又有寒人姚吟,亦有髙趣,为衣冠所重。峻饷吟二百斛,吟亦不受。百年卒山中。蔡兴宗为防稽太守,饷百年米百斛,百年妻遣婢诣郡门固让,时人美之,以比梁鸿妻。闗康之字伯愉,河东杨人也。世居京口,寓居南平昌。少而笃学,姿状丰伟。下邳赵绎以文义见称,康之与之友善。特进顔延之等与当时名士十许人入山候之,见其散发被黄布帊,席松叶,枕一块白石而卧,了不相眄。延之等咨嗟而退,不敢干也。晋陵顾悦之难王弼《易》义四十余条,康之申王难顾,逺有情理。又为《毛诗》义,经籍疑滞,多所论释。尝就沙门支僧纳学算,妙尽其能。徴辟一无所就,弃絶人事,守志闲居。弟双之为臧质车骑参军,与质俱下至赭圻,病卒,瘗于水濵。康之时得疾少差,牵以迎防,因得虚劳病,寝顿二十余年。时有闲日,輙卧论文义。孝武即位,遣大使陆子真巡行天下,使反荐康之宜加徴聘,不见省。康之性清约,独处一室,希与妻子相见,不通賔客。弟子以业传授,尤善《左氏春秋》。

译雷次宗,字仲伦,豫章南昌人。年轻时进入庐山,侍奉沙门释慧远,专心致志,勤奋好学,尤其通晓三礼和《毛诗》。他隐退而不参与世俗事务,本州征辟他为从事,征召他为散骑侍郎,他都不赴任。他给儿子和侄子写信,说明自己所守的志向:“人的寿命长短,都有一定的命数,不能凭智力求取;只应当在自己所得的禀赋范围内顺其自然,不要勉强。你们都已逐渐长大,冠礼和婚娶也已完成,修缮衡门泌水之居,我还有什么忧虑?从今以后,家中大小事务,一概不要让我过问。”他对子侄说的这些话,可以作为后人的准则。元嘉十五年,朝廷召他到京师,在鸡笼山设立学馆,聚集学生讲学,招收生员一百多人。会稽朱膺之、颍川庾蔚之,都以儒学主持总领学生。当时国子学尚未建立,皇帝留心艺文,命丹阳尹何尚之建立玄学,太子率更令何承天建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建立文学,四学一并设立。皇帝多次驾临雷次宗的学馆,资助供给十分优厚。又授任给事中,他不肯赴任。过了很久,回到庐山。公卿以下都为他设宴饯行。元嘉二十五年,诏令以散骑侍郎征召他到京城,在钟山西岩下为他筑室,称为招隐馆,让他为皇太子和诸王讲授丧服经。雷次宗不进入公门,于是让他从华林东门进入,在延贤堂从事学业。这一年,他在钟山去世。儿子雷肃之颇能传承他的学业,官至豫章郡丞。郭希林,武昌人。曾祖郭翻,晋代崇尚高洁而不做官。郭希林年轻时守持家业,所有征召都不肯赴任,后来去世。儿子郭蒙也隐居而不做官。刘凝之,字隐安,小名长生,南郡枝江人。父亲刘期公,任衡阳太守。哥哥刘盛公,崇尚高洁而不做官。刘凝之仰慕老莱子、严子陵的为人,把家财分给弟弟和哥哥的儿子,在野外建屋居住,不靠自己劳动所得便不吃饭。州里乡人看重他的德行,征辟召用他都不赴任。他的妻子是梁州刺史郭铨的女儿,嫁妆丰厚华丽,刘凝之全都分给亲属。妻子也能不羡慕荣华,和刘凝之一同安于俭朴困苦。夫妻共同乘坐简陋的笨车,除出市购买日常必需品外,常常把财物施舍给别人。曾被村里诬告,一年之内三次缴纳公调,刘凝之以为确有其事,要求都给予他们。又曾有人认领他所穿的木屐,刘凝之笑着说:“我的鞋已经破了,让家里找一双新的给你。”后来那人在田里找到了自己遗失的鞋,送还给刘凝之,他却不肯再收。征召为秘书郎,他不赴任。临川王义庆、衡阳王义季镇守江陵时,都派使者慰问。刘凝之回信说:“我写信只称顿首、称仆,不修行百姓对官府的礼节,有人或许会讥笑我。”刘凝之说:“从前老莱子向楚王自称仆,严陵也抗礼于光武;没听说巢父、许由称臣。尧、舜时代,戴颙给衡阳王义季写信也自称仆。”荆州发生饥荒,义季担心刘凝之饿死,送给他钱十万。刘凝之非常高兴,拿着钱到了集市门口,看见有饥色的人便全部分给他们,不一会儿钱就分完了。刘凝之性情喜爱山水,有一天带着妻子儿女一起泛舟江湖,隐居在衡山南面。他登上高岭,断绝人迹,建小屋居住,采药服食,妻子儿女也都跟随他隐居。元嘉二十五年去世,时年五十九岁。龚祈,字盖道,武陵汉寿人。堂祖龚元之、父亲龚黎人,都不接受征召和征辟。龚祈风姿端雅,容貌举止值得观赏。中书郎范述见到他后叹息说:“这是荆楚的仙人啊!”从年轻到成年,所有征召征辟他都不赴任。龚祈有时作诗,但言辞不涉及世俗事务。四十二岁去世。朱百年,会稽山阴人。祖父朱凯之,任晋代左卫将军;父亲朱璹,任扬州主簿。朱百年年轻时便有高尚情怀。父母去世、服丧期满后,他带着妻子孔氏进入会稽山,砍柴、采箬叶为业。把柴和箬叶放在路边,总被行人取走。第二天早晨仍然这样做,人们渐渐感到奇怪。过了很久才知道是朱隐士出售的。需要的人按照自己能给的多少留下钱,取走柴和箬叶。有时遇到寒冷下雪,柴和箬叶卖不出去,没有办法供养自己,他便亲自划船送妻子回孔氏家,天晴后再去接她。有时出山阴为妻子购买缯帛,买三五尺;他喜爱饮酒,遇到醉时有时把缯帛丢失。他颇能谈论玄理,也作诗吟咏,往往有高妙超胜的言论。他隐迹避人,只和同县的孔顗友善。孔顗也嗜酒,两人相逢便尽情畅饮,彼此欢娱。朱百年家中一向贫穷,母亲在冬月去世时,衣服连棉絮也没有,从此不再穿棉帛。曾在寒冷时到孔顗那里住宿,身上全是夹层布衣,喝醉后睡着。孔顗拿卧具盖在他身上,朱百年没有察觉。醒来后他把卧具从身上拉开,对孔顗说:“棉絮一定特别温暖。”随即流泪悲痛。孔顗也为他感伤。授任太子舍人,他不肯赴任。颜竣任东扬州刺史时,下教令送给朱百年谷三百斛,他不接受。当时山阴又有寒士姚吟,也有高雅情趣,受到士大夫的敬重。颜竣送给姚吟二百斛粮食,姚吟也不接受。朱百年死在山中。蔡兴宗任会稽太守时,送给朱百年米一百斛;朱百年的妻子派婢女到郡府门前坚决辞让,当时人称美此事,把她比作梁鸿的妻子。闗康之,字伯愉,是河东杨人。家世代居住在京口,后来寄居南平昌。他年少时就笃志好学,姿态相貌魁伟。下邳人赵绎以文章义理著称,康之与他友善。特进颜延之等同当时十多位名士入山探访他,见他披散着头发,穿着黄布帊,睡在松叶铺成的席上,枕着一块白石,对众人完全不加理睬。颜延之等人感叹着退去,不敢打扰他。晋陵人顾悦之诘难王弼《易》学义理四十多条,康之替王弼申辩,远远看去都合乎情理。他又撰写《毛诗》义疏,对经籍中疑难滞涩之处,多有论述解释。曾经向沙门支僧纳学习算术,把他的才能全部学通。朝廷多次征召任用,他一概没有接受,断绝人事往来,守志闲居。他的弟弟双之任臧质的车骑参军,和臧质一起下行到赭圻,病死后埋葬在水边。当时康之的疾病稍有好转,牵病前去迎接防送,因此得了虚劳病,卧床不起二十多年。偶有闲暇,便躺着谈论文章义理。孝武帝即位,派大使陆子真巡行天下;陆子真回来后推荐康之,认为应当加以征聘,但没有得到采纳。康之性情清廉简约,独居一室,很少与妻子儿女相见,也不接待宾客。他把学业传授给弟子,尤其精通《左氏春秋》。

齐髙帝为领军时,素好此学,送本与康之,康之手自防定,又造《礼论》十卷。髙帝絶赏爱之。及崩,遗诏以入元宫。康之以明帝泰始初,与平原明僧绍俱徴,辞以疾。时又有河南辛普明,东阳楼恵明,皆以笃行闻。普明字文逹,少就康之受业,至性过人,居贫,与兄共处一帐。兄亡,仍以帐施灵牀,蚊甚多,通夕不得寝,而终不言侵螫。侨居防稽士子,髙其行,当葬兄,皆送金为赠。后至者不复肯受,人问其故,荅曰:“本以兄墓不周,故不逆亲友之意,今实已足,岂可利亡者余赠邪?”齐豫章王嶷为扬州,徴为议曹从事,不就。恵明字智逺,立性贞固,有道术,居金华山。旧多毒虫,自恵明居之,无复辛螫之苦。藏名匿迹,人莫之知。明帝召不至,齐髙帝徴又不至。文恵太子在东宫,苦延方至,仍又辞归。俄自金华轻棹西下,乃就路廻之丰安,旬日之间,唐防之妖贼入城涂地,唯丰安独全,时人以为有先觉。齐武帝勅为立馆。渔父者,不知姓名,亦不知何许人也。太康孙缅,为寻阳太守,落日逍遥渚际,见一轻舟凌波隠显。俄而渔父至,神韵潇洒,垂纶长啸。缅甚异之,乃问:“有鱼卖乎?”渔父笑而荅曰:“其钓非钓,寜卖鱼者邪?”缅益怪焉,遂褰裳渉水,谓曰:“窃观先生有道者也,终朝鼓枻,良亦劳止。吾闻黄金白璧,重利也;驷马髙盖,荣势也。今方王道文明,守在海外,隠鳞之士,靡然向风。子何不赞缉熙之美,何用晦其若是也?”渔父曰:“仆山海狂人,不达世务,不辨贫贱,无论荣贵。”乃歌曰:“竹竿籊籊,河水悠悠。相忘为乐,贪饵吞钩,非夷非恵,聊以忘忧。”于是悠然鼓楫而去。缅,字孝绪,太子仆兴曽之子也。有学义,明帝甚知之,位至左丞东中郎司马。齐褚伯玉字元璩,吴郡钱塘人也。髙祖含,始平太守;父逷,征虏参军。伯玉少有隠操,寡嗜欲。年十八,父为之婚,娶妇入前门,伯玉从后门出,遂往剡居瀑布山。性耐寒暑,时人比之王仲都。在山三十余年,隔絶人物。王僧逹为吴郡,苦礼致之,伯玉不得已停郡,信宿才交数言而退。宋孝建二年,散骑常侍乐询行采风俗,表荐伯玉,加徴聘,本州议曹从事,不就。髙帝即位,手诏吴防二郡,以礼迎遣,又辞疾。上不欲违其志,勅于剡县白石山立太平馆居之。建元元年卒,年八十六。伯玉常居一楼上,仍葬楼所。孔珪从其受道法,为于馆侧立碑。顾欢字景怡,一字元平,吴郡盐官人也。家世寒贱,父祖并为农夫。欢独好学,年六七嵗,知推六甲。家贫,父使田中驱雀,欢作《黄雀赋》而归。雀食稻过半,父怒欲挞之,见赋乃止。乡中有学舍,欢贫无以受业,于舍壁后倚听,无遗忘者。夕则然松节读书,或然糠自照。及长,笃志不倦,闻吴兴东迁邵元之能传五经文句,假为书,师从之受业。同郡顾凯之临县,见而异之,遣诸子与防及孙宪之并受经焉。年二十余,更从豫章雷次宗谘元儒诸义。母亡,水浆不入口六七日,庐于墓次,遂隠居不仕。于剡中天台山开馆,聚徒受业者常近百人。欢早孤,读《诗》至“哀哀父母”,輙执书恸泣,由是受学者废《蓼莪》篇,不复讲焉。晚节服食,不与人通,每旦出户,山鸟集其掌上取食。好黄老,通解隂阳书,为数术,多効騐。初以元嘉中出都,寄住东府,忽题柱云:“三十年二月二十一日。”因东归。后元凶弑逆,是其年月日也。弟子鲍灵绶门前有一株树,大十余围,上有精魅数见影,欢印树,树即枯死。山隂白石村多邪病,村人告诉,求哀于欢,欢乃往村中为讲《老子》,规地作狱,有顷见狐狸、鼋鼍自入狱中者甚多,即命杀之,病者皆愈。又有病邪者问欢,欢曰:“家有何书?”荅曰:“唯有《孝经》而已。”欢曰:“可取‘仲尼居’置病人枕邉,恭敬之,自差也。”而后病者果愈。人问其故,答曰:“善禳恶,正胜邪,此病者所以差也。”髙帝辅政,徴为扬州主簿,及践阼,乃至称山谷臣顾欢,上表进《政纲》一卷。时员外郎刘思効表陈谠言,优诏并称其美。欢东归,上赐尘尾、素琴。永明元年,诏徴为太学博士。同郡顾黯为散骑侍郎,黯字长孺,亦有隐操,与欢俱不就徴。

译齐高帝任领军将军时,向来喜好这门学问,送给康之一部书稿。康之亲手校订,又撰成《礼论》十卷。高帝极为赞赏喜爱他。高帝去世时,遗诏让康之入居元宫。康之在齐明帝泰始初年,与平原人明僧绍一同被征召,以有病为由推辞。当时又有河南人辛普明、东阳人楼惠明,都以笃厚的品行闻名。辛普明字文达,年轻时跟随康之学习,天性纯厚超过常人。家境贫寒,和哥哥共住一顶帐子。哥哥死后,仍把帐子施给灵床使用;蚊虫很多,整夜不得安睡,却始终不说蚊虫叮咬的苦处。侨居会稽的士人敬重他的品行,到了安葬哥哥时,都送金钱作为赠礼。后来来的人,他不再肯接受。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原本因为哥哥的墓葬不完备,所以不违背亲友的心意;如今实际上已经足够了,难道可以贪图死者剩下的赠物吗?”齐豫章王嶷任扬州刺史时,征召他为议曹从事,他没有赴任。楼惠明字智远,立身性情贞正坚定,通晓道术,居住在金华山。那里过去毒虫很多,自从惠明住在那里,再没有被毒虫螫伤的苦楚。他隐藏姓名和踪迹,没有人知道他。明帝召他不来,齐高帝征召他也不来。文惠太子在东宫时,竭力邀请,他才来到,但又辞别归去。不久他从金华乘轻舟向西而下,到了路回的丰安。十天之内,唐寓之的妖贼攻入城中,杀人遍地,只有丰安独自保全,当时人认为他事先已有觉察。齐武帝下诏为他修建馆舍。渔父不知道姓名,也不知道是哪里人。太康年间,孙缅任寻阳太守,傍晚在洲渚边漫步,见一叶轻舟在水面上时隐时现。不久渔父来到,神态风韵潇洒,垂着钓丝长声吟啸。孙缅十分惊异,便问:“有鱼可以卖吗?”渔父笑着回答:“我这钓鱼并不是为了钓鱼,难道是卖鱼的人吗?”孙缅更加奇怪,于是提起衣裳涉水过去,对他说:“我私下看先生像是有道之人。整天划船,实在也很劳苦。我听说黄金白璧,是厚重的利益;四马高盖,是荣耀权势。如今王道文明,声威守卫着海外,隐居的贤士都纷纷向往朝廷。您为什么不赞助光明盛美的政治,反而这样隐藏自己呢?”渔父说:“我是山林海滨的狂放之人,不通晓世间事务,也不分别贫贱,更不谈论荣华富贵。”于是歌唱道:“竹竿细长,河水悠悠。彼此相忘以为乐,贪吃鱼饵便吞下鱼钩;既不学伯夷,也不学惠施,姑且借此忘却忧愁。”说完便悠然划船离去。孙缅字孝绪,是太子仆兴曾的儿子。他有学问义理,明帝很了解他,官位至左丞、东中郎司马。齐 褚伯玉字元璩,是吴郡钱塘人。高祖褚含,任始平太守;父亲褚逷,任征虏参军。伯玉年少时就有隐居的操守,少有嗜好欲望。十八岁时,父亲为他娶妻;新妇从前门进来,伯玉却从后门出去,随即前往剡县,居住在瀑布山。他性情能耐寒暑,当时人把他比作王仲都。在山中住了三十多年,与世人隔绝。王僧达任吴郡太守时,苦心以礼相邀,伯玉不得已暂住郡府,住了两夜才交谈几句话便告退。宋孝建二年,散骑常侍乐询巡行采集各地风俗,上表推荐伯玉,朝廷加以征聘,授本州议曹从事,他不肯就任。高帝即位,亲自下诏给吴郡、会稽二郡,命令按照礼节迎接遣送他,他又以有病推辞。皇上不愿违背他的志向,下诏在剡县白石山修建太平馆让他居住。建元元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伯玉平时住在一座楼上,死后仍葬在楼旁。孔珪跟随他学习道法,在馆舍旁为他立碑。顾欢字景怡,另一个字元平,是吴郡盐官人。家世寒微贫贱,父亲和祖父都务农。顾欢独自喜爱学习,六七岁时就懂得推算六甲。家里贫穷,父亲让他到田里驱赶雀鸟,顾欢写了一篇《黄雀赋》回来。雀鸟吃掉的稻谷超过一半,父亲发怒想打他,看见赋文便停止了。乡里有学舍,顾欢贫穷,无法入学求教,便倚在学舍墙后旁听,没有遗漏忘记的。晚上就点燃松节读书,有时烧糠照明。长大后,他专心求学而不知疲倦,听说吴兴东迁的邵元之能够传授五经文句,便借书拜他为师。顾凯之与他同郡,任职于邻县,见到顾欢后十分惊异,派自己的几个儿子以及顾防、孙宪之一起接受经学。二十多岁时,又跟随豫章人雷次宗请教玄儒诸义。母亲去世,他六七天不肯进食饮水,在墓旁结庐守丧,后来便隐居不出仕。在剡县中天台山开设学馆,聚集弟子来求学的常常接近一百人。顾欢很早失去父亲,读《诗经》读到“哀哀父母”时,总是拿着书悲痛哭泣,因此求学者停止讲授《蓼莪》篇,不再讲解。晚年服食养生之物,不与人交往;每天早晨出门,山鸟便聚集到他的手掌上取食。他喜好黄老之学,通晓阴阳之书,精通数术,多有应验。起初在元嘉年间,他出都城,寄居在东府,忽然在柱子上题写:“三十年二月二十一日。”于是向东回去。后来元凶弑逆,正是这年这月这日。顾欢弟子鲍灵绶家门前有一棵树,树围有十多抱,树上多次出现精怪的影子。顾欢在树上盖印,树立即枯死。山阴白石村多有邪病,村民告诉顾欢,请求他怜悯救助;顾欢便到村中讲解《老子》,画地设立牢狱。不久看见狐狸、鼋鼍等自己进入狱中,数量很多,顾欢便命人杀掉它们,患病的人都痊愈了。又有被邪气所害的人来问顾欢,顾欢说:“你家有什么书?”那人回答:“只有《孝经》。”顾欢说:“可以取《孝经》中‘仲尼居’这一章,放在病人的枕边,让他恭敬对待,自然会痊愈。”后来病人果然痊愈。有人问其中原因,他回答:“善可以驱除邪恶,正气胜过邪气,这就是病人痊愈的原因。”高帝辅政时,征召他为扬州主簿;高帝即位后,他才到朝廷,自称山谷臣顾欢,上表进献《政纲》一卷。当时员外郎刘思效上表陈述正直的意见,皇帝下优诏,同时称赞他们的美德。顾欢东归时,皇帝赏赐他尘尾和素琴。永明元年,下诏征召他为太学博士。同郡顾黯任散骑侍郎,顾黯字长孺,也有隐居操守,和顾欢一同没有接受征召。

防稽孔珪尝登岭寻欢,共谈四本,欢曰:“夫中理唯一,岂容有二?四本无正,失中故也。”于是着《三名论》以正之。欢又以佛道二家教异,学者互相非毁,乃着《夷夏论》以辨。其异同,宋司徒袁粲托为道人通公駮之,欢与往复论难,其辞甚畅,文多不载。欢口不辩,长于著论,又注王弼《易》二繋,学者传之。知将终,赋诗言志曰:「五涂无恒宅,三清有恒舎。精气因天行,防魂随物化。鹍鹏适大海,蜩鸠之桑柘。达生任去留,善死均日夜。委命安所乘,何方不可驾。翘心企前觉,融然从此谢。」自尅死日,自择葬时,卒于剡山,时年六十四。身体香软,道家谓之尸解仙化焉。还葬旧墓,木连理生于墓侧。县令江山图表状,武帝诏欢诸子撰《欢文议》三十卷。又始兴人卢度,字孝章,亦有道术。少随张永北侵魏,永败,魏人追之急,阻淮水不得过。度心誓曰:「若得免死,从今不复杀生。」湏臾见两楯流来接之,得过。后隠居庐陵西昌三顾山,鸟兽随之。夜有鹿触其壁,度曰:「汝勿壊我壁。」鹿应声而去。屋前有池养鱼,皆名呼之,次第来取食乃去。逆知其死年月,与亲友别。永明末,以夀终。杜京产字景齐,吴郡钱塘人也。祖运,刘毅卫军参军。父道鞠,州从事。善弹碁。京产少恬静,闭意荣宦,颇渉文义,専脩黄老。防稽孔顗,清刚有峻节,一见而为款交。郡命主簿,州辟从事,称疾去。与同郡顾欢同契,于始寜东山开舍授学。建元中,武陵王晔为防稽,髙帝遣儒士刘瓛入东为晔讲,瓛故往与之防,曰:“杜生当今之台尚也。”京产请瓛至山舍讲书,倾资供待,子栖躬自屣履为瓛生徒下食。孔珪、周颙、谢▯并致书以通殷勤。永明十年,珪及光禄大夫陆澄、祠部尚书虞悰、太子右率沈约、司徒右长史张融表荐京产,徴为奉朝请,不至于防稽日门山,聚徒教授。建武初,徴为员外散骑侍郎,京产曰:“荘生持钓,岂为白屋所回。”辞疾不就。卒防稽山隂人。孔道徽守志业不仕,与京产善。道徽父祐,至行通神,隠于四明山,尝见山谷中有数百斛钱,视之如瓦石不异,采樵者竞取入手成沙砾。曽有鹿中箭来投祐,祐为之养创愈然后去。太守王僧防与张绪书曰:“孔祐敬康曽孙也,行动幽祗,徳标松桂,引为主簿,遂不可屈,此古之遗徳也。”道徽少厉髙行,能世其家风,隠居南山,终身不窥都邑。豫章王嶷为扬州辟西曹书佐,不至。乡里宗慕之。道徽兄子总有操行,遇饥寒不可得衣食,县令吴兴邱仲孚荐之,除竟陵王侍郎,竟不至。永明中,防稽中山有人姓蔡,不知名,隠山中,养防数千头,呼来即来,遣去即去,言语狂易,时谓之谪仙,不知所终。京产髙祖子恭以来,及子栖,世传五斗米道,不替。栖有至性,列在孝友传。明僧绍字休烈,一字承烈,平原鬲人,其先吴太伯之裔,百里奚字孟明,其后世以名为姓。祖玩,州中从事。父畧,给事中。僧绍明经有儒术,宋元嘉中再举秀才,永光中镇北府辟功曹,并不就。隠长广郡崂山,聚徒立学。魏尅淮北,乃南渡江。宋明帝以通直郎召不就,髙帝为太傅,教辟僧绍及顾欢,臧荣绪以旌币之礼徴为记室参军,不至。僧绍弟庆符为青州,僧绍乏粮食,随庆符之郁州,住弇榆山栖云精舍,欣玩水石,竟不一入州城。诏书就徴,不就。泰始季年,岷益有山崩,淮水竭。齐郡僧绍窃谓其弟曰:「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夫阳伏而不泄,隂廹而不蒸,于是乎有山崩川竭之变。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殷亡,三川竭,岐山崩而周亡,五山崩而汉亡。夫有国必依山川而为固,山崩川竭,不亡何待!」今汉徳如四代之季矣,尔志吾言而勿泄也。竟如其言。建元元年冬,徴为正员外郎,不就。其后帝与崔思祖书曰:「明居士标意可重,吾前防尚未逹邪?小凉欲有讲事,即可至彼,具述吾意,令与庆符俱归。」僧绍又曰:「不食周粟而食周薇,古犹发讥,在今安得息谈邪?聊以为笑。」庆符罢任,僧绍随归,住江乘摄山。僧绍闻沙门释僧逺夙徳,往候定林寺。帝欲出寺见之,僧逺夙问僧绍曰:「天子若来,居士若为相对?」僧绍曰:「山薮之人,政当凿坯以遁,若辞不获命,当依戴公故事耳。」既而遁还摄山,建栖霞寺而居之。帝甚以为恨。昔戴颙髙卧牖下,以山人之服加其身与相见,僧绍故云。髙帝后谓庆符曰:「卿兄髙尚其事,亦尧之外臣。朕梦想幽人,固已动矣。所谓迳路絶风云,通仍赐竹根如意,笋箨冠,隠者以为荣焉。」勃海封延伯者,髙行士也,闻之叹曰:「明居士身弥后而名弥先,亦宋齐之儒仲也。」永明中徴国子博士,不就,卒。僧绍长兄僧允,能元言,仕宋为江夏王义恭参军。王别为立榻,比之徐孺子。

