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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通志一百四十七

列传第六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442–1467 段

列传第六战国田单,鲁仲连,苏秦【苏代,苏厉】张仪【陈轸,犀首】商鞅,樗里疾,甘茂【向夀,甘罗】魏冉,白起,王翦,范雎,蔡泽田单者,齐诸田疏属也。湣王时,单为临菑市掾,不见知。及燕使乐毅伐破齐,齐湣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师长驱平齐,而田单走安平,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而傅鐡笼。已而燕军攻安平,城壊齐人走争涂,以轊折车败,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鐡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齿既杀湣王于莒,因坚守距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鐡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距燕。”顷之,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宣言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以为然,使骑劫代乐毅。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毎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闲曰:“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冡墓,僇先人,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其欲出战怒自十倍。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乗城,遣使约赂于燕。燕军皆呼万嵗。田单又收民金,得千镒,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即墨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燿。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衘枚击之,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噐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刼,燕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兵日益多,乗胜,燕日败亡,卒至河上。而齐七十余城皆复为齐初。淖齿之杀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为人灌园。嬓女怜而善遇之。后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髙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聼,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聼臣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虐也。与其生而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于树枝,自奋絶脰而死。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立防王。田单迎防王于莒,入临菑聼政。防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鲁仲连者,齐人也,好竒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隂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彊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湣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此时鲁仲连适游赵,防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

译列传第六 战国 田单、鲁仲连、苏秦【苏代、苏厉】、张仪【陈轸、犀首】、商鞅、樗里疾、甘茂【向寿、甘罗】、魏冉、白起、王翦、范雎、蔡泽 田单,是齐国田氏的远支宗族。齐湣王时,田单任临菑市掾,不被人知晓。等到燕国派乐毅攻破齐国,齐湣王出逃,不久守住莒城。燕军长驱直入,平定齐国;田单逃到安平,命令宗族中人把车轴两端全都截断,并在断处装上铁笼。不久燕军攻打安平,城破后齐人争路逃走,因车轴折断、车辆损坏而被燕军俘虏。只有田单的宗族因有铁笼保护得以逃脱,向东退守即墨。燕军已经使齐国各城投降,只有莒和即墨没有攻下。燕军听说齐王在莒,于是集中兵力进攻莒。淖齿杀死齐湣王后,莒人便坚守城池抵抗燕军,多年没有攻下。燕军带兵向东包围即墨,即墨大夫出城交战,战败而死。城中人共同推举田单说:“安平之战,田单的宗族因为铁笼得以保全;他熟悉兵法,可以立他为将军,让他据守即墨抵抗燕军。”不久燕昭王去世,惠王即位,与乐毅有了嫌隙。田单听说后,便在燕国散布反间言论,扬言说:“齐王已经死了,齐国城邑还没有被攻下的只剩两座。乐毅害怕被诛杀,不敢回燕国,表面上以攻齐为名,实际上想继续带兵向南,在齐国称王。齐人还没有归附,所以暂且放缓攻打即墨,等待事情成功。齐人所害怕的,只是别的将领来接替乐毅;那样即墨就完了。” 燕王认为这话有道理,派骑劫取代乐毅。乐毅于是归附赵国。燕国的将士愤怒,田单便命令城中人每次进食都必须在庭院祭祀祖先;飞鸟全都飞到城中,在下面争食。燕人觉得奇怪。田单于是散布说:“神灵下来教导我。”又命令城中人说:“应当有神人来做我的老师。”有一个士卒说:“我可以做老师吗?”说完转身就跑。田单于是起身把他拉回来,让他面向东坐下,以师礼侍奉他。士卒说:“我欺骗了您,我实在没有本领。”田单说:“你不要说了。”于是仍以他为师。每次发布约束命令,都一定说是神师的意思。随后又扬言:“我只怕燕军把俘获的齐国士卒割去鼻子,放在军阵前列与我军交战;那样即墨就失败了。”燕人听说后,照他说的做。城中人看见投降的齐军都被割去鼻子,个个愤怒,坚决守城,只怕自己也被俘获。田单又散布反间说:“我害怕燕人挖掘城外的坟墓,侮辱我们的祖先,那真叫人寒心。”燕军果然挖掘坟墓,焚烧死人的尸体。即墨人从城上望见,都流泪哭泣,想出战的愤怒增加了十倍。田单知道士卒已经可以任用,于是亲自拿着筑墙的木板和铁锹,与士卒分担劳作;让妻妾编入队伍之中;把饮食全都拿出来犒劳士卒;命令精锐士卒埋伏,让老弱和女子登城防守;又派使者向燕军约定并赠送财物。燕军都高呼万岁。田单又收集百姓的金钱,得到千镒,命即墨的富豪送给燕将,说:“即墨如果投降,希望不要掳掠我的宗族、家人和妻妾,让我们能够安居。”燕将大喜,答应了。燕军因此更加懈怠。田单于是收集城中一千多头牛,给它们穿上红色丝绸做的衣服,画上五彩龙纹;把兵刃捆在牛角上,给牛灌油脂,在牛尾上捆芦苇,点燃芦苇的末端。又在城墙上凿开几十个洞,夜里放出牛,五千名壮士跟在后面。牛尾被烧热,愤怒地冲向燕军。燕军夜间大惊,牛尾上的火炬光明耀眼。燕军看见牛身上都是龙纹,牛所撞到的人全都死伤;于是口衔枚、发动攻击,城中人也击鼓呐喊跟随,老弱都敲打铜器助威,声势震动天地。燕军非常惊恐,败逃而去。齐人于是杀死燕将骑劫,燕军扰乱奔逃。齐人追击逃亡败军,所经过的城邑都背叛燕国而归附齐国。田单的军队一天天增多,乘胜进击;燕军日益败亡,最终退到黄河边。齐国七十多座城于是全部恢复为原来的齐国领土。淖齿在莒地杀死齐湣王时,莒人寻找湣王的儿子法章,发现他在太史嬓家替人浇灌菜园。太史嬓的女儿怜悯他,对他十分友善。后来法章私下把自己的身份告诉她,女子于是同他私通。等到莒人共同拥立法章为齐王,以莒地抵抗燕国,太史氏的女子于是成为王后,就是所谓君王后。燕军刚进入齐国时,听说画邑人王蠋贤能,便在军中下令:“以画邑为中心三十里内不得进入,因为王蠋的缘故。”不久又派人对王蠋说:“齐人多称赞您的义行,我任用您为将军,封给您万户。”王蠋坚决推辞。燕人说:“您不听从,我们就率三军屠杀画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女不改嫁两个丈夫。齐王不听我的劝谏,所以我退下来在野外耕作。国家既已破亡,我也不能使它保存。如今又用军队劫迫我,让我做燕国将领,就是帮助桀作恶。与其活着而失去义,不如被烹死。”于是把脖子系在树枝上,自己用力挣断颈部而死。齐国灭亡的士大夫听说后说:“王蠋只是平民,却因守义不向燕国臣服,何况那些在位食禄的人呢!”于是他们聚集到莒地,请求拥立襄王。田单在莒地迎接襄王,进入临菑听政。襄王封田单,号为安平君。鲁仲连是齐国人,喜欢出奇制胜、卓异洒脱的谋略,却不肯出仕做官、担任职务,喜好保持高尚节操,游历于赵国。赵孝成王时,秦王派白起击破赵国在长平的军队,前后杀伤四十多万人,秦军于是向东包围邯郸。赵王恐惧,诸侯的救兵都不敢攻击秦军。魏安厘王派将军晋鄙救赵,晋鄙害怕秦国,停在荡阴不再前进。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秘密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切包围赵国,是因为以前曾同齐湣王争强,都想称帝,后来又放弃帝号。如今齐湣王已经更加衰弱,现在只有秦国雄踞天下;秦国这次未必是贪图邯郸,它的意图是想重新寻求称帝。赵国如果确实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高兴,就会停止用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决。这时鲁仲连正好游历赵国,担心秦军围困赵国,听说魏国将领想让赵国尊奉秦王为帝,便去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平原君说:“我胜哪里敢谈论事情?先前在外面损失了四十万军队,现在又在国内被包围,不能使秦军离开。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让赵国尊秦为帝,如今他就在这里,我胜哪里敢谈论事情?”鲁仲连说:“我起初以为您是天下最贤能的公子,到现在才知道您不是天下最贤能的公子。”

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髙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鲁仲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貎,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乆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奈何?」鲁仲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仲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仲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嵗余,周烈王崩,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齐后至,则斮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寜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湣王将之鲁,夷维子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安取礼而来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廵狩,诸侯辟舍,纳筦籥,摄袵抱机,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聼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羣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乗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主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防。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譲使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夀。鲁连笑曰:“所谓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其后二十余年,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嵗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书曰:“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且楚攻齐之南阳,魏攻平陆,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断右壌,定济北,计犹且为之也。

译魏国使者新垣衍在哪里?请让我替您责备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我胜愿意替您作介绍,让您见他。”平原君于是见到新垣衍,说:“东方诸国有位鲁仲连先生,如今他就在这里。我胜愿意替你们介绍,使他同将军结交。”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是臣下,出使又有职务在身,我不愿意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你的话泄露给他了。”新垣衍答应了。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却一言不发。新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被围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仪容美好,并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还要长久留在这座被围困的城中而不离开?”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是因无人可以称颂而死,这种说法都不对。众人不能理解他,是因为他们只从自身来判断。秦国是抛弃礼义、崇尚斩首功劳的国家;它用权术驱使士人,把百姓当作俘虏役使。秦国如果放肆地称帝,并进一步把政令施行于天下,那么我鲁仲连就要跳进东海而死。我不忍心做它的臣民。我来见将军,是想帮助赵国。”新垣衍说:“先生打算怎样帮助赵国?” 鲁仲连说:“我将让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和楚国本来就会帮助赵国。”新垣衍说:“燕国方面,我可以请求它服从。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让魏国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只是因为魏国还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祸害罢了。假如让魏国看到秦国称帝的祸害,魏国一定会帮助赵国。”新垣衍说:“秦国称帝的祸害是什么样的?”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见周天子。周朝贫穷而衰微,诸侯没有来朝见,只有齐国来朝见。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齐国后来才来吊唁,周王愤怒地把消息传给齐国说:‘上天崩裂、大地震动,天子离开座席。东方藩臣田齐竟然最后才来,这就应当斩杀齐威王。’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喝斥我的人,不过是母亲为婢的贱人!’最终被天下人耻笑。所以,周烈王活着时齐国朝见他,死后却斥骂他,实在是无法忍受周王这样的要求。天子本来就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仆人吗?十个人服从一个人,难道是力量不如他、智慧不如他吗?是因为害怕他。”鲁仲连说:“唉!魏国同秦国相比,难道就像仆人一样吗?”新垣衍说:“是这样。”鲁仲连说:“我将使秦王把魏王烹煮成肉酱。”新垣衍不高兴地说:“哎呀!” 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又怎么能让秦王烹杀并剁碎梁王呢?”鲁仲连说:“确实如此,我将把这件事说清楚。从前九侯、鄂侯、文王,都是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容貌姣好,便把她献给纣王;纣王认为她丑陋,就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此争辩,强烈地据理力争,因此纣王又把鄂侯制成肉干。文王听说后,长声叹息,所以纣王把他囚禁在牖里仓库中一百天,想让他死在那里。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都称王,最后却落到被制成肉干、肉酱的下场呢?齐湣王将要前往鲁国时,夷维子拿着马鞭跟随,对鲁国人说:‘你们将用什么礼节接待我们的君王?’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头太牢来接待您的君王。’夷维子说:‘你们从哪里学来的礼节,竟这样来接待我们的君王?我们的君王可是天子。天子巡狩时,诸侯要腾出宫舍,献上管钥,整理衣襟,捧着几案,在堂下听候天子进膳。天子吃完饭,才退下去临朝听政。’鲁国人便把钥匙扔掉,不肯交纳;齐湣王无法进入鲁国,只好前往薛地,向邹国借道。当时邹君去世,湣王想进入邹国吊丧。夷维子对邹君的继承人说:‘天子来吊丧,主人一定要把灵柩加倍陈设,在南面设位面向北,然后天子面向南方吊丧。’邹国群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将伏剑自杀,实在不敢让他进入邹国。’ 这样一来,邹、鲁两国的臣民,活着不能侍奉和奉养自己的君主,死了也不能接受助葬的财物和殓衣,却还想在邹、鲁两国实行天子的礼仪。邹、鲁两国的臣民最终没有接纳他。如今秦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梁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各自占有万乘之国,都有称王的名号;只看见秦一战取胜,便想跟从它拥立秦王为帝,这等于让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国的仆妾。况且秦若无休止地拥立自己为帝,就将更换诸侯的大臣:它将夺走认为不贤者的职位,交给认为贤能的人;夺走所憎恶者的职位,交给所喜爱的人。它还将让自己的女儿和受宠的妾成为诸侯的妃嫔,住进梁国的宫殿。梁王怎么能安然无事呢?将军又怎么能保住过去的宠信呢?”于是新垣衍起身,拜了两拜谢罪说:“起初我把先生当作平庸之人,直到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请求离开,再也不敢说拥立秦王为帝了。”秦将听到这件事,便退军五十里,驻扎在适地防守。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用来援救赵国、攻打秦军,秦军于是退去。平原君想封赏鲁仲连,鲁仲连推辞,使者往返劝说三次,他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设宴,酒兴正浓时,起身上前,拿出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所谓高于天下士人的地方,就是替别人排除忧患、解除困难、平息纷争,却不取任何报酬。如果有所取,就是商人的行为了,而我鲁仲连不忍心这样做。”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身不再相见。此后二十多年,燕国将领攻下聊城。聊城有人在燕国将领面前说他的坏话,燕将害怕被诛杀,便据守聊城,不敢回到燕国。田单攻打聊城,过了一年多,士卒死伤很多,聊城仍未攻下。鲁仲连于是把信系在箭上,射进城中,送给燕将一封信,说:“我听说,聪明人不会违背时势、放弃利益;勇士不会因害怕死亡而毁掉名声;忠臣不会把自身放在君主之前。如今您因一时的愤怒而行动,不顾燕王将失去臣子,这不是忠。杀死自己、丢掉聊城,而威势又不能取信于齐国,这不是勇。功业失败、名声毁灭,后世没有称颂,这不是智。这三种人,世上的君主不会任用,游说之士也不会记载。因此,智者不会反复筹划,勇士不会畏惧死亡。如今生死、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一旦错过便不会再来,希望您详细筹划,不要和世俗之人一样。”况且楚国正在攻打齐国的南阳,魏国正在攻打平陆,而齐国没有向南发展的意图,认为丢失南阳的祸害小,不如取得济北的利益大,所以才确定计划,慎重处理。如今秦国出兵,魏国不敢向东,秦国连横的形势一旦形成,楚国的形势就危险了。齐国即使放弃南阳、割断右方土地、安定济北,尚且还要这样谋划。

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于齐,而燕救不至,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以万乗之国,被围于赵,壌削主困,为天下戮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兵也。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羣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更俗,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世世称孤,与齐乆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君详计而审处一焉。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簒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絏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名髙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即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防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顔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亷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絶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壌相弊也。愿公择一而行之。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寜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隠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寜贫贱而轻。」世肆志焉。苏秦者,周雒阳人也。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出游数嵗,大困而归。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今子释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苏秦闻之而慙,自伤,乃闭室不出。出其书,徧观之,曰:「夫士业已屈首受书,而不能以取尊荣,虽多,亦奚以为?」于是得周书《隂符》,伏而读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说当世之君矣。」求说周显王,显王左右素习知苏秦,皆少之,弗信。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说惠王曰:「秦,四塞之国,被山帯渭,东有闗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称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髙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方诛商鞅,疾辩士,弗用。」乃东之赵,赵肃侯令其弟成为相,号奉阳君。奉阳君弗说之,去游燕,嵗余而后得见。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嘑沱、易水,地方二千余里,帯甲数十万,车六百乗,骑六千匹,粟支数年。南有碣石、鴈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矣。此所谓天府者也。夫安乐无事,不见覆军杀将,无过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毙,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军军于东垣矣。渡嘑沱,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

译况且齐国一定会决定攻取聊城,您不要再作别的打算。如今楚、魏相继从齐国退兵,而燕国的救兵又没有到来;齐国得以保全军队,却没有统一天下的谋略。如果和聊城一起承受一年之久的困敝,那么我看您一定不能保住聊城。况且燕国大乱,君臣都失去了计策,上下迷惑。栗腹率领十万军队,五战有四败在国外;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被赵国包围,土地削减,君主困窘,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国家疲敝而祸患很多,百姓没有归附之心。如今您又凭借疲敝的聊城百姓抵抗齐国的完整军队,这是墨翟守城的办法;让人吃粮、让人烧骨头来做饭,士卒没有向外突围的心,这是孙膑用兵的办法。即使这样的事能被天下看见,对您来说,最好的打算也不如保全车马铠甲,回去报效燕王。车辆和铠甲完整地回到燕国,燕王一定高兴;自身保全回到国家,士卒和百姓就像见到父母一样。朋友们为您挽袖挥臂,在天下人面前议论,功业就可以彰明。对上辅佐孤立的君主,控制群臣;对下养育百姓,资助游说之士;改变国家、革新风俗,功名就可以建立。或者您也可以放弃燕国、舍弃世俗,向东游说齐国;割地封爵,富贵可与陶、卫相比,世世代代称孤,与齐国长存,这又是一种打算。这两种打算,都能显扬名声、获得丰厚实际利益。希望您详细谋划,慎重选择其中一种。况且我听说:计较小节的人不能成就显赫的名声,厌恶小的耻辱的人不能建立大功。从前管夷吾射中桓公,射中了他的带钩,后来遗弃公子纠而不能为他赴死,这是怯懦;被捆绑戴上刑具,这是耻辱。像这样三种行为,世上的君主不会任用他,乡里之人也不会和他交往。假使管仲被囚禁而不能出来,死后也不能返回齐国,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被称为受辱之人、卑贱之行。奴仆尚且羞于和他同名,何况世俗之人呢?所以管仲不以自身身陷囚禁为耻,却以天下不能得到治理为耻;不以没有为公子纠而死为耻,却以威势不能取信于诸侯为耻。因此,他兼有这三种过错,却成为五霸之首,名声高于天下,光辉照耀邻国。曹沫担任鲁国将领,三战三败,丢失土地五百里。假如曹沫因三次败北而不再回顾,议论也不再继续,割颈自杀,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被称为败军之将、被擒的将领。曹沫抛弃三次败北的耻辱,退回去和鲁君谋划。齐桓公朝会天下诸侯,召集诸侯盟会,曹沫凭一把剑的力量,在坛场之上挟持齐桓公,使他改变心意,神色不变,言辞气势也不屈服。三次战败所丢失的土地,一天之内就全部收回,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势扩展到吴、越。像这两位士人,并不是不能成就小的廉节、实行小的节操;他们认为,杀身丧命、断绝后世,使功名不能建立,是不明智的。所以要抛弃因感愤而产生的怨恨,建立终身的名声;舍弃一时愤懑的节操,成就累世的功业。因此,功业可以与三王并流,名声可以与天地同存。希望您选择其中一条道路实行。燕将看了鲁仲连的信,哭了三天,仍然犹豫不能自行决断。他想回燕国,但已经和燕国有了隔阂,害怕被诛杀;想投降齐国,又因在齐国杀死、俘虏了很多人,害怕投降以后遭到侮辱。他长叹说:‘与其让别人杀我,不如我自己杀死自己。’于是自杀。聊城发生混乱,田单便屠杀了聊城。田单回去后称述鲁仲连的功劳,想封爵给他,鲁仲连逃到海上隐居,说:‘与其接受富贵而受制于人,不如贫贱而不受人轻视。’于是终身纵情任志。苏秦是周国雒阳人。他向东到齐国拜师学习,又向鬼谷先生学习。出游了几年后,十分困顿,回到家中。兄弟、嫂嫂、妹妹、妻妾私下都嘲笑他说:‘周人的习俗是经营产业,努力从事工商,把追求十分之二的利润当作事业。如今你放弃根本而从事游说,困窘不是很应该吗?’苏秦听了惭愧不已,内心悲伤,于是闭门不出。他取出所藏书籍,全部阅读后说:‘士人既然已经低头接受学业,却不能凭借它取得尊贵荣耀,即使读得很多,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得到周书《阴符》,伏案诵读。一年后,他出门研究揣摩,说:‘凭这个可以游说当世的君主了。’他请求游说周显王,但显王身边的人一向了解苏秦,都轻视他,不相信他。于是他向西到秦国。秦孝公已经去世,他游说秦惠王说:‘秦国是四面有险可守的国家,背靠山岭,带着渭水;东面有函关和黄河,西面有汉中,南面有巴蜀,北面有代地的良马,这是天然府库。凭秦国众多的士民和兵法教习,可以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秦王说:‘鸟的羽毛尚未丰满,不能高飞;法令和治理尚未明定,不能兼并天下。我正诛杀商鞅,又憎恶游说之士,所以不能任用你。’于是苏秦向东到赵国,赵肃侯任命他的弟弟成做相国,号称奉阳君。奉阳君不喜欢苏秦,苏秦便离开赵国游历燕国,过了一年多才得到召见。他游说燕文侯说:‘燕国东面有朝鲜、辽东,北面有林胡、楼烦,西面有云中、九原,南面有嘑沱、易水,土地二千多里,披甲士卒数十万,战车六百乘,骑兵六千匹,粮食可以支用数年。南面有碣石、鴈门的富饶,北面有枣、栗的利益,百姓即使不耕种,也足以依靠枣栗生活。这就是所谓的天然府库。天下安乐无事,没有遭遇军队覆灭、将领被杀的国家,没有比燕国更好的了。大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侵犯、没有披甲作战,是因为赵国在南面遮蔽着它。秦、赵交战五次,秦国胜了两次,赵国胜了三次。秦、赵彼此损耗,而大王凭借完整的燕国在后方牵制它们,这就是燕国不受侵犯的原因。况且秦国攻打燕国,要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地、上谷,绵延数千里,即使夺得燕国城池,秦国的计策本来就不能守住它。秦国不能损害燕国,也就很清楚了。如今赵国攻打燕国,发出号令,不到十天,数十万军队就驻扎在东垣;渡过嘑沱河,涉过易水,不到四五天,就抵达燕国都城。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

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文侯曰:「子言则可,然吾国小,西逼彊赵。」南近齐、齐、赵,彊国也。子必欲合从以安燕,寡人请以国从。于是资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而奉阳君已死,即因说赵肃侯曰:「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皆髙贤君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乆矣。虽然,奉阳君妬君而不任事,是以宾客游士莫敢自尽于前者。今奉阳君捐舘舍,君乃今复与士民相亲也。臣故敢进其愚虑。窃为君计者,莫若安民无事,且无庸有事于民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絶人之交也。愿君慎勿出于口,请别白黑所以异隂阳而已矣。君诚能聼臣,燕必致防裘狗马之地,齐必致鱼盐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园,韩、魏、中山皆可使致汤沐之奉,而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弑而争也。今君高拱而两有之,此臣之所以为君愿也。」今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効宜阳。宜阳効,则上郡絶;河外割,则道不通;楚弱,则无援。此三策者,不可不孰计也。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危;劫韩包周,则赵氏自操兵;据卫取淇、卷,则齐必入朝秦。秦欲已得乎山东,则必举兵而向赵矣。秦甲渡河逾漳,据番吾,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彊于赵。赵地方二千余里,帯甲数十万,车千乗,骑万匹,粟支数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秦之所害于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傅国都而止。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规则,祸必中于赵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三千,车不过三百乗,卒不过三万,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之彊弱,内度其士卒贤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判于胷中矣。岂揜于众人之言,而以防防决事哉。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见破于人也,臣人之与见臣于人也,岂可同日而论哉。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则高台榭、羙宫室,听竽瑟之音。前有楼闗轩辕,后有长姣羙人。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愒诸侯,以求割地。故愿大王孰计之也。臣闻明主絶疑去谗,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彊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以从亲以畔秦,令天下之将相防于洹水之上,通质刳白马而盟,要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絶其粮道,赵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絶其后,齐出锐师而佐之,赵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絶其后,韩守成臯,魏塞其道,赵渉河愽闗,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闗,齐渉勃海,韩、魏皆出锐师以佐之。秦攻魏,则韩守宜阳,楚军武闗,魏军河外,齐渉清河,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国之兵共伐之。六国从亲以宾秦,则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如此则霸王之业成矣。」赵王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饰车百乗,黄金千镒,白璧百防,锦绣千纯以约诸侯。是时,周天子致文武之胙于秦恵王。恵王使犀首攻魏,禽将龙贾,取魏之雕隂。且欲东兵。苏秦恐秦兵之至赵也,乃激怒张仪入之于秦。于是说韩宣恵王曰:「韩北有巩、成臯之固,西有宜阳、商版之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地方九百余里,帯甲数十万。天下之彊弓劲弩,皆从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者,皆射六百歩之外。

译赵国攻打燕国,是在百里之内作战。不忧虑百里以内的祸患,却看重千里之外的祸患,没有比这更错误的谋划了。因此希望大王与赵国合纵亲善,天下合为一体,燕国就一定没有祸患。’文侯说:‘你的话是可行的,但我国弱小,西面逼近强大的赵国。’南面又接近齐国;齐、赵都是强国。你如果一定想实行合纵来安定燕国,寡人愿意把国家交给你。’于是资助苏秦车马、黄金和丝帛,让他前往赵国。但奉阳君已经去世,苏秦便趁机游说赵肃侯说:‘天下的卿相、人臣以及平民士人,都赞美君王的德行和义举,想在您面前接受教诲、陈说忠言,已经很久了。虽然如此,奉阳君嫉妒君王而不让您处理政事,所以宾客和游士没有人敢在您面前尽意进言。如今奉阳君舍弃馆舍而死,君王现在才又能和士民亲近。因此我才敢进献自己的愚见。我私下替君王谋划,认为不如使百姓安定、国家无事,也不要轻易对百姓兴事。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选择盟友。选择盟友正确,百姓就安定;选择盟友不当,百姓终身不得安宁。请让我谈谈外患:齐、秦成为两面敌人,百姓就不能安宁。依靠秦国攻打齐国,百姓不能安宁;依靠齐国攻打秦国,百姓也不能安宁。因此,替别人君主谋划、攻打别人的国家时,往往苦于必须说出断绝他国交往的话。’ 希望君王谨慎,不要把这些话从口中说出去,只需分别说明黑白的区别、阴阳的不同罢了。您如果确实能听从我,燕国一定会献出产防风裘、狗马的地方,齐国一定会献出产鱼盐的海滨,楚国一定会献出种植橘柚的园圃,韩、魏、中山也都可以让它们献上供沐浴之用的奉养物,贵戚和父兄都可以接受封侯。割让土地、收取利益,是五霸覆灭军队、擒获将领后所追求的;封赏贵戚,是汤、武放逐或诛杀君主后所争取的。如今君王高拱而坐,二者都可以得到,这就是我替君王感到愿望将要实现的原因。’如今大王与秦国结交,秦国必然变弱;韩、魏与齐国结交,齐国必然变弱。楚国、魏国变弱,秦国就会割取河外;韩国变弱,就会献出宜阳。宜阳一旦献出,上郡的道路就断绝;河外割让,道路就不通;楚国变弱,就没有援助。这三种策略,不可不仔细考虑。秦国如果攻下轵道,南阳就危险;劫持韩国、包围周国,赵氏就会亲自拿起武器;占据卫国、夺取淇水和卷地,齐国一定会入朝秦国。秦国如果已经取得崤山以东,就一定会出兵进攻赵国。秦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军队就一定会在邯郸城下交战。这就是我替君王忧虑的事。如今崤山以东诸国中,没有比赵国更强的。赵国土地二千多里,披甲士卒数十万,战车一千乘,骑兵一万匹,粮食可以支用数年。西面有常山,南面有黄河、漳水,东面有清河,北面有燕国。燕国本来就是弱国,不值得畏惧。秦国在天下所最想加害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甚的。然而秦国不敢出兵攻打赵国,为什么呢?是害怕韩、魏在后方谋划对付它。这样看来,韩、魏就是赵国南面的屏障。秦国攻打韩、魏,没有名山大川作为界限,只要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逼近两国都城就停止。韩、魏不能抵挡秦国,必然会向秦国称臣。秦国没有了韩、魏作为屏障,灾祸一定会落到赵国身上。这就是我替君王忧虑的事。我听说尧没有三夫之分,舜没有咫尺之地,却因此拥有天下;禹没有百人的聚落,却使诸侯臣服。汤、武的士卒不过三千,战车不过三百乘,士卒不过三万人,却建立天子之位。他们确实掌握了正确的道理。因此,明主对外估量敌人的强弱,对内衡量士卒的贤能与否,不等到两军相遇,胜败存亡的关键本来就已经在心中判定了。怎么能被众人的言论蒙蔽,凭借防备性的疑虑来决定事情呢?我私下按照天下地图考察,诸侯的土地总和是秦国的五倍,估量诸侯的士卒总数是秦国的十倍。六国如果联合起来,合力向西攻打秦国,秦国一定会被攻破。如今却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向秦国称臣。攻破别人和被别人攻破,向别人称臣和被别人使其称臣,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那些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取诸侯的土地送给秦国。秦国一旦强盛,他们就建造高台楼阁、华美宫室,听竽瑟之乐,前面有楼台、关隘和轩辕,后面有长袖美人;国家遭受秦国祸患,他们却不和国家共同忧虑。因此,连横之人日夜竭力借助秦国的威势恐吓诸侯,以求割取土地。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我听说,明主断绝疑惑、排除谗言,屏蔽流言的踪迹,堵塞朋党之门。这样,尊崇君主、扩张土地、强盛军队的计策,我才能在您面前陈述忠心。因此我私下替大王谋划,不如联合韩、魏、齐、楚、燕、赵实行合纵,背叛秦国,让天下将相在洹水之上会盟,互换人质,剖杀白马订盟,约定说:‘秦国攻打楚、齐、魏,各国都出精锐军队援助;韩国断绝秦军粮道,赵国渡过河水、漳水,燕国守住常山以北。秦国攻打韩、魏,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齐国出精锐军队援助,赵国渡过河水、漳水,燕国守住云中。秦国攻打齐国,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韩国守住成皋,魏国堵塞秦军道路,赵国渡过河水,攻取博关,燕国出精锐军队援助。’ 秦国攻打燕国,赵国守住常山,楚国驻军武关,齐国渡过渤海,韩、魏都出精锐军队援助。秦国攻打魏国,韩国守住宜阳,楚国驻军武关,魏国驻军河外,齐国渡过清河,燕国出精锐军队援助。诸侯中有不遵守约定的,就由五国共同攻打它。六国合纵亲善,以对抗秦国,秦军一定不敢越过函谷关来侵害崤山以东。这样,霸王的功业就成就了。’赵王说:‘寡人年少即位,建国时间不长,从未听到过有利于国家长远发展的谋略。如今上宾有意保存天下、安定诸侯,寡人恭敬地把国家交给您,实行合纵。’于是赵王装饰车一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纯,用来约合诸侯。当时,周天子把文王、武王的祭肉送给秦惠王。惠王派犀首攻打魏国,俘获魏将龙贾,夺取魏国的雕阴,并且想向东出兵。苏秦害怕秦军到达赵国,于是激怒张仪,使他进入秦国。接着苏秦游说韩宣惠王说:‘韩国北面有巩、成皋的险固,西面有宜阳、商坂的关塞,东面有宛、穰、洧水,南面有陉山。土地九百多里,披甲士卒数十万。天下强弓劲弩,都出自韩国。谿子、少府、时力、距来等弩,都能射到六百步以外。’

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逺者括蔽洞胷,近者镝弇心。韩卒之剑防,皆出于防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牛马,水▯鹄鴈。当敌则斩,坚甲鐡幕,革抉防芮,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帯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大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熟计之。且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臯。今兹効之,眀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谚曰:『寜为鸡口,无为牛后。』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彊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于是韩王勃然作色,攘臂瞠目,按剑仰天太息曰:「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诏以赵王之教,敬奉社稷以从。又说魏防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有淮、颍、煮枣、无胥;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枣。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曾无所刍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絶,▯▯殷殷,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然衡人怵王,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挟彊秦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者。魏,天下之彊国也;王,天下之贤主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帯,祠春秋。臣窃为大王耻之。臣闻越王句践,敝卒三千人,禽夫差于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乗,制纣于牧野。岂其士卒众哉?诚能奋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乗,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句践、武王逺矣。今乃聼于羣臣之说,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効实,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羣臣之言事秦者,皆奸人,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彊秦之势,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熟察之。《周书》曰:緜緜不絶,蔓蔓奈何?毫厘不伐,将用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奈之何?大王诚能聼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壹意则必无彊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臣効愚计,奉明约,在大王之诏。诏之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因东说齐宣王曰:「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勃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余里,帯甲数十万,粟如邱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絶清河、渉勃海也。临菑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逺县,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菑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鬭鸡走狗,六愽蹋鞠者。临菑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袵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髙气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彊,天下莫能当。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窃为大王羞之。且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出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径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喝,骄矜而不敢进,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夫不深料秦之无奈齐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羣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彊国之实,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计之。齐王曰:“寡人不敏,僻逺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余教。今足下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乃西南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彊国也,王天下之贤主也。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陉塞郇阳,地方五千余里,帯甲百万,车千乗,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彊与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不西面而朝于章台之下矣。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彊则秦弱,秦彊则楚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闗,一军入黔中,则鄢郢动矣。

译韩国士卒踮起脚来射箭,一百箭接连射出,连停下来的时间都没有。射程远的箭,箭头能穿透胸膛;射程近的箭,箭头能直入心脏。韩国士卒所用的剑,都是防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等地所产,陆地上可以斩断牛马,水中可以斩杀鹄雁。用来对敌就能斩杀,坚固的铠甲、铁制的护具、皮制的护手和防芮等装备,无不齐备。凭韩国士卒的勇猛,穿着坚固铠甲,脚踏强弩,佩带利剑,一人抵挡一百人,也不足以形容。凭韩国的强盛和大王的贤能,却向西面侍奉秦国,拱手称臣,使国家蒙羞、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况且大王侍奉秦国,秦国一定会索取宜阳、成皋。如今把它们献出,今年献了,明年秦国又会要求割地。给它,便没有土地可以继续供给;不给它,便会放弃先前的功劳而招致后来的祸患。况且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要求没有止境;拿有限的土地去应付无穷的要求,这就是所谓自取怨恨、结下祸患。不用交战,土地已经被削去了。我听民间谚语说:‘宁可做鸡的嘴,不要做牛的肛门。’如今面向西方,拱手称臣侍奉秦国,和做牛的肛门有什么不同?凭大王的贤能,拥有强大的韩国军队,却有牛后一样的名声,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于是韩王勃然变色,捋起袖子,瞪大眼睛,按着剑仰天长叹说:‘寡人虽然不肖,也一定不能侍奉秦国!’如今主君奉赵王的教令来告知我,寡人恭敬地把国家交给您实行合纵。’苏秦又游说魏襄王说:‘大王的土地,南面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面有淮水、颍水、煮枣、无胥;西面有长城作为边界;北面有河外、卷衍、酸枣。土地方圆千里,地名虽然不大,然而田舍、房屋的数量,竟然没有一处可以放牧割草。人口众多,车马繁多,日夜行走不断,喧闹繁盛,仿佛有三军那么多。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家,不比楚国差。然而连横之人使大王恐惧,交结强大的虎狼秦国来侵害天下,最终遭受秦国的祸患,却不顾它的灾祸。凭借强秦的势力,在国内劫持自己的君主,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魏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明君主,如今却有意面向西方侍奉秦国,称为秦国的东方藩属,修筑帝王宫室,接受秦国所赐的冠带,春秋两季祭祀秦国。臣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我听说越王句践凭疲敝的三千士卒,在干遂擒获夫差;周武王凭三千士卒、三百辆革车,在牧野制服纣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卒众多吗?实在是因为他们能够奋发威势。如今我私下听说大王的士卒有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战车六百乘,骑兵五千匹。这远远超过越王句践和周武王。如今大王却听信群臣的言论,想要称臣侍奉秦国。侍奉秦国必定要割地献上实际利益,所以军队还没有使用,国家已经受损。凡是群臣中主张侍奉秦国的,都是奸人,不是忠臣。做人臣子的,割让君主的土地,以求在外面结交,偷取一时的功劳,却不顾后患;损害公家的利益来成就自己的私门,在外面凭借强秦的势力,在国内劫持自己的君主,以求割地。希望大王仔细察看他们。《周书》说:‘绵延不断的祸患,蔓延起来怎么办?细小的祸害不及时铲除,将来就会使用斧柄来砍伐。先前不能确定对策,后来就有大患,将怎么办呢?’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我,六国合纵亲善,专心合力,统一意志,就一定没有强秦的祸患。因此我国赵王派我献上愚见,奉行明确的盟约,听候大王的决定。’他又向东游说齐宣王说:‘齐国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琅邪,西面有清河,北面有渤海,这就是所谓四面有险可守的国家。齐国土地二千多里,披甲士卒数十万,粮食多得像丘山。三军中的精锐,五家编制的军队,进攻时像锋利的箭,作战时像雷霆,解散时像风雨。即使有军事征发,也从未背离泰山,截断清河,渡过渤海。临菑城中有七万户,我私下估量每户至少有三个男子,七乘三就是二十一万;还不必从远县征发,临菑本地的士卒本来就有二十一万。临菑非常富足充实,百姓没有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跑狗、六博、蹋鞠的。临菑道路上车轮互相撞击,行人肩膀相摩,衣襟相连可以成帷幕,举起衣袖可以成帐幕,挥洒的汗水多得像下雨;家家富足,人人充实,志气高昂。凭大王的贤能和齐国的强盛,天下没有谁能抵挡。如今却面向西方侍奉秦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况且韩、魏之所以非常畏惧秦国,是因为和秦国接壤。军队出动相遇,不到十天,胜败、生死存亡的关键就决定了。韩、魏同秦作战,即使获胜,军队也损失一半,四境仍不能守住;如果不能获胜,国家已经危亡,秦军会紧随其后。这就是韩、魏之所以非常重视同秦作战,却又轻率出战的原因。如今秦国攻打齐国却不同,它要越过韩、魏的土地,经过卫阳、晋的道路,穿过亢父的险要之地;车不能并排行进,骑兵不能并列行走,一百人守住险隘,一千人也不敢通过。秦国即使想深入齐国,也会回头顾虑韩、魏在后方谋划对付它。因此它只是制造恐吓、虚张声势,骄傲自大却不敢前进;秦国不能损害齐国,也就十分明显了。没有深入估量秦国对齐国无可奈何,却想面向西方侍奉秦国,这是群臣的谋划错得太厉害了。如今既没有称臣侍奉秦国的名声,又拥有强国的实际力量,所以我希望大王稍微留心,仔细考虑。齐王说:‘寡人不聪明,偏居远方,守着海边,是道路尽头东方的国家,从来没有听到过您的教诲。如今您奉赵王的教令来告知我,寡人恭敬地把国家交给您实行合纵。’于是苏秦向西南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明君主。西面有黔中、巫郡,东面有夏州、海阳,南面有洞庭、苍梧,北面有陉塞、郇阳,土地五千多里,披甲士卒百万,战车一千乘,骑兵一万匹,粮食可以支用十年,这就是成就霸王之业的资本。凭楚国的强盛和大王的贤能,天下没有谁能抵挡。如今却想面向西方侍奉秦国,那么诸侯没有不面向西方到章台之下朝拜秦国的了。秦国所最想加害的国家,没有比楚国更甚的。楚国强大,秦国就弱;秦国强大,楚国就弱,两者的形势不能并存。因此替大王谋划,不如实行合纵,联合诸侯来孤立秦国。’大王如果不实行合纵,秦国一定会出动两路军队,一路从武关出兵,一路进入黔中,那么鄢、郢就会震动。