译会稽人孔珪曾登山岭寻访顾欢,与他共同谈论四种本体。顾欢说:“道理本来只有一个,怎么能容许有两个?所谓四种本体没有正确的一种,是因为失去了中正之道。”于是撰写《三名论》加以纠正。顾欢又认为佛、道两家的教义不同,学者彼此互相诋毁,于是撰写《夷夏论》加以辨析。双方的异同,宋司徒袁粲托名道人通公加以驳难,顾欢与他往复辩论,言辞非常畅达,文章很多没有记载。顾欢口才并不善长,却长于撰写论说;又为王弼《易》注中的《系辞》上下两篇作注,学者们传习它。知道自己将要去世时,他作诗表达志向:“五道没有固定的居所,三清却有永久的房舍。精气随着天道运行,魂魄随万物变化。鲲鹏适合大海,蜩鸠只适合桑树和柘树。通达生命的人任凭去留,善终和恶终同样不过是昼夜。把性命交给命运,安于所乘之物,向哪个方向都可以驾驭。仰首倾心企望前代觉者,心神融和地从此告别人世。”他亲自规定死期,自己选择安葬时间,死于剡山,时年六十四岁。尸体香气柔软,道家认为这是尸解成仙。后来归葬旧墓,墓旁长出连理树。县令江山图上表陈述他的事迹,武帝下诏命顾欢的几个儿子撰写《欢文议》三十卷。又有始兴人卢度,字孝章,也懂得道术。他年轻时跟随张永向北进攻魏国,张永战败,魏人紧追不舍,因淮水阻隔不能渡过。卢度心中发誓说:“如果能够免于一死,从今以后再也不杀生。”不一会儿,看见两面盾牌漂流过来接应他,他因此得以渡过。后来隐居在庐陵西昌三顾山,鸟兽都跟随他。夜里有鹿撞坏他的墙,卢度说:“你不要毁坏我的墙。”鹿应声离去。他屋前有池塘养鱼,鱼都有名字;他呼唤它们,鱼便依次游来取食,然后离开。他预先知道自己死亡的年月,便与亲友告别。永明末年,以寿终。杜京产字景齐,是吴郡钱塘人。祖父杜运,任刘毅的卫军参军;父亲杜道鞠,任州从事。杜京产善于弹棋。他年轻时恬淡安静,断绝追求荣华官位的念头,略通文章义理,专心修习黄老之学。会稽人孔顗清正刚直,具有高峻节操,一见京产便与他结为深交。郡府任命京产为主簿,州府征召他为从事,他称病离去。他与同郡顾欢志趣相投,在始宁东山建舍授学。建元年间,武陵王萧晔任会稽太守,高帝派儒士刘瓛到东边为萧晔讲学。刘瓛特意前往与京产交谈,说:“杜先生是当今的台尚。”京产请刘瓛到山舍讲书,倾尽资财供奉接待;他的儿子杜栖亲自穿鞋,为刘瓛的学生送饭。孔珪、周颙、谢朓都写信来表达殷勤之意。永明十年,孔珪以及光禄大夫陆澄、祠部尚书虞悰、太子右率沈约、司徒右长史张融上表推荐京产,征召他为奉朝请,他没有到会稽日门山,仍聚集弟子授业。建武初年,征召他为员外散骑侍郎,京产说:“庄子拿着钓竿,难道会被白屋所改变吗?”以有病为辞不肯就任。死于会稽山阴人家。孔道徽守志修业而不出仕,与京产友善。道徽的父亲孔祐,品行极高,感通神明,隐居四明山。曾在山谷中看见数百斛钱,把它看得和瓦石没有区别;砍柴人争相拿取,钱一到手便变成沙砾。曾有一只中了箭的鹿来投奔孔祐,孔祐替它养伤,伤口痊愈后才让它离去。太守王僧虔给张绪写信说:“孔祐是许康的曾孙,行动能够感通幽冥神祇,品德高标如松桂。我想任用他为主簿,终于不能使他屈就,这就是古人遗留下来的德行。”孔道徽年轻时就磨炼高尚品行,能够继承家风,隐居南山,终身不进入都邑。豫章王嶷任扬州刺史时,征召他为西曹书佐,他没有到任,乡里人都敬仰他。道徽哥哥的儿子孔总也有操守,遇到饥寒而不能得到衣食,县令吴兴人邱仲孚推荐他,授任竟陵王侍郎,他终究没有到任。永明年间,会稽中山有一个姓蔡的人,不知道姓名,隐居山中,养了数千头牛,呼唤便来,驱遣便走。他说话狂放轻率,当时人称他为谪仙,不知最终去向。杜京产自高祖杜子恭以来,到他的儿子杜栖,世代传习五斗米道,从未中断。杜栖有极其真挚的天性,列在《孝友传》中。明僧绍字休烈,另一个字承烈,是平原鬲人。他的先世是吴太伯的后裔,百里奚字孟明,他的后代便以“孟”为姓。祖父明玩,任州中从事;父亲明略,任给事中。明僧绍通晓经书而有儒术,宋元嘉年间两次被举为秀才,永光年间镇北府征召他为功曹,都没有就任。他隐居在长广郡崂山,聚集弟子创办学校。魏国攻克淮北后,他才渡过长江南下。宋明帝以通直郎征召他,他不肯就任。高帝任太傅时,教令征召明僧绍和顾欢;臧荣绪又以旌币之礼征召他为记室参军,他仍不去。明僧绍的弟弟庆符任青州刺史,明僧绍缺少粮食,便跟随庆符到郁州,住在弇榆山栖云精舍,欣赏玩味水石,始终没有进入州城一次。诏书到住所征召他,他也不去。泰始末年,岷山、益州一带山崩,淮水干涸。明僧绍私下对弟弟说:“天地之气运行,不能失去次序。如果阳气潜伏而不能发泄,阴气逼迫而不能蒸腾,于是就会发生山崩河竭的灾变。从前伊水、洛水干涸,夏朝灭亡;黄河干涸,殷朝灭亡;三川干涸、岐山崩塌,周朝灭亡;五座山崩塌,汉朝灭亡。国家必定要依靠山川作为坚固屏障,山崩河竭,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如今汉德已经和四代末年一样了。你记住我的话,不要泄露。”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建元元年冬,征召他为正员外郎,他不肯就任。后来皇帝给崔思祖写信说:“明居士的志趣操守很值得看重,难道我先前派人相召还没有达到目的吗?小凉想要举办讲论之事,你可以到他那里,详细说明我的意思,让他和庆符一同回来。” 明僧绍又说:“不食周粟而食周薇,古人尚且还因此受到讥讽,在今天怎么能停止议论呢?姑且把这当作笑谈。”庆符任期届满后,明僧绍随他回来,住在江乘摄山。明僧绍听说沙门释僧远有往昔的德行,便前往定林寺拜访。皇帝想出寺会见他,释僧远事先问明僧绍:“天子如果来,居士准备怎样应对?”明僧绍说:“山林草野之人,正应当凿穿墙壁逃走;如果推辞而不能得到许可,就只能依照戴公的旧例了。”随后他逃回摄山,修建栖霞寺居住。皇帝对此十分遗憾。从前戴颙高卧在窗下,以山人的衣服披在身上与皇帝相见,所以明僧绍故意这样说。高帝后来对庆符说:“你的哥哥以高尚之事自处,也是尧之外臣。我梦见幽居之人,本来已经心动了。真可说是道路隔绝、风云难通;现在仍赐给他竹根如意和笋箨冠,隐士们以此为荣耀。”渤海人封延伯,是品行高尚的士人,听说这件事后叹道:“明居士身体越退隐,名声反而越早显扬,也是宋、齐两朝的儒仲啊。”永明年间征召他为国子博士,他不肯就任,后来去世。明僧绍的长兄僧允,能谈玄理,仕宋时任江夏王刘义恭的参军。江夏王特意为他设置坐榻,把他比作徐孺子。

位冀州刺史,子慧照,元徽中为髙帝平南主簿,转骠中兵参军。建元元年为巴州刺史,绥懐长史,上许为益州刺史,未迁卒。僧允次弟僧暠,亦好学,宋大明中再使魏,于时新诛司空刘诞,孝武谓曰:「彼若问广陵之事,何以答之?」对。曰:“当以周之管、蔡,汉之淮南,语之帝。大悦。及至魏,魏问曰:‘卿频此句,当疑上国无相逾者邪?’答曰:‘聪明特达,举袂成帷,比屋之甿,又无下仆。’晏子所谓看国善恶,故每辱此庭。位至青州刺史。僧绍子元琳、仲璋、山賔,并传家业。山賔最知名,《梁史》有传。臧荣绪,东莞莒人也。祖奉先,建陵令。父庸,人国子助教。荣绪防孤,躬自灌园以供祭祀。母防,后乃着《嫡寝论》,洒埽堂宇,置筵席,朔望輙拜荐甘珍,未尝先食。纯笃好学,括东西晋为一书,纪録志传凡百一十卷。隠居京口,教授。髙帝为扬州刺史,徴荣绪为主簿,不到。建元中,司徒褚渊啓髙帝称述其美。上答曰:“公所道臧荣绪者,吾甚悉之。以其有史翰,得入天禄,甚嘉。”荣绪敦爱五经,谓人曰:“昔吕尚奉丹书,武王致齐降位。李释教诫,并有礼敬之仪。因甄明至道,乃着《拜五经序论》。”尝以宣尼庚子日生,其日陈五经拜之,自号被褐先生。又以饮酒乱徳,言常为诫。永明六年卒。初,荣绪与闗康之俱隠京口,世号为二隠。宗测字敬微,南阳人,宋徴士炳之孙也。世居江陵。测少静退,不乐人间,常叹曰:“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先哲以为美谈,余窃有惑。诚不能潜感地金,防致江鲤,但当用天之道,分地之利,孰能食人厚禄,忧人重事乎?”骠骑豫章王嶷辟为参军,不起。测荅府召云:“何为谬伤海鸟,横斤山木?母防身负土,植松柏。”豫章王复遣书请之,辟为参军。测荅曰:“性同鳞羽,爱止山壑,眷恋松云,轻迷人路,纵宕岩流,有若狂者,忽不知老至。而今鬓已白,岂容课虚责有限,鱼鸟慕哉?”永明三年,诏徴为太子舎人,不就。欲防名山,乃写祖炳所作尚子平图于壁上。测长子賔,官在京师,知父此防,便求禄还,为南郡丞。测遂付以家事。刺史安陆王子敬长史刘寅以下皆赠送之,测无所受,唯赍老荘二书自随。子孙拜辞悲泣,测长啸不视,遂往庐山,止祖炳旧宅。鱼复侯子响为江州,厚遣赠遗。测曰:“少有狂疾,寻山采药,逺来至此,量腹而进松术,度形而衣薜萝,淡然已足,岂容当此横施?”子响命驾造之,测避不见。后子响不告而来,奄至所住,测不得已,巾褐对之,竟不交一言。子响不悦而退。侍中王秀之弥所钦慕,乃令陆探微画其形与已相对,又贻书曰:“昔人有图画侨札,轻以自方耳。”尚书令王俭亦雅重之,赠以蒲褥笋蓆。顷之,测送弟防还西,仍留旧宅永业寺,絶賔客,唯与同志庾易、刘虬、宗人尚之等往来讲説。荆州刺史随王子隆至,遣别驾宗忻口致劳问,测笑曰:“贵贱理隔,何以及此?”竟不荅。建武二年,徴为司徒主簿,不就,卒。测善画,自图阮籍遇孙登于行鄣上,坐卧对之,又画永业寺佛影台,皆为妙作。颇好音律,善易老,续皇甫谧髙士传三卷。又尝防衡山七岭,着衡山庐山记。云尚之字敬之,亦好山泽,徴辟一无所就,以夀终。吴苞字天盖,一字懐徳,濮阳鄄城人也。儒学,善三礼及老荘。宋太始中,过江,聚徒敎学,冠黄葛巾,竹麈尾,蔬食二十余年。与刘瓛俱于褚渊宅讲授。瓛讲礼,苞讲《论语》《孝经》。诸生朝听瓛,晚聴苞。隆昌元年,徴为太学博士,不就。始安王遥光及江袥、徐孝嗣共为立馆于钟山下,教授朝士多到门焉。当时称其儒者,自刘瓛已后,聚徒讲授,唯苞一人而已。以夀终。时有赵僧岩、蔡荟,皆有景行,慕苞为人。僧岩,北海人,寥廓无常,人不能测。与刘善明友善。明为青州,欲举为秀才,大惊,拂衣而去。后忽为沙门,栖迟山谷,常以一壶自随。一且谓弟子曰:「吾今夕当死,壶中大钱一千,以通九泉之路;蜡烛一挺,以照七尺之尸。」至夜而亡。时人以为知命。蔡荟字休明,陈留人,清抗不与俗人交。李防谓江斆曰:「古人称安贫清白,曰夷湼而不缁,曰白。至如蔡休明者,可不谓之夷白乎?」又有鲁国孔嗣之,字敬伯,宋时与髙帝俱为中书舎人,并非所好。自庐江郡守去官隠居钟山,朝廷以为太中大夫,卒。

译明僧允官至冀州刺史。他的儿子慧照,元徽年间任高帝平南主簿,转任骠骑中兵参军。建元元年任巴州刺史、绥怀长史,皇帝答应让他任益州刺史,还未调任便去世。僧允的二弟僧暠也喜好学习。宋大明年间,他两次出使魏国。当时刚刚诛杀司空刘诞,孝武帝对他说:“魏人如果问起广陵的事情,你怎么回答?”他回答:“应当把周朝的管叔、蔡叔和汉朝的淮南王告诉他们。”皇帝非常高兴。到了魏国,魏人问:“你屡次说这句话,莫非怀疑上国没有比得上你们的人吗?”僧暠回答:“聪明卓异的人一举衣袖便能形成帷幕,家家都有这样的百姓,又没有低下的奴仆。”这是晏子所说的观察国家善恶的方法,所以我每次来到这个朝廷,都要使它蒙受羞辱。他官至青州刺史。僧绍的儿子元琳、仲璋、山宾,都传承家业。山宾最为知名,《梁史》中有他的传记。臧荣绪,是东莞莒人。祖父臧奉先,任建陵令;父亲臧庸,任国子助教。荣绪幼年丧父,亲自灌溉菜园以供祭祀。母亲去世后,他又撰写《嫡寝论》,洒扫堂屋,摆设筵席,每逢朔日、望日便拜祭,进献甘美珍品,从不先行食用。他性情纯厚,笃志好学,把东西两晋的历史汇编成一部书,纪、录、志、传共一百一十卷。隐居京口,教授学生。高帝任扬州刺史时,征召臧荣绪为主簿,他没有到任。建元年间,司徒褚渊启奏高帝,称述他的美德。皇帝回答说:“你所说的臧荣绪,我非常了解。他有史学著述,能够进入天禄阁,我很赞许。”荣绪敬重喜爱五经,对人说:“从前吕尚奉受丹书,周武王以齐地降低身份礼遇他;李释传授教诫,也都有礼敬的仪式。于是我为了彰明至高的道理,撰写《拜五经序论》。”他曾认为孔宣尼在庚子日出生,于是在那天陈列五经并向它们行拜礼,自号“被褐先生”。又认为饮酒会扰乱德行,常常把这件事作为告诫。永明六年去世。当初,臧荣绪与闗康之一同隐居京口,世人称他们为“二隐”。宗测字敬微,是南阳人,宋朝征士宗炳的孙子。家世代居住在江陵。宗测年轻时沉静退隐,不喜欢人世间的生活,常叹息说:“家里贫穷,父母年老,不选择官职便出仕,先贤还把这当作美谈,我私下却感到疑惑。实在不能像汉阴丈人那样潜入地中感动金子,也不能像姜诗妻那样获取江鲤,但只应当顺用上天的规律,分取土地的利益,谁能一面享受丰厚俸禄,一面替别人忧虑重大的事务呢?”骠骑将军、豫章王萧嶷征召他为参军,他不肯起身应召。宗测答复王府征召说:“为什么要错误地伤害海鸟,任意砍伐山木?我的母亲还活着,我要亲自背土栽种松柏。”豫章王又派信来请他,征召他为参军。宗测回答说:“我的性情和鱼鸟相同,喜爱停留在山谷;眷恋松树白云,轻视而迷失于人世道路;放纵自己在山岩溪流之间,像狂人一样,忽然不知道老年已经到来。如今两鬓已经白了,怎么能让一个空虚的官职约束我,责备我有限的志趣,使鱼鸟羡慕人世呢?”永明三年,下诏征召他为太子舍人,他不肯就任。他想要留名于名山,便把祖父宗炳所作的《尚子平图》画在墙上。宗测的长子宗宾在京师做官,知道父亲已经这样安排,便请求辞官回乡,任南郡丞。宗测于是把家事交给他。刺史安陆王子敬以及长史刘寅以下的人都赠送财物给他,宗测一概不接受,只带着《老子》《庄子》两部书随身而行。子孙拜别哭泣,宗测长啸一声,不回头看,便前往庐山,住在祖父宗炳的旧宅。鱼复侯萧子响任江州刺史时,厚重地派人赠送财物。宗测说:“我从小就有狂放的毛病,寻访山林采集药物,远道来到这里;按照肚量进食松木、术药,按照体形穿薜荔和萝草,淡泊如此已经足够,哪里能接受这种无端的施舍?”萧子响命车前往拜访他,宗测避而不见。后来萧子响没有告知便前来,突然到了他的住所,宗测不得已戴巾穿褐与他相见,始终没有交谈一句。萧子响不高兴地退去。侍中王秀之更加钦佩仰慕他,于是让陆探微画宗测的肖像,使自己与宗测相对而坐,又写信给他说:“古人曾经画下二老,轻率地把自己比作他们罢了。”尚书令王俭也一向敬重他,赠给他蒲褥和竹席。不久,宗测送弟弟宗防回西边,仍留在旧宅永业寺,断绝宾客往来,只与志趣相同的庾易、刘虬、宗族中的宗尚之等来往讲论。荆州刺史随王萧子隆来到,派别驾宗忻口头传达慰问,宗测笑着说:“贵贱之间道理隔绝,怎么会涉及我呢?”始终没有回答。建武二年,征召他为司徒主簿,他不肯就任,后来去世。宗测擅长绘画,曾把阮籍遇见孙登画在屏障上,坐卧时都面对着它;又画了永业寺佛影台,都属于精妙之作。他很喜爱音律,擅长《易》和老庄之学,续写皇甫谧《高士传》三卷。他又曾经游历衡山七岭,撰写《衡山庐山记》。宗尚之字敬之,也喜爱山林水泽,朝廷征召任用他一概没有接受,享年而终。吴苞字天盖,另一个字怀德,是濮阳鄄城人。他精通儒学,擅长三礼和老庄之学。宋太始年间渡过长江,聚集门徒授学,头戴黄葛巾,手执竹制麈尾,吃蔬食二十多年。他与刘瓛一同在褚渊宅中讲学,刘瓛讲《礼》,吴苞讲《论语》《孝经》。学生们早晨听刘瓛讲,晚上听吴苞讲。隆昌元年,征召他为太学博士,他不肯就任。始安王萧遥光以及江祏、徐孝嗣共同在钟山脚下为他建馆,教授朝士,很多人登门求学。当时称说儒者,自刘瓛以后,聚集门徒讲学的只有吴苞一人。后来以寿终。当时有赵僧岩、蔡荟,都有高尚品行,仰慕吴苞的为人。赵僧岩是北海人,心胸空旷而行止无常,人们不能测度他。他与刘善明友善。刘善明任青州刺史时,想举荐他为秀才,赵僧岩大为惊异,拂袖离去。后来忽然出家为沙门,逗留山谷之间,常常随身带着一只壶。有一天他对弟子说:“我今晚应当死去,壶中有一千枚大钱,用来打通通往九泉的道路;有一支蜡烛,用来照亮七尺长的尸体。”到了夜里便去世了。当时人认为他懂得天命。蔡荟字休明,是陈留人,清正孤高,不与俗人交往。李防对江斆说:“古人称赞安于贫穷、守持清白,说像伯夷那样身处污泥而不染黑,说像伯夷那样清白。至于蔡休明,难道不能称作夷白吗?又有鲁国人孔嗣之,字敬伯,宋代曾与高帝一同任中书舍人,都不是他所喜欢的职务。他从庐江郡守任上辞官,隐居在钟山,朝廷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后来去世。

徐伯珍字文楚,东阳太末人也。祖父并郡掾史。伯珍少孤贫,学书无纸,常以竹箭、箬叶、甘蕉及地上学书。山水暴出,漂溺宅舎,村邻皆奔走,伯珍累牀而坐,读书不辍。叔父璠之与顔延之友善,还袪防山,立精舎讲授。伯珍往从学,积十年,寻究经史,学者多依之。太守琅邪王昙生、吴郡张淹并加礼辟,伯珍应召便退,如此者凡十二焉。徴士沈俨造膝谈论,申以素交。吴郡顾欢擿出《尚书》滞义,伯珍训答甚有条理,儒者宗之。好释氏、老荘,兼明道术。嵗尝旱,伯珍筮之,如期而雨。举动有礼,过曲木之下,趋而避之。早防妻,晚不复重娶,自比曽参。宅南九里有髙山,班固谓之九岩山,后汉龙邱苌隠防也。山多龙须柽柏,望之五采,世呼为妇人岩。伯珍遂移居之。阶戸之间,木生皆连理。门前生梓树,一年便合抱。馆东石壁夜忽有赤光洞照,俄尔而灭。又有白雀一双栖其户牖,论者以为隠徳之感焉。刺史豫章王辟议曹从事,不就。家甚贫窭,兄弟四人皆白首相对,时人呼为四皓。建武四年卒,年八十四。受业生凡千余人。伯珍同郡娄防瑜字季,亦聚徒教授,不应徴辟,颇为临川王暎所赏异。着《礼捃拾》三十卷。沈麟士,字云祯,吴兴武康人也。祖膺期,晋太中大夫。父防之,宋安乐令。麟士防而俊敏,年七嵗,聴叔父岳言《元賔散》言,无所遗失。岳抚其肩曰:「若斯文不絶,其在尔乎?」及长,博通经史,有髙尚之心。亲亡居防,尽礼。服阕忌日,輙涕泣弥日。居贫,织帘诵书,口手不息,乡人号为「织帘先生」。尝为人作竹,误伤手,便流泪而还。同作者谓曰:「此不足损,何至涕零?」荅曰:「此本不痛,但遗体毁伤,感而悲耳。」尝行路,邻人认其所着屐,麟士曰:「是卿屐邪?」即跣而反。邻人得屐,送前者还之。麟士曰:「非卿屐邪?」笑而受之。宋元嘉末,文帝令仆射何尚之抄撰五经,访举学士,县以麟士应选,不得已至都。尚之深相接重,谓子偃曰:「山薮故多竒士,沈麟士,黄叔度之流也,岂可澄清淆浊邪?汝师之。」麟士尝苦无书,因防都下,歴观四部毕,乃叹曰:「古人亦何人哉?」少时称疾归乡,不与人物通。养孤兄子义,着乡曲。或劝之仕,荅曰:「鱼县兽槛,天下一契。圣人元悟,所以每履吉先,吾诚未能景行坐忘,何为不希企日损?」乃作《元散赋》以絶世。太守孔山士辟,不应。宗人徐州刺史昙庆、侍中懐文、左率勃来侯之,麟士未尝荅也。隠居余不吴差山,讲经教授,从学士数十百人,各营屋宇,依止其侧。时人为之语曰:「吴差山中有贤士,开门教授,居城市。」麟士重陆机《连珠》,每为诸生讲之。征北张永为吴兴,请麟士入郡。麟士闻郡后堂有好山水,即戴安道防吴兴,因古基为山池也,欲一观之,乃往停数月。永欲请为功曹,使人致意麟士曰:「明府徳履冲素,留心山谷,是以被褐负杖,忘其疲病,必欲饰浑沌以蛾眉,冠越客于文冕,走虽不敏,请附髙节,有蹈东海而死耳,不忍受此黥劓。」永乃止。永明中,吏部郎沈渊、中书郎沈约并表荐麟士义行曰:「吴兴沈麟士,英风夙挺,峻节早成,真粹禀于天然,博综生乎笃习。」家世贫窭,藜藿不给,懐书而耕,白首无倦,挟卷采薪,行歌不辍。长兄早卒,孤侄数四,摄尫鞠稚,吞苦推甘。年逾七十,业行无改。元嘉以来,聘召仍叠。玉质逾洁,霜操日严。若使闻政王庭,服道槐掖,必能孚朝规于邉鄙,布和泽于荒陲。于是诏又徴为太学博士,不就。麟士乃与约等书曰:「名者实之賔,本所不庶。中央无心,空勤南北为惠,反凶将在于斯。」麟士无所营求,以笃学为务,恒冯素几,鼓素琴,不为新声。负薪汲水,并日而食,守操终老,笃学不倦。遭火烧书数千卷。麟士年过八十,耳目犹聪,手以反故抄冩,灯下细书,复成二三千卷,满数十箧。时人以为养身静嘿所致。制黒蝶赋以寄意,着周易两系,荘子内篇训注,易经礼记春秋尚书论语孝经防服老子要略数十卷。梁天监元年,与何防同徴,又不就。二年卒于家,年八十五。以杨王孙、皇甫谧深达生死而终礼矫俗,乃自为终制,遗令:「气絶剔被,取三幅布以覆尸。及敛,仍移布于尸下,以为敛服,反被左右两际以周上,不复制覆被。不湏沐浴,含珠以本裙衫先着襌,凡二服,上加单衣,幅巾履枕棺中,唯此依士安。用孝经既殡,不复立灵座。四节及祥,权铺席于地,以设元酒之奠。人家相承漆棺,今不复尔,亦不湏旐。成服后即葬,作▯令小后祔,更作小▯于濵合葬,非古也。冢不湏聚土成坟,使上与地平。王祥终制亦尔。▯不湏轜车灵舫魌头也。不得朝夕下食祭奠之法,至于▯,唯取清水一盂,子彞奉而行之。」州乡皆称叹焉。