臣闻治之其未乱也,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已。故愿大王早熟计之。大王诚能聼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用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卫之妙音羙人必充后宫,燕代橐驼良马必实外廐。故从合则楚王,衡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讐也。衡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讐者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彊秦之威,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防者相去。逺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廹于秦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不见胜也。内与羣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揺揺然如悬旌,而无所终薄。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北报赵王,乃行过雒阳,车骑辎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拟于王者。周显王闻之,恐惧,除道,使人郊劳。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委蛇蒲伏,以面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髙,金多也。”苏秦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于是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初,苏秦之燕,贷百钱为资,及得富贵,以百金偿之,徧报诸所尝见徳者。其从者有一人独未得报,乃前自言。苏秦曰:“我非忘子,子之与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时我困,故望子深,是以后子。子今亦得矣。”苏秦既约六国从亲,归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乃投从约书于秦,秦兵不敢闚函谷闗十五年。其后,秦使犀首欺齐、魏,与共伐赵,欲败从约。齐、魏伐赵,赵王譲苏秦。苏秦恐,请使燕,必报齐。苏秦去赵,而从约皆解。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是嵗,文侯卒,太子立,是为燕易王。易王初立,齐宣王因燕丧伐燕,取十城。易王谓苏秦曰:“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资先生,见赵,遂约六国从。今齐先伐赵,次至燕,以先生之故,为天下笑。先生能为燕得侵地乎?”苏秦大慙曰:“请为王取之。”苏秦见齐王,再拜,俯而庆,仰而吊,齐王。曰:是何庆吊相随之速也?苏秦曰:“臣闻饥人所以饥而不食乌喙者,为其愈充腹而与饿死同患也。今燕虽弱小,即秦王之少壻也。大王利其十城而长与彊秦为仇,今使弱燕为鴈行,而彊秦敝其后,以招天下之精兵,食乌喙之类也。”齐王愀然变色曰:“然则奈何?”苏秦曰:“臣闻古之善制事者,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大王诚能聼臣计,即归之十城。燕无故而得十城,必喜;秦王知以己之故而归燕之十城,亦必喜。此所谓弃仇讐而得石交者也。夫燕、秦俱事齐,则大王号令天下,莫敢不聼。是王以虚辞附秦,以十城取天下,此霸王之业也。”王曰:“善。”于是乃归燕之十城。人有毁苏秦者曰:“左右卖国反覆之臣也,将作乱。”苏秦恐得罪,归而燕王不复官也。苏秦见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无有分寸之功,而王亲拜之于庙,而礼之于廷。今臣为王却齐之兵而攻得十城,宜以益亲。今来而王不官臣者,人必有以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闻忠信者所以自为也,进取者所以为人也。且臣之说齐王,曾非欺之也。臣弃老母于东周,固去自为而行进取也。今有孝如曾参,亷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苏秦曰:“孝如曾参,义不离其亲,一宿于外,王又安能使之歩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廉如伯夷,义不为孤竹君之嗣,不肯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饿死首阳山下,有亷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歩行千里而行进取于齐哉?信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歩行千里却齐之彊兵哉?

译我听说,治理国家要在尚未混乱时进行,做事情要在尚未发生时谋划;祸患到了才忧虑,就来不及了。所以希望大王早些慎重考虑。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我,我请求让崤山以东的国家奉上四时贡品,以承奉大王的英明诏令;把国家社稷交给大王,奉守宗庙,训练士卒、磨砺兵器,听候大王使用。大王如果确实能采用我的愚计,韩、魏、齐、燕、赵、卫的美妙音乐和美人一定会充满后宫,燕、代的骆驼和良马一定会充实外厩。因此实行合纵,楚王就能称王;实行连横,秦王就能称帝。如今放弃霸王的功业,却获得侍奉别人的名声,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秦国是虎狼之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秦国是天下共同的仇敌。连横之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来侍奉秦国,这就是所谓养大仇敌、奉养仇人的做法。做人臣子的,割让君主的土地,在外面结交强大的虎狼秦国来侵害天下,最终遭受秦国祸患,却不顾后果;在外面凭借强秦的威势,在国内劫持自己的君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因此合纵亲善,诸侯就割地来侍奉楚国;连横相合,楚国就割地来侍奉秦国。这两种道路相距太远了。两者之中,大王将选择哪一条呢?所以我国赵王派我献上愚见,奉行明确的盟约,听候大王的决定。楚王说:‘我国西面和秦国接壤,秦国有夺取巴蜀、兼并汉中的野心。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以亲近。韩、魏又受秦国祸患逼迫,不可以和它们深入谋划;一旦深入谋划,恐怕它们反过来把我们出卖给秦国。因此谋划还没有开始,国家已经危险了。寡人自己估量,凭楚国抵挡秦国,不能看见胜利;在国内同群臣谋划,也不足以依靠。寡人睡觉不能安稳,吃饭没有滋味,心中摇摆不定,像悬挂的旌旗一样,却没有最终决断。如今主君想要统一天下、收服诸侯、保存危亡的国家,寡人恭敬地把国家社稷交给您,实行合纵。’于是六国实行合纵,合力行动。苏秦成为合纵盟约的首脑,同时担任六国的相国。他向北回报赵王,经过雒阳时,车马辎重众多,诸侯各自派使者为他送行,人数很多,声势可以和王者相比。周显王听说后恐惧,清除道路,派人到郊外慰劳。苏秦的兄弟、妻子、嫂嫂都侧着眼睛看他,不敢抬头,俯伏在地侍候取食。苏秦笑着对嫂嫂说:‘为什么以前傲慢,后来却恭敬呢?’嫂嫂曲身匍匐,用脸贴着地谢罪说:‘因为看见季子地位高、金钱多了。’苏秦长叹说:‘同一个人,富贵时亲戚就敬畏他,贫贱时亲戚就轻视他,何况普通人呢?假如当初我在雒阳城外有二顷田地,我难道还能佩带六国相印吗?’于是他拿出千金赏赐宗族和朋友。当初苏秦前往燕国时,借了一百钱作为路费;等到富贵以后,便拿百金偿还,并遍报曾经施恩于自己的人。他的随从中有一个人独自没有得到报答,便上前自我申说。苏秦说:‘我不是忘了你。你跟我到燕国去了两三次,曾经想在易水边离开我。当时我困窘,所以对你的情义看得很重,因此把你留到最后。现在你也得到报答了。’苏秦结成六国合纵亲善后,回到赵国,赵肃侯封他为武安君。苏秦于是把合纵盟约的文书投入秦国,秦军十五年不敢窥伺函谷关。后来秦国派犀首欺骗齐、魏两国,和它们共同攻打赵国,想破坏合纵盟约。齐、魏攻打赵国,赵王责备苏秦。苏秦害怕获罪,请求出使燕国,声称一定为赵国报复齐国。苏秦离开赵国后,合纵盟约便全部瓦解。秦惠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燕太子为妻。这一年,燕文侯去世,太子即位,这就是燕易王。易王刚即位,齐宣王趁燕国国丧攻打燕国,夺取十座城。易王对苏秦说:‘过去先生来到燕国,先王资助先生,让先生去见赵王,于是结成六国合纵。如今齐国先攻打赵国,接着就要轮到燕国,因为先生的缘故,燕国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先生能替燕国夺回被侵占的土地吗?’苏秦十分惭愧地说:‘请让我替大王夺回来。’苏秦拜见齐王,拜了两拜,先低头道贺,随后抬头吊丧。齐王说:‘为什么道贺和吊丧相隔得这样快?’苏秦说:‘我听说,饥饿的人之所以饥饿却不吃乌喙,是因为乌喙虽然能使腹中暂时充满,却和饿死一样有祸患。如今燕国虽然弱小,却是秦王的女婿国。大王贪图那十座城而长久同强大的秦国结仇,这就像让弱小的燕国排成雁阵在前面,而使强大的秦国从后面疲敝,来招致天下的精锐军队,是在吃乌喙一类的东西。’齐王忧惧地变了脸色,说:‘那么该怎么办?’苏秦说:‘我听说古代善于处理事情的人,能把祸患转化为福分,借失败成就功业。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我的计策,就把十座城归还燕国。燕国无缘无故得到十座城,一定高兴;秦王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齐国才把十座城归还燕国,也一定高兴。这就是所谓抛弃仇敌而得到坚固交情。燕、秦都侍奉齐国,那么大王号令天下,没有人敢不听。这是用空泛的言辞依附秦国,用十座城取得天下,这就是霸王的功业。’齐王说:‘好。’于是把燕国的十座城归还。有人诋毁苏秦说:‘这是左右亲信中卖国反复的臣子,将要作乱。’ 苏秦害怕获罪,回到燕国后,燕王却不再任用他。苏秦拜见燕王说:‘我是东周的鄙陋之人,没有尺寸之功,大王却亲自在宗庙拜用我,又在朝廷礼遇我。如今我替大王退却齐国的军队并夺回十座城,理应更加受到亲近。如今我回来,大王却不授予我官职,一定是有人用不实之言在大王面前中伤我。我的不可信,正是大王的福气。我听说,忠信是为了自身立身,进取是为了替别人建功。况且我游说齐王,并不是欺骗他。我把老母亲留在东周,本来就是放弃为自己打算而去求取功名。如今有像曾参那样孝顺、像伯夷那样廉洁、像尾生那样守信的三个人来侍奉大王,您认为怎么样?’燕王说:‘那就足够了。’苏秦说:‘像曾参那样孝顺的人,把不离开父母看作义务,哪怕在外住一夜也不肯,君王又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来侍奉处于危难中的弱小燕王呢?像伯夷那样廉洁的人,按义理不肯做孤竹君的继承人,不肯做周武王的臣子,不接受封侯,在首阳山下饿死;有这样的廉洁,君王又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去齐国求取功名呢?像尾生那样守信的人,和女子约在桥下相会,女子没有来,洪水来了也不离开,抱着桥柱而死;有这样的守信,君王又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去击退齐国的强大军队呢?’

臣所谓以忠信得罪于上者也。”燕王曰:“若不忠信耳,岂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苏秦曰:“不然。臣闻客有逺为吏,而其妻私于人者,其夫将来,其私者忧之。妻曰:‘勿忧,吾已作药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至。妻使妾举药酒进之,妾欲言酒之有药,则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则恐其杀主父也。于是乎佯僵而弃酒。主父大怒,笞之五十。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于笞,恶在乎忠信之无罪也?夫臣之过,不幸而类是乎?燕王曰:「先生复就故官,益厚遇之。」易王母,文侯夫人也,与苏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苏秦恐诛,乃说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齐,则燕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为。」于是苏秦佯为得罪于燕而亡走齐。齐宣王以为客卿。齐宣王卒,湣王即位,说湣王厚葬以眀孝,髙宫室,大苑囿以眀得意,欲破敝齐而为燕。燕易王卒,燕哙立为王。其后齐大夫多与苏秦争宠者,而使人刺苏秦,不死殊而走。齐王使人求贼,不得。苏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即死,车裂臣以狥于市,曰『苏秦为燕作乱于齐』,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于是如其言,而杀苏秦者果自出。齐王因而诛之。燕闻之曰:「甚矣齐之为苏生报仇也!」苏秦既死,其事大泄。齐后闻之,乃恨怒燕。燕甚恐。苏秦之弟曰代,代弟厉,见兄显遂,亦皆学。及苏秦死,代乃求见燕王,欲袭故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大王义甚高。鄙人不敏,释鉏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见者绌于所闻于东周。臣窃负其志。及至燕廷,观王之羣臣下吏,王天下之眀王也。」燕王曰:「子所谓眀王者,何如也?」对曰:「臣闻眀王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燕之仇讐也;楚、魏者,燕之援国也。今王奉仇讐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之,此则计过无以闻者,非忠臣也。」王曰:「夫齐者,固寡人之讐,所欲伐也;直患国敝力不足也。子能以燕伐齐,则寡人举国委子。」对曰:「凡天下战国七,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韩、魏,韩、魏重。且茍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长主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聚竭;西困秦三年,士卒罢敝;北与燕人战,覆三军,得二将。然而以其余兵,南面举五千乗之大宋,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欲得其民,力竭,乌足取乎?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乆师则兵敝矣。燕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长城钜防,足以为塞。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恶足以为固?民力罢敝,虽有长城钜防,恶足以为塞?且异日济西不师,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已役矣,封内敝矣。”夫骄君必好利,而亡国之臣必贪于财。王诚能无羞,宠子母弟以为质,寳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将有徳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燕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燕乃使一子质于齐,而苏厉因燕质子求见齐王。齐王怨苏秦,欲囚苏厉,燕质子为谢,已遂委质为齐臣。燕相子之与苏代防,而欲得燕权,乃使苏代侍质子于齐。齐使代报燕。燕王哙问曰:“齐王其霸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专任子之,已而譲位,燕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燕立昭王,而苏代、苏厉遂不敢入燕,皆终归齐。齐善待之。苏代过魏,魏为燕执代。齐使人谓魏王曰:“齐请以宋地封泾阳君,秦必不受。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不信齐王与苏子也。令齐魏不和如此其甚,则齐不欺秦,秦信齐,齐秦合,泾阳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东苏子,秦必疑齐而不信苏子矣。齐秦不合,天下无变,伐齐之形成矣。”于是出苏代,代之宋。宋善待之。齐伐宋,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夫列在万乗而寄质于齐,名卑而权轻。奉万乗助齐伐宋,民劳而实费。夫破宋残楚,淮北肥大齐,讐彊而国害,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然且王行之者,将以取信于齐也。齐加不信于王,而忌燕愈甚,是王之计过矣。夫以宋加之淮北,”彊万乗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鲁、卫,彊万乗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彊,燕犹狼顾而不能支。今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虽然,智者举事,因祸为福,转败为功。