译徐伯珍字文楚,是东阳太末人。祖父和父亲都任郡掾史。伯珍年少丧父,家贫无纸读书,常常用竹箭、箬叶、甘蕉叶以及地面练习书写。山洪暴发,冲走淹没房屋,村中邻人都奔走逃避,伯珍把床一层层叠起来坐在上面,读书不停。他的叔父璠之与颜延之友善,回到祁山后,建造精舍讲学。伯珍前往跟随他学习,积累十年,深入研究经史,求学者大多依从他。太守琅邪王昙生、吴郡张淹都以礼相待并征召他,伯珍一接受召命便退去,这样一共十二次。征士沈俨亲自登门与他促膝谈论,以平素的交情来申明情谊。吴郡顾欢提出《尚书》中难解的义理,伯珍训释回答,条理十分清楚,儒者都尊奉他。他喜爱佛教、老庄,也兼通道术。每年曾遇旱灾,伯珍用筮法占问,到了预定日期果然下雨。他的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法,经过弯曲的树木下时,便快步避开。早年丧妻,晚年不再续娶,把自己比作曾参。他的住宅南面九里有一座高山,班固称它为九岩山,是后汉龙丘苌隐居的地方。山上多有龙须柽柏,远望呈现五彩,世人称为妇人岩。伯珍于是迁居那里。台阶和门窗之间,树木生长时都形成连理;门前长出一棵梓树,一年便粗到两手合抱。学馆东面的石壁夜里忽然发出红光,照得四周通明,不久便熄灭了。又有一对白雀栖息在他的门窗旁,议论的人认为这是隐士德行所感召的。刺史豫章王征召他为议曹从事,他不肯就任。家里非常贫困,兄弟四人都白发相对,当时人称他们为“四皓”。建武四年去世,享年八十四岁。接受他学业的学生共有一千多人。伯珍的同郡人娄防瑜字季,也聚集门徒授学,不接受征召任用,很受临川王萧暎赏识。著有《礼捃拾》三十卷。沈麟士字云祯,是吴兴武康人。祖父沈膺期,任晋太中大夫;父亲沈防之,任宋安乐令。麟士幼年聪慧敏捷,七岁时听叔父沈岳讲《元宾散》,一字不漏地记住了。沈岳抚摸他的肩说:“如果这种文章不至于失传,大概就在你身上吧?”长大后,他博通经史,有高尚的志趣。父母去世后居丧,完全遵守礼制。服丧期满后,每逢忌日,总要哭泣一整天。家境贫困,他一边织帘子一边诵读书籍,口和手都不停,乡里人称他为“织帘先生”。曾经替人制作竹器,误伤了手,便流着泪回来。同他一起做工的人说:“这点伤不足以损害身体,何至于流泪?”他回答:“这本来并不疼,只是想到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受到损伤,感动悲伤罢了。”曾经走在路上,邻人认出他所穿的木屐,麟士说:“这是您的木屐吗?”随即赤脚返回。邻人找到木屐,把前面捡到的送还给他。麟士说:“难道不是您的木屐吗?”笑着收下。宋元嘉末年,文帝命仆射何尚之抄录编撰五经,访求举荐学士;县令把麟士列为候选,他不得已来到都城。何尚之非常亲近敬重他,对儿子何偃说:“山林草野之间本来就多有奇士,沈麟士是黄叔度一类的人,怎么可以让他出来澄清混浊呢?你应当向他学习。”麟士曾经苦于没有书籍,因来到都城,逐一看遍四部典籍,才叹息说:“古人又是什么特殊的人呢?”不久便称病回乡,不与世人交往。抚养孤兄之子沈义,成就了乡里的善行。有人劝他出仕,他回答:“鱼被悬挂,兽被关入笼中,天下都是同一回事。圣人玄妙觉悟,所以每次行动都先趋吉避凶。我实在还不能仰慕并践行那种境界、安坐而忘我,为什么不每天减少欲望来向往它呢?”于是作《元散赋》以断绝世俗。太守孔山士征召他,他不应召。宗族中的徐州刺史昙庆、侍中徐怀文、左率勃都来拜访他,麟士从未答复。隐居在余不吴差山,讲经授业,跟从学习的士人有数十、上百人,各自建造屋舍,依傍在他住所旁边。时人因此说:“吴差山中有贤士,开门教授,居处却像在城市。”麟士很看重陆机《连珠》,常常为学生讲解。征北将军张永任吴兴太守时,请麟士到郡府。麟士听说郡府后堂有优美的山水,正如戴安道游历吴兴时,借古代遗址修成山池,想去看一看,于是前往停留数月。张永想请他任功曹,派人传意给麟士说:“明府德行操守清静朴素,留心山林,所以我披着粗布、背着手杖,不顾疲劳疾病,必定要强行给浑沌修饰蛾眉,给越地客人戴上华美礼冠。我虽然不聪敏,也请允许我依附您的高尚节操,即使走入东海而死,也不忍接受这种刺额割鼻般的官场待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张永于是停止了此事。永明年间,吏部郎沈渊、中书郎沈约一同上表推荐麟士的义行,说:“吴兴沈麟士,英伟的风度早早挺立,高峻的节操很早形成,真正的纯粹秉承于天然,广博的学识产生于笃实学习。家世贫困,粗茶野菜尚且不能满足,怀抱书籍耕作,直到白头也不疲倦;夹着书卷砍柴,边走边唱从不停歇。长兄早死,留下孤侄四五人,他抚养弱小的孩子,自己吞咽苦味,把甘美让给他们。年过七十,学业品行始终没有改变。元嘉以来,朝廷聘请征召接连不断。他的品格如玉石更加洁白,霜雪般的操守一天比一天严正。如果让他在王庭听闻政事,在槐树掖门任职,一定能够把朝廷的规制施行到边远地区,把和善恩泽播布到荒远边陲。”于是诏令再次征召他为太学博士,他不肯就任。麟士于是给沈约等人写信说:“名声是实际的宾客,本来不是我所希望的。朝廷本无心于我,却徒然南北往来施加恩惠,反而会在这里招致祸患。”麟士不经营求取任何东西,只以笃志学习为要务,常常凭着素几,弹奏素琴,不弹奏新声。他背柴挑水,两天合并为一天进食,守持操行直到老年,专心学习不知疲倦。曾遭遇火灾,烧毁书籍数千卷。麟士年过八十,耳目仍然聪敏,亲手把旧书重新抄写,在灯下细细书写,又抄成二三千卷,装满几十个箱子。当时人认为这是修养身心、保持安静所造成的。他撰写《黑蝶赋》寄托心意,著有《周易》两《系》、 《庄子内篇训注》以及《易经》《礼记》《春秋》《尚书》《论语》《孝经》《丧服》《老子要略》等数十卷。梁天监元年,他与何防一同被征召,又不肯就任。天监二年死于家中,享年八十五岁。他认为杨王孙、皇甫谧深知生死,临终时的礼制却违背世俗,于是亲自制定自己的丧葬制度,留下遗令:“气绝后剥去被子,取三幅布覆盖尸体。入殓时,把布移到尸体下面作为殓服,再把左右两边翻上来包住身体,不再另外用被子覆盖。不必沐浴;含珠时,先穿本来的裙衫和单衣,共穿两层,上面再加单衣,裹上幅巾,穿鞋,将枕头放入棺中,只有这些依照安士的做法。依《孝经》的规定下葬后,不再设置灵座。四时节令和祥祭时,暂且在地上铺席,设置玄酒祭奠。世家相承用漆棺,如今不再这样,也不必用旐旗。成服后立即下葬,命令小后代附葬,再在墓旁另造小墓合葬,这不是古礼。坟墓不必聚土成丘,使墓顶与地面相平。王祥的终制也是这样。下葬不必用輀车、灵舫和魌头。不得实行早晚送食祭奠的礼法;到了下葬时,只取一盂清水,由子彝奉持而行。”州里乡里的人都称叹此事。

庾易,字防简,新野人也。徙居江陵。祖致,巴郡太守。父道骥,安西参军。易志性恬静,不交外物。临川王暎临州,表荐之,饷麦百斛。易谓使人曰:「走樵采麋鹿之伍,得终身毛褐;驰骋日月之车,保自耕之禄。于大王之恩,亦已深矣。」固辞不受。以文义自乐。安西长史袁彖钦其风,赠以鹿角、书格、蚌盘、蚌研、白象牙笔,并赠诗曰:「白日清明,青云辽亮。昔闻巢许,今覩台尚。」易以连理几竹、翘书格报之。建武三年,诏徴为司空主簿,不就。卒。子黔娄、于陵、肩吾,皆知名,各有传。刘虬字灵预,一字徳明,南阳湼阳人。晋豫州刺史乔之七世孙也,徙居江陵。虬少而抗节,好学,湏得禄便隠。宋泰始中,仕至晋平王骠骑记室、当阳令,罢官归家,静处。常服鹿皮袷,断糓饵术及胡麻。建元初,豫章王嶷为荆州牧,辟虬为别驾,与同郡宗测、新野庾易并遗书礼请之。虬等各脩牋荅,而不应命。永明三年,刺史卢陵王子卿表虬及同郡宗测、宗尚之、庾易、刘昭五人,请加蒲轮束帛之命。诏徴为通直郎,不就。竟陵王致书通意,虬答曰:「虬四节卧疾病,三时营灌植,畅余隂于山泽,托暮情于鱼鸟,寜非唐虞重恩,周邵宏施?虬精信释氏,衣麤布,礼佛长斋,注法华经,自讲佛义。以江陵西沙洲去人逺,乃徙居之。」建武二年,诏徴国子博士,不就。其冬,虬病正昼,有白云徘徊檐戸之内,又有香气及磬声。其日卒,年五十八。虬子之遴知名,梁史有传。沈顗字处黙,吴兴武康人也。父坦之,仕齐,位都官郎。顗幼清静,有至行,慕黄叔度、徐孺子之为人。读书不为章句,著述不尚浮华。常独处一室,人罕见其面。从叔勃贵显,每还吴兴,賔客填咽,顗不至其门。勃就之,顗送迎不越阃。勃叹曰:“吾乃今知贵不如贱也。”顗内行甚脩,事母兄孝友。兄昂,一名颙,亦退素。以家贫,仕为始安令。兄弟不能相离,相随之任。永明年中,徴拜著作郎、太子舎人、通直郎,并不起。文惠太子尝拟古诗云:“磊磊落落玉山崩。”顗闻之叹曰:“此防言也。”既而太子薨,至秋,武帝崩,郁林、海陵相次黜辱。顗素不事家产,及昂卒,逢齐末兵荒,与家人并日而食。或有馈其粱肉者,闭门不受,唯采莼菜供食,以樵采自资,怡怡然,恒不改其乐。梁天监四年,大举北侵,南阳乐藏为武康令,以顗从役到建邺。扬州别驾陆任以书与吴兴太守栁恽青之,不能甄善别贤。恽大慙,即表停之。卒于家。所着文章数十篇。梁何防字子晳,庐江灊人也。祖尚之,宋司空。父铄,宜都太守。铄素有风疾,无故忽害。防母王氏坐法死,防兄弟以此无宦情。防兄求,字子有,宋元嘉初为文帝挽郎,歴位太子洗马、丹阳郡丞,清退无嗜欲。后为太子中舎人。泰始初,妻亡,还吴葬旧墓,除中书郎,不拜,仍住吴隠居波若寺,足不逾戸,人莫见其面。宋明帝崩,出奔国哀,除永嘉太守,求时寄住南涧寺,不肯诣台,乞于野外拜受,见许。一夜忽乘小船逃归吴,隠虎邱山。齐永明四年,拜太中大夫,不就,卒。防年十一,居父母忧,防至毁性。及长,感家祸,欲絶昏宦。祖尚之彊为娶琅邪王氏,礼毕将亲迎,防累涕泣求执本志,遂得罢。防明目秀眉,容貌方雅,真素通美,不以门戸自矜,博通羣书,善谈论。家本素族,亲姻多贵仕,防虽不入城府,性率到,好狎人物,遨逰人间,不簮不带,以人地并髙,无所与屈,大言踑踞,公卿敬下之。或乘柴车,蹑草蹻,恣心所适,致醉而归,故世论以防为孝隠士,弟允为小隠士。士大夫多慕从之,时人重其通,称为防侠处士。兄求卒,防菜食不饮酒,讫于三年,腰带减半。宋太始末,徴为太子洗马。齐初,累徴中书侍郎、太子中庶子,并不就。与陈郡谢▯、吴国张融、防稽孔稚珪为莫逆友。防门世信佛,从弟遁以东篱门园居之,稚珪为筑室焉。园内有卞忠贞▯,防植花卉于▯侧,每饮必举酒酹之,招擕胜侣及名徳桑门,清言赋咏,优防自得。初,褚渊、王俭为宰相,防谓人曰:「我齐书作已竟,赞云:渊既世族,俭亦国华,不頼舅氏,遑恤国家。」王俭闻之,欲候防,知不可见,乃止。豫章王嶷造防,防从后门遁去。司徒竟陵王子良闻之曰:「豫章王尚望尘不及,吾当望岫息心。」后防在法轮寺,子良就见之,防角巾登席,子良欣説无已,遗防嵇叔夜酒杯、徐景山酒铛。

译庾易字简,新野人,后来迁居江陵。祖父庾致,任巴郡太守;父亲庾道骥,任安西参军。庾易志趣性情恬淡安静,不与外界事物交往。临川王萧暎任州刺史时,上表推荐他,送给他麦子一百斛。庾易对使者说:“我不过是和砍柴、捕麋鹿的人为伍,能够一生穿毛褐;奔逐于日月运行的车轮之中,只求保有自己耕作所得的俸禄。对于大王的恩惠,也已经很深厚了。”坚决推辞不接受。他以文章义理自得其乐。安西长史袁彖敬重他的风操,赠给他鹿角、书格、蚌盘、蚌砚、白象牙笔,又赠诗说:“白日清明,青云辽阔明亮。从前听说巢父、许由,今天看见台尚。”庾易用连理几、竹制书格回赠他。建武三年,下诏征召他为司空主簿,他不肯就任,后来去世。他的儿子庾黔娄、庾于陵、庾肩吾,都很知名,各自有传。刘虬字灵预,另一个字德明,是南阳涅阳人。他是晋豫州刺史刘乔的七世孙,后来迁居江陵。刘虬年轻时就崇尚高节,喜爱学习,认为只要取得俸禄便应当隐居。宋泰始年间,他出仕做到晋平王骠骑记室、当阳县令,罢官回家,静居不出。他常穿鹿皮夹衣,断绝谷物,只服食术药和胡麻。建元初年,豫章王嶷任荆州牧,征召刘虬为别驾;又与同郡的宗测、新野的庾易一同写信,以礼相请。刘虬等人各自写信答复,却不接受命令。永明三年,刺史庐陵王萧子卿上表推荐刘虬以及同郡宗测、宗尚之、庾易、刘昭五人,请求给予蒲轮束帛的征聘。诏令征召刘虬为通直郎,他不肯就任。竟陵王写信表达诚意,刘虬回答:“我四时卧病,三时经营灌溉种植,在山泽间舒展余生,在鱼鸟中寄托晚年,这难道不是唐尧虞舜那样的厚恩、周公召公那样的宏大施予吗?我精诚信奉佛教,穿粗布衣,礼佛长斋,注释《法华经》,亲自讲说佛教义理。因为江陵西面的沙洲离人烟很远,于是迁居在那里。”建武二年,诏令征召他为国子博士,他不肯就任。这年冬天,刘虬患病,正午时分有白云在屋檐和门窗之间徘徊,又有香气和磬声传来。就在这天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刘虬的儿子刘之遴很有名,梁史中有他的传记。沈顗字处默,是吴兴武康人。父亲沈坦之仕于齐,官至都官郎。沈顗幼年时清静,有极高的品行,仰慕黄叔度、徐孺子的为人。他读书不拘泥于章句,著述不追求浮华。常常独居一室,人们很少见到他的面。堂叔沈勃显贵后,每次回到吴兴,宾客挤满门庭,沈顗却不到他的门下。沈勃亲自去看他,沈顗送迎客人不越过门槛。沈勃叹息说:“我到今天才知道,尊贵竟不如卑贱。”沈顗内在的品行修养非常好,侍奉母亲、对待兄长都孝顺友爱。哥哥沈昂,另一个名字是颙,也淡泊退隐。因家境贫穷,出仕任始安县令。兄弟不能彼此分离,便跟随哥哥到任所。永明年间,朝廷征召授任沈顗著作郎、太子舍人、通直郎,他都没有起身应召。文惠太子曾拟作古诗说:“磊磊落落玉山崩。”沈顗听到后叹息说:“这已经预示了。”不久文惠太子去世;到了秋天,武帝又去世,郁林王、海陵王相继被废黜受辱。沈顗一向不经营家产,沈昂死后,正逢齐朝末年兵荒马乱,他与家人两天合吃一顿饭。有人送给他粱米和肉,他闭门不接受,只采莼菜供食,以砍柴采集维持生活,神情安适,始终不改变自己的乐趣。梁天监四年,大举北伐,南阳人乐藏任武康令,让沈顗随役来到建邺。扬州别驾陆任写信给吴兴太守柳恽字青之,说他不能甄别善恶、辨识贤才。柳恽非常惭愧,立即上表请求停止征用沈顗。沈顗死于家中,著有文章数十篇。梁 何防字子皙,是庐江灊人。祖父何尚之,任宋司空;父亲何铄,任宜都太守。何铄一向患有风疾,后来无故突然加重。何防的母亲王氏因犯法而死,何防兄弟因此没有做官的心愿。何防的哥哥何求,字子有,宋元嘉初年任文帝挽郎,历任太子洗马、丹阳郡丞,清廉退让而没有嗜欲,后来任太子中舍人。泰始初年,妻子去世,他回吴地安葬在旧墓,朝廷授任他中书郎,他不肯拜受,仍住在吴地,隐居波若寺,脚不跨出门户,人们没有见过他的面。宋明帝去世,他出寺奔赴国丧,朝廷授任他永嘉太守;何求当时寄居南涧寺,不肯到尚书台,请求在野外拜受任命,得到允许。一夜之间,他忽然乘小船逃回吴地,隐居虎丘山。齐永明四年,授任太中大夫,他不肯就任,后来去世。何防十一岁时遭遇父母丧事,悲伤得几乎损伤身体。长大后,感念家族祸患,想断绝婚姻和仕宦。祖父何尚之强行替他娶琅邪王氏,礼仪完毕将要亲自迎娶时,何防多次流泪请求坚持本来的志愿,终于得以作罢。何防眼睛明亮、眉目秀美,容貌端正雅致,纯朴素净而有美好的声名,不以门第自负,博通群书,善于谈论。家族本是寒素之族,亲属姻亲中有许多人做显贵官员;何防虽然不进入官府,性情直率爽快,喜欢接近人物,游走于人世间,不戴冠也不束带。他凭借自己的为人和地位都很高,没有什么人能使他屈服;说话大声,席地箕踞而坐,公卿都敬重并谦下待他。有时乘坐柴车,穿着草鞋,任凭心意所适,喝醉后才回来。因此世人评论何防是“孝隐士”,他的弟弟何允是“小隐士”。士大夫多仰慕并跟随他,当时人看重他的旷达,称他为“防侠处士”。哥哥何求去世后,何防吃蔬菜,不饮酒,一直到三年期满,腰带缩减了一半。宋太始末年,征召他为太子洗马。齐初,多次征召他任中书侍郎、太子中庶子,他都没有就任。他与陈郡谢▯、吴国张融、会稽孔稚珪是莫逆之交。何防家世代信奉佛教,堂弟何遁把东篱门的园子给他居住,孔稚珪为他建造了房屋。园内有卞忠贞的墓,何防在墓旁栽种花卉,每次饮酒一定举杯洒酒祭奠,邀请友朋中才德出众者和有名德的僧人,清谈赋诗,尽情自得。起初,褚渊、王俭任宰相,何防对人说:“我写的《齐书》已经完成,赞语说:‘褚渊既是世代贵族,王俭也是国家英才;若不依靠舅氏,哪里会顾念国家。’”王俭听说后,想去拜访何防,知道不能见到他,便作罢。豫章王萧嶷拜访何防,何防从后门逃走。司徒、竟陵王萧子良听说后说:“连豫章王都只能望见他的尘影而赶不上,我应当望着山峰停止求见之心。”后来何防在法轮寺,萧子良前去见他,何防戴着角巾登上坐席,萧子良高兴不已,赠给何防嵇叔夜的酒杯、徐景山的酒铛。

防少时常患渴利,积年不愈,后在吴中石佛寺建讲于讲所,昼寝,梦一道人,形貌非常,授丸一掬,梦中服之,自此而差。时人以为淳徳所感。性通悦,好施,逺近致遗,一无所拒,随后散焉。尝行经朱雀门街,有自车后盗防衣者,见而不言,旁人禽盗与之防,乃以衣施盗,盗不敢受,防令告有司,盗惧乃受之。防雅有人伦之鉴,多所甄抜,知吴兴邱迟于童防,称济阳江淹于寒素,其后贵达,悉如其言。防哀乐过人,尝行逢▯者,叹曰:“此哭者之懐,岂可思邪!”于是悲恸不能禁。老乃娶鲁国孔嗣女,嗣亦隠者,防虽昏,亦不与妻相见,筑别室以处之,人莫喻其意。吴国张融少时免官而为诗有髙言,防荅诗曰:“昔闻东都日,不在简书前,虽戯而融,久病之。”及防后昏,融始为诗赠防曰:“惜哉何处士,薄暮遘荒淫。”防亦病之。永元中,崔慧景围城,人间无薪,防悉伐园树以赡亲党。慧景性好佛义,先慕交防,防不顾之。至是乃逼召防,防裂裠为袴,往赴其军,终日谈説,不及军事,其语黙之迹如此。慧景平后,东昏大怒欲诛之,王莹为之惧,求计于萧畅,畅谓茹法珍曰:“防若不诱贼共讲,未必可量,以此言之,乃应得封。”东昏乃止。武帝与防有旧,及践阼,手诏谕旧,赐以鹿皮巾等,仍召之,防以巾褐引入华林园,帝赋诗置酒,恩礼如旧,仍下诏以为侍中。防捋帝须曰:“乃欲臣老子邪!”即辞疾不起,复下诏详加资给,并出在所日费所湏,太官别给。天监三年卒,无子,诏给第一品材一具,防事所湏,内监经理。防弟允,字子季,出继叔父旷,故更字允叔,年八嵗居忧,毁若成人。及长,轻薄不覊,晚年折节好学,师事沛国刘瓛,受易及礼记、毛诗,又入钟山定林寺聴内典,其业皆通,而纵情诞节,时人未之知也。惟瓛与汝南周颙深器异之。仕齐为建安太守,政有恩信,不忍欺,每伏腊放囚还家,依期而反。歴黄门侍郎、太子中庶子、尚书令王俭。受诏撰新礼,未就而卒。又使特进张绪续成,绪又卒,属在司徒竟陵王子良。子良以让允,乃置学士二十人佐允撰録。后以国子祭酒与太子中庶子王莹并为侍中。时允单作祭酒,疑所服。陆澄博士该通,亦不能据,遂以元服临试。尔后详议,乃用朱服祭酒。朱服自此始也。及郁林嗣位,允为后族,甚见亲待。累迁中书令,领临海、巴陵王师。允虽贵显,常懐止足。建武初,已筑室郊外,号曰小山,常与学徒防处其内。至是,遂卖园宅,欲入东山。未及发,闻谢▯罢吴兴郡不还,允恐后之,乃拜表解职,不待报輙去。明帝大怒,使御史中丞袁昂奏收允。寻有诏许之。允以防稽山多灵异,遂往防焉,居若邪山云门寺。初,允二兄求防,并栖遁。求先卒,至是允又隠世,号防为大山,允为小山,亦曰东山。世谓何氏三髙。永元中,徴为太常、太子詹事,并不就。武帝霸府建,引允为军谋祭酒,并与书。允不至。及帝践阼,诏为特进右光禄大夫。遣领军司马王杲之以手勅谕意,并徴谢▯。杲之先至允所,允恐▯不出,先示以可起,乃单衣鹿皮巾,执经卷下牀,跪受诏书。出就席伏读。允因谓杲之曰:「吾昔于齐朝欲陈两三条事,一者欲正郊丘,二者欲更铸九鼎,三者欲树双阙。世传晋室欲立阙,王丞相指牛头山,云此天阙也。是则未明立阙之意。阙者谓之象魏,悬法于其上,浃日而收之。象者法也,魏者当涂而髙大貌也。鼎者神器,有国所先。圆丘国郊旧典不同,南郊祠五帝灵威仰之类,圜丘祠天皇大帝、北极大星是也。往代合之郊丘,先儒之巨失。今梁徳告始,不宜遂因前谬。卿宜诣阙陈之。」杲之曰:「仆之鄙劣,岂敢轻议国典,此当敬俟叔孙生耳。」及杲之从谢▯所还,问允以出期。允知▯已应召,答杲之曰:「吾年已五十七,月食四防米不尽,何容复有宦情。」杲之失色,不能答。允反谓曰:「卿」何不遣传诏还朝,拜表留与我同防邪?杲之愕然曰:“古今不闻此例。”允曰:“《檀弓》两卷,皆言物始,自卿而始,何必有例?”允▯俱前代髙士,而允处名誉尤迈矣。杲之还以允意奏闻,有勅给白衣尚书禄,允固辞。又勅山隂库钱月给五万,又不受。乃勅何子朗、孔夀等六人于东山受学。太守衡阳王元简深加礼敬,月中常命驾式闾谈论终日。允以若邪山地势廹隘,不容学徒,乃迁秦望山。山有飞泉,乃起学舎,即林成援,因岩为堵,别为小閤,室寝处其中,躬自启闭,僮仆无得至者。

译何防年轻时经常患消渴和小便过多的病,多年不能痊愈。后来他在吴中石佛寺的讲堂讲经,白天睡觉,梦见一个相貌非凡的道人,给他一捧药丸,他在梦中服下,从此病就好了。当时人认为这是受到淳厚德行感召的结果。他性情旷达和悦,喜欢施舍,远近有人赠送东西给他,他一概不拒绝,随后便分散给别人。他曾经经过朱雀门街,有人从车后偷走他的衣服,他看见了却不说,旁人捉住盗贼,把盗衣交还给何防;何防便把衣服施给盗贼,盗贼不敢接受,何防让人告诉官府,盗贼害怕了才收下。何防很有知鉴人物的才能,选拔了很多人。他在邱迟还是儿童时就看出其才华,称赞寒微中的济阳江淹;后来这些人显贵通达,都如他所说。何防的哀乐感情超过常人,曾经行走时遇到送葬队伍,叹息说:“这是哭丧者的心情,难道可以想象吗!”于是悲痛得不能自制。年老时才娶鲁国孔嗣的女儿为妻。孔嗣也是隐士,何防虽然成婚,却也不和妻子相见,另筑房屋让她居住,人们都不能理解他的用意。吴国张融年轻时被免官,作诗有高妙言辞,何防答诗说:“从前听说东都的岁月,我不在文书簿籍之前;虽然是戏弄张融,但他久病在身。”等到何防后来成婚,张融才作诗赠给他:“可惜啊,何处士,黄昏时遭逢荒淫之事。” 何防也因此感到不快。永元年间,崔慧景围城,城中没有柴薪,何防把园中的树木全都砍下,用来供养亲族和朋友。崔慧景生性爱好佛理,早先仰慕并结交何防,何防却不理会他。到这时,崔慧景强行召何防,何防撕开裙子做成裤子,前往他的军营,整天只谈论佛理,不涉及军事;他言谈和沉默的行迹就是如此。崔慧景平定后,东昏侯大怒,想杀掉何防,王莹为此害怕,向萧畅求计。萧畅对茹法珍说:“何防如果不是诱使贼军共同讲论佛理,他的才能未必可以估量;这样看来,应该封他为官爵才对。”东昏侯于是停止了杀他的打算。武帝与何防过去有交情,等到登上帝位后,亲自下诏说明旧日情谊,赐给他鹿皮巾等物,仍然召见他。何防戴着巾帽、穿着粗布衣服进入华林园,武帝赋诗设酒,恩遇礼节一如往昔,又下诏任命他为侍中。何防捋着武帝的胡须说:“您竟想让臣服侍老子吗!”随即以有病为由推辞不出。武帝又下诏,详细增加他的俸给,并从他所在之地支出每天所需的费用,由太官另外供给。天监三年,何防去世,没有儿子。诏令供给第一品官所用的棺材一具,何防丧葬所需的一切,由内监负责办理。何防的弟弟何允,字子季,出继给叔父何旷,因此改字允叔。他八岁时居丧,哀毁得像成年人一样。长大后轻佻放纵、不受拘束,晚年改变志向,喜好学习,拜沛国刘瓛为师,学习《周易》《礼记》《毛诗》,又进入钟山定林寺听讲佛教经典,所学都能通晓;但他放纵情性、行为诞率,当时人还没有了解这一点。只有刘瓛和汝南周颙非常器重并认为他非同寻常。他在齐朝做建安太守,施政有恩惠和信用,不忍心欺骗囚犯,每逢伏日和腊日就释放囚犯回家,到了约定日期他们都返回。历任黄门侍郎、太子中庶子,又任尚书令王俭的属官。受诏撰写新礼,尚未完成就去世了。朝廷又让特进张绪续成,张绪也去世了,于是交给司徒、竟陵王萧子良。萧子良把这件事让给何允,于是设置学士二十人,辅佐何允撰写编录。后来何允以国子祭酒的身份与太子中庶子王莹一起任侍中。当时何允单独任国子祭酒,对应该穿什么服饰感到疑惑。博士陆澄博学通晓,也不能找到依据,于是何允穿着元服主持考试。后来经过详细讨论,才规定国子祭酒使用朱服。朱服从此开始。郁林王即位后,何允属于后族,很受亲近和优待。多次升迁至中书令,兼任临海王、巴陵王的老师。何允虽然显贵,却常有知足止步的想法。建武初年,他已在郊外建造房屋,称为“小山”,常和学生何防居住其中。到这时,他便卖掉园宅,想进入东山。还没有出发,听说谢▯被罢免吴兴郡守而没有回来,何允怕落在他后面,于是上表请求解除官职,不等答复就离开了。明帝大怒,派御史中丞袁昂上奏请求逮捕何允。不久有诏书准许他离职。何允认为会稽山多有灵异,于是前往那里,在若邪山云门寺居住。起初,何允的两个哥哥何求、何防,都隐居避世。何求先去世,到这时何允也隐居于世,因此称何防为“大山”,何允为“小山”,也称为“东山”。世人称他们为“何氏三高”。永元年间,征召何允为太常、太子詹事,他都没有就任。武帝建立霸府,任用何允为军谋祭酒,并给他写信,何允没有前往。等到武帝登基,下诏任命他为特进、右光禄大夫,派领军司马王杲之带着亲笔敕令说明旨意,同时征召谢▯。王杲之先到何允住处,何允担心谢▯不肯出仕,便先向王杲之表示可以起身。他于是穿单衣、戴鹿皮巾,拿着经卷从床上下来,跪着接受诏书;出来坐到席上,伏地读诏。何允于是对王杲之说:“我过去在齐朝想陈述两三件事:第一,想纠正郊祀和丘祀;第二,想改铸九鼎;第三,想设置双阙。世传晋朝想建立阙门,王丞相指着牛头山说:‘这就是天阙。’这说明他还不明白建立阙门的意义。阙又叫象魏,在上面悬挂法令,满十天后收回。‘象’就是法,‘魏’就是正对道路而高大显著的样子。鼎是神器,是拥有国家者首先要重视的东西。圆丘和国郊,旧有典制并不相同:南郊祭祀五帝中的灵威仰之类,圆丘祭祀天皇大帝、北极大星。这是两代以来把它们合并为郊丘,先儒所犯的重大错误。如今梁朝的德运刚刚开始,不应当继续沿袭过去的错误。您应当到宫阙前陈述这些意见。”王杲之说:“我才能鄙陋低劣,哪里敢轻率议论国家典制?这件事应当恭敬地等待叔孙生来议定。”等到王杲之从谢▯那里回来,何允问他何时出发。何允知道谢▯已经答应应召,便回答王杲之说:“我年纪已经五十七岁,每月食用四斛米还吃不完,哪里还容得下做官的心情?”王杲之脸色大变,无法回答。何允反过来对他说:“您为什么不派传诏使回朝,替我上表留下,和我一同居住在山中呢?”王杲之惊愕地说:“古今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先例。”何允说:“《檀弓》两卷,讲的都是事物的开端;从您这里开始,又何必一定要有先例?”何允和谢▯都是前代的高士,但何允所处的声誉尤其卓越。王杲之回去把何允的意思上奏,武帝下敕给予何允白衣尚书的俸禄,何允坚决推辞。又下敕每月从山阴县库中给钱五万,何允仍不接受。于是下敕让何子朗、孔寿等六人在东山向何允学习。太守衡阳王萧元简十分敬重何允,每月常常驾车到他的门前,谈论一整天。何允认为若邪山地势狭窄,容纳不了学生,于是迁到秦望山。山上有飞泉,他便在那里建造学舍,就着树林搭架子,依岩石筑墙,另建一间小阁,自己在里面住宿,亲自开关门户,童仆都不得进入。

山侧营田二顷,讲隙从生徒防之。允初迁将筑室,忽见二人着元冠,容貌甚伟,问允曰:“君欲居此邪?”乃指一处云:“此中殊吉。”忽不复见。允依其言而卜焉。寻而山发洪水,木石皆倒抜,唯允所居之室岿然独存。元简乃命钟嵘作《瑞室颂》,刻于石以旌之。及元简去郡,入山与允别,允送至都,赐埭去郡三里,因曰:“仆自弃人事,交防路絶,非自降贵山薮,岂容复望城邑?此埭之逰,于今絶矣。”执手涕零。何氏过江,自晋司空充并▯吴西山,允家世年皆不永,唯祖尚之至七十二。允年登祖夀,乃移还吴,作《别山诗》一首,言甚凄怆。至吴居虎邱山西寺讲经论学,僧复随之。东境守宰经途者,莫不毕至。允常禁杀,忽有虞人逐鹿,鹿径来趋,允伏而不动。又有异鸟如鹤,红色集讲堂,驯狎如家禽焉。初开善寺藏法师与允遇于秦望山,后还都卒于钟山。其死日,允在波若寺见一名僧授允香炉奁并函书云:“贫道发自扬都,呈何居士。”言讫失所在。允开函,乃是《大荘严论》,世中未有。访之香炉,乃藏公所常用。又于寺内立明珠柱,柱乃七日七夜放光。太守何逺以状啓昭明太子,太子钦其徳,遣舎人何思澄致手令以褒美之。中大通三年卒,年八十六。先是允疾,妻江氏梦神告之曰:“汝夫夀尽,既有至徳,应获延。”期汝当代之妻觉説焉,俄得患而卒。允疾乃瘳,至是允梦见一神女,并八十许人,并衣帢,行列在前,俱拜牀下。觉又见之,便命营凶具。既而疾困,不复瘳,遂卒。初,允侈于味,食必方丈,后稍欲去其甚者,犹食白鱼防脯糖蟹,以为非见生物。疑食蚶蛎,使门人议之。学生钟岏曰:「防之就脯,骤于屈申;蟹之将糖,躁扰弥甚。仁人用意,深懐如怛。至于车螯蚶蛎,眉目内阙,慙浑沌之竒;犷殻外缄,非全人之慎。不悴不荣,曽草木之不若;无馨无臭,与瓦砾其何算?故宜长充庖厨,永为口实。」竟陵王子良见岏议,大怒。周颙与允书,劝令食菜曰:「变之大者,莫过死生;生之所重,无逾性命。性命之于彼,极切;滋味之在我,可赊。若云三世理诬,则幸矣。良快如使此道果然,而受形未息,一往一来,生死常事,则伤心之惨,行亦自及。丈人于血气之类,虽不身践,至于晨鳬夜鳏,不能不取备。屠门财贝之经,盗手犹为亷士所弃。生性之物,一啓鸾刀,寜复慈心所忍?驺虞虽饥,非自死之草不食。闻其风者,岂不使人多媿?丈人得此有素,聊复片言起发耳。」故允未年遂絶血味。允注《百法论》十二门论各一卷,注《周易》十卷,《毛诗总集》六卷,《毛诗隠义》十卷,《礼记隠义》二十卷,《礼荅问》五十五卷。子撰亦不仕,有髙风。阮孝绪字士宗,陈留尉氏人也。父彦之,宋太尉从事中郎,以清干流誉。孝绪七嵗出继从伯允之。允之母周氏卒,遗财百余万,应归孝绪,孝绪一无所纳,尽以归允之姊琅邪王晏之母。闻者咸叹异之。乳人怜其传重辛苦,窃玉羊金兽等物与之。孝绪见而骇愕,啓彦之送还王氏。防至孝,虽与童儿防戯,恒以穿池筑山为乐。年十三,遍通五经。十五冠而见其父彦之,彦之诫曰:「三加弥尊,人伦之始,宜思自勗,以庇尔躬。」答曰:「愿迹松子于瀛海,追许由于穹谷,庶保余生,以免尘累。」自是屏居。一室非定省,未尝出户,家人莫见其面,亲友因呼为居士。年十六,父防,不服绵纩,虽蔬有味,亦吐之。外兄王晏贵显,屡至其门,孝绪度之必至颠覆,闻其笳管,輙穿篱逃匿,不与相见。曾食醤美,问之,云是王家所得,便吐餐覆醤。及晏诛,亲戚咸为之惧,孝绪曰:「亲而不党,何坐之及?」竟获免。武帝起兵围建邺,家贫无以爨,僮妾窃邻人墓樵以继火,孝绪知之,乃不食,乃更令撤屋而炊。所居以一鹿牀为精舎,以树环绕。天监初,御史中丞任昉寻其元履之所欲造,而不敢望,而叹曰:「其室虽迩,其人甚逺。」其为名流所钦尚如此。自是钦慕风誉者,莫不懐刺敛袵,望尘而息。殷芸欲赠以诗,昉曰:「趣舎既异,何必相干。」芸乃止。唯与比部郎裴子野交,子野荐之尚书徐勉,言其年十余嵗,随父为湘州行事,不书官纸,以成其亲之清白。论其志行,粗类管防,安比以采章如似皇甫谧。天监十二年,诏公卿举士,秘书监傅照上疏荐之,与吴郡范元琰俱徴,并不到。陈郡袁峻谓曰:「往者天地闭,贤人隠,今世路已清,而子犹遁,可乎?」

译他在山旁开垦田地二顷,讲学间隙就和学生一起耕种。何允刚迁来准备筑室时,忽然看见两个人戴着黑色头巾,容貌十分伟岸,问何允:“您想住在这里吗?”他们指着一处地方说:“这里特别吉利。”忽然就不见了。何允依照他们的话在那里占卜。不久山中发大洪水,树木和石头都被冲倒拔起,只有何允居住的房屋巍然独存。萧元简于是命钟嵘作《瑞室颂》,刻在石上来表彰这件事。萧元简离任后,进山与何允告别,何允送他到都城。到了距郡城三里的埭,何允说:“我既然抛弃了人间事务,和尘世的道路已经断绝;如果不是自己降低身份来到山野,哪里还容许再希望进入城邑?这次游过这个埭,今后就绝无机会了。”说着握手流泪。何氏一族渡过长江以来,从晋代司空何充起都葬在吴地西山。何允家世代寿命都不长,只有祖父何尚之活到七十二岁。何允活到了祖父的寿数,于是迁回吴地,作《别山诗》一首,言辞非常凄怆。到吴地后,他住在虎邱山西寺,讲经论学,僧人也跟随他。东部各地经过此处的守宰,没有不全部前来拜访的。何允常常禁止杀生,有一次虞人追赶鹿,鹿径直跑来投向何允,何允伏地不动。又有一只奇异的鸟,形状像鹤,红色,落在讲堂,驯顺亲近得像家禽。起初,开善寺的藏法师在秦望山遇到何允,后来回到都城,死在钟山。藏法师去世那天,何允在般若寺看见一个僧人,僧人给他一个香炉匣和一封信,说:“贫道从扬都出发,呈给何居士。”说完便不见了。何允打开信匣,里面竟是《大庄严论》,世间从未有过这部书。他查问香炉,原来正是藏法师平常使用的。又在寺内树立明珠柱,柱子竟然连续七天七夜放光。太守何远把这件事上报给昭明太子,太子敬重他的德行,派舍人何思澄送去亲笔令书加以褒美。中大通三年,何允去世,享年八十六岁。此前何允患病时,他的妻子江氏梦见神人告诉她:“你的丈夫寿命已尽,但因为有至高的德行,应当得到延寿。”神人说应当由她代替丈夫,江氏醒来后把梦告诉了何允,不久果然得病去世。何允的病于是痊愈。到这时,何允梦见一位神女和八十多个人,都穿着帢,列队走在前面,一起拜倒在床下。他醒来后又看见了这些景象,便命人准备丧葬用品。不久病势危重,不能痊愈,于是去世。起初,何允饮食很奢侈,每餐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后来逐渐想除去过分奢侈的东西,但仍吃白鱼、鱼脯、糖蟹,认为这样做并不是直接杀害活物。他怀疑蛤和牡蛎是否可以食用,便让门人讨论。学生钟岏说:“鱼制成鱼脯,是突然使它由屈曲变为伸展;螃蟹将要制成糖蟹时,挣扎骚动更加厉害。仁人用心,应当深切怜悯,像内心受到伤痛一样。至于车螯、蛤和牡蛎,眉眼等器官缺失,内里空虚,惭愧于混沌的奇异;粗硬的外壳封闭在外,也不是完整之人的谨慎。不枯不荣,还不如草木;没有香气也没有臭气,和瓦砾相比又有什么价值?所以应当长久充当厨房食物,永远作为口中食物。”竟陵王萧子良看见钟岏的议论,大怒。周颙写信给何允,劝他吃素,说:“变化中最大的没有超过死生;生命所看重的,没有超过性命。对那些生物来说,性命极其切要;对我们来说,滋味可以暂且放下。若说三世因果之理是虚妄的,那当然是幸事;我却希望这条道理果真如此,而众生受生的形体没有止息,一往一来,生死只是平常之事。若这样,伤心惨痛的事情,行动间也会轮到自己。您对于有血气的生物,虽然不亲自践踏杀害,至于早晨的鸭、夜间的鱼,也不能不取来供食。屠夫门中的财货经手,即便盗贼也会被廉士所鄙弃;有生命的东西一经刀刃开启,难道还忍心说这是慈悲之心所能容忍的吗?驺虞即使饥饿,也不吃不是自然死亡的草。听到这种风范的人,难道不使人多感惭愧吗?您本来就有这种德行,我姑且再用几句话启发您罢了。”因此何允晚年终于断绝了肉食。何允注释《百法论》,十二门各一卷;注《周易》十卷;《毛诗总集》六卷;《毛诗隐义》十卷;《礼记隐义》二十卷;《礼答问》五十五卷。何子撰也不做官,具有高尚的风操。阮孝绪,字士宗,是陈留尉氏人。父亲阮彦之,任宋太尉从事中郎,以清廉能干而享有声誉。阮孝绪七岁时出继给堂伯阮允之。阮允之的母亲周氏去世,遗产有一百多万,按理应归阮孝绪所有,阮孝绪一点也没有接受,全都归还给阮允之的姐姐、琅邪王晏的母亲。听到这件事的人都赞叹惊异。乳母怜惜他传递重物辛苦,偷偷拿玉羊、金兽等物给他。阮孝绪看见后惊骇,告诉父亲阮彦之,把东西送还王氏。何防极其孝顺,即使和儿童一起游玩,也总是以挖池筑山为乐。十三岁时,他已经通晓五经。十五岁行冠礼后拜见父亲阮彦之,阮彦之告诫他说:“三次加冠,身份越来越尊贵,这是人伦的开端,应当思考如何自我勉励,以保全自身。”他回答说:“我希望在海上追随赤松子,在深谷追随许由,希望保全余生,以免受尘世牵累。”从此闭门隐居。一间屋子,除了早晚向父母问安,从未走出门户,家人都见不到他的面,亲友于是称他为居士。十六岁时,父亲何防去世,他不穿丝绵衣服,即使蔬菜有滋味,也吐掉不吃。外兄王晏显贵,多次来到他门前,阮孝绪估计王晏必将遭到覆亡,听到他的笳管声,便穿过篱笆逃走躲藏,不与他相见。曾经吃到味道鲜美的酱,询问后得知是王家送来的,便吐出食物,打翻了酱。等到王晏被诛杀,亲戚们都替阮孝绪担心,阮孝绪说:“只是亲戚而不是同党,怎么会牵连到我?”最终果然获免。武帝起兵围攻建邺时,家中贫困,没有柴薪做饭,童仆和侍妾偷偷砍邻人的墓木接续燃火。阮孝绪知道后便不吃饭,改为命人拆屋烧火做饭。他居住的地方只用一张鹿床作为精舍,四周种树环绕。天监初年,御史中丞任昉寻访他隐居的地方,想去拜访却不敢仰望,只叹息说:“他的房屋虽然很近,他这个人却十分遥远。”他受到名流敬仰到了这种程度。从此仰慕他的风操声誉者,没有不拿着名刺、整理衣襟,望着他的尘影便停止脚步。殷芸想赠诗给他,任昉说:“志趣和取舍既然不同,何必互相干涉。”殷芸于是作罢。阮孝绪只与比部郎裴子野交往,裴子野把他推荐给尚书徐勉,说他十多岁时随父亲任湘州行事,不在官府文书上署名,以成全父亲的清白。评论他的志向和品行,大致像管防,怎能与文采风华相似的皇甫谧相比。天监十二年,诏令公卿推荐士人,秘书监傅照上疏推荐阮孝绪,他与吴郡范元琰一起被征召,却都没有到。陈郡袁峻对他说:“从前天地闭塞,贤人隐居;如今世路已经清明,而您还要逃避,可以吗?”

荅曰:「昔周徳虽兴,夷齐不厌薇蕨;汉道方盛,黄绮无闷山林。为仁由已,何闗人世?况仆非往贤之类邪!」初,谢▯及伏暅应徴,天子以为隠者,茍立虚名以要显誉,故孝绪与何允俱得遂其髙志。后聴讲于钟山,母王氏忽有疾,兄弟欲召之,母曰:「孝绪至性防通,必当自到。」果心惊而反,邻里嗟异之。合药湏得生人葠,旧传钟山所出,孝绪躬歴幽隠,累日不逢,忽见一鹿前行,孝绪感而随后至一所,遂灭就视,果获此草,母得服之,遂愈。时皆欢叹其孝感所致。有善筮者张有道曰:「吾见子隠迹而心难明,自非考之▯着,无以验也。」及布卦既揲五爻,曰:「此将为咸应感之法,非嘉遁之兆。」孝绪曰:「安知后爻不为上九,果成遁卦?」有道叹曰:「此所谓肥遯无不利,象实应。」徳心迹并也。孝绪曰:「虽获遯卦,而上九爻不发,升遐之道,便当髙谢。」许生乃着《髙隠传》,上自炎黄,终于天监末,斟酌分为三品:言行超逸,名氏弗传,为上篇;始终不耗,姓名可録,为中篇;挂冠人世,栖心尘表,为下篇。湘东王着《忠臣传》,集释氏碑铭,丹阳尹録《研神记》,并先简孝绪而后施行。南平元襄王闻其名,致书要之,不赴,曰:「非志骄富贵,但性畏庙堂。若使麏麚可骖,何以异夫骥騄?」初建武末,青溪宫东门无故自崩,大风抜东宫门外扬栁。或以问孝绪,孝绪曰:「青溪皇家旧宅,齐为木行,东为木位,今东门自壊,木其衰矣。」武帝素畜防纬,孝绪兼有其书。或劝蔵之,荅曰:「昔刘徳重淮南秘要,适为更生之祸。杜琼所谓不如不知,此言美矣。」客有求之,答曰:「已所不欲,岂可嫁祸于人。」乃焚之。鄱阳忠烈王妃,孝绪姊也。王尝命驾欲就之逰,孝绪凿垣而遁,卒不肯见。王怅然叹息。王诸子笃渭阳之情,嵗时之贡,无所受纳,未尝相见,竟不知识。或问其故,孝绪曰:「我本素贱,不应为王侯姻戚,邂逅所逢,岂闗始愿。」刘歊曾以米馈之,孝绪不纳,歊亦弃之。末年以蔬食断酒,其恒供养石像,先有损壊,心欲治补,罄心敬礼。经一夜忽然完复,众并异之。大同二年正月,孝绪自筮卦:「吾夀与刘著作同年。」及刘杳死,孝绪曰:「刘既逝矣,吾其防?」何其年十月卒,年五十八。简文在东宫,隆恩厚赠,子恕等述先志,不受。顾协以为恩异常,均议令恭受门徒,追论徳行,谥曰文贞处士。所着《七録》《削繁》等一百八十一卷,并行于世。初孝绪所撰《髙隠传》中篇所载一百三十七人,刘歊、刘訏览其书曰:「昔嵇康所赞,阙一自拟,今四十之数,将待吾等成之邪?」对曰:「所谓荀君虽少,后事当付钟君。若素车白马之日,輙获麟于二子。」歊訏果卒,乃益二传。及孝绪亡,訏兄絜録其所遗行,次于篇末,成絶笔之意。云。刘歊字士光,平原人也。本名冉,祖勔,宋司空。父绘,武帝霸府从事中郎。绘附兄太常悛传,列在齐史。歊始生之夕,有香气满室。防有识慧,四嵗防父与羣儿同处,独不戯弄。六嵗诵《论语》《毛诗》,意所不解,便能问难。十二读《荘子·逍遥篇》,曰:“此可解耳。”客问之,随问而答,皆有情理。家人每异之,谓为神童。及长,博学有文才,不娶不仕,与族弟訏并隠居求志,遨逰林泽,以山水书籍相娱而已。奉母兄以孝悌称,寝食不离左右。母意有所湏,口未及言,歊已先知,手自营办,狼狈供奉。母每疾笃,梦歊进药,及翌日转有间効,其诚感如此。性重兴乐,尤爱山水,登危履险,必尽幽遐,人莫能及,皆叹其有济胜之具。常欲避人世,以母老不忍违,每随兄霁杳从官。少时好施,务周人之急,人或遗之,亦不拒也。久而叹曰:“受人者必报,不则有愧于人。吾固无以报人,岂可常有愧乎?”天监十七年,忽着《革终论》,以为形者无知之质,神者有知之性。有知不独存,依无知以自立,故形之于神,逆旅之馆耳。及其死也,神去此馆,速朽得理。是以子羽沈川,汉伯方圹,文楚黄壤,士安麻索,此四子者得理也。若从四子而逰,则平生之志得矣。然积习生常,难卒改革。一朝肆志,傥不见从,今欲翦截烦厚,务在俭易。进不保尸,退毕常俗,不伤存者之念,有合至人之道。且张奂止用幅巾,王肃唯盥手足,范冉敛毕复▯,爰珍无设筵几,文度故舟为棺,子亷牛车载柩,叔超诫絶坟垅,康成使无卜吉,此数公者尚或如之,况为吴人而尚华泰?今欲髣髴景行,以为轨则。气絶不湏复魂盥洗而敛,以一千钱市成棺,单故裙衫衣巾枕履,此外送往之具,棺中常物,一不得有所施。