译这就是我所说的,因为忠信而获罪于君主。’燕王说:‘如果是不忠不信也就罢了,哪里有因为忠信而获罪的呢?’苏秦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有个人到远方做官,他的妻子和别人私通。她丈夫将要回来,私通的那个人很忧虑。妻子说:‘不要担心,我已经制好了药酒等着他。’过了三天,她丈夫果然回来了。妻子让侍妾端着药酒送给丈夫,侍妾想说酒里有药,又怕丈夫会把主母赶走;想不说,又怕丈夫被药酒毒死。于是她假装跌倒,把酒打翻。丈夫大怒,打了她五十下。所以侍妾一跌倒打翻酒,上面保全了丈夫,下面保全了主母,然而仍免不了受鞭打;这样看来,忠信怎么会没有罪呢?我的过错,难道不幸正类似这种情况吗?’燕王说:‘先生重新担任原来的官职,我要更加优厚地待你。’易王的母亲是文侯的夫人,她和苏秦私通。燕王知道这件事后,反而更加优厚地对待苏秦。苏秦害怕被诛杀,于是游说燕王说:‘我留在燕国,不能使燕国受重视;但我在齐国,燕国一定会受到重视。’燕王说:‘一切听凭先生安排。’于是苏秦假装在燕国获罪,逃到齐国。齐宣王任命他为客卿。齐宣王去世,湣王即位。苏秦游说湣王厚葬先王来彰明孝道,修建高大宫室、扩建苑囿来彰显得意,想要耗空齐国,使它转而依附燕国。燕易王去世,燕哙即位为王。后来齐国大夫中有许多人同苏秦争宠,便派人刺杀苏秦;苏秦没有当场死去,负伤逃走。齐王派人搜捕刺客,却没有抓到。苏秦将死时,便对齐王说:‘我如果死了,请把我的尸体车裂示众,在市中宣称‘苏秦替燕国在齐国作乱’,这样我的刺客一定能够被抓到。’齐王于是照他说的做,杀死苏秦的人果然自己出来了。齐王便将他诛杀。燕国听说后说:‘齐国替苏秦报仇,真是太过分了!’苏秦死后,他所做的事情全部暴露。齐国后来得知真相,于是对燕国怨恨愤怒,燕国十分恐惧。苏秦的弟弟名叫代,代的弟弟名叫厉,见哥哥显达成功,也都学习游说。等苏秦死后,代便求见燕王,想照旧事行事,说:‘我是东周的鄙陋之人,私下听说大王的义行非常高尚。鄙人不聪明,却放下锄头农具来求见大王。到了邯郸,所见到的事情反而比在东周听到的少,我私下对自己的志向感到惭愧。到了燕国朝廷,观察大王的群臣和属吏,才知道大王是天下的明王。’燕王说:‘你所说的明王,是什么样的?’代回答说:‘我听说,明王致力于听取自己的过错,不愿听到自己的优点。请允许我陈述大王的过错。齐、赵是燕国的仇敌;楚、魏是燕国的援助之国。如今大王却供奉仇敌,去攻打援助之国,这不是有利于燕国的做法。大王自己想一想,如果这种错误的计策没有人让您听到,那就不是忠臣。’燕王说:‘齐国本来就是寡人的仇敌,是寡人想要攻打的,只是担心国家疲敝、力量不足。你如果能凭燕国攻打齐国,寡人就把全国交给你。’代回答说:‘天下的战国共有七个,燕国处在弱势。单独作战就不能取胜,有所依附就没有不显得强大的。向南依附楚国,楚国就强大;向西依附秦国,秦国就强大;在中间依附韩、魏,韩、魏就强大。而且如果所依附的国家强大,这必然也会使……大王强大。如今齐国国君年长而刚愎自用,向南攻打楚国五年,积蓄耗尽;向西困扰秦国三年,士卒疲敝;向北和燕人作战,三军覆没,两名将领被俘。然而它凭剩余的军队向南攻取拥有五千乘的大宋,吞并十二诸侯。这样的君主想要取得民心,力量已经耗尽,哪里值得攻取呢?况且我听说,屡次作战会使百姓劳苦,长期用兵会使军队疲敝。’燕王说:‘我听说齐国有清济、浊河可以作为险固,有长城、钜防足以作为关塞。确实如此吗?’代回答说:‘天时不帮助它,即使有清济、浊河,又哪里足以作为险固?’ 民众的力量已经疲惫困乏,即使有长城和巨大的防御工事,又哪里足以作为边塞呢?况且,将来济西不出兵,是为了防备赵国;河北不出兵,是为了防备燕国。如今济西、河北都已经被征发服役,封国内部已经疲敝了。”韩非说:“骄横的君主一定喜好利益,而亡国之臣一定贪图财货。大王如果确实能够不以此为羞耻,把宠爱的儿子和同母弟弟送去做人质,用宝珠玉帛来侍奉齐王身边的人,他将会认为燕国有德,并且轻视灭亡宋国的事,那么齐国就可以灭亡了。”燕王说:“我最终将凭借这个儿子接受上天的命令了。”于是燕国派一个儿子到齐国做人质,苏厉借燕国质子之便请求进见齐王。齐王怨恨苏秦,想囚禁苏厉,燕国质子替他谢罪,苏厉于是献出自己作为人质,成为齐国的臣子。燕相子之与苏代有仇,又想取得燕国的权力,便派苏代到齐国侍奉燕国质子。齐国派苏代回报燕国。燕王哙问:“齐王大概能成就霸业吗?”苏代说:“不能。”燕王问:“为什么?”苏代说:“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臣子。”于是燕王专门任用子之,不久又把王位让给他,燕国大乱。齐国攻打燕国,杀死燕王哙和子之。燕国拥立昭王,苏代、苏厉从此不敢进入燕国,最终都归附齐国。齐国很好地待他们。苏代经过魏国时,魏国替燕国拘捕了苏代。齐国派人对魏王说:“齐国请求把宋国的土地封给泾阳君,秦国一定不会接受。秦国并不是不愿意因齐国而得到宋国的土地,只是不信任齐王和苏代。假如齐、魏两国闹得这样严重不和,那么齐国就不会欺骗秦国,秦国也会相信齐国,齐、秦两国联合,泾阳君得到宋国土地,这对魏国并没有好处。所以大王不如把苏代送回东方,秦国一定会怀疑齐国而不信任苏代。齐、秦不能联合,天下就不会发生变化,攻打齐国的时机便形成了。”于是魏国放出了苏代,苏代到了宋国。宋国很好地待他。齐国攻打宋国,宋国危急,苏代便给燕昭王写信说:“列为万乘之国,却把人质寄托在齐国,名分卑下而权势轻弱。奉献万乘之国的力量帮助齐国攻打宋国,使百姓劳苦而财力耗费。灭亡宋国、削弱楚国,使淮北肥沃广大而归于齐国,造成强大的仇敌和国家的祸害,这三件事都是国家的大败。然而大王还要这样做,是想取得齐国的信任。齐国更加不信任大王,并且更加忌惮燕国,这是大王的计策错了。把宋国加上淮北,便是一个强大的万乘之国;齐国兼并它,就等于使齐国增加一个齐国。北夷方圆七百里,再加上鲁、卫,也是一个强大的万乘之国;齐国兼并它,就等于使齐国增加两个齐国。一个齐国的强大,燕国尚且像狼回头张望一样,不能支撑。如今让三个齐国面对燕国,灾祸一定更大。即使如此,智者举事,能够借祸患变为福祉,转败为功业。

齐紫败素也,而贾十倍。越王句践栖于防稽,复残彊吴而霸天下,此皆因祸为福,转败为功者也。今王若欲因祸为福,转败为功,则莫若挑霸齐而尊之,使使盟于周室,焚秦符曰:「其大上计破秦,其次必长宾之。」秦挟宾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茍得穷齐,不惮以国为功。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言说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之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燕、赵不利而势为之者,以不信秦王也。然则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赵?今泾阳君、高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秦为西帝,燕为北帝,赵为中帝,立三帝以令天下。韩、魏不聼,则秦伐之;齐不聼,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服聼?天下服聼,囚驱韩、魏以伐齐,曰:「必反宋地归楚,淮北反宋地归楚,淮北,赵、燕之所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愿也。夫实得所利,尊得所愿,燕、赵弃齐如脱躧矣。」今不收燕、赵,齐霸必成,诸侯赞齐而王不从,是国伐也;诸侯赞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今收燕、赵,国安而名尊;不收燕、赵,国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说,必若刺心。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苦言说秦?秦必取齐,必伐矣。夫取秦,厚交也;伐齐,正利也。尊厚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徳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代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湣王出走,久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曰:「楚得枳而国亡,齐得宋而国亡,齐、楚不得以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则有功者,秦之深讐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告楚曰:「蜀地之甲,乗船浮于汶,乗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乗船出于巴,乗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积甲宛东,下随,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逺乎?」楚王为是故,十七年事秦。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断大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防,韩氏太原卷。我下轵道,南阳封冀,包两周,乗夏水,浮轻舟,彊弩在前,锬戈在后,决荥口。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外黄济阳,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邱。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欲攻安邑,恐齐救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写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絶兵逺,不能攻也。王茍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防,因以破宋为齐罪。秦欲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王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有秦无齐,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少曲,致蔺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秦欲攻魏,重楚,则以南阳委于楚曰:「寡人固与韩且絶矣,残均陵,塞鄳阨。茍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鄳阨为楚罪。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以济西委于赵。赵得讲于魏,至公子延,因犀首属行而攻赵,兵伤于谯石,遇败于阳马,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劫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弟穰侯为和嬴,则兼欺舅与母。适燕者曰:「以胶东。」适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鄳阨。」适齐者曰:「以宋。」此必令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母不能制,舅不能约。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此其大也。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说其主,此臣之所大患也。燕昭王不行,苏代复重于燕。燕使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厉皆以夀死,名显诸侯。

译齐国的紫色绢帛其实是染坏的白绢,却能卖十倍的价钱。越王句践栖身于会稽山,后来又削弱强大的吴国而称霸天下,这些都是借祸变福、转败为功的事。如今大王如果想借祸变福、转败为功,就不如挑动齐国称霸并尊崇它,派使者到周王室结盟,烧掉秦国的符信,说:‘最上策是攻破秦国,其次也一定要长期把秦国作为宾客对待。’秦国被迫以宾客身份等待被攻破,大王一定会以此为忧患。秦国历经五代攻打诸侯,如今却成为齐国的下属,秦王的志向是:如果能够使齐国陷入穷困,就不惜以整个国家作为功业。然而大王为什么不派辩士用这些话去游说秦王:‘燕、赵攻破宋国,使齐国肥大,并尊奉齐国而居其下,并不是燕、赵有利。燕、赵明明无利,却在形势上不得不这样做,是因为不信任秦王。然而大王为什么不派可信任的人去接纳燕、赵?如今让泾阳君、高陵君先到燕、赵做人质;秦国一旦发生变故,就把他们作为人质,这样燕、赵就会信任秦国。秦国做西帝,燕国做北帝,赵国做中帝,立三个帝来号令天下。韩、魏不听从,秦国就攻打它们;齐国不听从,燕、赵就攻打它。天下谁敢不服从?天下服从之后,囚禁、驱使韩、魏去攻打齐国,对齐国说:‘一定要反还宋国土地,归还给楚国;淮北是宋国的土地,也要归还楚国,这是赵、燕所要取得的利益。把三个帝并立起来,是燕、赵所希望的。实际上得到所要的利益,尊奉又得到所希望的名分,燕、赵抛弃齐国就会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如今不接纳燕、赵,齐国的霸业一定会成功;诸侯赞成齐国而大王不顺从,这是国家遭到攻伐;诸侯赞成齐国而大王顺从,这是名分卑下。如今接纳燕、赵,国家安定而名分尊贵;不接纳燕、赵,国家危险而名分卑下。舍弃尊贵安定而取得危险卑下,智者是不会这样做的。秦王听到这番话,一定会如同刺入心中。既然如此,大王为什么不派辩士用这些苦口之言去游说秦王?秦国一定会攻取齐国,也一定会出兵。结交秦国,是加厚邦交;攻打齐国,是取得正当利益。尊重厚交、致力于正当利益,是圣王的事业。”燕昭王认为这封信说得好,说:“先人曾经对苏氏有恩,子之之乱发生后苏氏离开燕国。燕国想向齐国报仇,除了苏氏没有别人可以做到,于是召回苏代,再次优厚地待他,与他谋划攻打齐国,终于攻破齐国。湣王逃亡。过了很久,秦国召燕王,燕王想前往,苏代劝阻燕王说:‘楚国得到枳地而国家灭亡,齐国得到宋地而国家灭亡;齐、楚不能凭借拥有枳、宋来侍奉秦国,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有功之国就是秦国的深仇大敌。’秦国夺取天下,并不是实行仁义,而是实行暴力。秦国施行暴力时,曾经明确告诫天下,告诫楚国说:‘蜀地的铠甲士兵,乘船浮行于汶水,趁夏季水势沿江而下,五天就能到达郢都。汉中的铠甲士兵,乘船从巴地出发,趁夏季水势沿汉水而下,四天就能到达五渚。我在宛县东面积聚铠甲,向下进军随地,智者来不及谋划,勇者来不及发怒。我就像射取鹞鹰一样迅速。大王却想等待天下诸侯进攻函谷关,岂不是太遥远了吗?’楚王因此侍奉秦国十七年。秦国明确告诫韩国说:‘我从少曲出兵,一天之内就能截断太行山道路。我从宜阳出兵,进逼平阳,两天之内,那里没有不被征发的。我离开东周、西周,进逼郑国,五天之内就能夺取韩国。’韩国认为这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明确告诫魏国说:‘我攻取安邑,堵塞女防,韩国的太原郡就会被卷走。我攻下轵道,向南封锁南阳,包围两周,趁夏季水势,乘轻舟浮行,强弩在前,铦戈在后,决开荥口。魏国将没有大梁;决开白马的水口,魏国将没有外黄、济阳;决开宿胥的水口,魏国将没有虚、顿丘。陆路进攻就打击河内,水路进攻就消灭大梁。’魏国认为这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想攻打安邑,担心齐国救援,便把宋国交给齐国,说:‘宋王没有道义,制作木人来描画寡人的形貌,射它的脸。寡人的土地被阻隔,军队路途遥远,不能攻打它。大王如果能够攻破宋国并占有它,寡人就像亲自得到它一样。’ 这样一来,秦国的言辞必定像循环往复一样,出兵也像刺杀飞虫一样接连不断,母亲不能制止,舅父不能约束。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都是秦国杀死三晋百姓数百万的战事;如今活着的人,都是死于秦国之手者的遗孤。西河以外、上雒之地,以及三川给晋国造成的祸患,三晋的一半土地,秦国的祸害竟然如此巨大。而燕、赵中那些侍奉秦国的人,都以争相侍奉秦国的理由去游说他们的君主,这是我最大的忧虑。”燕昭王没有实行这项计划,苏代又在燕国受到重用。燕国派他约定诸侯实行合纵亲善,像苏秦当时那样;有的诸侯参加,有的不参加,但天下从此尊奉苏氏主持的合纵盟约。苏代、苏厉都以长寿终老,名声显扬于诸侯之间。这一定会使言论像循环往复一样,用兵像刺杀飞虫一样,母亲不能制止,舅舅也不能约束。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国在这些战役中杀死三晋百姓数百万人,如今那些活着的人,全都是被秦国杀死者的遗孤。西河以外、上雒之地,以及三川、晋国所遭受的祸患,三晋的一半,都遭受了如此巨大的秦祸。可是燕国、赵国中那些主张事奉秦国的人,都因为争着事奉秦国而劝说他们的君主,这是我最为忧虑的事。燕昭王没有这样做,苏代又在燕国受到重用。燕国派人约合诸侯实行合纵亲善,像苏秦当时那样;诸侯有的参加,有的不参加,但天下因此尊奉苏氏的合纵盟约。苏代、苏厉都以长寿终老,声名显扬于诸侯之间。

张仪,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已学而游说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不服,释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苏秦已说赵王而得相约从亲,然恐秦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使人微感张仪曰:“子始与苏秦善,今秦已当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愿?”张仪于是之赵,上谒求见苏秦,苏秦乃诫门下人不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已而见之堂下,赐仆妾之食,故因而数譲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寜不能言而富贵子,子不足收也。”谢去之。张仪之来也,自以为故人,求益反见辱,怒念诸侯莫可事,独秦能苦赵,乃遂入秦。苏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张仪天下贤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独张仪可耳。然贫无因以进,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为我隂奉之。”乃言赵王,发金币车马,使人微随张仪,与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车马金钱,所欲用为取给,而弗告张仪,遂得以见秦惠王。惠王以为客卿,与谋伐诸侯。苏秦之舍人乃辞去,张仪曰:“赖子得显,方且报徳,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苏君。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隂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今君已用,请归报。”张仪曰:“嗟乎!此吾在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谋赵乎?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且苏君在,仪寜渠能乎?”张仪既相秦,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从若饮,我不盗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苴蜀相攻击,各来告急于秦,秦惠王欲发兵以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又来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韩,后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韩袭秦之敝,犹豫未能决。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惠王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絶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寳噐必出,据九鼎,案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聼,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翟之伦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逺矣。”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彊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愽其徳。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羣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防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论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惠王曰:“善,寡人请聼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贬蜀王,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秦以益彊富厚,轻诸侯。秦惠王十年,使公子华与张仪围蒲阳,降之。仪因言秦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于魏。仪因说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魏因入上郡少梁,谢秦。惠王惠王乃以张仪为相,更名少梁曰夏阳。仪相秦四嵗,立惠王为王居一嵗,为秦将,取陜,筑上郡塞。其后二年,使与齐、楚之相防齧桑,东还而免相。魏以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効之,魏王不肯聼。仪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周,复隂厚张仪,益甚。张仪慙无以归报,留魏四嵗。而魏防王卒,哀王立。张仪复说哀王,哀王不聼。于是张仪隂令秦伐魏,魏与秦战败。明年,齐又来败魏于观津。秦复欲攻魏,先败韩申差军,斩首八万,诸侯震恐。而张仪复说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诸侯四通辐辏,无名山大川之限。