译阮孝绪回答:“从前周朝的德政虽然兴盛,伯夷、叔齐仍不以薇蕨为满足;汉朝的治道正盛,绮里季、东园公、甪里先生、夏黄公也没有因居住山林而苦闷。实行仁德在于自己,和人世有什么关系?何况我难道不是古代贤人的同类吗!”起初,谢▯和伏暅应召,天子认为有些隐士只是借树立虚名来求取显贵声誉,所以阮孝绪和何允都得以实现自己的高尚志向。后来阮孝绪在钟山听讲,母亲王氏忽然生病,兄弟想召他回来,母亲说:“孝绪天性至诚而且通达,一定会自己回来。”他果然心中惊动而返回,邻里都惊叹诧异。配药需要生人参,旧传钟山出产,阮孝绪亲自走遍幽深隐僻之处,连续多日没有遇到,忽然看见一只鹿在前面行走,阮孝绪感到奇异,跟随它走到一个地方,鹿忽然消失;他过去察看,果然找到这种草药,母亲服用后便痊愈了。当时人都欢喜叹息,认为是孝心感应所致。有个善于占筮的人张有道说:“我看见您隐居的踪迹,却难以明白您的内心;若不考察龟兆和蓍草,就无法验证。”等到布卦并揲取五爻后,他说:“这卦将以咸卦作为感应之法,不是嘉遁的征兆。”阮孝绪说:“怎么知道后面的爻不成为上九,果真变成遁卦呢?”张有道叹息说:“这就是所谓‘肥遯,无不利’,卦象确实应验了。”这是德行、内心和行迹都相符合。阮孝绪说:“即使得到遁卦,但上九爻还没有发动;升遐的道路已经确定,就应当远远辞世。” 许生于是撰写《高隐传》,上起炎帝、黄帝,下止于天监末年,斟酌情况分为三品:言行超逸而姓名没有流传的,列为上篇;始终不改变志节、姓名可以记录的,列为中篇;在人世间辞去官职、心志寄托于尘世之外的,列为下篇。湘东王撰写《忠臣传》,收集释氏碑铭,丹阳尹编录《研神记》,都先删定阮孝绪的作品,然后才施行。南平元襄王听到他的名声,写信邀请他,他没有赴约,说:“不是因为志气骄傲而轻视富贵,只是天性畏惧朝廷。如果能让獐和鹿驾车,又和骏马、騄马有什么区别呢?”建武末年,青溪宫东门无故自行倒塌,大风拔起东宫门外的杨柳。有人拿这件事问阮孝绪,阮孝绪说:“青溪是皇家旧宅,齐朝属于木行,东方是木位;如今东门自行毁坏,木行大概衰败了。”武帝一向收藏谶纬之书,阮孝绪也有这些书。有人劝他藏起来,他回答:“从前刘德重视《淮南子》的秘密要旨,反而给刘向带来了祸患。杜琼所说‘不如不知道’,这句话说得好。”有客人向他索求这些书,他回答:“自己不愿意的事,难道可以嫁祸给别人吗?”于是把书烧掉。鄱阳忠烈王妃是阮孝绪的姐姐。王爷曾经命驾想去她那里游玩,阮孝绪凿开墙壁逃走,最终也不肯见他。王爷怅然叹息。王爷的几个儿子深厚地怀有舅甥之情,逢年过节送来的礼物,阮孝绪一概不接受,也从未相见,最终彼此并不认识。有人问他原因,阮孝绪说:“我本来身份低微,不应成为王侯的姻亲;偶然遇到的事情,哪里是我当初的愿望。”刘歊曾送米给他,阮孝绪不接受,刘歊也把米丢弃了。晚年他以蔬食为食,戒绝饮酒。他常常供养石像,石像先前有损坏,他内心想修补,便竭尽诚心恭敬礼拜。经过一夜,石像忽然自行恢复完整,众人都感到奇异。大同二年正月,阮孝绪自己占卜说:“我的寿命将和刘著作相同。”等到刘杳去世,阮孝绪说:“刘既然已经去世了,我大概也要死了吧?”何其年十月去世,享年五十八岁。简文帝在东宫时,给他以深厚恩宠并优厚赠礼;他的儿子阮恕等人追述先人的遗志,不肯接受。顾协认为这份恩典非同寻常,众人商议让弟子恭敬接受,并追论他的德行,谥为“文贞处士”。他所著《七录》《削繁》等共一百八十一卷,都流传于世。起初,阮孝绪撰写的《高隐传》中篇记载一百三十七人,刘歊、刘訏观看此书后说:“从前嵇康所作的赞语,缺少一人自比;如今已有四十人之数,是要等我们来完成它吗?”阮孝绪回答:“所谓荀君虽然年少,后来的事情应当交给钟君。” 到了素车白马出殡的时候,只要能在你们两人中获得一只麒麟就好了。”刘歊、刘訏果然相继去世,于是又增入两传。阮孝绪去世后,刘訏的哥哥刘絜记录他遗留下来的事迹,编在篇末,完成了绝笔的意思。刘歊,字士光,是平原人。本名刘冉,祖父刘勔,任宋司空。父亲刘绘,任武帝霸府从事中郎。刘绘附在其兄太常刘悛的传记中,列在《齐史》。刘歊出生那天夜里,香气充满房间。他从小就有见识和智慧,四岁时和父亲及一群孩子在一起,唯独他不嬉戏玩闹。六岁时诵读《论语》《毛诗》,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能提出问题辩难。十二岁读《庄子·逍遥篇》,说:“这篇可以解释。”客人随意询问,他都能应答,而且都有情理。家人常常对他感到惊异,称为神童。长大后博学而有文才,不娶妻、不做官,与族弟刘訏一起隐居求志,在山林水泽间游览,只以山水和书籍自娱。他奉养母亲和兄长,以孝悌著称,睡觉吃饭都不离他们左右。母亲心里有需要,嘴还没有说出来,刘歊已经先知道,亲自操办,忙乱地供奉。母亲每当病重,梦中常见刘歊进献药物,到了第二天病情便转有好转,感诚达到如此程度。他性情重视兴致和快乐,尤其喜爱山水,登高涉险,一定走遍幽深遥远之处,别人没有能赶上他的,都赞叹他有济胜之具。常想逃避人世,但因母亲年老不忍违背她的意愿,每次都跟随兄长刘霁杳出仕。他年轻时喜欢施舍,致力于周济他人的急难;有人赠送东西给他,他也不拒绝。时间久了,他叹息说:“接受别人的东西就一定要报答,否则便对不起别人。我本来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别人,难道能长期惭愧吗?”天监十七年,他忽然写作《革终论》,认为形体是没有知觉的物质,精神是具有知觉的本性。具有知觉的精神不能独自存在,要依凭没有知觉的形体才能自立,所以形体对于精神,不过是暂时寄居的旅馆罢了。等到死亡时,精神离开这所旅馆,身体迅速腐朽是合乎道理的。因此子羽沉入水中,汉伯使用土坑,文楚葬入黄土,士安用麻绳收殓,这四个人都得到了道理。如果跟随这四个人行事,那么平生的志愿就实现了。然而积久的习惯形成日常常态,很难一下子改变。若一旦放纵志愿,侥幸没有人听从,现在就想削减繁厚的礼仪,务求俭约简易。前进时不保全尸体,退一步又完全违背常俗,既不伤害生者的情感,也合乎至人的道路。况且张奂只用幅巾,王肃只洗手足,范冉收殓后又葬,爰珍不设置筵席几案,文度用旧船作棺材,子廉用牛车载棺,叔超告诫不要修筑坟垄,康成让人不要选择吉日;这些人尚且有的这样做,何况身为吴人,怎么还崇尚华美奢泰?现在我想仿效他们的美好德行,把它作为准则。气绝后不必招魂、沐浴和收殓,只用一千钱买成具棺材,穿旧裙衫、衣服、头巾、枕头和鞋子,除此之外送葬所用的器具以及棺中的常用物品,一件也不要施放。

世多信李彭之言,可谓惑矣。余以孔释为师,差无此惑。敛讫,载以露车,归于旧山,随得一地,地足为坎,坎足容棺,不湏塼甓,不劳封。树勿设祭,飨勿置几筵。其蒸尝继嗣,言象所絶,事止余身,无伤世教。初訏之疾,歊尽心救疗。及卒,哀伤为之诔,又着《悲友赋》以序哀情。忽有老人,无因而至,谓曰:“君心力坚猛,必破死生,但运防所至,不得久留一方耳。”弹指而去。歊心知其异,试遣寻之,莫知其所。于是信心弥防。既而寝疾,恐贻母忧,乃自言笑,勉进汤药。谓兄霁杳曰:“两兄禄仕,足申供养。歊之归泉,复何所憾?愿深割无益之悲。”十八年,年三十二卒。始沙门释寳志遇歊于兴皇寺,惊起曰:“隠居学道,清浄登仙,如此三説。”歊未死之春,有人为其庭中栽柿。歊谓兄子弇曰:“吾不见此实,尔其勿言。”至秋而亡,人以为知命。亲故诔其行迹,諡曰贞节处士。先是有太中大夫琅邪王敬允,以天监八年卒,遗命不得设复魄旌旐,一芦防借下一枚覆上。吾气絶便沐浴,蓝舆载尸还忠侯大夫▯中。若不行此,则戮吾尸于九泉。敬允外甥许慧昭因阮研以闻。诏曰:“敬允令其息崇素,气絶便沐浴,借以二芦防,凿地周身归▯忠侯。”此达生之格言,贤夫玉匣石椁逺矣。然子于父命,亦有所从,有所不从。今崇素若信遗意,土周浅薄,属辟不施,一朝见侵,狐防戮尸已甚。父可以训子,子亦不可行之外内易棺。此自奉亲之情,借土而▯,亦通人之意。宜两舍两取,以达父子之志。棺周于身,土周于椁,去其牲奠,敛以时服。一可以申情,二可以称家礼教无违,生死无辱,此故当为安也。歊族弟訏,字彦度,祖承宗,宋太宰参军。父灵真,齐镇西谘议,武昌太守。訏防称纯孝,数嵗父母继卒,訏居防哭泣,孺慕防至灭性。赴吊者莫不伤焉。后为伯父所养,事伯母及昆妺孝友笃至,为宗族所称。自伤早孤,人有误触其讳者,未尝不感结流涕。长兄絜为聘妻,尅日成婚,訏闻而逃匿。事息乃还。本州刺史张稷辟为主簿,主者檄召,訏乃挂。檄于树而逃。陈留阮孝绪博学隠居,不交当世,恒居一鹿牀,环植竹木,寝处其中。时人造之,未尝见也。訏经一造,孝绪即顾以神交。訏族兄歊又履髙操,三人日夕招携,故都下谓之三隠。訏善元言,尤精意释典,曾与歊听讲钟山诸寺,因共卜筑宋熙寺东涧,有终焉之志。尚书郎何炯尝遇之于路,曰:“此人风神颖俊,盖荀奉倩、卫叔寳之流也。”命驾造门,拒而不见。族祖孝标与书称之曰:“訏超超越俗,如天半朱霞;歊矫矫出尘,如云中白鹤。皆俭嵗之粱稷,寒年之纎纩。”訏常着谷皮巾,披衲衣,每逰山泽,輙留连忘返。神理闲正,姿貌甚华,在林谷之间,意气弥逺。或有遇之者,皆谓神人。家甚贫苦,并日而食。隆冬之月,或无氊絮,訏处之晏然,人不觉其饥寒也。自少至长,无喜愠之色,每于可竞之地,輙以不竞胜之。或有加陵之者,莫不退而愧服。由是众论咸归重焉。天监七年卒于歊舎,临终执歊手曰:“气絶便敛,敛毕即埋。灵筵一不湏立,勿设飨祀,无求继嗣。”歊从而行之。宗人至友相与刋石立铭,谥曰元贞处士。南岳邓先生,名郁,荆州建平人也。少而不仕,隠居衡山极峻之岭,立小板屋两间,足不下山,断谷三十余载,唯以涧水服云母屑,日夜诵《大洞经》。武帝敬信殊笃,为帝合丹,帝不敢服,起五岳楼贮之供养。道家吉日,躬往礼拜。白日神仙,魏夫人忽来降临,乘云而至,从少媪三十,并着绛紫罗绣袿防,年皆可十七八许,色艳桃李,质胜琼瑶。言语良久,谓郁曰:「君有仙分,所以故来寻,当相候至。」天监十四年,忽见二青鸟,悉如白鹤大,鼓翼鸣舞,移晷方去。谓弟子等曰:「求之甚劳,得之甚逸。近青鸟既来,期防至矣。」少日无病而终,山内唯闻香气,世未尝有。武帝后令周舍为《邓元传》具序其事。

译世人大多相信李彭的话,可以说是迷惑了。我以孔子和释迦为老师,稍微没有这种迷惑。收殓完毕后,用露车载运,归葬旧山,随便找到一块地,只要地面足以挖坑,坑足以容纳棺材即可,不需要砖瓦,也不必劳心封土。不要树立墓表,也不要设置祭祀,不要摆放几案筵席。至于蒸尝祭祀和继承后嗣,是言语和礼制所要断绝的事情;一切到我自身为止,不会损伤世间教化。起初刘訏生病,刘歊尽心救治。刘訏去世后,刘歊悲痛,为他作诔,又写《悲友赋》来抒发哀情。忽然有一位老人,无缘无故来到他那里,对他说:“您的心力坚强勇猛,一定能冲破死生;只是命运所到之处,不能长久停留在一个地方。”说完弹指而去。刘歊知道此事奇异,试着派人寻找,却没有人知道老人去了哪里。从此他的信心更加坚定。不久他卧病,担心给母亲带来忧虑,便自己谈笑,勉强喝进汤药。他对兄长刘霁杳说:“两位兄长都已做官,足以表达对母亲的供养。我归于黄泉,又有什么遗憾?希望你们深深割舍无益的悲伤。”天监十八年,三十二岁时去世。起初,僧人释宝志在兴皇寺遇见刘歊,惊起说:“隐居、学道、清净、登仙,像这样有三种说法。”刘歊去世前的那个春天,有人在他庭院中栽种柿树。刘歊对兄长的儿子刘弇说:“我看不到它结出的果实,你不要告诉我。” 到了秋天他便去世了,人们认为他预知了自己的命运。亲友为他的行迹作诔,谥为“贞节处士”。此前有太中大夫、琅邪人王敬允,于天监八年去世,遗命说:“不得设置招魂的旗帜,一根芦苇从下面托住,另一根覆盖在上面。我气绝后就沐浴,用蓝舆载着尸体,送回忠侯大夫的墓地。如果不按这样做,就让我的尸体在九泉之下受辱。”王敬允的外甥许慧昭通过阮研把这件事上报。诏书说:“王敬允命令他的儿子崇素,气绝后便沐浴,用两根芦苇夹借,挖地使坑周围身体,归葬忠侯。”这可以说是通达生死的格言,贤者远胜于玉匣石椁的厚葬。然而儿子对于父亲的遗命,也有应当听从和不应当听从的地方。如今崇素如果只遵从遗意,土层浅薄,墓穴不加封闭,一旦遭到侵扰,狐狼毁尸,已经太过分了。父亲可以训诫儿子,儿子也不能在内外改变棺材。这是奉养亲人的情感;借土而葬,也是通达之人的意思。应当两方面各有所舍、各有所取,以实现父子双方的意志。棺材应当围住身体,土应当围住外椁,去掉牲畜祭品,按时令服装收殓。这样一方面可以表达感情,另一方面可以符合家礼和教化而不违背,使生者和死者都不受辱,这才是应当采取的办法。刘歊的族弟刘訏,字彦度,祖父刘承宗,任宋太宰参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父亲刘灵真,任齐镇西谘议、武昌太守。刘訏从小就以纯厚孝顺著称,几岁时父母相继去世,他居丧哭泣,对父母怀有如幼儿仰慕父母般的深情,几乎到了伤害生命的程度。前来吊丧的人没有不为之悲伤的。后来由伯父抚养,他侍奉伯母,友爱兄弟姐妹,孝顺友爱都十分深厚,受到宗族称赞。他因年幼丧亲而自伤,有人无意间触犯父母的名讳,他没有不感触郁结、流泪的。长兄刘絜替他聘定妻子,约定日期成婚,刘訏听说后便逃走躲藏,事情平息后才回来。刺史张稷征召他任主簿,主管官员发檄文召他,刘訏便把檄文挂在树上逃走。陈留阮孝绪博学而隐居,不与当世人交往,常常住在一张鹿床上,四周种满竹木,睡卧其中。当时人去拜访他,从未见到他。刘訏曾去一次,阮孝绪便回顾他,以神交相待。刘訏的族兄刘歊又有高尚操守,三人早晚相互邀请交往,所以都城人称他们为“三隐”。刘訏擅长玄言,尤其精通佛典,曾和刘歊在钟山各寺听讲,于是共同在宋熙寺东边的溪涧旁选择地址筑屋,有终身居住于此的志向。尚书郎何炯曾在路上遇到他,说:“这个人风采神情聪颖俊秀,大概是荀奉倩、卫叔宝一类的人。”他命驾到刘訏门前拜访,刘訏拒绝不见。族祖刘孝标写信称赞他说:“刘訏超然出众、超越世俗,像半天上的红霞;刘歊高举出尘,像云中的白鹤。他们都是荒年里的粮食,寒年里的细丝棉絮。”刘訏常戴谷皮巾,披着衲衣,每次游历山泽,常常流连忘返。他的神情思理闲静端正,姿貌十分华美,在山林深谷之间,意气更加高远。有时有人遇见他,都说他像神人。家中十分贫苦,常常两天才吃一顿饭。隆冬时节,有时连毡絮也没有,刘訏处之安然,别人察觉不出他饥饿寒冷。从年轻到年长,他从不显露喜怒的神色,每到可以争胜的地方,总是用不争来胜过别人。有人凌辱他,没有不退下并惭愧服气的。因此众人的议论都归于敬重他。天监七年,他在刘歊的房舍中去世,临终握着刘歊的手说:“气绝后立即收殓,收殓完就埋葬。灵筵一概不必设置,不要设飨祀,不要谋求继嗣。”刘歊遵从他的意思办理。宗族和至交共同刻石立铭,谥为“元贞处士”。南岳邓先生,名郁,是荆州建平人。他年轻时不做官,隐居在衡山极其险峻的山岭上,搭建两间小木板屋,脚不下山,断绝五谷三十多年,只饮山涧水,服用云母粉,日夜诵读《大洞经》。武帝非常虔敬地信奉他,他为武帝炼制丹药,武帝不敢服用,便建造五岳楼储存丹药供奉。道家选择吉日时,武帝亲自前往礼拜。白日神仙魏夫人忽然降临,乘云而来,跟随她的少女有三十人,都穿着绛紫色罗绣袿衣,年龄都约十七八岁,容貌艳丽如桃李,形质胜过美玉。她与邓郁交谈很久,对他说:“您有成仙的缘分,所以我特意来寻找您;应当等候您到来。”天监十四年,邓郁忽然看见两只青鸟,都有白鹤那么大,拍翼鸣叫飞舞,过了一段时间才离去。他对弟子们说:“求仙十分劳苦,得到它却十分安逸。近来青鸟已经到来,期限大概很快就到了。”不久他无病而死,山中只听到香气,世间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武帝后来命周舍作《邓元传》,详细叙述这件事。

陶▯景字通明,丹阳秣陵人也。祖隆,王府参军;父贞,孝昌令。初,▯景母郝氏梦青龙自懐而出,并见两天人,手执香炉来至其所,已而有娠。遂以宋孝建三年丙申嵗夏至日生▯景,防有异操。年四五嵗,恒以荻为笔,画灰中学书。至十嵗,得葛洪《神仙传》,昼夜研寻,便有养生之志。谓人曰:“仰青云,覩白日,不觉为逺矣。”父为妾所害,▯景终身不娶。及长,身长七尺七寸,神仪明秀,朗目疎眉,细形长额,耸耳,耳孔有十余毛出外二寸许,左膝有数十黒子,作七星文。读书万余卷,一事不知,以为深耻。善琴碁,工草隶。未弱冠,齐髙帝作相,引为诸王侍读,除奉朝请。虽在朱门,闭影不交外物,惟以披阅为务。朝仪故事,多所取焉。家贫,求宰县,不遂。永明十年,脱朝衣,挂神虎门,上表辞禄。诏许之,赐以束帛,勅所在日给伏苓五斤,白蜜二升,以供服饵。及发,公卿祖之于征虏亭,供张甚盛,车马填咽,皆云宋齐以来未有斯事,朝野荣之。于是止于句容之句曲山,恒曰:“此山下是第八洞宫,名曰金陵华阳之天,周回一百五十里。昔汉有咸阳三茅君得道,来掌此山,故谓之茅山。乃中山立馆,自号华阳陶隠居。人间书礼,即以隠居代名。”始从东阳孙防岳受符图经法,徧歴名山,寻访仙药。身既轻防,性爱山水,每经涧谷,必坐卧其间,吟咏盘旋,不能已已。谓门人曰:“吾见朱门广厦,虽识其华乐,而无欲往之心。望髙岩瞰大泽,知此难立止,自恒欲就之。且永眀中求禄得,輙差舛,若不尔,岂得为今日之事乎?岂唯身有仙相,亦缘势使之然也。”时沈约为东阳郡守,髙其志操,累书要之,不至。▯景为人圆通谦谨,出处▯防,心如明镜,遇物便了,言无烦舛,有言随觉。齐宜都王鉴为明帝所害,其夜梦鉴告▯景别云:“三年当生某家。”▯景因访其幽▯中事,多説袐异,因着《梦记》焉。永元初更筑三层楼,自处其上,弟子处其中,賔客至其下,与物遂絶,唯一家僮得至其所。本便马善射,晚皆不为,唯聴吹笙而已。特爱松风,庭院皆植松,每闻其响,欣然为乐。有时独逰泉石,望见者以为仙人。性好著述,尚竒异,顾惜光景,老而弥笃。尤明隂阳五行、风角星算、山川地理、方圆产物、医术本草、帝代年歴,以算推知。汉熹平三年丁丑冬至加时在日中,而天实以乙亥冬至加时在夜半,凡差三十八刻,是汉歴后天二日十二刻也。又以歴代皆取其先妣母后配飨地祗,以为神理宜然,硕学通儒咸所不悟。又尝造浑天象,髙三尺许,地居中央,天转而地不动,以机动之,悉与天相防。云修道所湏,非止史官,用是深慕张良为人云。古贤无与为比。齐末为歌曰:「水丑木为梁,字及武帝兵至新林,遣弟子戴猛之假道奉表。及闻议禅代,▯景乃援引图防数处,皆成梁字,令弟子进之。」武帝既早与之防,及即位后恩礼愈笃,书问不絶,冠盖相望。▯景既得神符秘诀,以为仙丹可成,而苦无药物,帝给黄金、朱砂、曾青、雄黄等,后合飞丹,色如霜雪,服之体轻。及帝服飞丹有騐,益敬重之。每得其书,烧香防受。帝使造年歴,至己巳嵗而加朱防,实太清三年也。帝手敇数招之,锡以鹿皮巾。后屡加礼聘,并不出,惟画作两牛,一牛散放在水草之间,一牛着金笼头,有人执防以杖驱之。帝笑曰:「此人无所不作,欲斆曵尾之▯,岂有可致之理。」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前以谘访,月中常有数信,时人谓为山中宰相。二宫及王公贵要参▯相继,赠遗未尝絶,时多不纳受,纵留者即作功徳。天监四年移居积金东涧。▯景得辟谷导引之法,自隠处四十许年,逾八十而有壮容。仙书云:「眼方者夀千嵗。」▯景末年一眼有时而方。曽梦佛授其菩提记,云名为胜力菩萨,乃诣鄮县阿育。王塔自誓受五大戒,后简文临南徐州,钦其风素,召至后堂,以葛巾进见,与谈论数日而去。简文甚敬异之。天监二年,献丹于武帝。中大通初,又献二丹,其一名善胜,一名成胜,并为佳寳。▯景无疾,自知应逝,逆尅亡日,仍为告逝诗。大同二年卒,时年八十五,顔色不变,屈伸如常,香气累日,氤氲满山。遗令既没,不湏沐浴,不湏施牀,止以两重席铺于地,因所着旧衣上加生裓裙及臂衣靺冠巾法服,左肘録钤,右肘药钤,佩符络,左腋下绕腰穿环结于前钗符于髻上,通以大袈裟覆衾防首足。器有车马,道人、道士并在门中,道人左,道士右。

译陶弘景,字通明,是丹阳秣陵人。祖父陶隆,任王府参军;父亲陶贞,任孝昌令。起初,他的母亲郝氏梦见青龙从自己怀中飞出,又看见两位天人手持香炉来到她那里,不久便怀孕了。于是她在宋孝建三年丙申年夏至日生下陶弘景。陶弘景从小就有不同寻常的操行。四五岁时,常拿芦苇当笔,在灰中学写字。十岁时,得到葛洪的《神仙传》,日夜钻研,于是有了养生的志向。他对人说:“仰望青云、观看白日,不知不觉就觉得距离它们遥远了。”父亲被妾害死,陶弘景终身不娶。长大后身高七尺七寸,神情仪容明朗秀美,眼睛明亮、眉毛疏朗,身形纤细、额头修长,耳朵高耸;耳孔有十多根毛伸出外面约二寸,左膝有几十颗黑痣,排列成七星图案。他读书一万多卷,认为有一件事不知道便是深深的耻辱。擅长琴棋,精通草书和隶书。不到二十岁时,齐高帝任宰相,召他任诸王侍读,授官奉朝请。他虽身在朱门,却闭门不与外界交往,只以阅读为事。朝廷礼仪和旧例,很多都取自他的意见。家中贫困,请求出任县令,没有成功。永明十年,他脱下朝服,挂在神虎门,上表辞去俸禄。诏书准许他,赐给束帛,命所在地每天供给茯苓五斤、白蜜二升,以供他服食。他出发时,公卿在征虏亭为他饯行,供张陈设十分盛大,车马拥挤阻塞,都说宋、齐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朝廷内外都以此为荣。于是他停居在句容的句曲山,常说:“这座山下面是第八洞宫,名为金陵华阳之天,周围一百五十里。从前汉代有咸阳三茅君得道后,来掌管这座山,所以称为茅山。”他在山中部位建立馆舍,自称华阳陶隐居。人间的书信礼物,都以“隐居”代称他的名字。起初,他跟随东阳孙防岳学习符图经法,走遍名山,寻访仙药。身体既然轻健,天性又喜爱山水,每当经过山涧深谷,一定坐卧其中,吟咏盘旋,不能停止。他对门人说:“我看见朱门大厦,虽然知道其中的华美欢乐,却没有想去那里的心。望见高山岩石、俯瞰大泽,知道这些地方难以长久停留,却总想前往。况且永明年间我求取俸禄,总是差错失当;如果不是这样,哪里会有今天的事情?这难道只是因为自身有成仙的相貌,也有时势推动的缘故。”当时沈约任东阳郡守,认为他的志操高尚,多次写信邀请,他没有前往。陶弘景为人圆融通达、谦逊谨慎,出仕或退隐都幽深难测,内心像明镜一样,遇到事物便能明白,言语没有烦琐错乱之处,有话随即察觉。齐宜都王萧鉴被明帝杀害,当夜梦见萧鉴告别陶弘景,说:“三年后应当投生到某家。”陶弘景于是探访其中幽冥隐秘之事,谈说许多神秘奇异的事情,因而写成《梦记》。永元初年,他又建造三层楼,自己住在楼上,弟子住中层,宾客来到下层,从此与外界断绝,只有一个家僮能够到他那里。他本来善于骑马、擅长射箭,晚年都不再做,只听吹笙罢了。他特别喜爱松风声,庭院里全种松树,每当听到松涛声,便欣然以为快乐。有时独自游览泉石,远远看见他的人都认为是仙人。他性情喜好著述,崇尚奇异,珍惜光阴,年老后更加笃志。尤其通晓阴阳五行、风角星算、山川地理、方圆物产、医术本草、帝王世代和年历,能够通过推算得知事物。他说汉熹平三年丁丑年冬至,加时应在正午;但天实际以乙亥年冬至加时在半夜,前后相差三十八刻,这说明汉历比实际天象晚二日十二刻。他又认为历代都把先妣、母后配享地祇,认为神理本应如此,而博学通儒都没有领悟。他还曾制作浑天仪,约高三尺,地球位于中央,天体转动而地不动,用机关使它转动,完全与天象相符合。他说这是修道所需要的,不只是史官所用,因此深深仰慕张良的为人。古代贤人没有谁能和他相比。齐朝末年有歌谣说:“水丑木为梁,字及武帝兵至新林。”武帝派弟子戴猛之假道进奉表章。等到听说有人议论禅让改代,陶弘景便引用图谶中的几处文字,都组成“梁”字,让弟子把它们进献给武帝。武帝早年就与陶弘景有交情,即位后恩遇礼节更加深厚,书信问候不断,冠盖相望。陶弘景已经得到神符秘诀,认为仙丹可以炼成,却苦于没有药物,武帝便供给黄金、朱砂、曾青、雄黄等物。后来炼成飞丹,颜色像霜雪,服用后身体轻健。武帝服用飞丹有效,更加敬重他。每次收到他的书信,都烧香恭敬接受。武帝让他编造年历,编到己巳年时加朱色标记,实际是太清三年。武帝亲自多次下敕召他,赐给鹿皮巾。后来多次以礼聘请,他都不出山,只画了两头牛:一头散放在水草之间,一头戴着金笼头,有人拿着鞭子驱赶它。武帝笑说:“这个人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想仿效曳尾之龟,哪里有可能把他招来。”国家每逢吉凶、征伐等大事,没有不事先向他咨询的,每月常有几封书信往来,当时人称他为“山中宰相”。两宫以及王公贵要相继来拜访,赠送的礼物从未断绝;他往往不接受,即使留下了,也都用来做功德。天监四年,他迁居到积金东涧。陶弘景得到辟谷导引的方法,从隐居以来四十多年,超过八十岁仍有壮年人的容貌。仙书说:“眼睛呈方形的人能活一千岁。”陶弘景晚年一只眼睛有时呈方形。他曾梦见佛授给他菩提记,说他的名号是胜力菩萨,于是前往鄮县阿育王塔,发誓接受五大戒。后来简文帝出任南徐州刺史,敬重他的风操,召他到后堂;陶弘景戴葛巾进见,与简文帝谈论数日后离去,简文帝十分敬重并认为他奇异。天监二年,陶弘景向武帝献丹。中大通初年,又献两枚丹药,一枚名善胜,一枚名成胜,都属于珍贵的佳品。陶弘景没有疾病,自己知道应当去世,预先确定死亡日期,并作告逝诗。大同二年去世,时年八十五岁,面色不变,肢体屈伸如常,香气连续多日,弥漫满山。他留下遗令说,死后不必沐浴,不必设置床,只用两重席铺在地上,仍穿原来的旧衣,在上面加生裓裙、臂衣、靺冠、巾和法服;左肘放录钤,右肘放药钤,佩戴符络,左腋下绕腰穿环并在前面打结,把符钗插在发髻上,全部用大袈裟覆盖,从头到脚盖好。随葬器物有车马,道人、道士都在门内,道人在左,道士在右。

百日内常然灯,且常香火。弟子遵而行之。诏赠太中大夫,谥曰贞白先生。▯景妙解术数,逆知梁祚将覆,预制诗云:「夷甫任散诞,平叔坐论空,岂悟昭阳殿,遂作单于宫。」诗蔵箧中,化后门人方稍出之。大同末,士人竞谈元理,不习武事,及侯景簒,果在昭阳殿。初,▯景母梦青龙无尾,自己升天,▯景果不娶,无子,从兄以子松乔嗣。所着学苑百卷、孝经、论语集注、帝代年歴、本草集注、効騐方、肘后百一方、古今州郡记、图像集要及玉匮记、七曜新旧术数疏、占候合丹法式,共秘宻不传。及撰而未讫,又十部,唯弟子得之。诸葛璩字幼玫,琅邪阳都人也。世居京口。璩防事徴士闗康之,博渉经史,复师徴士臧荣绪。荣绪着《晋书》,称璩有发擿之功,方之壶遂。齐建武初,南徐州行事江祀荐璩于明帝,言璩安贫守道,悦礼敦诗,如其简退,可▯清厉俗,请辟为议曹从事。帝许之,璩辞不赴。陈郡谢朓为东海太守,下教扬其风槩,饷谷百斛。天监中,举秀才不就。璩性勤于诲诱,后生就学者日至,居宅狭陋,无以容之。太守张仄为起讲舎。璩处身清正,妻子不见喜愠之色,旦夕孜孜讲诵不辍。时人益以此崇之。卒于家。璩所着文章二十卷,门人刘暾集而録之。刘慧斐,字宣文,彭城人也。父元直,淮南太守。慧斐少博学,能属文,起家安成王法曹行参军。尝赴都,途经寻阳,防于匡山,遇处士张孝秀,相得甚欢,遂有终焉之志,因不仕,居于东林寺。又于山北构园一所,号曰离垢园,时人仍谓离垢先生。慧斐尤明释典,工篆▯,在山写佛经二千余卷,常所诵者百余卷,昼夜行道,孜孜不怠,逺近钦慕之。简文临江州,遗以几杖。论者云:自逺法师殁后,将二百年,始有张刘之盛矣。元帝及武陵王等书问不絶。大同三年卒。慧斐兄慧镜,子昙浄,有孝行,列在孝犮传。范元琰字伯珪,一字良玉,吴郡钱唐人也。祖悦之,太学博士,徴不至。父灵瑜,居父忧以毁卒。元琰时童孺,哀慕尽礼,亲党异之。及长,好学,博通经史,兼精佛义,性谦敬,不以所长骄人。祖母患痈,恒自含吮。与人言常恐伤物,居家不出城市,虽独居如对賔客,见者莫不改容惮之。家贫,唯以园蔬为业。尝出行,见人盗其菘,元琰遽退走。母问其故,具以实答。母问盗者为谁,荅曰:“向所以退,畏其愧耻,今啓其名,愿不泄也。”于是母子秘之。或有渉沟盗其笋者,元琰因伐木为桥以度之,自是盗者大慙,一乡无复草窃。齐建武初,徴为曹虎平西参军,不至于时,始安王遥光为扬州,谓徐孝嗣曰:“曹虎参军岂是礼贤之职?欲以西曹书佐聘之。”防遥光败,不果,时人以为恨。沛国刘瓛深加器异,尝表称之。天监九年,县令管慧辩上言义行,扬州刺史临川王宏辟命不至,卒于家。庾诜字彦寳,新野人也。防聪警,笃学,经史百家无不该综,纬候书射碁算,机巧并一时之絶,而性托夷简,特爱林泉。十亩之宅,山池居半,蔬食▯衣,不治产业。遇火,止出书数箧,坐于池上。有为火来者,荅云:“唯恐损竹。”尝乘舟从沮中山舎还,载米一百五十石,有人寄载三十石。及至宅,寄载者曰:“君三十斛,我百五十斛。”诜黙然不言,恣其取足。邻人有被执为盗,见劾妄款,诜诜矜之,乃以书质钱二万,令门生诈为其亲代之酬备,邻人获免,谢诜诜曰:“吾矜天下无辜,岂期谢也。”武帝少与诜善,及起兵,署为平西府记室,诜不屈。平生少所防狎,河东栁恽欲与交,拒而弗纳。普通中,诏以为黄门侍郎,称疾不赴。晚年尤遵释教,宅内立道塲,环绕礼懴,六时不辍诵《法华经》,每日一徧。后夜中忽见道人,自称愿公,容止甚异,呼诜为上行先生,授香而去。中大通四年,因昼寝忽惊觉曰:“愿公复来,不可久住。”顔色不变言终,而卒年七十八,举室咸闻空中唱云:“上行先生已生弥陀浄域矣。”武帝闻而下诏諡曰贞节处士。诜所撰《帝歴》二十卷,《易林》二十卷,《续伍端休江陵记》一卷,《晋朝杂事》五卷,《总抄》八十卷,行于世。子曼倩,字世华,亦早有令誉。元帝在荆州,以为中録事,每出,帝尝目送之,谓刘之遴曰:“荆南信多君子。”后转谘议参军。所着《防服仪文》《字体例》《老子义疏》《算经》及《七曜歴术》,并所制文章,凡九十五卷。子季才,有学行,承圣中,位中书侍郎。江陵平,随例入长安。

译一百天内经常点灯,也常常焚香供火。弟子遵照遗令办理。诏赠太中大夫,谥为“贞白先生”。陶弘景精通术数,预先知道梁朝国运将覆亡,事先作诗说:“夷甫任意放诞,平叔坐谈空理,哪里能想到昭阳殿,最终竟成为单于宫。”诗藏在箱子里,陶弘景死后,门人才逐渐拿出来。大同末年,士人争相谈论玄理,不学习武事;等到侯景篡夺,果然发生在昭阳殿。起初,陶弘景的母亲梦见青龙没有尾巴,自己升天;陶弘景果然不娶妻、没有儿子,便由堂兄以儿子陶松乔继嗣。所著有《学苑》一百卷、《孝经》《论语集注》《帝代年历》《本草集注》《效验方》《肘后百一方》《古今州郡记》《图像集要》以及《玉匮记》《七曜新旧术数疏》《占候合丹法式》,都秘藏不传。另有十部著作,撰写完成前后仍未结束,只有弟子得到。诸葛璩,字幼玫,是琅邪阳都人。世代居住在京口。诸葛璩曾向征士闗康之求学,广泛涉猎经史,后来又拜征士臧荣绪为师。臧荣绪撰写《晋书》,称诸葛璩有发掘隐微、辨明疑义的功劳,把他比作壶遂。齐建武初年,南徐州行事江祀向明帝推荐诸葛璩,说他安于贫困、守持正道,喜好礼义、专心《诗经》;如果任用他为简约退让之士,便可以激励清正、砥砺风俗,请征辟他为议曹从事。明帝答应了,但诸葛璩推辞没有赴任。陈郡人谢朓任东海太守时,下教令宣扬他的风操,送给他谷一百斛。天监年间,被举荐为秀才,他没有接受。诸葛璩生性勤于教诲诱导,后来每天都有后辈来求学;但住宅狭小简陋,无法容纳他们。太守张仄替他建造讲舍。诸葛璩立身清正,妻子儿女从未见过他显露喜怒的神色;从早到晚勤勉讲诵,从不停止。当时人更加因此敬重他。死在家中。他所撰文章二十卷,由门人刘暾编集记录。刘慧斐,字宣文,是彭城人。父亲刘元直,任淮南太守。刘慧斐年少时博学,能写文章,起初出任安成王法曹行参军。曾经赴京,途中经过寻阳,访问匡山,遇到处士张孝秀,两人相处十分投合,于是产生终身隐居于此的想法,便没有出仕,居住在东林寺。又在山北修建了一处园子,名叫离垢园,当时人仍称他为离垢先生。刘慧斐尤其通晓佛经,擅长篆书、隶书,在山中抄写佛经二千余卷,平常诵读的有一百余卷;昼夜修行,从不懈怠,远近之人都钦佩仰慕他。简文帝镇守江州时,赠给他几案和手杖。评论者说:自从远法师去世以后,将近二百年,才开始有张孝秀、刘慧斐这样的盛况。元帝和武陵王等人给他的书信不断。大同三年去世。刘慧斐的兄长刘慧镜,儿子刘昙净,都有孝行,列在《孝友传》中。范元琰,字伯珪,另一个字是良玉,是吴郡钱唐人。祖父范悦之,任太学博士,朝廷征召而没有赴任。父亲范灵瑜,居父丧时因过度哀毁而死。元琰当时还是儿童,哀痛思慕父亲,礼数完备,亲族都认为奇异。长大以后喜好学习,广泛通晓经史,同时精通佛理;性情谦逊恭敬,不因自己的长处而傲慢待人。祖母患痈,他常常亲自为她吸吮脓液。他同人说话时常担心伤害对方,居家时不走出城市;即使独自一人居住,也像面对宾客一样恭敬,见到他的人没有不改变容色、心生敬畏的。家境贫寒,只以种植园中蔬菜为业。一次外出,见有人偷他的菘菜,元琰立即退走。母亲问他原因,他把实情全部说了。母亲问偷菜的人是谁,他回答说:“我刚才之所以退走,是怕使他感到惭愧羞耻;如今若说出他的姓名,希望您不要泄露。”于是母子二人把这件事隐瞒下来。又有人涉过沟渠偷他的笋,元琰便砍树做桥让那人通过;从此偷盗的人大为惭愧,一乡之内不再发生偷窃。齐建武初年,征召他担任曹虎的平西参军,他没有赴任。当时始安王萧遥光任扬州刺史,对徐孝嗣说:“曹虎的参军哪里是礼遇贤人的职位?我想用西曹书佐的名义聘请他。”适逢萧遥光败亡,事情没有办成,当时人都以此为遗憾。沛国人刘瓛非常器重并认为他非同寻常,曾上表称扬他。天监九年,县令管慧辩上书陈述他的义行,扬州刺史临川王萧宏征辟他,他没有赴任,死在家中。庾诜,字彦宝,是新野人。自幼聪明机敏,专心好学,经史百家没有不通晓的;纬候之书、书法、射箭、下棋、算术以及各种机巧,都是当时的绝艺,但性情恬淡简朴,特别喜爱山林泉石。住宅只有十亩,其中山池占了一半;吃蔬食,穿粗衣,不经营产业。遇到火灾时,只拿出几箱书,便坐在池边。有人为救火而来,他回答说:“只担心竹子受损。”一次他乘船从沮中山舍回来,船上装有米一百五十石,另有人托运三十石。到了住宅,托运的人说:“三十斛是您的,一百五十斛是我的。”庾诜默然不说话,任凭他取够。邻人有人因被捕为盗贼,面对审问胡乱招供,庾诜怜悯他,便拿书籍抵押借钱二万,让门生假装是邻人的亲属代他缴纳赎备,邻人因此获免。邻人向庾诜道谢,庾诜说:“我怜悯天下无辜之人,哪里是为了等你的感谢呢?”武帝年轻时与庾诜友善,起兵以后,任命他为平西府记室,庾诜没有屈从。平生很少与人亲近交往,河东人柳恽想同他结交,他拒绝而不接纳。普通年间,诏令任命他为黄门侍郎,他称病没有赴任。晚年尤其信奉佛教,在住宅内设立道场,环绕礼拜忏悔;六时不停地诵读《法华经》,每天一遍。后来在夜里忽然见到一个道人,自称愿公,容貌举止非常奇异,称庾诜为上行先生,授给他香后离去。中大通四年,庾诜因白天睡觉忽然惊醒,说:“愿公又来了,我不能久留了。”说完这话,面色不变,便去世了,享年七十八岁。全家都听到空中唱道:“上行先生已经往生弥陀净土了。”武帝听说后下诏,谥号为贞节处士。庾诜所撰《帝历》二十卷、《易林》二十卷、《续伍端休江陵记》一卷、《晋朝杂事》五卷、《总抄》八十卷,都流行于世。他的儿子庾曼倩,字世华,也很早就有美好的声誉。元帝在荆州时,任命他为中录事,每次外出,元帝常常目送他,并对刘之遴说:“荆南确实有很多君子。”后来转任谘议参军。他所著《丧服仪文》《字体例》《老子义疏》《算经》和《七曜历术》,以及所撰文章,共九十五卷。他的儿子庾季才有学问和品行,承圣年间任中书侍郎。江陵被平定后,按惯例随同迁入长安。

张孝秀字文逸,南阳宛人也,徙居寻阳。曽祖湏,无祖僧监,父希,并别驾从事。孝秀长六尺余,白晳美须眉,仕州从事史。遇刺史陈伯之叛,孝秀与州中士大夫谋袭之,事觉,逃于盆水侧。有商人寘诸褚中,展转入东林。伯之得其母郭,以蜡灌杀之。孝秀遂遣其妻妾入匡山修行学道。服阕,建安王召为别驾,因去职归山,居于东林寺。有田数十顷,部曲数百人,率以力田,尽供山众。逺近归慕,赴之如市。孝秀性通率,不好浮华,常冠谷皮巾,蹑蒲履,手执并闾皮麈尾,服寒食散。盛冬卧于石上,博渉羣书,専精释典。僧有亏戒律者,集众佛前作偈磨而笞之,多能改过。善谈论,工▯书,凡诸艺能,莫不明习。普通三年卒,室中皆闻非常香。简文甚伤悼焉。与刘慧斐书述其贞白云庾承先字子通,颍川鄢陵人也。少沈静,有志操,是非不渉于言,喜愠不形于色,人莫能窥也。弱嵗受学于南阳刘虬,强记敏识,出于羣辈。元经、释典,靡不该悉;九流七略,咸所精练。辟功曹,不就。乃与道士王僧镇同防衡岳。晚以弟疾还乡里,遂居士台山。鄱阳忠烈王在州,钦其风味,要与防处,令讲《老子》。逺近名僧,咸来赴集,论难锋起,异端竞至。承先徐相酬答,皆得所未闻。忠烈王尤所钦重。中大通三年,庐山刘慧斐至荆州,承先与之有旧,往从之。荆峡学徒因请承先讲《老子》,湘东王亲命驾临聴论议,终日留连月余,乃还山。王亲祖道,并赠篇什,隠者美之。其年卒,刺史厚有赠赙。门人黄士龙让曰:「先师平素,食不求饱,衣不求轻,凡有赠遗,皆无所受。临终之日,诫约家门,薄棺周形,巾褐为敛,虽防赉及,不敢轻承教防,以违平生之操。钱布輙付使反。」时论髙之。陈马枢字要理,扶风郿人也。祖灵庆,齐竟陵王録事参军。枢数嵗而孤,为其姑所养。六嵗能诵《孝经》《论语》《老子》。及长,博极经史,尤善佛经及《周易》《老子》义。梁邵陵王纶为南徐州刺史,素闻其名,引为学士。纶时自讲《大品经》,令枢讲《维摩》《老子》《周易》,同日发题,道俗聴者二千人。王欲极观优劣,乃谓众曰:「与马学士论义,必使屈服,不得空立客主。」于是数家学者各起问端,枢乃依次剖判,开其宗防,然枝分派别,转变无穷。论者拱黙聴受而已。纶甚嘉之。寻遇侯景之乱,纶举兵援台,乃留书二万卷付枢。枢肆志寻览,殆将周遍,乃喟然叹曰:「吾闻贵爵位者,以巢由为桎梏;爱山林者,以伊吕为管库。束名实则刍狗柱下之言,翫清虚则糠粃席上之説。稽之笃论,亦各从其好也。比求志之士,望涂而息,岂天之不惠髙尚?何山林之无闻甚乎!」乃隠于茅山,有终焉之志。天嘉元年,文帝徴为度支尚书,辞不应命。时枢亲故并居京口,每秋冬之际,时往游焉。及鄱阳王为南徐州刺史,钦其髙尚,鄙不能致,乃卑辞厚意令使邀之。枢固辞以疾,门人劝请不已,乃行。王别筑室以处之,枢恶其崇丽,乃于竹林间自营茅茨而居。每以王公餽饷,辞不获已者,率十分受一。枢少属乱离,凡所居处,盗贼不入,依托者常数百家。自精洞黄,能视闇中物,有白防一双,巢其庭树,驯狎櫩庑,时至几案,春来秋去,防三十年。大建十三年卒,撰《道觉论》行于世。后魏眭夸,一名旭,赵郡髙邑人也。祖迈,晋东海王越军谋掾,后没石勒,为徐州刺史。父邃,字懐道,慕容寳中书令。夸少有大度,不拘小节,耽好书传,未尝以世务经心,好饮酒,浩然物表。年三十,遭父防,须鬓致白。每一悲哭,闻者为之流涕。髙尚不仕,寄情邱壑。同郡李顺愿与之交,夸拒而不许。邦国少长,莫不惮之。少与崔浩为莫逆之交,浩为司徒,奏徴夸为中郎,称疾不赴。州郡逼遣,不得已乃入京师,与浩相见,延留数日,唯饮酒谈叙平生,不及世利。浩每欲论屈之,竟不能发言,其见敬惮如此。浩后遂投诏书于夸懐,亦不开口。夸曰:“桃简卿已为司徒,何足以此劳国士也?吾便于此将别。”桃简,浩小名也。浩虑夸即还,夸时乘一骡,更无兼骑,乃以夸骡内之廐中,冀相縻絷。夸遂托乡人输租者,谬为御车,乃得出闗。

译张孝秀,字文逸,是南阳宛人,后来迁居寻阳。曾祖张须,祖父张僧监,父亲张希,都任别驾从事。张孝秀身高六尺多,皮肤白皙,须眉俊美,曾任州从事史。遇到刺史陈伯之叛乱,张孝秀和州中的士大夫谋划袭击他,事情被察觉后,逃到盆水旁。有个商人把他藏在货物中,辗转进入东林。陈伯之抓到他的母亲郭氏,用蜡灌杀了她。于是张孝秀让妻妾进入匡山修行学道。服丧期满后,建安王召他担任别驾,他因而辞去职务回山,居住在东林寺。他有田数十顷、部曲数百人,主要靠耕种田地,全部供给山中众人。远近的人归附仰慕他,前来投奔的人像集市一样多。张孝秀性情直率,不喜欢浮华,常戴谷皮巾,穿蒲鞋,手执并闾皮制的麈尾,服食寒食散。隆冬时睡在石头上,广泛涉猎群书,专心精研佛典。僧人中有违反戒律的,他便召集众人在佛前作偈斥责并鞭打他们,很多人因此能够改过。善于谈论,擅长隶书,各种技艺没有不通晓熟习的。普通三年去世,室内的人都闻到异常的香气。简文帝对此非常悲痛。曾写信给刘慧斐,叙述他的贞洁清白。庾承先,字子通,是颍川鄢陵人。年轻时沉静,有志向操守,是非不涉及言语,喜怒不表现在脸色上,没有人能够窥测他的内心。年少时向南阳刘虬求学,记忆力强、见识敏捷,超过同辈。元经、佛典,没有不通晓的;九流七略,全都精通。被征辟为功曹,没有就任。于是与道士王僧镇一同游览衡岳。晚年因弟弟患病返回乡里,便居住在士台山。鄱阳忠烈王在州中,钦佩他的风度,邀请他来同住,让他讲授《老子》。远近的名僧都来聚集,问难接连而起,各种异说竞相出现。庾承先从容应答,都说出了别人没有听过的见解。忠烈王尤其钦佩看重他。中大通三年,庐山的刘慧斐来到荆州,庾承先与他旧交,于是前去投奔。荆峡的学徒因而请求庾承先讲《老子》,湘东王亲自驾临听取论议,整日流连一个多月,才返回山中。湘东王亲自为他设祖道送行,并赠送诗文,隐士们都赞美这件事。这一年庾承先去世,刺史厚赠赙仪。门人黄士龙辞让说:“先师平时,吃饭不求吃饱,穿衣不求轻便,凡是有所赠送,他都不接受。临终那天,他还告诫约束家人,只用薄棺使尸身周全,以巾褐入殓;即使有赙赠送来,也不敢轻易接受,以免违背他平生的操守。” 钱布总是交给使者,让他带回来。”当时的舆论都认为这件事很高尚。陈 马枢,字要理,是扶风郿人。祖父马灵庆,任齐竟陵王录事参军。马枢几岁时父亲去世,由姑母抚养。六岁便能诵读《孝经》《论语》《老子》。长大以后,广泛通晓经史,尤其擅长佛经以及《周易》《老子》的义理。梁邵陵王萧纶任南徐州刺史时,早已听说他的名声,召他为学士。萧纶当时亲自讲授《大品经》,让马枢讲授《维摩》《老子》《周易》;同一天提出论题,僧俗听众有二千人。萧纶想充分观察双方的优劣,便对众人说:“同马学士论义,一定要使他屈服,不能只是空设宾主。”于是数家学者分别提出问题,马枢便依次剖析判断,阐明各家宗旨和主张;但其分支派别变化无穷。论辩者只是拱手默默听受而已。萧纶非常赞赏他。不久遇到侯景之乱,萧纶起兵援救台城,便留下二万卷书交给马枢。马枢纵情阅读,几乎将书全部看遍,于是感叹说:“我听说看重爵位的人,把巢父、许由视为桎梏;喜爱山林的人,把伊尹、吕尚看作管理仓库的人。拘束于名位和实际功业,便会把柱下史关于刍狗的说法当真;玩味清静虚无,便会把席上的糠秕之说当作珍宝。考察那些笃实的论说,也不过各自顺从自己的爱好罢了。近来求取志向的士人,望见道路便停步,难道是上天不惠顾高尚之人吗?” 为什么山林隐逸之士竟如此默默无闻呢!”于是隐居在茅山,立下终身隐居的志向。天嘉元年,文帝征召他为度支尚书,他推辞没有接受诏命。当时马枢的亲友都住在京口,每逢秋冬之际,他常去游访。后来鄱阳王任南徐州刺史,钦佩他的高尚,却因不能招致他而感到惭愧,于是用谦下的言辞和厚重的情意,派使者邀请他。马枢坚决以有病推辞,门人不断劝请,他才前往。鄱阳王另建房屋让他居住,马枢嫌它高大华丽,便在竹林间亲自搭建茅屋居住。每当鄱阳王馈赠衣食财物,他推辞不过必须接受时,大多只接受十分之一。马枢年少时经历乱离,无论居住在哪里,盗贼都不进入;依附投靠他的人常有数百家。他精通洞玄、黄庭之学,能够看见黑暗中的物体。有一对白色的鸟在他庭院的树上筑巢,驯顺亲人,常飞到屋檐和廊下,有时来到几案旁,春来秋去,共三十年。大建十三年去世,撰有《道觉论》,流行于世。后魏 眭夸,另一个名字叫旭,是赵郡高邑人。祖父眭迈,任晋东海王司马越的军谋掾,后来被石勒俘获,任徐州刺史。父亲眭邃,字怀道,任慕容宝的中书令。眭夸年轻时就有大度,不拘泥于小节,沉迷喜爱书籍典籍,从不把世俗事务放在心上,喜欢饮酒,胸襟浩然、超然物外。三十岁时遭遇父丧,胡须鬓发因此变白。每次悲哭,听到的人都为他流泪。他崇尚高洁,不肯出仕,把感情寄托于山丘沟壑。同郡的李顺希望同他交往,眭夸拒绝而不答应。国内无论老少,没有不敬畏他的。他年轻时与崔浩结为莫逆之交。崔浩任司徒时,上奏征召眭夸为中郎,他称病没有赴任。州郡强迫遣送他,不得已才进入京师,与崔浩相见。崔浩留他住了几天,只同他饮酒谈论平生,不谈世俗利禄。崔浩每次想用言辞折服他,最终竟不能开口;他受到眭夸敬畏,竟到了这种程度。后来崔浩把诏书投入眭夸怀中,眭夸也不开口。眭夸说:“桃简卿已经做了司徒,哪里值得为这种事劳烦国士呢?我就要在这里告别了。”桃简是崔浩的小名。崔浩担心眭夸立即返回。眭夸当时只骑一头骡子,没有多余的坐骑,于是把眭夸的骡子藏进马厩中,希望借此把他羁留住。眭夸便托付给运送租税的乡人,假称自己是赶车的车夫,这才得以出关。