译张仪是魏国人。起初曾经和苏秦一起侍奉鬼谷先生,学习游说之术。苏秦自认为不如张仪。学成之后,张仪游说诸侯。曾经跟随楚国宰相饮酒,后来楚相丢失了玉璧,门客们怀疑张仪,说:“张仪贫穷而没有品行,一定是他偷了相君的玉璧。”众人一起抓住张仪,鞭打他数百下,他不承认,众人便释放了他。他的妻子说:“唉!你如果不读书游说,怎么会遭受这样的侮辱呢?”张仪对妻子说:“你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妻子笑着说:“还在。”张仪说:“这就足够了。”苏秦已经游说赵王,取得了合纵盟约和相国之位,但担心秦国攻打诸侯而破坏盟约,日后使自己背负失败的责任,想到没有谁能够在秦国任用,便派人暗中刺激张仪说:“你当初和苏秦交好,如今秦国已经掌握要道,你为什么不去游说,来求得实现自己的愿望的途径呢?”张仪于是到了赵国,递上名帖请求进见苏秦。苏秦告诫门下人不要为他通报,又让人把他扣留了几天,后来才在堂下见他,赏给他奴仆婢妾的食物,故意多次责备他说:“凭你的才能,竟然使自己困顿受辱到这种地步,我难道不能替你说话使你富贵吗?只是你不值得收用罢了。”于是辞谢他,让他离开。张仪来时,自认为是苏秦的故交,求取帮助反而受到侮辱,愤怒地想到诸侯没有一个可以侍奉,只有秦国能够使赵国受苦,于是就进入秦国。苏秦后来告诉他的舍人说:“张仪是天下的贤士,我恐怕还不如他。如今幸好我先被任用,并且能够掌握秦国的权柄的人,只有张仪可以做到。然而他贫穷,没有机会进身,我担心他安于小利而不能成事,所以召见他并侮辱他,以激发他的志向。你替我暗中供给他。”苏秦于是向赵王进言,发给张仪金钱、车马,又派人暗中跟随张仪,与他同住旅舍,逐渐接近他,给他车马金钱,供给他所需要的一切,却不告诉张仪,张仪因此得以进见秦惠王。秦惠王任他为客卿,与他谋划攻打诸侯。苏秦的舍人于是辞别离去。张仪说:“依靠你我才得到显达,正要报答你的恩德,你为什么要走?”舍人说:“我不是了解您,了解您的其实是苏君。苏君担心秦国攻打赵国、破坏合纵盟约,认为除了您没有人能掌握秦国的权柄,所以故意激怒您,派我暗中供给您资财,直到苏君的计谋完成。如今您已经得到任用,请让我回去报告。”张仪说:“唉!这是我身在权术之中却没有觉察,我确实不如苏君明智。我刚刚得到任用,怎么能谋划攻打赵国呢?替我向苏君致谢,在苏君得势的时候,我张仪哪里敢说什么?况且苏君还在,我张仪难道能够做到吗?”张仪已经担任秦国宰相,便写檄文告诉楚相说:“当初我跟随您饮酒,我没有偷玉璧,您却鞭打我。您如果好好守护自己的国家,我反而将要盗取您的城池。”苴、蜀两国互相攻打,都来向秦国告急。秦惠王想发兵攻打蜀国,认为道路险峻狭窄,难以到达;这时韩国又来侵犯秦国。秦惠王想先攻打韩国、后攻打蜀国,又担心这样做不利;想先攻打蜀国,又担心韩国会乘秦国疲弱时袭击,犹豫不决。司马错和张仪在惠王面前争论。司马错想攻打蜀国,张仪说:“不如攻打韩国。”惠王说:“请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张仪说:“亲近魏国,友善对待楚国,出兵进攻三川,堵住什谷的关口,占据通往屯留的道路;魏国就会同南阳断绝,楚国会逼近南郑,秦国攻打新城、宜阳,逼近东周、西周的郊外,声讨周王的罪过,侵占楚、魏的土地。周王自己知道不能救援,九鼎和珍宝器物一定会交出来。占有九鼎,查考地图户籍,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就是王业。如今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是戎、翟一类的国家;损耗军队、劳累民众,不足以成就名声,得到它的土地也不足以取得利益。我听说,争夺名声要在朝廷,争夺利益要在市场。如今三川和周王室,就是天下的朝廷和市场,大王却不在那里争夺,反而去同戎、翟争夺,距离王业就远了。”司马错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想使国家富足,就要致力于扩大土地;想使军队强大,就要致力于使百姓富足;想称王天下,就要致力于扩大德行。这三项资具都具备了,王业就会随之而来。如今大王土地狭小,百姓贫困,所以我愿意先从容易的事情做起。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也是戎、翟的首领,内部有桀、纣那样的混乱。用秦国攻打它,就像让豺狼追逐羊群;得到它的土地足以扩大国家,取得它的财物足以使百姓富足,整治军队而不伤害民众,它就已经服从了。防御一个国家,天下不会认为这是暴虐;利益遍及西海,天下不会认为这是贪婪。这是我一次举动就能使名声和实际利益同时得到,又可以获得禁止暴乱、平息祸乱的名声。如今攻打韩国、劫持天子,是恶名,而且未必有利;又有不义的名声,攻打天下所不希望攻打的对象,太危险了。请允许我说明其中的原因:周是天下的宗室,齐是韩国的盟国。周知道失去九鼎,韩国知道三川将亡,两个国家将合力谋划,借助齐、赵,向楚、魏请求解除危难,把九鼎给楚国,把土地给魏国,大王将无法阻止。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不如攻打蜀国。”完。惠王说:“好,我听从你的意见。”最终出兵攻打蜀国,十个月攻取蜀国,于是平定蜀地,降黜蜀王,改称为侯,并派陈庄担任蜀国相。蜀国归附秦国以后,秦国因此更加富强丰厚,轻视诸侯。秦惠王十年,派公子华和张仪围攻蒲阳,蒲阳投降。张仪趁机进言让秦国重新同魏国交好,并派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张仪又游说魏王说:“秦王对待魏国非常优厚,魏国不能没有礼节。”魏国于是交出上郡少梁,以此向秦国谢罪。惠王惠王于是任命张仪为相国,把少梁改名为夏阳。张仪任秦相四年,惠王即位为王又过了一年,张仪担任秦国将领,攻取陕地,修筑上郡的边塞。又过了两年,秦国派他与齐、楚两国的相国在齧桑会盟,向东回来后免去他的相位。魏国认为秦国想让魏国先侍奉秦国,使诸侯仿效,魏王不肯听从。张仪把这件事告诉秦王,秦王发怒,攻取魏国的曲沃、平周,又暗中更加厚待张仪。张仪惭愧,无法回去报答秦王,留在魏国四年。魏防王去世,哀王即位。张仪又游说哀王,哀王不听。于是张仪暗中让秦国攻打魏国,魏国与秦国交战失败。第二年,齐国又在观津打败魏国。秦国再次想攻打魏国,先击败韩国申差的军队,斩首八万,诸侯震惊恐惧。张仪又游说魏王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魏国的土地不到方圆千里,士卒不过三十万。土地四面平坦,诸侯从四面通达,像车轮辐条一样会聚,没有高山大河作为阻隔。从郑国到大梁二百多里,车马奔驰、行人疾走,不费多少力气就能到达。大梁南面同楚国接境,西面同韩国接境,北面同赵国接境,东面同齐国接境。士卒戍守四方,守卫亭障的也不少于十万人。大梁的地势本来就是战场。大梁南面同楚国交好而不同齐国交好,齐国就攻打它的东面;东面同齐国交好而不同赵国交好,赵国就攻打它的北面;不同韩国联合,韩国就攻打它的西面;不亲近楚国,楚国就攻打它的南面。这就是所谓四分五裂的道路。况且诸侯实行合纵,是想安定国家、尊崇君主、增强军队、显扬名声。如今合纵者把天下联合起来,约定结为兄弟,在洹水之上杀白马盟誓,以此相互坚定。但即使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尚且会为钱财争斗,却想依靠苏秦留下的欺诈、反复的谋略,这种合纵不能成功也是明摆着的。大王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攻打河外,占据卷衍、酸枣,劫持卫国,夺取阳晋,赵国就不能向南出兵。赵国不能南下,魏国就不能北上;魏国不能北上,合纵的道路就断绝;这样,大王的国家想不危险也做不到。秦国击败韩国而攻打大梁,韩国害怕秦国,秦、韩联合,大梁的灭亡很快就会到来。这是我替大王担忧的地方。替大王谋划,不如侍奉秦国。侍奉秦国,楚、韩一定不敢行动;没有楚、韩的忧患,大王就可以高枕而卧,国家一定没有忧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二年〕

从郑至梁二百余里,车驰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万。梁之地势固战塲也。梁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且夫诸侯之为从者,将以安社稷,尊主彊兵,显名也。今从者一天下,约为昆弟,刑白马以盟洹水之上,以相坚也。而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余谋,其不可成亦眀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据卷衍、酸枣,劫卫,取阳晋,则赵不南。赵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则从道絶,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秦折韩而攻梁,韩怯于秦,秦、韩为一,梁之亡可立而须也。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髙枕而卧,国必无忧矣。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虽有富大之名,而实空虚,其卒虽多,然而轻走易北,不能坚战。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胜之必矣。割楚而益梁,亏楚而适秦,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聼,臣秦下甲士而东伐,虽欲事秦,不可得矣。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少可信,说一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搤腕瞠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说人,主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说,岂得无▯哉?臣闻之:积羽沈舟,羣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故愿大王审定计议,且赐骸骨。辟魏哀王,于是乃倍从约而因仪请成于秦。张仪归,复相秦三嵗,而魏复背秦为从,秦攻魏,取曲沃。眀年,魏复事秦。秦欲伐齐,齐楚从亲,于是张仪往相楚。楚懐王闻张仪来,虚上舍而自馆之,曰:「此僻陋之国,子何以教之?」仪说楚王曰:「大王诚能聼臣,闭闗絶约于齐,臣请献商于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箒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此北弱齐而西益秦也。」计无便此者,王大说而许之,羣臣皆贺,陈轸独吊之。楚王怒曰:「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羣臣皆贺,子独吊,何也?」陈轸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于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说乎?」陈轸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闗絶约于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于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是北絶齐交,西生患于秦也,而两国之兵必俱至。善为王计者,不若隂合而阳絶于齐,使人随张仪,茍与吾地,絶齐未晚也;不与吾地,隂合谋计也。」楚王曰:「愿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厚赂之。于是遂闭闗絶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张仪至秦,佯失绥墯车,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絶齐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下秦。秦齐之交合。张仪乃朝,谓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愿以献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奉令于王,以商于之地六百里,不闻六里。」还报楚王,楚王大怒,发兵而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赂秦,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出地于秦,取偿于齐也,王国尚可存。」楚王不聼,卒发兵而使将军屈匄击秦。秦齐共攻楚,斩首八万,杀屈匄,遂取丹阳、汉中之地。楚又复益发兵而袭秦,至蓝田,大战,楚大败。于是楚割两城以与秦平。秦要楚,欲得黔中地。秦王欲以武闗外易之。楚王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张仪乃请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于之地,是且甘心于子。”张仪曰:“秦彊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郑袖,防所言皆从。且臣奉王之节使楚,楚何敢加诛?假令诛臣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愿遂使楚。”楚懐王至,则囚张仪,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子亦知子之贱于王乎?”郑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爱张仪而不欲出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羙人聘楚,以宫中善歌讴者为媵。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不若为言而出之。”于是郑袖日夜言懐王曰:“人臣各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张仪来至,重王,王未有礼而杀张仪,秦必大怒攻楚,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懐王后悔,赦张仪,厚礼之如故。张仪既出未去,闻苏秦死,乃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险帯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余万,车千乗,骑万匹,积粟如邱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

译从郑国到大梁有二百多里,车奔驰、人奔走,不必耗费多少力气就能到达。大梁南面同楚国接境,西面同韩国接境,北面同赵国接境,东面同齐国接境。士卒戍守四方,守卫亭、障的士卒不少于十万人。大梁的地势本来就是战场。大梁南面同楚国交好而不同齐国交好,齐国就会进攻它的东面;东面同齐国交好而不同赵国交好,赵国就会进攻它的北面;不同韩国联合,韩国就会进攻它的西面;不亲近楚国,楚国就会进攻它的南面。这就是所谓四分五裂的局势。况且诸侯实行合纵,是想安定国家、尊崇君主、增强兵力、显扬名声。如今参加合纵的人把天下联合起来,约定结为兄弟,在洹水之上杀白马盟誓,以此相互坚定盟约。然而即使同父母所生的亲兄弟之间尚且会争夺钱财,却想依靠欺诈反复的苏秦遗策来成就合纵,这显然是不可能成功的。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攻打河外,占据卷衍、酸枣,劫掠卫国,夺取阳晋,那么赵国就不会向南进攻。赵国不向南进攻,大梁就不会向北进攻;大梁不向北进攻,合纵的道路就会断绝;这样,大王的国家即使想不危险,也做不到了。秦国击败韩国而进攻大梁,韩国害怕秦国,秦、韩联合起来,大梁的灭亡转眼就会到来。这就是我替大王担忧的原因。替大王谋划,没有比侍奉秦国更好的办法。侍奉秦国,楚国、韩国一定不敢轻举妄动;没有楚、韩两国的忧患,大王就可以高枕而卧,国家一定不会有忧患。况且秦国想削弱的国家,没有比楚国更甚的;而能够削弱楚国的国家,没有比大梁更合适的。楚国虽然有富强广大的名声,实际上却空虚;它的士卒虽然很多,却轻易逃跑、容易败退,不能坚定作战。把大梁的军队全部调出,向南进攻楚国,必定能够取胜。割取楚国的土地来增益大梁,使楚国受损而使秦国得利,嫁祸于楚而安定本国,这是最好的办法。大王如果不听从,我替秦国统率甲士向东进攻,即使想侍奉秦国,也办不到了。况且合纵之士大多夸夸其谈而少有可信之处,游说一个诸侯便能得到封侯,所以天下的游说之士无不日夜[此处原文疑有脱文],握腕瞪眼,咬牙切齿地发表言论;一旦实行合纵,便以此去游说他人,主人认为他的辩才贤能而被他的言论牵引,怎么能没有[▯:字义不明]呢?我听说:羽毛积多了可以沉船,轻物积多了可以折断车轴,众人的言论可以熔化金属,持续不断的诋毁可以销蚀人的骨骼。因此希望大王慎重确定计策,也请允许我告老还乡。魏哀王于是背弃合纵盟约,依靠张仪向秦国请求讲和。张仪回到秦国后,又任秦相三年;魏国再次背弃秦国而实行合纵,秦国进攻魏国,夺取曲沃。第二年,魏国又侍奉秦国。秦国想进攻齐国,齐、楚实行合纵亲和,于是张仪前往楚国任相。楚怀王听说张仪到来,空出上等馆舍亲自接待他,说:“这是个偏僻鄙陋的国家,您将用什么来教导我们呢?” 张仪游说楚王说:“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我,请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绝盟约,我请求献给大王商于之地六百里,使秦国的女子能够成为大王洒扫的妾。秦、楚两国互相娶妇嫁女,永远成为兄弟之国。这样,在北面削弱齐国,在西面使秦国获益。”没有比这个计策更有利的了,楚王非常高兴,答应了他;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前来吊唁。楚王发怒说:“寡人没有兴师动兵,就得到六百里土地,群臣都来祝贺,唯独你来吊唁,为什么?”陈轸回答说:“不是这样。依我看来,商于之地不可能得到,而齐、秦两国反而会联合。齐、秦联合,祸患一定会到来。”楚王说:“有什么理由吗?”陈轸回答说:“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是因为楚国拥有齐国这个盟友。如今楚国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绝盟约,那么楚国就孤立了;秦国怎么会贪图一个孤立国家,反而把商于之地六百里给它?张仪到了秦国,一定会背弃大王。这就是在北面断绝同齐国的交往,在西面给秦国制造祸患,两个国家的军队一定都会到来。善于替大王谋划,不如暗中同齐国联合,表面上同齐国断绝关系;派人跟随张仪,如果秦国果真给我们土地,同齐国断交也还不晚;如果不给我们土地,就暗中同齐国联合谋划。”楚王说:“希望陈先生闭口,不要再说,等寡人得到土地。” 楚王于是把相印授给张仪,并厚重地贿赂他。随后便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绝盟约,派一名将军跟随张仪。张仪到了秦国,假装丢失缰绳从车上坠落,三个月不上朝。楚王听说后说:“张仪认为寡人同齐国断绝关系还不够彻底吗?”于是派勇士到宋国,借用宋国的符信,向北辱骂齐王。齐王大怒,降低身分向秦国屈服。秦、齐两国的关系于是联合起来。张仪这才上朝,对楚国使者说:“我有奉邑六里,愿意把它献给大王。”楚国使者的随从说:“我们奉大王的命令而来,听说的是商于之地六百里,没有听说六里。”使者回去报告楚王,楚王大怒,发兵进攻秦国。陈轸说:“现在可以让我开口说话了吗?与其进攻秦国,不如割地回头贿赂秦国,再同秦军联合进攻齐国。这样就是我们把土地给了秦国,却从齐国取得补偿,大王的国家还可以保存。”楚王不听,最终发兵,派将军屈匄进攻秦国。秦、齐共同进攻楚国,斩首八万人,杀死屈匄,随即夺取丹阳、汉中之地。楚国又增派军队袭击秦国,抵达蓝田,双方大战,楚军大败。于是楚国割让两座城给秦国讲和。秦国要挟楚国,想得到黔中之地。秦王想用武关以外的土地交换它。楚王说:“不愿意交换土地,只愿意得到张仪,便献出黔中之地。” 秦王想把张仪送去楚国,口头上却不忍说出来。张仪于是请求前往。秦惠王说:“那个楚王因你背弃商于之地而恼怒,恐怕一定要杀你泄愤。”张仪说:“秦强楚弱,我同靳尚交好,靳尚又能侍奉楚夫人郑袖,她所说的话都能被楚王听从。况且我奉大王的符节出使楚国,楚国怎么敢加罪惩罚我?假使楚国杀了我,却能使秦国得到黔中之地,也正是我的最大愿望,我就让楚国杀我好了。”楚怀王到来后,囚禁了张仪,将要杀他。靳尚对郑袖说:“您也知道自己在大王心中的地位比不上张仪吗?”郑袖说:“为什么?”靳尚说:“秦王非常爱惜张仪,不愿让他出使楚国;如今将要把上庸之地六县贿赂给楚国,用美女聘嫁给楚王,并把宫中善于歌唱的女子作为陪嫁。楚王重视土地、尊重秦国,秦国女子一定会受到尊宠,而夫人就要被斥退了。不如替张仪说情,让他获释。”于是郑袖日夜对楚怀王说:“臣下各自为自己的君主效力。如今土地还没有交给秦国,秦国使者张仪来到这里,是因为看重我王;大王没有给他礼遇却要杀张仪,秦国一定会大怒进攻楚国。请允许妾与儿子一起迁往江南,不要被秦国鱼肉。”楚怀王后来后悔了,赦免张仪,仍像原来一样以厚礼相待。张仪获释后还没有离开楚国,听说苏秦已经死了,便游说楚王说:“秦国土地占天下一半,军力可以抵敌四国,依凭险要、以黄河为带,四面关塞作为坚固屏障;虎贲之士有一百多万,战车一千辆,骑兵一万匹,积存的粮食多如丘山。法令已经严明,士卒安于艰难、乐于战死。”

王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之险,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羣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羣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凡天下彊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与秦,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臯,韩必入臣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且夫从者,聚羣弱而攻至彊,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乆。夫从人饰辩虚辞,髙主之节。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孰计之。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于汶山,浮江以下至楚,三千余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余里。里数虽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闗。扞闗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举甲出武闗,南面而伐,则北地絶。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嵗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持弱国之救,忘彊秦之祸,此臣所为大王患也。大王尝与吴人战,五战而三胜,阵卒尽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闻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彊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赵者,隂谋有合天下之心。楚尝与秦构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列侯执珪死者七十余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兵袭秦,战于蓝田,此所谓两虎相抟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危于此者矣。愿大王孰计之。秦下甲攻卫、阳晋,必大闗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也。凡天下而以信约从亲相坚者,苏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隂与燕王谋伐破齐而分其地,乃佯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壹诸侯,其不可成亦眀矣。今秦与楚接境壌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聼臣,臣请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箒之妾,効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伐。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于是楚王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与秦,欲许之。屈原曰:「前大王见欺于张仪,张仪至,臣以为大王烹之。今纵弗忍杀之,又聼其邪。」说不可懐王曰:许仪而得黔中羙利也,后而倍之,不可,故卒许张仪与秦亲。张仪去楚,因遂之韩,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民之食大抵饭菽藿羮。一嵗不收,民不餍糟糠。地不过九百里,无二嵗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鄣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秦帯甲百余万,车千乗,骑万匹,虎贲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防者至不可胜计。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蹄间三寻腾者不可胜数。山东之士被甲防胄以防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与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乌卵之上,必无幸矣。夫羣臣诸侯不料地之寡而聼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奋曰:聼吾计可以彊霸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聼须防之説,注误人主无过此者。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韩之上地,东取成臯荥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夫塞成臯,絶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不事秦则危。夫造祸而求其福,报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楚,虽欲毋亡,不可得也。故为大王计,莫如为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韩,非以韩能彊于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转祸而説秦,计无便于此者。韩王聼仪计,张仪归报秦惠王,封仪五邑,号曰武信君。张仪东说齐湣王曰:天下彊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之説,不顾百世之利。从人説大王者必曰:齐西有彊赵,南有韩与梁,齐负海之国也,地广民众,兵彊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齐何。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战胜之名,而有亡国之实,是何也?