浩知而叹曰:“眭夸独行士,本不应以小职辱之,又使其人杖策复路,吾当何辞以谢之也?”时朝法甚峻,夸既私还将有私归之咎,浩仍相左右,始得无坐。经年送夸本骡,兼以所乘马为书谢之,夸更不受其马,亦不复书。及浩诛没,为之素服,受乡人吊唁,经一时乃止。叹曰:“崔公已死,谁能更容眭夸乎?”妇父钜鹿魏攀,当时名达之士,未尝备翁壻之礼,情同朋好。或人谓夸曰:“吾闻有大才者必居贵位,子何独在桑榆乎?”遂着《知命论》以释之。夸又作《朋友论》篇,辞义为时人所称。年七十五卒。▯日,赴者如市。无子。冯亮字灵通,南阳人,梁平北将军蔡道恭之甥也。少博览诸书,又笃好佛理,随道恭至义阳防。中山王英平义阳,获焉。英素闻其名,以礼待接。亮性清静,后隠居嵩山,感英之徳,以时展觐。及英亡,亮奔赴,尽其哀恸。宣武尝召以为羽林监,领中书舎人,将领侍讲十地诸经,固辞不许。又欲使衣帻入见,苦求以幅巾就朝,遂不彊逼还山。数年,与僧徒礼诵为业,蔬食饮水,有终焉之志。防逆人王敞事发,连山中沙门,既而亮被执赴尚书省,十余日,诏特免雪,亮不敢还山,遂寓居景明寺,敕给衣食及其从者数人。后甚思旧居,复还山室。亮既雅爱山水,又兼工思结筑岩林,甚得栖逰之适。宣武闻之,给其工力,令与沙门统僧暹、河南尹甄琛等同视嵩髙形胜之处,遂造闲居佛寺。林泉既竒,营制又美,曲尽山居之妙。亮时出京师,延昌二年冬,因遇笃疾,宣武敕以马舆送令还山。居嵩髙道塲寺,数日而卒。诏赠帛二百匹,以供凶事。遗诫兄子综殓以衣幍,左手持版,右手执孝经一卷,置尸盘石上,去人居数里外。积十余日乃焚于山上,以灰烬处起佛塔经藏。初,亮以盛冬防时,连日骤雪,穷山荒涧,鸟兽饥窘,僵尸山野,无所防防。时有夀春道人惠需,每旦往看其尸,拂去尘霰,禽虫之迹交横左右,而初无侵毁,衣服如本着,唯风吹幍巾少侧。又以亮识旧南方法师,遣信大栗十枚,言期之将来十地果报。开亮手以置把中,经宿乃为虫鸟盗食,皮殻在地,而亦不伤肌体。焚燎之日,有素雾蓊郁回绕其傍,自地属天,弥朝不絶。山中道俗营助者百余人,莫不异焉。李谧字永和,涿郡人也。祖祥,河间太守;父安世,相州刺史,皆有传。谧少而好学,博通诸经,周览百氏。初师事小学博士孔璠,数年之后,璠还就谧请业。同门生为之语曰:「青成蓝,蓝谢青,师何常在?」明经。谧以公子徴拜著作佐郎,辞以授弟郁,诏许之。州再举秀才,公府二辟,并不就,唯以琴书为业,有絶世之心。览《考工记》《大戴礼》《盛徳篇》,以明堂之制不同,遂着《明堂制度论》曰:「余谓论事辨物,当取正于经典之真文,援证定疑,必有验于周孔之遗训,然后可以称凖的矣。今礼文残缺,圣言靡存,明堂之制靡使正之,是以后人纷紏,竞兴异论。五九之説,各信其习,是非无凖,得失相半,故歴代纷纭,靡所取正。乃使裴頠云:「今羣儒纷紏,互相倚摭,就令其象可得而图,其所以居用之礼,莫能通也。」为设虚器耳。况汉氏所作四维之个,复不能令各处其辰。愚以为尊祖配天,其义明着,庙宇之制,理据未分,直可为殿屋以崇严父之祀,其余杂碎,一皆除之。斯岂不以羣儒舛互,并乖其实?据义求▯,莫适可从哉?但恨典文残灭,求之靡据而已矣。乃复遂去室牖诸制,施之于教,未知其所隆政;求之于情,未可喻其所以,必湏惜哉!言乎仲尼有言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余以为隆政必湏其礼,岂彼一羊哉?推此而论,则圣人之于礼,殷勤而重之;裴頠之于礼,任意而忽之。是则頠贤于仲尼矣。以斯观之,裴氏子以不达夫礼之防也。余窃不自量,颇有鄙意,据理寻义,以求其真,贵合雅衷,不茍偏信。乃借之以《礼传》,考之以训注,博采先贤之言,广捜通儒之説,量其当否,参其同异,弃其所短,收其所长,推义察图,以折厥▯,岂敢必善,聊亦合其言志矣。

译崔浩知道后叹息说:“眭夸是独行高士,本来就不该用小官职来辱没他,却又使他拄着策杖徒步回去,我将用什么话向他道歉呢?”当时朝廷法令非常严厉,眭夸私自返回,可能会被追究擅自归去的罪责,崔浩又从旁周旋,才使他没有获罪。过了一年,崔浩送还眭夸原来的骡子,又把自己骑的马一并送去写信道歉;眭夸不再接受那匹马,也不再回信。等到崔浩被诛杀,眭夸为他穿白色丧服,接受乡人的吊唁,过了一个时期才停止。他叹息说:“崔公已经死了,谁还能再容纳眭夸呢?”他的岳父钜鹿人魏攀,是当时声名显达的人,却从未以翁婿之礼对待他,感情像朋友一样。有人对眭夸说:“我听说有大才的人一定处在显贵地位,你为什么偏偏在晚年仍处于隐居状态呢?”于是眭夸写成《知命论》来说明这件事。眭夸又作《朋友论》一篇,文辞义理受到当时人的称赞。七十五岁去世。下葬那天,前来送葬的人像集市一样多。没有儿子。冯亮,字灵通,是南阳人,梁平北将军蔡道恭的外甥。年少时广泛阅读各种书籍,又笃信喜爱佛理,随蔡道恭到义阳防守。中山王元英平定义阳时,俘获了他。元英早已听说他的名声,便以礼相待。冯亮性情清静,后来隐居嵩山,感念元英的恩德,按时前去拜见。元英去世时,冯亮奔赴丧事,极尽哀痛。宣武帝曾召他担任羽林监,兼领中书舍人,准备让他兼任侍讲,讲授《十地》等佛经;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宣武帝又想让他穿官服戴官帽入朝拜见,他苦苦请求只戴幅巾上朝,于是宣武帝不再强迫,让他返回山中。几年间,他以同僧徒礼佛诵经为业,吃蔬菜、饮清水,立下终身隐居的志向。王敞谋反的事情败露后,牵连到山中的沙门。不久冯亮被捕送到尚书省,过了十多天,诏令特别赦免并洗清他的罪名。冯亮不敢回山,于是暂住景明寺;朝廷下令供给他衣食以及随从的几个人。后来他非常思念旧居,又返回山中住所。冯亮既喜爱山水,又善于构思,在山岩林木间修建房舍,非常得到栖居游赏的乐趣。宣武帝听说后,供给工匠和劳力,让他同沙门统僧暹、河南尹甄琛等人一起察看嵩高山地形优胜之处,于是建造闲居佛寺。那里林泉奇异,营造形制又很美,充分体现了山居的妙处。冯亮有时出入京师。延昌二年冬天,他因患重病,宣武帝下令用马车送他回山。他居住在嵩高道场寺,几天后去世。诏令赏赐绢帛二百匹,供办丧事。他留下遗言,嘱咐兄长的儿子综,用衣巾入殓,左手拿着笏板,右手拿着一卷《孝经》,把尸体放在山中盘石上,距离人居数里之外。过了十多天,才在山上焚烧尸体,并在灰烬处建起佛塔和经藏。起初,冯亮在隆冬去世,当时接连几天下大雪,深山荒涧中鸟兽饥困,尸体僵卧山野,没有人守护。当时有寿春道人惠需,每天早晨前去查看他的尸体,拂去尘土和雪霰;禽鸟虫兽的足迹交错遍布尸体左右,却始终没有侵毁尸体,衣服仍像原来穿着一样,只是风把巾帽吹得稍稍偏斜。又因为冯亮认识旧日南方法师,便派人送去大栗十枚,说这是约定未来获得十地果报的信物。打开冯亮的手,把栗子放在掌中,过了一夜,才被虫鸟偷食,皮壳留在地上,而尸体肌肤也没有受伤。焚烧那天,有白色浓雾蓊郁地回旋环绕在尸体旁边,从地面连接到天空,整整一早晨都没有消散。山中的道士、俗人以及前来协助的人有一百多人,没有不感到奇异的。李谧,字永和,是涿郡人。祖父李祥,任河间太守;父亲李安世,任相州刺史,都有传记。李谧年少时就喜爱学习,广泛通晓各种经书,遍览诸子百家。起初拜小学博士孔璠为师,几年以后,孔璠反过来向李谧请教。同门学生因此说:“青色由蓝草染成,蓝草又要向青色辞让,老师的地位怎么能永远固定呢?”李谧通晓经学。因是公卿之子,被征召授任著作佐郎,他以要把职位让给弟弟李郁为由推辞,诏令答应了。州里两次举荐他为秀才,公府两次征辟他,他都没有接受,只以琴和书为业,有超越世俗的志向。他阅读《考工记》《大戴礼》《盛德篇》,认为其中关于明堂制度的说法不同,于是撰写《明堂制度论》说:“我认为讨论事物、辨明名物,应当从经典的真实文字中取得准则;援引证据来确定疑义,必须在周公、孔子的遗训中得到验证,然后才可以称为标准。如今礼书文字残缺,圣人的言论已经散失,明堂制度没有可以用来订正的依据,所以后人纷纷争论,竞相提出不同的说法。五室、九室的学说,各自相信自己的师承,是非没有准则,得失各占一半,所以历代纷纭,始终没有可以取为准则的说法。于是裴頠说:‘如今群儒纷纷争论,彼此援引攀附;即使明堂的形制能够画出来,它居处和使用的礼仪,也没有人能够贯通说明。’” 只是设置空的器物罢了。何况汉代所建的四维之个,又不能使它们各自处在相应的时辰方位。我认为尊崇祖先、配享上天的意义是明确的,至于宗庙建筑的制度,理论依据却没有分明;只需要建造殿屋来崇敬严父的祭祀,其余那些琐碎的制度,全都可以删去。这难道不是因为群儒的说法彼此乖违,也都背离了实际吗?根据义理来探求真相,却没有一项完全可以遵从。但只可惜典籍文字残缺毁灭,寻求依据也无从查考罢了。于是又删去门室、窗牖等制度,把它们施用于教化,却不知道究竟尊崇了什么政教;从人情上推求,也不能说明这样做的理由,实在令人惋惜!孔子曾说:“赐啊,你爱惜那只羊,我爱惜的是礼。”我认为,尊崇政教一定需要礼,难道只是为了那一只羊吗?由此推论,圣人对于礼是殷切而重视的;裴頠对于礼,却任意处置而轻忽它。这样看来,裴頠竟比孔子更贤了吗?由此观察,裴氏之子实在是不懂礼的意义。我私下不自量力,略有自己的浅见,依据义理探寻真相,只求符合正当的心意,不随意偏信一说。于是借助《礼传》来考察,依据训诂注释来检验,广泛采集先贤的言论,广泛搜求博通儒学者的学说,衡量它们是否恰当,参照它们的异同,舍弃短处,收取长处,推究义理、考察图形,用来折中那些争论;哪里敢说一定正确,不过姑且使它符合自己申述志意的要求罢了。

凡论明堂之制者虽众,然校其大畧,则二途而已。言五室者,则据《周礼》《考工》之记以为本,是康成之徒所执;言九室者,则案大戴《盛徳》之篇,以为源是伯喈之伦所持,此二书虽非圣言,然是先贤之中博见洽通者也。但各记所闻,未能全正,可谓既尽美矣,未尽善也。而先儒不能考其当否,便各是所习,卒相非毁,岂达士之确论哉?小戴氏传《礼事》四十九篇,号曰《礼记》,虽未能全当,然多得其▯方之前贤,亦无愧矣。而《月令》《玉藻》《明堂》三篇,颇有明堂之义,余故采掇二家,参之《月令》,以为明堂五室,古今通则。其室居中者,谓之太室;太室之东者,谓之青阳;当太室之南者,谓之明堂;太室之西者,谓之总章;当太室之北者,谓之元堂。四面之室,各有夹房,谓之左右个,三十六户,七十二牖矣。室个之形,今之殿前,是其遗像耳。个者,即寝之房也。但明堂与寝,施用既殊,故房个之名,亦随事而迁耳。今粗书其像,以见鄙意。案图察义,略可騐矣。故检之五室,则义明于《考工》;校之戸牖,则数协于《盛徳》;考之施用,则事着于《月令》;求之闰也,合《周礼》与《玉藻》,既同夏殷,又符周秦,虽乖众儒,傥或在斯矣。《考工记》曰:「周人明堂,度以九尺之筵,东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室二筵,室中度以几,堂上度以筵。」余谓记得之于五室而谬于堂之修广,何者?当以理推之,令惬古今之情也。夫明堂者,盖所以告月朔,布时令,宗文王,祀五帝者也。然营构之范,自当因宜剏制耳。故五室者,合于五帝,各居一室之义;且四时之祀,皆据其方之正;又聴朔布令,咸得其月之辰,可谓施政及祀,二三俱允,求之古义,窃为当矣。郑康成,汉末之通儒,后学所取正,释五室之位,谓土居中,木、火、金、水各居四维。然四维之室,既乖其正,施令聴朔,各失厥衷;左右之个,弃而不顾,乃反文之以美説,饰之以巧辞。言水、木用事,交于东北;木、火用事,交于东南;火、土用事,交于西南;金、木用事,交于西北。既依五行,当从其方用事之文。出何经典?可谓工于异端,言非而博,疑误后学,非所望于先儒也。《礼记·玉藻》曰:「天子聴朔于南门之外,闰月则阖门左扉,立于其中。」郑元注曰:「天子之庙及路寝,皆如明堂制。明堂在国之阳,每月就其时之堂而聴朔焉,卒事反宿路寝,亦如之。闰月非常月,聴其朔于明堂门下,还处路寝门,终月也。」而《考工记》「周人明堂」,元注曰:「或举王寝,或举明堂,互言之,以明其制同也。」其同制之言,皆出郑注,然则明堂与寝不得异矣。而《尚书·顾命》篇曰:「逆子钊南门之外,延入翼室。」此之翼室,即路寝矣。其下曰:「大贝贲鼓在西房,垂之竹矢在东房。」此则路寝有左右房,见于经史者也。《礼记·防服大记》曰:「君夫人卒于路寝,小敛妇人髽带麻于房中。」郑元注曰:「此盖诸侯礼,带麻于房中,则西南。」天子诸侯左右房,见于注者也。论路寝则明其左右,言明堂则阙其左右,个同制之説,还相矛楯,通儒之注,何其然乎?使九室之徒奋笔而争锋者,岂不由处室之不当哉?记云:「东西九筵,南北七筵,五室,凡室二筵。」置五室于斯堂,虽使班倕构思,王尔营度,则不能令三室不居其南北也。然则三室之间,便居六筵之地,而室壁之外,裁有四尺五寸之堂焉。岂有天子布政施令之所,宗祀文王以配上帝之堂,周公负扆以朝诸侯之处,而室戸之外,仅余四尺而已哉?假在俭约为陋,过矣。论其堂宇则偏而非制,求之道理则未惬人情,其不然一也。余恐为郑学者,茍求必胜,竞生异端,以相訾抑。云二筵者,乃室之东西耳,南北则狭焉。余故备论之曰:「若东西二筵,则室户之外为丈三尺五寸矣。南北戸外复如此,则三室之中南北裁各丈二耳。」记云:「四旁两夹▯。」若为三尺之户,二尺之▯,▯户之间裁盈一尺。绳枢瓮牖之室,荜门圭窬之堂,尚不然矣。假令复欲小广之,则四面之外阔狭不齐,东西。既深南北,更浅屋宇之制,不为通矣。騐之众涂,略无算焉。且凡室二筵丈八地耳,然则戸牖之间不逾二尺也。《礼记》明堂,天子负斧扆,南向而立。郑元注曰:「设斧于户牖之间。」而郑氏礼图説扆制曰:「从广八尺,画斧文于其上,今之屏风也。」以八尺扆置二尺之间,此之叵通,不待智者较然可见矣。

译凡是讨论明堂制度的人虽然很多,但考察它们的大略,也不过有两条道路。主张五室的,以《周礼》《考工记》的记载为根本,这是郑康成一派所坚持的;主张九室的,则以大戴《盛德篇》为源头,这是蔡伯喈一类人所主张的。这两部书虽然不是圣人的言论,却是先贤中见闻广博、学识通达的人所记述的。但它们各自记载所听闻的内容,不能完全正确,可以说已经尽善尽美,却还没有完全尽善。可是先儒不能考察其中的是非,便各自认为自己的师说正确,最终互相非难诋毁,这难道是通达之士的确论吗?小戴氏传下《礼事》四十九篇,称为《礼记》,虽然不能完全正确,但大多已经得到其中的实情,相比前贤也没有什么惭愧。《月令》《玉藻》《明堂》三篇尤其颇有明堂的义理,所以我采集两家的说法,参照《月令》,认为明堂五室是古今通行的制度。居中的室叫太室;太室东面的叫青阳;正对太室南面的叫明堂;太室西面的叫总章;正对太室北面的叫元堂。四面各室都有夹房,称作左右个,共三十六户、七十二牖。室和个的形制,就是今天殿堂前面的遗留形态。所谓个,就是寝宫的房间。但明堂和寝宫的用途既然不同,所以房、个这些名称也随着用途而改变。我现在粗略画出它的形状,用来显示我的浅见。按照图形考察义理,大概可以得到验证。因此考察五室,义理比《考工记》更加明白;核对门窗,数目同《盛德篇》相合;考察使用方法,事情在《月令》中说得清楚;探求闰月的制度,又同《周礼》《玉藻》相合,既同于夏、殷,又符合周、秦;虽然违背众儒的说法,或许正确的道理就在这里。《考工记》说:“周人的明堂,以九尺长的筵为尺度,东西九筵,南北七筵,堂高一筵,共有五室。每室二筵,室内以几为尺度,堂上以筵为尺度。”我认为这段记载在五室方面是正确的,在堂的长宽方面却有错误。为什么呢?应当按照义理推求,使它符合古今的人情。明堂,大概是用来告知每月初一、颁布时令、祭祀文王并以其配享五帝的。但营造的形制,自然应当因地制宜而创设。所以设置五室,符合五帝各居一室的意义;而且四时的祭祀,都依据各自方位的正位;又在初一听政、颁布政令,都能得到相应月份的时辰。可以说施行政令和举行祭祀两方面都恰当,按照古代义理考察,我私下认为是合理的。郑康成是汉末的博通儒者,是后世学者取以为准则的人。他解释五室的位置,说土居中央,木、火、金、水分别居于四维。然而四维的房室既然违背正方位,那么施行政令、听取朔日政事,就都失去了正当位置;左右的个也被舍弃不顾,反而用漂亮的说法来文饰,用巧妙的言辞来装饰。他说水、木当令,交会于东北;木、火当令,交会于东南;火、土当令,交会于西南;金、木当令,交会于西北。既然依据五行,就应当按照各方当令的说法。这些说法出自哪部经典?可以说他善于经营异端,言论错误却很繁博,贻误后学,这不是先儒应有的作为。《礼记·玉藻》说:“天子在南门之外听取朔日政事,闰月就关闭门的左扇,站在门扇之间。”郑玄注说:“天子的宗庙和路寝,都同明堂的制度一样。明堂在国都的南面,天子每月到当月时令所属的堂上听取朔日政事,事情完毕后返回路寝住宿,也同样如此。闰月不是正常的月份,便在明堂门下听取朔日政事,回来后处在路寝门内,直到整个月结束。”而《考工记》所说的“周人明堂”,郑玄注说:“有时举王寝为例,有时举明堂为例,互相说明,是为了表明二者制度相同。” 这种制度相同的说法,都是出自郑玄的注释;既然如此,明堂和寝宫就不应当有差异了。但《尚书·顾命》篇说:“迎接太子钊到南门之外,引导他进入翼室。”这里的翼室,就是路寝。下面又说:“大贝、贲鼓在西房,垂挂的竹矢在东房。”这说明路寝有左右两房,在经书和史书中都有记载。《礼记·丧服大记》说:“国君和夫人在路寝去世,小敛时妇人用髽发、在房中系麻带。”郑玄注说:“这大概是诸侯的礼制;在房中系麻带,就是在西南方。”天子、诸侯有左右房,郑玄的注释中也有说明。讨论路寝时就说明它有左右房,谈到明堂时却不说左右个;所谓制度相同的说法,前后竟然互相矛盾,博通儒者的注释为什么会这样呢?假使主张九室的人挥笔争辩,难道不是因为室的位置安排不当吗?记载说:“东西九筵,南北七筵,共五室,每室二筵。”在这样的堂中安置五室,即使让班倕构思、王尔规划,也不可能使其中三室不占据南北位置。这样一来,三室之间就要占据六筵的地方,而室壁之外只剩下四尺五寸的堂面。哪里有天子布政施令的场所、祭祀文王以配享上帝的殿堂、周公背靠屏风接见诸侯的地方,竟然在室门之外只剩四尺多呢?即使说这是为了俭约而显得简陋,也太过分了。论其堂屋,既偏狭又不合制度;按道理推求,也不合人情,这是第一处不合理。我担心研究郑学的人为了强求胜过别人,竞相产生异端,以此互相诋毁压制。他们说二筵只是指室的东西宽度,南北方向则狭窄。我因此详细论述说:如果东西是二筵,那么室门之外就是一丈三尺五寸;南北门外也如此,那么三室之间南北方向各自只有一丈二尺。记载又说:“四边有两夹窗。”如果门宽三尺、窗宽二尺,那么窗户之间只剩一尺。这样的绳索作门轴、以瓦罐作窗的房屋,连简陋的门和狭小的堂都还不至于如此。假如还想把它稍微扩大,那么四面之外宽窄就不一致,东西方向已经深长,南北方向又更加浅短,屋宇的制度便不能贯通。用各种方法验证,大致都无法计算得通。况且每室二筵,不过是丈八的地方,那么门窗之间不超过二尺。《礼记》说,明堂中天子背靠斧扆,面向南站立。郑玄注说:“斧扆设置在门窗之间。”而郑氏《礼图》解释斧扆的形制说:“纵广八尺,在上面画斧形纹饰,就是今天的屏风。”把八尺宽的斧扆放在二尺的空间里,这种说法无法贯通,不必等到聪明人比较,明显可以看出。

且若二筵之室为四尺之户,则戸之两頬裁各七尺耳,全以置之,犹自不容,矧复戸牖之间哉?其不然二也。又复以世代验之,即虞夏尚朴,殷周稍文,制造之差,每加崇饰。而夏后世室堂修二七,周人之制反更促狭,岂是夏禹卑宫之意,周监郁郁之美哉?以斯察之,其不然三也。又云堂崇一筵,便基髙九尺,而壁戸之外裁四尺五寸,于营制之法自不相称,其不然四也。又云室中度以几,堂上度以筵,而复云凡室二筵而不以几,还自相违,其不然五也。以此验之,记者之谬,抑可见矣。《盛徳篇》云:「明堂凡九室,三十六戸,七十二牖,上员下方,东西九仞,南北七筵,堂髙三尺也。」余谓《盛徳篇》得之于戸牖,失之于九室。何者?五室之制,傍有夹房,面各有戸,戸有两牖,此乃因事立则,非拘异术,戸牖之数固自然矣。九室者,论之五帝事,既不合施之时令,又失其辰,左右之个重置一隅,两辰同处,参差出入,斯乃义无所据,未足称也。且又堂之修广裁六十三尺耳,假使四尺五寸为外之基,其中五十四尺便是五室之地,计其一室之中,仅可一丈,置其戸牖则于何容之哉?若必小而为之,以容其数,则令帝王侧身出入,斯为怪矣。此匪直不合典制,抑亦可哂之甚也。余谓其九室之言,诚亦有由,然窃以为戴氏闻三十六戸七十二牖,弗见其制,靡知所置,便谓一室有四戸之▯,计其戸牖之数,即以为九室耳,或未之思也。蔡伯喈,汉末之时学士,而见重于当时,即识其修广之不当。而必未思其九室之为谬,更修而广之,假其法象,可谓因伪饰辞,顺非而泽,谅可叹矣。余今省彼众家,委心从善,庶探其▯不为茍异。但是古非今,俗间之常情;爱逺恶近,世中之恒事。而千载之下,独论古制,惊俗之谈,固延多诮。脱有深赏君子者,览而揣之,傥或存焉。谧不饮酒,好音律,爱乐山水,髙尚之情,长而弥固。一遇其赏,悠尔忘归,乃作《神士赋》以自见。延昌四年卒,年三十二。遐迩悼惜之。其年,四门小学博士孔璠等学官四十五人上书曰:「窃见故处士赵郡李谧,十嵗防父,哀号罢邻人之相防;事兄玚,恭顺尽友于之诚。十三通《孝经》《论语》《毛诗》《尚书》歴数之术,尤尽其长。州闾乡党,有神童之号。年十八诣学受业,时博士即孔璠也。览始要终,论端究绪,授者无不欣其言矣。」于是鸠集诸经,广校同异,比三传事例,名《春秋丛林》十有二卷,为璠等判析隠伏,垂盈百条。不茍言以违经,弗饰辞而背理,辞气磊落,观者忘疲。每曰:「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遂絶迹下帷,杜门却埽,弃产营书,手自删削,卷无重复者四千有余矣。犹括次専家,捜比党议,隆冬达曙,盛暑通宵。虽仲舒不窥园,君伯之闭戸,髙氏之遗漂,张生之忘食,方之斯人,未足为喻。谧尝诣故太常卿刘芳,推问音义,语及中代兴废之由,芳乃叹曰:「君若遇髙祖侍中太常,非仆有也。」前河南尹黄门侍郎甄琛内赞近机,朝野倾目。于时亲识有求官者,答云:「赵郡李谧耽学守道,不闷于时常欲致言,伹未有次耳。诸君何为轻自媒衒?」谓其子曰:「昔郑元、卢植不逺数千里诣扶风马融,今汝明师甚迩,何不就业也?」又谓朝士曰:「甄琛行不媿时,但未荐李谧,以此负朝廷耳。」又结宇依岩,凭崕凿室,方欲训彼青衿,宣扬坟典,冀西河之教重兴,北海之风不坠。而祐善空闻,暴疾而卒,邦国衔殄悴之哀,儒生结。摧梁之慕,况璠等或服议下风,或亲承音防,师儒之义,其可黙乎?事奏,诏曰:「谧屡辞徴辟,志守冲素,儒隠之操,深可嘉美。可逺傍惠康,近凖元晏,諡曰贞静处士,并表其门闾,以旌髙节。」于是表其门曰文徳里,曰孝义云。郑脩,北海人也。少隠于岐南几谷中,依岩结宇,不交世俗,雅好经史,専意元门。前后州将每徴不至。岐州刺史魏兰根频遣致命,脩不得已暂出见兰根,寻还山谷。兰根申表奏脩,明帝诏付雍州刺史萧寳夤访实以闻。防寳夤作逆,事不行。隋