译大王的明断在于严明,将领的谋略在于武力,即使不出动甲兵,也必定能够席卷常山的险要,折断天下的脊梁。天下诸侯中最后臣服的将先灭亡。况且实行合纵的人,无异于驱赶一群羊去攻击猛虎;老虎和羊之间显然不能相抗。如今大王不联合猛虎,却要联合群羊,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计策错了。天下的强国,除了秦国就是楚国,除了楚国就是秦国;两国交战,势不两立。大王不联合秦国,秦国就会出兵占据宜阳,使韩国上党的道路断绝,向下夺取河东,夺取成臯;韩国一定会向大梁称臣,于是合纵就会随风而动。秦国进攻楚国西部,韩国、大梁进攻楚国北部,国家怎么能不危险?况且合纵之士联合众多弱国去进攻最强的国家,不估量敌我力量就轻率交战,使国家贫困而屡次出兵,这是导致危亡的办法。我听说,兵力不如敌人的,不要同敌人挑战;粮食不如敌人的,不要同敌人长期相持。合纵之士粉饰辩说、虚浮言辞,抬高君主的气节,只说合纵的利益,不说它的祸害,等到秦国的灾祸发生,就来不及挽救了,所以希望大王慎重考虑。秦国西面有巴蜀,大船装载粮食,从汶山出发,顺江而下到达楚国,路程三千多里。每艘船载士卒,一艘船装载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顺流漂行,一天可以走三百多里。虽然路程里数很多,却不耗费牛马的力气,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扞关一旦震惊,合纵诸国边境以东的地区就会全部修筑城池防守。黔中、巫郡都不再属于大王。秦国举兵出武关,向南进攻,那么楚国北面的道路就会断绝。秦军进攻楚国,危险在三个月内就会到来;而楚国等待诸侯救援,要在半年以后,双方的形势根本来不及相互接应。依靠弱国的救援,却忘记强大秦国的祸患,这是我替大王担忧的地方。大王曾经同吴人作战,五战三胜,但军阵中的士卒已经耗尽,只能分兵守卫新城,百姓也已经困苦。我听说,功劳越大越容易陷入危险,百姓疲敝就会怨恨君上。守护容易招致危险的功劳,又违逆强秦的心意,我私下认为大王会因此陷入危险。况且秦国十五年不出函谷关进攻齐国、赵国,是因为暗中谋划着联合天下。楚国曾经同秦国发生战事,在汉中交战,楚人不能取胜,列侯中佩戴珪的贵族战死七十多人,楚国于是丧失汉中。楚王大怒,发兵袭击秦国,在蓝田交战,这就是所谓两只老虎相互搏斗。秦、楚两国彼此损耗,而韩、魏却能够完整地控制它们的后方,没有比这更危险的计策了。希望大王慎重考虑。秦国出兵进攻卫国、阳晋,必定会大大堵塞天下的要道。大王把军队全部发动起来进攻宋国,不到几个月就可以攻下宋国。攻下宋国后向东进军,那么泗水之上的十二诸侯国就全都归大王所有了。凡是天下以信约实行合纵、相互亲善并坚定盟约的人,苏秦被封为武安君,任燕国国相时,曾暗中同燕王谋划攻破齐国、瓜分齐国土地;后来他假装获罪,出逃进入齐国,齐王便接纳他并任命他为相国。过了两年事情被察觉,齐王大怒,在市中把苏秦车裂。凭一个靠欺诈的苏秦,却想经营天下、统一诸侯,这显然不可能成功。如今秦国同楚国接壤,本来就是地势相邻、适合亲善的国家。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我,我请求秦国太子到楚国做人质,楚国太子到秦国做人质,请求秦国女子成为大王洒扫的妾,拿秦国一万户的都邑作为楚王的汤沐邑,永远成为兄弟之国,终身互不攻伐。我认为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此时楚王已经得到张仪,却不愿把黔中之地割让给秦国,正想答应张仪的条件。屈原说:“先前大王被张仪欺骗,张仪到来时,我认为大王应当把他烹杀。如今即使不忍心杀他,又要听信他的邪说吗?”游说没有说服楚怀王:认为答应张仪可以得到黔中之地,是有利的;但日后再背弃约定是不可以的,所以楚怀王最终答应了张仪,同秦国亲善。张仪离开楚国后,便前往韩国,游说韩王说:“韩国土地险恶,多为山地,所生长的五谷不是豆类就是麦子,百姓的食物大多是豆饭、豆叶羹。一年歉收,百姓连糟糠都吃不饱。土地不过九百里,没有足够两年食用的粮食。大王的士卒即使全部动员,也不过三十万人,其中还包括杂役、徒隶和负责运输供养的人。除去守卫边界、亭、障、塞的士卒,能够出战的不过二十万人而已。秦国披甲的士卒有一百多万,战车一千辆,骑兵一万匹;虎贲之士蹲跪着、光着头,穿甲至下颌、奋勇持盾的人,多得数不清。秦国战马优良,戎兵众多,前腿伸出、后腿踢起,四蹄之间腾跃三寻的战马,多得数不清。崤山以东的士卒披甲戴盔来防备作战,秦人却丢下铠甲,赤身奔向敌人,左手提着人头,右臂挟着俘虏。秦国士卒同山东士卒相比,就像孟贲同怯懦之人相比;以强大的力量相互压迫,就像乌获同婴儿相比。用孟贲、乌获这样的勇士去进攻不肯臣服的弱国,无异于把千钧重物悬在乌鸦蛋上,必定没有幸免的可能。群臣和诸侯不估量土地狭小,却听信合纵之士的甜言美语,结党互相粉饰,都奋然说道:听从我的计策,就可以使天下强盛称霸。不顾国家长远利益,却听信片刻之间的说辞,误导君主,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出兵占据宜阳,截断韩国的上地,向东夺取成臯、荥阳,那么鸿台的宫殿、桑林的苑囿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堵塞成臯、截断上地,韩国的国土就被分割了。先侍奉秦国就安全,不侍奉秦国就危险。制造祸患却寻求福分,回报浅薄却招来深重怨恨,违逆秦国而顺从楚国,即使想不灭亡,也办不到。所以替大王谋划,没有比侍奉秦国更好的了。秦国所想要的,没有比削弱楚国更重要的;而能削弱楚国的国家,没有比韩国更合适的,并不是因为韩国能够比楚国强大,而是地势使然。如今大王面向西方侍奉秦国,以此进攻楚国,秦王一定高兴。进攻楚国以获得它的土地,把祸患转化为利益并使秦国高兴,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韩王听从张仪的计策,张仪回国向秦惠王报告,秦惠王封给张仪五座城邑,称他为武信君。张仪向东游说齐湣王说:“天下的强国没有超过齐国的,大臣、父兄众多而富足安乐。然而替大王谋划的人,都只是提出一时的说法,不顾百代的利益。合纵之士游说大王,一定会说:齐国西面有强大的赵国,南面有韩国和大梁,齐国背靠大海,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兵力强盛、士卒勇敢,即使有一百个秦国将领,也奈何不了齐国。大王认为他们说得对,却不考察实际情况。合纵之士结党营私、相互勾结,没有不把合纵当作可行之策的。我听说,齐国同鲁国交战三次,鲁国三次取胜,但国家的危亡却随之而来;虽然有战胜的名声,却有亡国的事实,这是为什么呢?”

齐大而鲁小也。今秦之与齐也,犹齐之与鲁也。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赵再胜;秦战于番吾之下,再战又胜。秦四战之后,赵之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已破矣。是何也?秦彊而赵弱。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效河外;赵入朝渑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闗,临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孰计之也。齐王曰:齐僻陋隠居,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也,乃许张仪。张仪去,西説赵王曰:敝邑秦王使使臣効愚计于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宾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闗十五年,大王之威行山东。敝邑恐惧慑伏,缮甲厉兵,饰车骑,习驰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揺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秦虽僻逺,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乆矣。今秦有敝甲凋兵军于渑池,愿渡河逾漳,据番吾,防邯郸之下,愿以甲子合战,以正殷纣之事。敬使使臣先闻左右。凡大王之所信为从者,恃苏秦,苏秦荧惑诸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齐国而自令车裂于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眀矣。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梁称为东藩之臣,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臂也。夫断右臂而与人鬭,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无危,岂可得乎?今秦发三将军,其一军塞午道,告齐使兴师渡清河,军于邯郸之东;一军军成臯,驱韩梁军于河外;一军军于渑池,约四国为一以攻赵。赵服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情,先以闻于左右。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王遇于渑池,面相见而口相结,请案兵无攻,愿大王之定计。赵王曰:「先王之时,奉阳君专权擅势,蔽欺先王,独擅绾事,寡人居属师傅,不与国谋计。先王弃羣臣,寡人年防,奉祭祀之日,新心固窃疑焉。以为一从不事秦,非国之长利也,乃且愿变心易虑,割地谢前过,以事秦。方将约车趋行,适闻使者之眀诏。」赵王许张仪,张仪乃去,北之燕,说燕昭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襄子尝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于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可以击人。与代王饮,隂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啜,反斗以击之。」于是酒酣乐进热啜,厨人进斟,因反斗以击代王,杀之,王脑涂地。其姊闻之,因摩笄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笄之山。代王之亡,天下莫不闻。夫赵王之狼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且以赵王为可亲乎?赵兴兵攻燕,再围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以谢。今赵王已入朝渑池,効河间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大王之有也。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举师以攻伐。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赵不敢妄动,是西有彊秦之援,而南无齐、楚之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言不足以采正计。今上客幸教之,请西面而事秦,献恒山之尾五城。」燕王聼仪,仪归报未至咸阳,而秦惠王卒,武王立。武王自为太子时,不説张仪,及即位,羣臣多谗仪曰:「无信,左右卖国以取容,秦必复用之,恐为天下笑。」诸侯闻张仪有却,武王皆畔,衡复合从。秦武王元年,羣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譲又至。张仪惧诛,乃因谓秦武王曰:「仪有愚计,愿効之。」王曰:「奈何?」对曰:「为秦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今闻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以攻梁,梁、齐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按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乃具革车三十乗,令仪之梁。齐果兴师伐之。梁哀王恐,张仪曰:「王勿患也,请令罢齐兵。」乃使其舍人冯喜之楚,借使之齐,谓齐王曰:「王甚憎张仪,虽然,亦厚矣。王之托仪于秦也。」齐王曰:「寡人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何以托仪?」对曰:「是乃王之托仪也。夫仪之出也,固与秦王约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今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伐之。齐梁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

译这是因为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如今秦国同齐国的关系,就像齐国同鲁国的关系一样。秦、赵在河水、漳水之滨交战,两战赵国两次取胜;秦国又在番吾附近交战,两战仍然取胜。秦、赵四战之后,赵国死亡的士卒达数十万人,邯郸仅仅保存下来;虽然有战胜的名声,但国家已经破败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秦强而赵弱。如今秦、楚互相嫁女娶妇,结为兄弟之国;韩国献出宜阳,大梁献出河外;赵国到渑池朝见,割让河间来侍奉秦国。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国、大梁进攻齐国南部,调集赵国全部军队渡过清河,直指博关,逼近临淄、即墨,这些地方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国家一旦遭到进攻,即使想侍奉秦国,也办不到了。因此希望大王慎重考虑。”齐王说:“齐国偏僻鄙陋,处在东海之滨,从来没有听到过关系国家长远利益的道理。”于是答应了张仪。张仪离开齐国,向西游说赵王说:“我们秦国秦王派使臣把愚昧的计策献给大王。大王收拢、率领天下诸侯,使他们像宾客一样对待秦国;秦国军队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大王的威势行于崤山以东。我们秦国恐惧畏服,修治铠甲、磨砺兵器,整饰车骑,练习驰马射箭,努力耕田、积聚粮食,守卫四境之内,忧愁地居处、畏惧地安身,不敢有所动摇,只等待大王有意责备我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今凭大王的力量,可以攻取巴蜀,兼并汉中,包围两周,迁移九鼎,守住白马津。秦国虽然偏远,但心中愤怒、含恨已经很久了。如今秦国有破旧的铠甲、疲弱的军队驻扎在渑池,希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逼近邯郸城下;希望在甲子日会战,以此纠正殷纣王的旧事。恭敬地派使臣先把这些情况告知您左右。凡是大王所信任的合纵主张,所依靠的是苏秦;苏秦迷惑诸侯,把是说成非,把非说成是,想要颠覆齐国,结果使自己被车裂于市。这样看来,天下不可能统一,也很明白了。如今楚国同秦国结为兄弟之国,而韩国、大梁自称东方藩臣,齐国献出鱼盐之地,这就是砍断赵国的右臂。砍断右臂却还要同人争斗,失去同党而孤立无援,想要不危险,怎么可能?如今秦国派出三支军队:一支堵塞午道,告知齐国使者发动军队渡过清河,驻扎在邯郸东面;一支驻扎在成臯,驱赶韩国、大梁的军队到河外;一支驻扎在渑池,约定四国联合进攻赵国。赵国一旦屈服,四国就会瓜分赵国土地,所以我不敢隐藏心意和实情,先把这些告知您左右。我私下替大王谋划,不如同秦王在渑池相会,面对面相见并当面订立盟约,请求双方停止军队、不要进攻,希望大王确定计策。” 赵王说:“先王在位时,奉阳君专擅权势,蒙蔽欺骗先王,独自专断政事;寡人当时寄居在师傅那里,不参与国家的谋划。先王抛弃群臣时,寡人年纪[“年防”疑为讹字],奉行祭祀的那一天,内心本来就暗自怀疑这件事。我认为实行合纵而不侍奉秦国,并不是国家长远的利益,于是将要改变心意、改变考虑,割让土地来谢罪,侍奉秦国。正准备约束车马赶路,恰好听到了使者明白的诏令。”赵王答应了张仪。张仪于是离开赵国,向北前往燕国,游说燕昭王说:“大王所亲近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亲近的了。从前赵襄子曾经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为妻,想要兼并代国,约定同代王在句注的关塞相会;于是命令工匠制作金斗,把斗柄加长,使它可以用来击打人。赵襄子同代王饮酒时,暗中告诉厨师说:‘等到酒喝得尽兴、欢乐时,端上热羹,把斗翻过来击打他。’于是酒喝得尽兴,赵襄子让厨师进献热羹,厨师便把斗翻过来击打代王,将他杀死,代王的脑浆涂满地面。代王的姐姐听到这件事,便抚摩笄刺杀自己,所以至今有摩笄山。代王灭亡的事情,天下没有不知道的。赵王像狼一样凶暴残忍、没有亲情,这是大王明明看见的事实,难道还可以把赵王当作亲近的人吗?赵国发兵进攻燕国,两次围困燕都并劫持大王,大王割让十座城来谢罪。” 如今赵王已经到渑池朝见秦国,献出河间来侍奉秦国。现在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到云中、九原,驱赶赵国而进攻燕国,那么易水、长城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况且如今赵国对于秦国来说,就像郡县一样,不敢随意出兵攻伐。大王侍奉秦国,秦王一定高兴;赵国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样西面有强大秦国的援助,南面没有齐国、楚国的忧患。因此希望大王慎重考虑。”燕王说:“寡人处在蛮夷偏僻之地,即使身为大丈夫,才能也只像婴儿一样,说的话不足以用来采纳为正确的计策。如今上宾幸而教导我,请允许我面向西方侍奉秦国,献出恒山末端的五座城。”燕王听从张仪。张仪回国报告的使者还没有到达咸阳,秦惠王就去世了,秦武王即位。秦武王从做太子时起就不喜欢张仪;即位后,群臣多次诋毁张仪说:“张仪没有信用,出卖左右近臣来取得容身之处。秦国如果再任用他,恐怕会被天下人耻笑。”诸侯听说张仪失势,秦武王便都背叛秦国,合纵再次联合起来。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诋毁张仪,事情还没有停止,齐国的责问又到了。张仪害怕被杀,于是对秦武王说:“我有一个愚拙的计策,希望献给大王。”秦武王说:“是什么办法?”张仪回答说:“替秦国社稷谋划,东方发生大的变故之后,大王就可以多割取土地了。” 如今听说齐王非常憎恨张仪,张仪在哪里,齐国就一定会发兵攻打那里。所以张仪愿意请求把自己这个无能之身送到大梁去,齐国一定会发兵攻打大梁。这样梁、齐两国的军队相连于城下,不能相互撤离,大王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攻打韩国,进入三川,出兵函谷关,却不必发兵进逼周室;周王室的祭器一定会拿出来,挟持天子,掌握图籍,这就是成就王业的办法。秦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准备革车三十乘,让张仪前往大梁。齐国果然发兵攻打大梁。梁哀王害怕了,张仪说:‘大王不要忧虑,请允许我使齐军退兵。’于是派他的舍人冯喜到楚国,借楚国使者的身份出使齐国,对齐王说:‘大王非常憎恨张仪,虽然如此,这也是厚待他了——因为大王正是把张仪托付给秦国啊。’齐王说:‘我憎恨张仪,张仪在哪里,我就一定发兵攻打哪里,怎么能说是把张仪托付给我呢?’冯喜回答说:‘这正是大王把张仪托付给秦国的办法。张仪出发时,本来就同秦王约定说:“替大王筹划,东方发生重大变故以后,大王就可以多割取土地。”如今齐王非常憎恨张仪,张仪在哪里,齐国就一定发兵攻打哪里,所以张仪愿意请求把自己这个无能之身送到大梁去。齐国一定会发兵攻打大梁,齐、梁两国的军队相连于城下,不能相互撤离。大王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攻打韩国,进入三川,出兵函谷关,却不必发兵进逼周室;周王室的祭器一定会拿出来,挟持天子,掌握图籍,这就是成就王业的办法。’