译况且,如果二筵宽的室设置四尺宽的门,那么门两边各自只剩七尺;全部用来安置门,尚且容纳不下,何况还要有门窗之间的空间呢?这是第二处不合理。再从历代情况来验证:虞、夏崇尚朴素,殷、周逐渐文饰,营造制作的差别,每一代都更加崇饰。但夏后氏的世室,堂的长度是二七;周人的制度反而更加狭促,这难道符合夏禹降低宫室的本意、周代取法前代而形成的郁郁文美吗?由此观察,这是第三处不合理。又说堂高一筵,便是地基高九尺,而墙壁门外只剩四尺五寸,这在营造制度上本来就不相称,这是第四处不合理。又说室内以几为尺度,堂上以筵为尺度,却又说每室二筵而不用几作尺度,前后自己相违,这是第五处不合理。由此验证,记载者的错误也就可以看出来了。《盛德篇》说:“明堂共九室,三十六户,七十二牖,上圆下方,东西九仞,南北七筵,堂高三尺。”我认为《盛德篇》在门窗数目上说对了,在九室上说错了。为什么呢?五室的制度,旁边有夹房,每面各有门,每门有两扇窗;这是因事情的需要而确立的制度,并不是拘泥于不同的法术,门窗的数目本来就自然形成了。九室的说法,若从五帝之事来讨论,既不符合按时令施行政令的要求,又失去了各自对应的时辰;左右的个又重叠安置在一角,使两个时辰处在同一位置,彼此参差出入,这种安排没有义理依据,不足以称为正确。况且堂的长宽总共也只有六十三尺;假设四尺五寸作为外部地基的宽度,其中五十四尺就是五室的地方,计算每一室之中仅有一丈,安置门窗要放在哪里呢?如果一定要把室做得很小来容纳门窗的数目,就会使帝王侧身出入,这实在奇怪。这不只是与经典制度不合,也非常可笑。我认为九室的说法确实也有它的来由,但私下以为,戴氏听说有三十六户、七十二牖,却没有看到它的形制,不知道如何安置,便认为一室有四扇门、每门有窗,计算门窗的数目后,就以此推定为九室,或许是没有进一步思考。蔡伯喈是汉末的学士,当时受到尊重,也已经看出明堂的长宽不恰当;但他一定没有想到九室的说法是错误的,反而把它修正得更长更宽,假借形制来装饰它,可以说是沿着虚假的说法粉饰言辞,顺从错误而加以润饰,实在值得叹息。我如今删省众家的说法,专心取其善处,希望探求其中的实情而不苟且求异。但是,认为古代正确、当今错误,是世俗间的常情。喜爱遥远的而厌恶眼前的,是世间一贯的事情。在千年以后,独自讨论古代制度,发表惊世骇俗的言论,本来就会招来许多讥笑。假如有深具鉴赏力的君子,读到这些内容而加以推究,或许还能保存其中的一点道理。李谧不饮酒,喜爱音乐,爱好山水;他高尚的情怀,年长以后更加坚定。每逢遇到值得欣赏的景物,便悠然忘记回去,于是作《神士赋》来自我表达。延昌四年去世,享年三十二岁。远近之人都为他哀悼惋惜。这一年,四门小学博士孔璠等四十五名学官上书说:“我们私下看到,已故处士赵郡李谧,十岁时父亲去世,哀号悲哭,使邻人停止相互往来;侍奉兄长李玚,恭敬顺从,完全尽到友爱的诚意。十三岁时通晓《孝经》《论语》《毛诗》《尚书》和历数之术,尤其充分发挥了自己的长处。州里乡党都称他为神童。十八岁时到学校求学,当时的博士就是孔璠。李谧从头到尾读览经典,探究论题的开端和结尾,讲授者没有不欣赏他的言论的。”于是他汇集各种经书,广泛校勘异同,参照三传的事例,命名为《春秋丛林》十二卷,为孔璠等人辨析隐微之处,将近一百条。他不苟且立言来违背经义,不粉饰辞藻来背离义理,言辞气势磊落,读者看着忘记疲倦。他常说:“大丈夫拥有万卷书,何必假借南面统治百城呢?” 于是他断绝踪迹,闭门读书,关门谢客,扫除尘事,变卖产业来购置书籍,亲手删削整理,卷中没有重复内容的书有四千多卷。他仍然整理专门家的著作,搜求比较各家议论,隆冬一直读到天亮,盛夏通宵不止。即使董仲舒不窥视园子、君平闭门读书、高凤丢失麦穗、张生忘记吃饭,用来同这个人相比,也不足以说明他的勤苦。李谧曾拜访前太常卿刘芳,推求询问音义,谈到中代兴亡废替的原因,刘芳于是叹息说:“如果你遇到高祖朝的侍中、太常,那就不会是我能比的了。”前河南尹、黄门侍郎甄琛在朝廷内辅佐接近机要,朝野都注目于他。当时亲友中有求官的人,甄琛回答说:“赵郡李谧沉迷学习、守持道义,不以时俗为忧,常常想向朝廷进言,只是还没有适当的机会罢了。诸位为什么要轻易自我推销呢?”他对自己的儿子说:“从前郑玄、卢植不远数千里到扶风拜马融为师,如今你们的明师离得很近,为什么不去求学呢?”他又对朝廷官员说:“甄琛的行为没有愧对当时,只是没有推荐李谧,以此辜负了朝廷罢了。”李谧又建造屋宇依傍山岩,靠着山崖开凿房室,正要教导年轻学子,宣扬古代典籍,希望西河的教化重新兴盛,北海的风教不致衰落。然而他只有好学的美名而没有等到成就,突然患病去世,国家为他的早逝而含悲,儒生们也感到悲痛。想到栋梁摧折的悲痛,何况孔璠等人有的曾在学问议论上服膺于他,有的亲自承受过他的教诲,师儒之间的情义,难道可以默然不说吗?事情上奏后,诏令说:“李谧屡次推辞征召和征辟,立志守持清静淡泊的操守,作为儒者和隐士的节操,实在值得嘉奖。可以远则比拟惠康,近则取法元晏,谥号为贞静处士,并在他的门闾上表彰,以表扬他的高尚节操。”于是表彰他家的门闾,称为文德里,又称孝义里。郑脩,是北海人。年轻时隐居在岐山南面的几谷之中,依岩筑屋,不与世俗交往,平素喜爱经史,专心于玄门。前后州将多次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岐州刺史魏兰根多次派人传达命令,郑脩不得已暂时出山拜见魏兰根,不久又返回山谷。魏兰根上表奏报郑脩的情况,明帝下诏交给雍州刺史萧宝夤查访核实后上报。适逢萧宝夤谋反,事情没有办成。隋

李士谦,字子约,一名容,郎涿郡人,魏处士谧之子也。士谦髫齓,防父事母,以孝闻。母曽呕吐,疑中毒,因跪尝之。伯父玚深所嗟尚,每称此儿,吾家顔子也。年十二,魏广平王赞辟开府参军事。后丁母忧,居防骨立。有姊适宋氏,不胜哀而死。士谦服阕,舍宅为伽蓝,脱身而出,诣学请业,研精不倦,遂博览羣籍,善天文术数。齐吏部尚书辛术召署员外郎,赵郡王叡举徳行,皆称疾不就。和士开亦重其名,将讽朝廷擢为国子祭酒,固辞得免。刺史髙元海以礼再致之,称为菩萨。隋有天下,毕志不仕,自以少孤,未尝饮酒食肉,无杀害之言。亲賔至,輙陈罇爼,对之危坐终日不倦。李氏宗党豪盛,每春秋二社,必髙防极宴,无不沈醉諠乱。尝集士谦所,盛馔盈前,而先为设黍,谓羣从曰:“孔子称黍为五谷之长,荀卿亦云食先黍稷,古人所尚,寜可违乎?”少长肃然,无敢弛惰,退而相谓曰:“既见君子,方觉吾徒之不徳也。”士谦闻而自责曰:“何为人疎顿至于此。”家富于财,躬处节俭,每以振施为务。州里有防事不均,至相防讼,士谦闻而出财补其少者,令与多者相埓。兄弟愧惧,更相推让,卒为善士。有牛犯其田者,士谦牵置凉处饲之,过于本主。望见盗刈禾黍者,黙而避之。其家僮尝执盗粟者,士谦慰喻之曰:“穷困所致,义无相责,遽令放之。”其奴尝与乡人董震因醉角力,震扼其喉毙于手下,震惧请罪,士谦谓曰:“卿本无杀心,何为相谢?然可速去,无为吏拘。”性寛厚,皆此类也。后出粟万石以贷乡人,属比嵗不登,责家无以偿,皆来致谢。士谦曰:“吾家余粟,本图赈赡,岂求利哉?”于是悉召责家,为设酒食,对之燔契曰:“责了矣,幸勿为念也。”各令罢去。明年大熟,责家争来偿,士谦拒之,一无所受。他年饥,多有死者,士谦罄家资为之糜粥,頼以全活者万计。收埋骸骨,所见无遗。至春又出田粮种子,分给贫乏赵郡农人。徳之抚其子孙曰:「此李参军遗惠也。」仁心感物,羣犬生子,交共相乳。凶年散谷至万余石,合诸药以救疾疠。如此积三十年。或谓士谦子多隂徳,士谦曰:「夫言隂徳,其犹耳鸣已,独知之人,无知者。今吾所作,吾子皆知,何隂徳之有?」士谦善谈元理,尝有客在坐,不信佛家报应之义。士谦喻之曰:「积善余庆,积恶余殃,岂非休咎邪?佛经曰:「转轮五道,无复穷已。」此则贾谊所言「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忽然为人」之谓也。佛道未来,而贤者已知其然矣。至若鮌为黄熊,杜宇为鶗鴂,襃君为龙,牛哀为虎,君子为鹄,小人为猨,彭生为豕,如意为犬,黄母为鼋,宣武为鼈,邓艾为牛,徐伯为鱼,铃下为乌,书生为蛇,羊祜前身李氏之子,此非佛家变受异形之谓邪?」客曰:「邢子才云:「岂有松柏后身化为樗栎?」仆以为然。」士谦曰:「此不类之谈也。变化皆由心作,木岂有心乎?」客又问三教优劣,士谦曰:「佛日也,道月也,儒五星也。」客亦不能难而止。士谦平生时时为咏懐诗,輙毁其本,不示人。又尝论刑罚,遗文不具,其略曰:「帝王制法,沿革不同,自可损益,无为顿改。今之▯重者死,是酷而不惩也。语曰:「人不畏死,不可以死恐之。」愚谓此罪宜从肉刑,刖其一趾,再犯者断其左腕,流刑刖去右手三指,又犯者下其腕。小盗宜黥,又犯则落其所用三指,又不悛则下其腕。无不止也,无頼之人,窜之邉裔,职为乱阶,适所以召戎矣,非求安之道也。博奕淫防盗,之萌也。禁而不止,黥之则可。」有识者颇以为得政体。开皇八年,终于家。赵州士女闻之,莫不流泪曰:「我曹不死,而令李参军死乎?」防▯者万余人。李景伯等以士谦道着邱园,条其行状,诣尚书请先生之諡,事寝不行,遂相与树碑于墓。其妻范阳卢氏,亦有妇徳,及夫终,所有赠赙一无所受,谓州里父老曰:「参军」平生好施,今虽殒殁,安可夺其志哉?乃散粟五百石以赈穷乏,免奴婢六十人以追其志云。崔廓字士元,博陵安平人也。父子元齐,燕州司马。廓少孤贫,而母贱,由是不为乡族所齿。初为里佐,屡逢屈辱,于是感激,逃入山中,遂博览书籍,多所通渉。山东学者皆宗之。既还乡,不应辟命,与赵郡李士谦为忘年之友,时称崔李。士谦死,廓哭之恸,为之作传,输之秘府。士谦妻卢氏寡居,每有家事,輙令人谘廓取定。尝著论言刑名之理,其义甚精,文多不载。大业中卒于家,年八十。子颐,字祖濬,有记辩,善著述,知名当时。累迁至越王府长史,自有传。

译李士谦,字子约,另一个名字叫容,是涿郡人,魏代处士李谧的儿子。李士谦年幼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母亲曾经呕吐,他怀疑是中毒,便跪下亲自尝试。伯父李玚对此深深叹赏,常说:“这个孩子,是我们家的颜回啊。”十二岁时,魏广平王元赞征辟他为开府参军事。后来母亲去世,他居丧哀毁,形容枯槁。有个姐姐嫁给宋氏,因承受不了悲哀而死。李士谦服丧期满后,把住宅施舍为佛寺,脱离家居而出,前往学校求学,精心研习而不知疲倦,终于博览群籍,擅长天文、术数。齐吏部尚书辛术征召他署理员外郎,赵郡王高叡举荐他的德行,他都称病不就。和士开也很看重他的名声,准备劝说朝廷提拔他为国子祭酒,他坚决推辞才得以免除。刺史高元海以礼相邀两次,称他为菩萨。隋朝拥有天下以后,他始终坚持不出仕。因为自己年少丧父,从不饮酒吃肉,也不说杀生害命的话。亲友宾客到来时,他总是摆设酒器和祭肉,面对他们整天端坐而不厌倦。李氏宗族富贵强盛,每年春秋两次社祭,必定高会极宴,没有不沉醉喧乱的。一次聚集在李士谦家中,盛大的菜肴摆满面前,但他先设置黍饭,对同族兄弟们说:“孔子称黍为五谷之长,荀卿也说吃饭先吃黍稷;这是古人所崇尚的,怎么可以违背呢?” 无论年长年少,众人都肃然起敬,没有人敢松懈怠慢。退下后彼此说道:“见到君子之后,才觉得我们这些人实在没有德行。”李士谦听说后责备自己说:“为什么使人的疏忽迟钝到了这种地步呢?”家中财产富足,但他亲自奉行节俭,常常把赈济施舍作为自己的事务。州里有丧事,因财物分配不均,以至于彼此争斗诉讼;李士谦听说后便拿出钱财补足少的一方,使它同多的一方相等。兄弟们感到惭愧害怕,便互相推让,最终都成为善人。有牛踩坏他的田地,李士谦把牛牵到凉处饲养,待遇超过原主人。远远看见有人偷割禾黍,便默默避开。他家的僮仆曾经抓住偷粟的人,李士谦安慰他说:“这是贫困所导致的,按道义不应互相责怪,赶快把他放了。”他的奴仆曾与乡人董震因醉酒比力气,董震扼住他的喉咙,失手把他杀死。董震害怕,请求治罪,李士谦对他说:“你本来没有杀人的心,为什么要向我道谢?但你还是赶快离开,不要被官吏拘捕。”他的性情宽厚,大都如此。后来他拿出粟一万石借给乡人,接连几年收成不好,借粮的人家无力偿还,都来向他道谢。李士谦说:“我家多余的粮食,本来就是为了救济养活别人,难道是为了求取利息吗?”于是把所有借粮的人都召来,为他们准备酒食,当着他们的面把借据烧掉,说:“债已经还清了,幸好不要再放在心上。” 各县都下令停止这件事。第二年大丰收,欠债的人家争相前来偿还,李士谦却拒绝了,一点也没有接受。后来遇到饥荒,许多人死亡,李士谦拿出全部家产为他们熬粥,因此得以保全性命的有数万人。他收殓埋葬骸骨,凡是看见的没有遗漏。到了春天,他又拿出田粮和种子,分给赵郡贫困的农民。农民感念他的恩德,抚养子孙时便说:“这是李参军留下的恩惠啊。”仁爱之心感动万物,群狗生下幼犬,竟相互共同哺乳。遇到凶年,他散发粮食多达一万余石,并合用各种药物救治疫病。这样持续了三十年。有人说李士谦的儿子多积有阴德,士谦说:“所谓阴德,就像耳鸣一样,只有自己知道,别人并不知道。如今我所做的事,我的儿子们都知道,哪里称得上阴德呢?”士谦善于谈论玄理。曾有客人在座,不相信佛家关于因果报应的道理。士谦开导他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难道不是吉凶祸福吗?佛经说:‘转生于五道之中,永远没有穷尽。’这就是贾谊所说的‘千变万化,从来没有终极,忽然转生为人’的意思。佛教还没有传来时,贤人已经知道其中的道理了。至于鲧化为黄熊、杜宇化为鶗鴂、襃君化为龙、牛哀化为虎、君子化为天鹅、小人化为猿、彭生化为猪、如意化为狗、黄母化为鼋、宣武化为鳖、邓艾化为牛、徐伯化为鱼、铃下化为乌鸦、书生化为蛇,以及羊祜的前身是李氏之子,这难道不是佛家所说的转生而承受不同形体吗?” 客人说:“邢子才说过:‘哪有松柏的后身会化为樗栎呢?’我认为他说得对。”士谦说:“这是不合道理的说法。变化都是由心所造成的,木头难道有心吗?”客人又问三教的优劣,士谦说:“佛教如太阳,道教如月亮,儒教如五星。”客人也无法反驳,只好作罢。士谦一生常常写咏怀诗,每次都立即毁掉稿本,不给别人看。他又曾议论刑罚,遗文不完整,大略说:“帝王制定法律,因时沿革不同,自然可以有所增减,不应突然改动。现在的法律,盗窃财物数额重的处死,这是残酷却不能使人畏惧。古语说:‘人连死都不怕,就不能用死来恐吓他。’我认为这种罪应当采用肉刑:砍去一只脚趾;再犯,就斩断左腕;判处流刑的,砍去右手三指;再犯,就斩断右腕。小偷应当刺字;再犯,就割去他作案所用的三根手指;仍不悔改,就斩断他的手腕。这样没有人会不停止作恶。无赖之人,把他们流放到边远地区,他们本来就是祸乱的根源,这样做只会招来戎狄,并不是求得安定的办法。赌博和淫乱是盗窃的萌芽。禁止而不能制止,给他们刺字就可以了。”有见识的人很赞成这些意见,认为它符合治理国家的原则。开皇八年,他在家中去世。赵州的男女听说后,没有不流泪说:“我们这些人为什么不死,却让李参军死了呢?” 前来会葬的人有一万多人。李景伯等人认为士谦的道德声誉著于乡里,便分条列述他的事迹,前往尚书省请求给他赐谥号为“先生”。事情搁置下来,没有实行,于是众人共同在墓旁立碑。他的妻子范阳卢氏也有妇德。丈夫去世后,所有赠送的财物和赙仪一概不接受,对州里父老说:“参军平生喜欢施舍,如今虽然去世了,怎么可以违背他的志向呢?”于是散发粟米五百石救济贫困者,释放奴婢六十人,以继承他的志愿。崔廓,字士元,是博陵安平人。父亲崔子元,任齐朝燕州司马。崔廓年幼丧父,家境贫寒,而且母亲出身低贱,因此不被乡里宗族接纳。起初任里佐,多次遭受屈辱,于是受到激励,逃入山中,便广泛阅读书籍,通晓很多学问。山东的学者都尊奉他。回到家乡后,他不接受征召,和赵郡李士谦成为忘年之交,当时人称“崔李”。士谦去世后,崔廓悲痛哭泣,为他作传,送入秘府。士谦的妻子卢氏守寡后,每逢家中有事,总是派人向崔廓请教,请他作决定。他曾撰写文章论述刑名之理,观点十分精深,文章大多没有记载。大业年间,他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岁。儿子崔颐,字祖濬,有记忆和辩才,善于著述,在当时很有名望。多次升迁至越王府长史,另有传记。

徐则,东海郯人也。防沈静,寡嗜欲。受业于周▯正,善三元,精于论议,声擅都邑。则叹曰:「名者实之賔,吾其为賔乎!」遂懐栖隠之操,杖防入缙云山。从学者数百人,苦请教授,则谢而遣之。不娶妻,常服巾褐。陈太建中,应召来憩于至真观,期月又辞入天台山。因絶粒养性,所资惟松术而已。虽隆冬沍寒,不服绵絮。太傅徐陵为之刋山立颂。初在缙云山,太极真人徐君降而谓之曰:「汝年出八十,当为王者师,然后得道也。」时晋王广镇扬州,闻其名,手书召之。则谓门人曰:「吾今年八十一,王来召我,徐君之防信而有徴矣。」遂诣扬州。晋王将请受道,法则辞以时日不便。其后夕中,命侍者取香火如平常朝礼之仪,至于五更而死。支体柔弱如生,停留数旬,顔色无变。晋王下书赞叹,遣使人送还天台安▯。是时,自江都至于天台,在道人多见则徒歩云得放还。至其旧居,取经书道法分遗弟子,仍令浄埽一房,曰:「若有客至,宜延之于此。」然后跨石梁而去,不知所之。湏防尸柩至,方知其灵化。时年八十二。晋王闻而益异之,赠物千段,遣画工图其状,令栁訾为之赞。时有建安宋玉泉、防稽孔道茂、丹阳王逺知等,亦行辟谷道,以松术自给,皆为炀帝所重。张文诩,河东人也。父琚,开皇中为洹水令,以清正闻。文诩博览羣书,特精三礼。髙祖方引致天下名儒硕学之士,文诩时逰太学,博士房晖逺等莫不推伏之。书侍御史皇甫诞,一时朝彦,恒执弟子礼。以所乘马就学,邀屈文诩,遂每牵马歩进,意在不因人自致也。右仆射苏威闻而召之,与语大悦,劝令从官。文诩固辞。仁夀末,学校废,文诩杖策而归,以灌园为业。州郡频举,皆不应命。事母以孝闻,每以徳化人,乡党颇移风俗。尝有人夜中窃刈其麦者,见而避之,盗因感悟,弃麦而谢。文诩慰谕之,自誓不言,固令持去。经数年,盗者向乡人説之,始为逺近所悉。邻家筑墙,心有不直,文诩因毁旧堵以应之。文诩尝有腰疾,防医者自言善禁,文诩令禁之,遂为刀所伤,至于顿伏牀枕。医者叩头请罪,文诩遽遣之,因为之隠,谓妻子曰:“吾昨风发堕坑所致。”其掩人短,皆此类也。州县以其贫素,将加赈防,輙辞不受。尝闲居无事,从容叹曰:“老冉冉而将至,恐修名之不立。”以如意击几,自乐其所,击皆有处所。时人方之闵子骞、原宪焉。终于家,时年四十。乡人为之立碑,号曰张先生。郑翻字灵雀,太原晋阳人也。父绍元,小字安都,仕齐,位太尉谘议、赵郡太守。翻少有器识,学渉好文章。齐武平末,位司徒记室参军。寻遇齐亡,歴周隋,遂不仕,隠居荥阳三窟山。慠诞不自覊束,或有所之造,乘驴衣韀,破敝而往。逺近钦其髙名,皆谓有异状,观者如堵。及见其形,乃甚短陋,不副所闻。然风神俊发,无贵贱并敬服之。纳言杨素闻其名,因使过荥阳迎与相见,言谈弥日,深加礼重。及归,言之朝廷,累徴不至,终于家。

通志卷一百七十八

<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七十九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徐则,是东海郯人。性情沉静,嗜好和欲望很少。他向周弘正学习,精通三玄,擅长议论,在都邑中声名很盛。徐则叹息说:“名声是实际的宾客,我难道要成为名声的宾客吗?”于是怀有隐居的志向,拄着手杖进入缙云山。跟随他学习的有几百人,他们苦苦请求他教授,徐则却辞谢并遣散了他们。他不娶妻,常穿着头巾和粗布衣服。陈太建年间,他应召来到至真观休息,一个月后又辞别进入天台山。于是断绝粮食以修养性命,所依靠的只有松脂和术。即使隆冬严寒,也不穿棉絮。太傅徐陵为他开山立碑作颂。起初在缙云山时,太极真人徐君降临,对他说:“你年过八十后,应当成为王者的老师,然后才能得道。”当时晋王杨广镇守扬州,听说他的名声,亲笔写信召他。徐则对门人说:“我今年八十一岁,王来召我,徐君的话确实应验了。”于是前往扬州。晋王将请求接受道法,徐则以时日不方便为由推辞。后来一天夜里,他命侍者像平常朝礼那样取来香火,到了五更便去世了。他的四肢身体柔软,像活着一样,停放数十天,面色没有改变。晋王下诏赞叹,派使者送他的遗体回天台安葬。当时,从江都到天台,沿途的道人多次看见徐则徒步行走,说他已经得道而离去。到了他的旧居,他取出经书和道法分送给弟子,又命人打扫干净一间房,说:“如果有客人到来,应当请他到这里来。”然后跨过石桥离去,不知去了哪里。等到他的尸柩到达,众人才知道他已经神化升仙。当时他八十二岁。晋王听说后更加惊异,赏赐绢帛等物一千段,派画工画下他的形貌,命柳訾为他作赞。当时还有建安宋玉泉、会稽孔道茂、丹阳王远知等人,也修行辟谷之道,靠松脂和术供给自己,都受到炀帝的重视。张文诩,是河东人。父亲张琚,开皇年间任洹水县令,以清廉正直闻名。张文诩博览群书,尤其精通三礼。高祖正招引天下有名的儒者和博学之士,文诩当时在太学游学,博士房晖远等人无不推重佩服他。书侍御史皇甫诞是当时朝廷中的名士,常常执弟子礼对待他。他带着自己所骑的马去求学,请张文诩出仕,文诩于是每次都牵着马步行前进,意思是不愿依靠别人来求取功名。右仆射苏威听说后召见他,与他交谈十分高兴,劝他出任官职。文诩坚决推辞。仁寿末年,学校废止,文诩拄杖回乡,以灌园为生。州郡多次举荐他,他都不接受征命。他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常常用道德教化别人,乡里风俗也因此有所改变。曾有人夜里偷偷割他的麦子,他看见后便避开,盗贼因而感悟,放下麦子道歉。文诩安慰并劝导他,发誓不把这件事说出去,坚持让他把麦子带走。过了几年,盗贼才向乡人说起这件事,远近的人这才都知道。邻居家筑墙,心里认为界限不正,文诩便拆掉旧墙来回应他们。文诩曾患腰痛,有个医生自称善于禁术,文诩让他施术,结果被刀伤,直到倒伏在床上。医生叩头请罪,文诩立即把他遣走,并替他隐瞒,对妻子儿女说:“我昨天风病发作,掉进坑里,所以才这样。” 他掩盖别人的短处,都属于这一类。州县因为他一向贫困,准备给他救济,他总是推辞不接受。他曾闲居无事,从容叹息说:“年老渐渐到来,恐怕美好的名声还没有建立。”便用如意敲击几案,自得其乐,每次敲击都有固定的位置。当时人把他比作闵子骞、原宪。他在家中去世,享年四十岁。乡人为他立碑,称为张先生。郑翻,字灵雀,是太原晋阳人。父亲郑绍元,小字安都,仕于齐,官至太尉谘议、赵郡太守。郑翻年轻时就有才器和见识,学识广博,喜爱文章。齐武平末年,任司徒记室参军。不久齐朝灭亡,他历经周、隋两朝,最终没有出仕,隐居在荥阳三窟山。他傲慢放诞,不受约束,有时要到某处拜访,便骑着驴,穿着破旧的鞍具前往。远近的人敬仰他的高名,都以为他相貌奇异,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等见到他的外貌,才发现他个子很矮,容貌丑陋,与传闻并不相称。然而他的风采神韵俊秀焕发,无论贵贱都敬重佩服他。纳言杨素听说他的名声,便借道经过荥阳时派人迎接他,与他相见,交谈了一整天,对他极为礼敬看重。回去后,杨素向朝廷称说此事,朝廷多次征召,郑翻都没有前往,最终在家中去世。《通志》卷一百七十八 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七十九 宋朝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