秦王以为然,故具革车三十乗而入之梁也。今仪入梁,王果伐之,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广邻敌,以内自临,而信仪于秦王也。此臣之所谓托仪也。齐王曰:「善。」乃使解兵。张仪相魏,一嵗卒于魏也。陈轸者,游説之士,与张仪俱事秦惠王,皆贵重,争宠。张仪恶陈轸于秦王曰:「轸重币轻使,秦楚之间,将为国交也。今楚不加善于秦,而善轸者,轸自为厚,而为王薄也。且轸欲去秦而之楚,王胡不聼乎?」王谓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轸曰:「然。」王曰:「仪之言果信矣。」轸曰:「非独仪知之也,行道之士尽知之矣。昔子胥忠于其君,而天下争以为臣;曾参孝于其亲,而天下愿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闾巷而售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曲者,良妇也。今轸不忠其君,楚亦何以轸为忠乎?忠且见弃,轸不之楚,何归乎?」王以其言为然,遂善待之。居秦期年,秦惠王终相张仪,而陈轸奔楚。楚未之重也,而使陈轸使于秦,过梁,欲见犀首,犀首谢弗见。轸曰:「吾为事来,公不见轸,轸将行,不得待异日。」犀首见之,陈轸曰:「公何好饮也?」犀首曰:「无事也。」曰:「吾请令公餍事可乎?曰:奈何?曰:田需约诸侯从亲,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谓于王曰:「臣与燕、赵之王有故,数使人来曰:『无事,何不相见?』愿谒行于王。」王虽许公,公请毋多车,以车三十乗可,陈之于庭,明言之燕、赵。燕、赵客闻之,驰车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闻之,大怒曰:「田需与寡人约,而犀首之燕、赵,是欺我也!」怒而不聼其事。齐闻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行。三国相事,皆断于犀首。轸遂至秦。韩、魏相攻,朞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问于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惠王未能为之决。陈轸适至秦,恵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陈轸对曰:「王闻夫越人庄舃乎?」王曰:「不闻。」曰:「越人庄舃仕楚,执珪,有顷而病。楚王曰:『舃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楚执珪,贵富矣,亦思越不?』中谢之士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聼之,犹尚越声也。今臣虽弃逐之楚,岂能无秦声哉?」恵王曰:「善。」今韩、魏相攻,朞年不解,或谓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决,愿子为子主计之余,为寡人计之。陈轸对曰:「亦尝有以夫卞庄子刺虎闻于王者乎?庄子欲刺虎,馆竖子止之曰:『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则必鬭,鬭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防虎之名。』卞庄子以为然,立须之。有顷,两虎果鬭,大者伤,小者死。庄子从伤者而刺之,一举果有防虎之功。今韩、魏相攻,朞年不解,是必大国伤,小国亡,从伤而伐之,一举必有两实,此犹庄子刺虎之类也。臣主与王何异也?」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国果伤,小国亡,秦兴兵而伐,大尅之,此陈轸之计也。犀首者,魏之隂晋人也,名衍,姓公孙氏,与张仪不善。张仪为秦之魏,魏王相张仪,犀首弗利,故令人谓韩公叔曰:「张仪已合秦、魏矣,其言曰:『魏攻南阳,秦攻三川。』魏王所以贵张子者,欲得韩地也。且韩之南阳已举矣,子何不少委焉?以为衍功,则秦、魏之交可错矣。然则魏必图秦而弃仪,收韩而相衍。公叔以为便,因委之犀首以为功,果相魏。张仪去义渠,君朝于魏。犀首闻张仪复相秦,害之。犀首乃谓义渠君曰:「道逺,不得复过,请谒事情曰:中国无事,秦得烧棳焚杅;君之国有事,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其后五国伐秦,防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也,不如赂之以抚其志。」秦王曰:「善。」乃以文绣千纯,妇女百人遗义渠君。义渠君致羣臣而谋曰:「此公孙衍所谓邪?」乃起兵袭秦,大败秦人李伯之下。张仪已卒之后,犀首入相秦,尝佩五国之相印,为约长。

译秦王认为他说得对,所以准备革车三十乘送张仪进入大梁。如今张仪进入大梁,大王果然攻打它,这就是大王对内使本国疲敝、对外攻打盟国,扩大邻国的敌人,反而使自己处于危险之中,同时也使张仪在秦王面前的话得到验证。这就是我所说的把张仪托付给秦国。齐王说:‘好。’于是下令撤兵。张仪担任魏国相国,一年后死在魏国。陈轸是游说之士,和张仪一同侍奉秦惠王,两人都受到尊贵厚待,互相争宠。张仪在秦王面前诋毁陈轸说:‘陈轸带着厚重的财币,却轻率地出使秦楚之间,想替两国建立交往。如今楚国没有更加善待秦国,却善待陈轸,这是因为陈轸为自己谋取厚利,却替大王谋取薄利。而且陈轸想离开秦国到楚国去,大王为什么不听从我的话呢?’秦王对陈轸说:‘我听说你想离开秦国到楚国去,有这回事吗?’陈轸说:‘是的。’秦王说:‘张仪的话果然可信。’陈轸说:‘不只是张仪知道这件事,行走于道路上的士人也全都知道。过去伍子胥对他的君主忠诚,天下人都争着想让他做臣子;曾参对他的父母孝顺,天下人都愿意让他做自己的儿子。所以,卖奴仆和婢妾的人如果不走出里巷就卖掉了,那是因为奴仆和婢妾良善;被休的妇人嫁到乡里,很快就嫁出去了,那是因为她是贤良的妇人。如今我如果不忠于自己的君主,楚国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忠于它呢?如果我既不忠诚又被君主抛弃,那么我不去楚国,又能到哪里去呢?’秦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善待陈轸。陈轸在秦国住了一年,秦惠王最终仍任用张仪为相,而陈轸逃往楚国。楚国没有重用他,却派陈轸出使秦国;陈轸经过大梁,想见犀首,犀首推辞不见。陈轸说:‘我是为了办事而来,您如果不见我,我就要走了,不能等到以后。’犀首于是见他。陈轸说:‘您为什么喜欢饮酒呢?’犀首说:‘没有什么事。’陈轸说:‘我请求让您饱尝事务,可以吗?’犀首问:‘怎么办?’陈轸说:‘田需约定诸侯实行合纵,楚王对此有所怀疑,还没有相信。您可以对楚王说:“我同燕王、赵王有旧交,他们多次派人来告诉我:‘没有什么事情,为什么不相见呢?’我愿意请求大王允许我前往拜见他们。”楚王即使答应您,您也请不要带太多车辆,带三十乘就可以了,把它们陈列在庭院中,公开告诉燕、赵两国。燕、赵两国的宾客听到后,就会驾车飞驰回去报告他们的国王,派人来迎接您。楚王听说后,一定会大怒说:“田需同寡人有约,而犀首却要到燕、赵去,这是欺骗我!”他因愤怒而不再听取田需的事情。齐国听说犀首向北方出行,就派人把事情托付给他,犀首于是出发。三个国家的事务,全都由犀首裁决。陈轸于是到了秦国。韩国、魏国互相攻打,一年也没有解兵。秦惠王想救援他们,询问左右近臣,近臣有的说救援有利,有的说不救援有利。惠王不能作出决定。陈轸恰好来到秦国,惠王说:‘你离开寡人到楚国去,难道也会思念寡人吗?’陈轸回答说:‘大王听说过越人庄舃吗?’惠王说:‘没有。’陈轸说:‘越人庄舃在楚国做官,执持珪玉,过了一段时间病了。楚王说:“庄舃本来是越国的鄙陋小人,如今在楚国做官,执持珪玉,已经尊贵富有了,他还会思念越国吗?”宫中负责应答的官员回答说:“凡是人思念故国,往往是在生病的时候。他思念越国,就会发出越地的声音;不思念越国,就会发出楚地的声音。”楚王派人前去听他的声音,庄舃仍然发出越地的声音。如今我虽然被大王抛弃驱逐到了楚国,难道能没有秦国的声音吗?’惠王说:‘说得好。如今韩国、魏国互相攻打,一年也没有解兵,有人说我救援他们有利,有人说不救援有利,寡人不能决定,希望你在为你的君主谋划之余,也替寡人谋划这件事。’陈轸回答说:‘大王也曾听说过卞庄子刺虎的故事吗?庄子想刺杀老虎,旅舍的小童阻止他说:“两只老虎正在吃牛,牛肉甘美,它们一定会争夺;争夺就一定会搏斗;搏斗后,大虎会受伤,小虎会死亡。等到受伤后再去刺杀它们,一举就能获得杀死两只老虎的名声。”’ 卞庄子认为这话有道理,便站在那里等待。不久,两只老虎果然搏斗,大虎受伤,小虎死亡。庄子便趁着大虎受伤刺杀它,果然一举获得了杀死两只老虎的功劳。如今韩国、魏国相互攻打,一年也没有解兵,这一定会使大国受伤、小国灭亡;趁大国受伤时攻打它,一举就能取得两项实际利益,这和庄子刺虎是同一类事情。臣下和君主同大王有什么不同呢?’惠王说:‘好。’最终没有出兵救援。大国果然受伤,小国果然灭亡,秦国出兵攻打,大败敌军,这就是陈轸的计策。犀首是魏国阴晋人,名叫衍,姓公孙氏,和张仪关系不好。张仪替秦国出使魏国时,魏王任命张仪为相,犀首对此不利,所以派人对韩国的公叔说:‘张仪已经使秦、魏联合了,他说:“魏国攻打南阳,秦国攻打三川。”魏王之所以尊重张仪,是想得到韩国的土地。况且韩国的南阳已经被攻取了,您为什么不稍微把它交付出来呢?把这算作犀首的功劳,那么秦、魏的交往就可以离间了。这样一来,魏国一定会图谋秦国而抛弃张仪,收取韩国而任命犀首为相。’公叔认为有利,于是把事情交给犀首作为功劳,犀首果然做了魏相。张仪离开义渠,义渠君到魏国朝见。犀首听说张仪又做了秦相,便憎恨他。犀首于是对义渠君说:‘道路遥远,不能再经过那里,请让我把事情的实情告诉您:中原没有事情时,秦国就能得到烧棳焚杅的便利;您的国家一旦有事,秦国将会用轻车使者、厚重财币来侍奉您的国家。’后来五国攻打秦国,陈轸劝秦王说:‘义渠君是蛮夷中的贤君,不如用财物贿赂他,以安抚他的意志。’秦王说:‘好。’于是把文绣千纯、妇女一百人送给义渠君。义渠君召集群臣商议说:‘这难道就是公孙衍所说的吗?’于是起兵袭击秦国,在李伯驻军的地方大败秦军。张仪死后,犀首入秦为相,曾经佩带五国相印,担任合纵的约长。

商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庻子。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防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竒才,愿王举国而聼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聼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聼公孙鞅也,岂不悖哉?”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穆公之业,东复侵地,廼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乆孝公时时睡不聼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譲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譲景监,景监亦譲鞅。鞅曰:“吾説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説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防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驩甚也。”鞅曰:“吾説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乆逺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彊国之説説君,君大説之耳。然亦难以比徳于殷周矣。”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已。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髙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愚者闇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徳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茍可以彊国,不法其故;茍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噐。”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日:“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令民为什五而相收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尝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卒【音律】受上爵。为私鬭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輙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令行于民,朞年,秦民之国都初言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防,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説,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鬭,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于是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宫庭于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都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防复犯约,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彊,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其明年,齐败魏兵于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厐涓。

译商鞅是卫国诸庶孽公子,姓公孙氏。他的祖先本来姓姬。商鞅年轻时喜好刑名之学,侍奉魏相公叔座,任中庶子。公叔座知道他贤能,却还没来得及推荐他。公叔座病重时,魏惠王亲自去探问病情,说:‘公叔的病如果到了不可讳言的地步,国家社稷将怎么办?’公叔座说:‘我的中庶子公孙鞅,年纪虽小,却有奇异的才能,希望大王把全国政事都交给他听取他的意见。’魏王默然。魏王将要离开时,公叔座屏退旁人说:‘大王如果不听从并任用商鞅,一定要杀掉他,不要让他出境。’魏王答应后离去。公叔座召见商鞅,向他道歉说:‘刚才大王问谁可以做相国,我推荐了你;大王的脸色并不答应我。我于是先说君主、后说臣下,对大王说,如果不用商鞅,就应当杀掉他。大王答应了我,你可以赶快逃走,否则将被擒获。’商鞅说:‘那位君王既然不能采用您的话任用我,又怎么能采用您的话杀我呢?’最终没有离开。魏惠王离去后,对左右近臣说:‘公叔的病重得真可悲啊!竟想让寡人把国政交给公孙鞅,岂不是荒谬吗?’公叔座死后,公孙鞅听说秦孝公向国内下令寻求贤才,将要修复秦穆公的功业,向东收复失地,于是便向西进入秦国。商鞅通过孝公的宠臣景监请求拜见孝公。孝公见到他后,卫鞅谈论政事很久,孝公不时打瞌睡,听不下去,结束谈话后,孝公怒斥景监说:‘你的门客是个狂妄的人,哪里值得任用呢?’景监责备卫鞅。卫鞅说:‘我用帝道劝说大王,但他的志向还没有开悟。’五天后,他再次请求拜见。卫鞅又见孝公,孝公更加高兴,但仍未合乎他的旨意。谈话结束后,孝公再次责备景监,景监也责备卫鞅。卫鞅说:‘我用王道劝说大王,但还没有打动他,请再让我见一次。’卫鞅又见孝公,孝公认为他说得好,却仍没有任用他。谈话结束,卫鞅离开。孝公对景监说:‘你的门客很好,可以同他谈论了。’卫鞅说:‘我用霸道劝说大王,他已经想要任用了。如果大王确实再召见我,我就知道结果了。’卫鞅再次拜见孝公,孝公同他交谈,竟不知不觉把坐席向前移了。两人谈了几天也不厌倦。景监说:‘您用什么打动了我们的君主?我们的君主非常高兴。’卫鞅说:‘我用帝王之道,把三代作为比照劝说大王,大王说:“那太久远了,我不能等待;况且贤明的君主都希望在自己这一代显扬名声、闻名天下,怎么能郁郁不乐地等待几十年、上百年去成就帝王之业呢?”所以我用强国的学说劝说大王,大王只是非常高兴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不过,这样也很难在德行上同殷、周相比了。’孝公任用卫鞅后,卫鞅想变更法令,却担心天下人议论自己。卫鞅说:‘行动迟疑就不会有名声,办事迟疑就不会有功效。况且有高尚行为的人,本来就会被世俗非议;有独到见解的人,一定会被民众轻视。愚昧的人对已经完成的事情还不明白,聪明的人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就能看见其端倪。民众不能同他们谋划事情的开始,却可以同他们共同享受成功。谈论最高德行的人,不会同流俗调和;成就大功业的人,不会同众人商议。因此圣人只要能够使国家强盛,就不必拘泥于旧法;只要能够使百姓获利,就不必遵循旧礼。’孝公说:‘好。’甘龙说:‘不对。圣人不改变民众原有的习俗而教化他们,智者不变更法令也能治理国家。顺着民情教化,不劳苦就能成功;依循现有法令治理,官吏熟悉,百姓也会安心。’卫鞅说:‘甘龙说的是世俗之论。普通人安于旧习,读书人沉溺于所听闻的旧说。凭这两种人,担任官职、遵守法令还可以,却不能同他们讨论法令之外的事情。三代的礼制不同,却都能称王;五霸的法制不同,却都能称霸。聪明的人创制法令,愚昧的人只会受法令制约;贤能的人变更礼制,不肖的人却拘守旧礼。’杜挚说:‘利益不到百倍,就不要变法;功效不到十倍,就不要更换器物。效法古制没有过错,遵循礼制没有邪僻。’ 卫鞅说:‘治理国家没有唯一的道路,使国家便利就不必拘泥于古法。所以商汤、周武王没有遵循古制却成就王业,夏、殷没有改变礼制却灭亡。反对古制的人不应受到非难,拘守旧礼的人也不值得称赞。’孝公说:‘好。’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最终制定了变法的法令。法令规定百姓以十家、五家相互监督,实行连坐;不告发奸人的处腰斩,告发奸人的待遇同斩获敌人首级相同,曾经藏匿奸人的同投降敌人一样处罚。百姓家中有两个男子以上却不分家另居的,加倍征收赋税。有军功的人,各按军功等级授予上等爵位。私下斗殴的人,按轻重分别处以刑罚。把从事末业、懒惰而贫穷的人全都收为官府奴隶。宗室如果没有军功,评定身份时不得列入宗室属籍。明确尊卑、爵位、秩级的等级,按等级差次规定田地、住宅、臣妾和衣服的数量。立有功劳的人显达荣耀,没有功劳的人即使富有,也没有什么荣饰。法令已经制定,还没有公布,卫鞅担心百姓不信,于是在国都市场南门立起一根三丈高的木杆,招募有人能够把它搬到北门,赏给十金。百姓觉得奇怪,没有人敢搬。卫鞅又说:‘能够搬过去的,赏给五十金。’有一个人把木杆搬了过去,立即赏给他五十金,以此表明不欺骗百姓。最终发布了法令。法令施行于百姓,一年以后,秦国百姓起初说法令不便利的有数千人。于是太子犯法,卫鞅说:‘法令不能施行,是因为上层触犯了它。将要依法惩罚太子,但太子是君位继承人,不可以对他施刑,就刑罚他的老师公子虔,给他的师傅公孙贾刺面。’第二天,秦国人全都趋向执行法令。十年后,秦国百姓非常高兴,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品,山中没有盗贼,家家富足、人人丰足,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怯于私下斗殴,乡邑大治。秦国百姓中起初说法令不便利的人,后来有人来称赞法令便利。卫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百姓。’把他们全部迁到边城。此后百姓没有人敢议论法令。于是任命商鞅为大良造,率兵包围魏国安邑,使其投降。三年后,在咸阳修筑冀阙和宫庭。秦国从雍地迁都到咸阳,并规定父子、兄弟同住一室而睡为禁令;把小都、乡邑和聚落合并为县,设置县令、县丞,共三十一县。整治田地,开通阡陌,划定疆界,使赋税公平。统一斗、桶、权、衡、丈、尺。施行四年后,公子虔再次触犯禁令,给他割鼻之刑。五年后,秦国人富足强盛,天子向孝公送来胙肉,诸侯全都来祝贺。第二年,齐国在马陵击败魏军,俘虏魏太子申,杀死将军庞涓。

其明年,卫鞅説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岭阨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拒,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防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于商十五邑,号为商君。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臯,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聼君之义,则恐仆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説吾治秦?」与赵良曰:「反聼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彊。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貎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徳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欵闗请见。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乗,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乗,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徳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謡,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徳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効上也,防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防有体,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夀也。公子防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懽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乗,持矛而操闟防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乗不出。书曰:恃徳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夀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徳,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于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防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闗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彊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秦惠王车裂商君以狥,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樗里疾,秦惠王之弟也,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秦人号曰“智嚢”。秦惠王八年,爵樗里子右更,使将而伐曲沃,尽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使樗里子为将,伐赵,虏赵将军庄豹防蔺。

译又过了一年,卫鞅劝孝公说:‘秦国和魏国的关系,就像一个人患有心腹疾病。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为什么呢?魏国处在山岭险要以西,以安邑为都城,同秦国隔河相界,并且独自占有崤山以东地区的利益。形势有利时就向西侵扰秦国,形势不利时就向东收取土地。如今凭借大王的贤明圣德,国家依靠它而强盛;而魏国前些年在齐国那里遭到惨败,诸侯也背叛了它,正可以趁这个时机攻打魏国。魏国不能抵挡秦国,就一定会向东迁徙。它向东迁徙后,秦国据有山河险固之地,向东面控制诸侯,这就是帝王的功业。’孝公认为有道理,派卫鞅率军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率军迎击。两军已经对峙,卫鞅送给魏将公子卬一封信说:‘我起初同公子相交欢乐,如今我们都成为两国将领,我不忍心相互攻打。可以同公子当面相见订盟,痛快饮酒后停止战争,以使秦、魏两国安定。’魏公子卬认为有道理,于是订盟后饮酒;卫鞅却埋伏甲士袭击他,俘虏魏公子卬,趁机攻打魏军,把魏军全部击破,带兵回到秦国。魏惠王的军队多次被齐国击败,秦国国内空虚,日益削弱,魏王害怕了,便派使者割让河西土地献给秦国求和,魏国于是离开安邑,把都城迁到大梁。梁惠王说:‘我真后悔没有采用公叔座的话。’ 卫鞅击破魏军回国后,秦国把商地十五邑封给他,号称商君。商君担任秦相十年,宗室贵戚中很多人对他怨恨不满。赵良拜见商君,商君说:‘我当初能够被接见,是通过孟兰皋;如今我请求同您结交,可以吗?’赵良说:‘我不敢希望这样。孔丘说过:“推举贤能并拥戴他的人会进步,聚集不肖之人而称王的人会衰退。”我不肖,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我还听说:“处在不应有的地位,叫作贪恋职位;拥有不应有的名声,叫作贪恋名声。”我听您的道义,恐怕会成为贪恋名声的人,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商君说:‘您不喜欢我治理秦国吗?’赵良回答说:‘回听自己的心声叫作聪明,反省自己叫作明智,能够战胜自己叫作强大。虞舜说过:“能够自处卑下,是最高尚的。”您不如讲求虞舜的道路,不要再来问我。’商君说:‘秦国原来遵循戎狄的教化,父子没有区别,同住一室。如今我改变了这种教化,确立男女之别,大规模修筑冀阙,营建宫室,已经像鲁、卫那样了。您看我治理秦国,同五羖大夫相比,谁更贤能?’赵良说:‘一千张羊皮,也不如一张狐腋;一千人的唯唯诺诺,也不如一个士人的直言诤谏。’ 周武王听取直言而昌盛,殷纣王沉默不纳谏而灭亡。您如果不认为武王错了,那么请允许我整天说正直的话而不受惩罚,可以吗?’商君说:‘古语说:外表上的话是华美的,至理之言是实际的,苦口的话是药,甘美的话是疾病。您果真肯整天说正直的话,那就是我的药。我将侍奉您,您又为什么推辞呢?’赵良说:‘五羖大夫本来是楚国的鄙野之人,听说秦穆公贤明,希望能拜见他;他出行没有财物,就把自己卖给秦国的客人,穿着粗布衣服为人放牛,过了一年。穆公知道后,把他从牛口之下提拔到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同他相比。他担任秦相六七年,向东攻打郑国,三次扶立晋国国君,一次拯救楚国的灾祸。在国境内发布教令,巴人便来进贡;向诸侯施行德政,八方戎族便来归服。由余听说后,敲关请求拜见。五羖大夫做秦相时,辛劳时不坐车乘,暑天不张伞盖,在国中行走不让车辆跟随,也不拿持武器。他的功劳声名收藏在府库中,他的德行流传于后世。五羖大夫死后,秦国男女都流泪,儿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不唱劳动歌。’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如今您拜见秦王,是通过宠臣景监作为引荐人,这不是建立声名的办法。’ 您做秦相,却不把百姓的事情放在心上,反而大规模修筑冀阙,这不是建立功业的办法。您刑罚太子的师傅,施用严酷刑罚残害百姓,这是积聚怨恨、蓄积祸患。教化百姓,作用深于命令;百姓效法上层,速度快于法令。如今您又在朝廷南面而坐,自称寡人,每天用法绳治罪秦国的贵公子。诗说:‘辅佐君主应当有体统,作为人却没有礼义,为什么不赶快死去?’从这句诗来看,这不是求长寿的办法。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死祝懽,给公孙贾刺面。诗说:‘得到人心的会兴盛,失去人心的会崩溃。’这几件事,都不是得到人心的办法。您出行时,后车有十多辆,随从车辆装载铠甲,勇力大而肋骨并列突出的人充当骖乘,手持长矛、执掌盾牌的人在车旁奔走。这些东西只要缺少一样,您就不能乘车出行。《尚书》说:‘依靠德行的昌盛,依靠武力的灭亡。’您的危险就像早晨的露水,难道还想延年益寿吗?如果想这样,为什么不归还十五座城邑,到边鄙去灌园,劝秦王显用隐居的贤士,供养老人、保存孤儿,敬重父兄,按功劳排列次序,尊崇有德之人,这样还可以使您稍稍安稳。您如果还要贪恋商、於之地的财富,夸耀秦国的教化,积蓄百姓的怨恨,一旦秦王去世而太子不能即位,秦国朝廷用来收捕您的办法,难道会很轻微吗?那时您的灭亡就可以翘起脚来等待了。商君没有听从。过了五个月,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的党徒告发商君想要谋反,秦王派官吏捕捉商君。商君逃到关下,想住进旅舍,旅舍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说:‘商君的法令规定,旅舍收留没有凭证的人要连坐。’商君叹息说:‘唉!制定法令的弊害,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他离开秦国前往魏国。魏国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击破魏军,不肯接纳他。商君想前往其他国家,魏国人说:‘商君是秦国的贼。秦国强大,而贼人进入魏国,不能把他送回秦国。’于是把他送回秦国。商君再次进入秦国后,逃往商邑,和他的徒属发动邑中军队,向北出兵攻打郑地。秦国发兵攻打商君,在郑地黾池杀死他。秦惠王把商君车裂示众,说:‘不要像商鞅这样谋反!’于是诛灭商君全家。樗里疾是秦惠王的弟弟,和惠王不是同一个母亲,母亲是韩国女子。樗里子诙谐机敏而多智,秦人称他为‘智囊’。秦惠王八年,赐樗里子右更爵位,派他率军攻打曲沃,把当地居民全部赶出,取得其城邑土地并收入秦国。秦惠王二十五年,派樗里子为将攻打赵国,在蔺地俘虏赵将庄豹。

明年助魏章攻楚,败楚将屈匄,取汉中地。秦封樗里子号为严君。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韩防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乗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譲周,以其重秦客游腾为周説楚王曰:“智伯之伐仇犹,遗之广车,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无备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乗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长防居前,彊弩在后,名曰卫疾,而实囚之。且夫周岂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日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昭王元年,樗里子将伐蒲。蒲守恐,请胡衍。胡衍为蒲,谓樗里子曰:“公之攻蒲,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矣。夫卫之所以为卫者,以蒲也。今伐蒲入于魏,卫必折而从之。魏亡西河之外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卫于魏,魏必彊。魏彊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将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奈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徳卫君。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防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愿以请。”因効金三百斤,曰:“秦兵茍退,请必言子于卫君,使子为南面。”故胡衍受金于蒲,以自贵于卫。于是遂解蒲而去,还击皮氏。皮氏未降,又去。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曰:“后百嵗,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樗里子疾室在于昭王庙西,渭南隂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直其墓。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甘茂,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先生学百家之説,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惠王。王见而説之,使将而佐魏章,畧定汉中地。惠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魏。蜀侯煇相壮反秦,使甘茂定蜀,还而以甘茂为左丞相,樗里子为右丞相。秦武王三年,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夀辅行。”甘茂至,谓向夀曰:“子归言之于王曰:‘魏聼臣矣,然愿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夀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壌。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乆矣,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曽参杀人。’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曽参之母信曽参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防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以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二人者挟韩而议之,王必聼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不聼也,请与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防。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壌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防宜阳。韩防,王使公仲侈入谢,与秦平。武王竟至周,而卒于周。其弟立为昭王。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懐王怨前秦败楚于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韩使公仲侈告急于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甘茂。茂为韩言于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敢扞楚也。今雍氏围,秦师不下殽,公仲且仰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聼。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乃下师于殽以救韩。楚兵去秦,使向夀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夀者,宣太后外族也,而与昭王少相长,故任用。向夀如楚,楚闻秦之贵向夀而厚事向夀。向夀为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夀曰:「禽困覆车,公破韩辱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

译第二年,樗里子帮助魏章攻打楚国,击败楚将屈匄,夺取汉中地区。秦国封樗里子,号为严君。秦惠王去世,太子武王即位,驱逐张仪、魏章,任命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国派甘茂攻打韩国宜阳,派樗里子带一百乘车进入周国。周国派士卒迎接他,态度非常恭敬。楚王大怒,责备周王。因为秦国重臣客卿游腾替周国游说楚王说:‘智伯攻打仇犹时,送给它宽大的车辆,随后带兵跟进,仇犹于是灭亡。为什么呢?因为没有防备。齐桓公攻打蔡国,名义上说是讨伐楚国,实际上却袭击蔡国。如今秦国是虎狼之国,派樗里子带一百乘车进入周国,周国如果用仇犹、蔡国的遭遇来观察这件事,所以让长戟在前、强弩在后,名义上说是防卫樗里子,实际上是把他囚禁起来。况且周国难道能不忧虑自己的社稷吗?只怕有一天亡国,反而使大王忧虑。’楚王于是高兴了。秦武王去世,昭王即位,樗里子的地位又更加尊贵。昭王元年,樗里子率军攻打蒲地。蒲地守将害怕,请来胡衍。胡衍替蒲地对樗里子说:‘您攻打蒲地,是为了秦国,还是为了魏国?如果是为了魏国,那很好;如果是为了秦国,那就不值得。卫国之所以能够成为卫国,是因为有蒲地。’ 如今攻打蒲地并把它纳入魏国,卫国一定会转而归附魏国。魏国失去西河以外的土地而没有办法夺取,是因为军力弱。如今把卫国并入魏国,魏国一定会强大。魏国强大的那一天,西河以外的土地一定会危险。而且秦王将要观察您的行动;如果您的行动损害秦国而使魏国得利,大王一定会治您的罪。’樗里子说:‘怎么办?’胡衍说:‘您放弃蒲地,不要攻打它,请让我试着替您进去说服蒲地。’这是为了施恩于卫君。樗里子说:‘好。’胡衍进入蒲地,对守将说:‘樗里子知道蒲地的困境了,他说:“一定要防守蒲地。”我能让他放弃蒲地,不再攻打。’蒲地守将害怕了,于是拜了两拜说:‘愿意把这件事托付给您。’随即献上黄金三百斤,说:‘秦军如果退去,请您一定在卫君面前推荐我,让我担任南面之君。’所以胡衍接受了蒲地的黄金,以此在卫国抬高自己的身价。于是樗里子解围蒲地离去,回军攻打皮氏。皮氏没有投降,他又离开了。昭王七年,樗里子去世,葬在渭水以南章台的东面,说:‘百年以后,这里应当有天子的宫殿夹在我的墓旁。’樗里子疾的宅第在昭王宗庙西面,渭南阴乡有樗里,所以民间称他为樗里子。到了汉朝兴起时,长乐宫在他的墓东面,未央宫在他的墓西面,武库正对着他的墓。秦人有谚语说:‘论力量,就数任鄙;论智慧,就数樗里。’ 甘茂是下蔡人。他侍奉下蔡的史举先生,学习诸子百家的学说,借助张仪、樗里子的关系求见秦惠王。惠王见到他后很高兴,派他率军协助魏章,大略平定汉中地区。惠王去世,武王即位,张仪、魏章向东离开秦国到魏国。蜀侯煇的相国壮反叛秦国,武王派甘茂平定蜀地。甘茂回来后,秦国任命他为左丞相,樗里子为右丞相。秦武王三年,武王对甘茂说:‘寡人想让车马能够通行三川,窥伺周王室,即使寡人死了,也可以不朽了。’甘茂说:‘请让我到魏国去,约定共同攻打韩国,并让向寿辅助我同行。’甘茂到魏国后,对向寿说:‘您回去对大王说:“魏国已经听从我的意见了,但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韩国。事情成功后,全部算作您的功劳。”’向寿回去把话告诉武王,武王到息壤迎接甘茂。甘茂到后,武王问他这样做的原因。甘茂回答说:‘宜阳是大县,上党、南阳积蓄经营已久,名义上是县,实际上是郡。如今大王要越过几道险阻,行军千里去攻打它,很困难。从前曾参居住在费地,鲁国有一个和曾参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仍然织布,神色自若。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告诉她:“曾参杀人了。” 他的母亲仍然织布,神色自若。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告诉她:‘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便扔下梭子,离开织机,翻墙逃跑了。曾参是那样贤能,他的母亲又那样信任他,可是三个人都来使她怀疑,母亲就害怕了。如今我的贤能不如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也不如曾参的母亲信任曾参;怀疑我的又不只是三个人,我担心大王也会扔下梭子。’当初张仪向西兼并巴蜀地区,向北开拓西河以外的土地,向南夺取上庸,天下人并不因此更多地赞美张仪,反而认为先王贤明。魏文侯命令乐羊率军攻打中山,三年才攻克。乐羊回来论功,文侯给他看了一箱诽谤他的书信。乐羊拜了两拜叩头说:‘这不是臣的功劳,是主君的力量。’如今我是寄居秦国的臣下,樗里子、公孙奭两人掌握韩国方面的意见并加以议论,大王一定会听信他们;这样,大王就会欺骗魏王,而我将承受公仲侈的怨恨。’武王说:‘寡人不会听信他们,请同您订盟。’最终派丞相甘茂率兵攻打宜阳,五个月还没有攻克。樗里子、公孙奭果然争论此事。武王召见甘茂,想要停止用兵。甘茂说:‘息壤的盟约还在那里。’武王说:‘有这回事。’于是大规模征发军队,命甘茂攻打宜阳,斩首六万人,终于攻克宜阳。韩国被攻克后,韩王派公仲侈入秦谢罪,同秦国讲和。武王最终到达周国,死在周国。他的弟弟即位,是为昭王。昭王的母亲宣太后,是楚国女子。楚怀王怨恨先前秦国在丹阳击败楚国,而韩国没有救援,于是发兵包围韩国的雍氏。韩国派公仲侈向秦国告急。秦昭王刚刚即位,太后是楚国人,不肯救援;公仲侈于是通过甘茂求助。甘茂替韩国对秦昭王说:‘公仲正因为得到秦国救援,才敢抵抗楚国。如今雍氏被围,秦军如果不越过崤山出兵,公仲将仰头不再朝见秦国,公叔将要使韩国向南同楚国联合。楚、韩合为一体,魏国也不敢不听从。这样一来,攻打秦国的形势就形成了。不知道坐着等待别人攻打,和主动攻打别人,哪一种更有利?’秦王说:‘好。’于是派军队越过崤山救援韩国。楚军离开后,秦国派向寿同韩国议和,又派樗里子、甘茂攻打魏国皮氏。向寿是宣太后的外族亲属,从小同昭王一起长大,所以受到任用。向寿到楚国,楚国听说秦国尊贵向寿,便厚待向寿。向寿替秦国守卫宜阳,将要借此攻打韩国。韩国的公仲侈派苏代对向寿说:‘困兽还会撞翻车子。您如果攻破韩国、羞辱公仲侈,收取韩国,使它重新侍奉秦国,自以为一定可以得到封地。

今公与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阳,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于秦,愿公熟虑之也。」向夀曰:「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子为夀谒之,公仲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愿有谒于公。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王之爱习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于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于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公孙奭党于韩,而甘茂党于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彊,而公党于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是自为责也。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后委国于甘茂。韩,公之雠也。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辟雠也。」向夀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反宜阳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难。」向夀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于楚?此韩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于楚而以其地徳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怨不得解而交走秦也。秦楚争彊,而公徐过楚以收韩,此利于秦。」向夀曰:「奈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也。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向夀公孙奭争之,不能得。向夀公孙奭由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樗里子与魏讲,罢兵。甘茂之亡秦奔齐,逢苏代,代为齐使于秦。甘茂曰:“臣得罪于秦,惧而遯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防绩,贫人女曰:‘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余,子可分我余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茂之妻子在焉,愿君以余光振之。”苏代许诺,遂致使于秦。已因説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于秦累世重矣。自殽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奈何?”苏代曰:“王不若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终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于齐。甘茂不往。苏代谓齐湣王曰:“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徳王之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往。今王何以礼之?”齐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处之。秦因复甘茂之家,以市于齐。齐使甘茂于楚,楚懐王新与秦合防而驩,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愿送甘茂于秦。”楚王问于范蜎曰:“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茍贱不亷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于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于赵,而内行章义之难,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而郡江东,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钜过矣。然则王若欲置相于秦,则莫若……”向夀者,可夫?向夀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聼事。王必相向夀于秦,则楚国之利也。于是使使请秦相向夀于秦,秦卒相向夀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于魏。甘茂有孙曰甘罗。茂既死后,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于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于秦。秦使张唐往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张唐谓文信侯曰:「臣尝为秦昭王伐赵,赵怨臣,曰:『得唐者与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彊也。甘罗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质矣。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请行之。」文信侯叱曰:「去!我身自请之而不肯,汝焉能行之?」甘罗曰:「夫项橐生七嵗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嵗于兹矣,君其试臣,何遽叱乎?」于是甘罗见张卿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卿曰:「武安君南挫彊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甘罗曰:「应侯之用于秦也,孰与文信侯专?」

译如今您同楚国解除口地之约,封小令尹于杜阳,秦、楚联合后再次攻打韩国,韩国一定灭亡。韩国灭亡后,公仲侈将亲自率领自己的徒众阻挡秦军,愿您仔细考虑。’向寿说:‘我使秦、楚联合,不是为了对付韩国。’请您替我向公仲侈转达。公仲侈说:‘秦、韩的关系可以联合。’苏代回答说:‘我愿意对您进一言。人们说,重视一个人所重视的东西,贵在大王亲近熟悉您;不如公孙奭有才智可以辅佐您,也不如甘茂。如今这两个人都不能亲自参与秦国的事务,而唯独您同秦王主持决定国事,这是为什么?难道是他们有过失吗?公孙奭偏袒韩国,甘茂偏袒魏国,所以秦王不信任他们。如今秦国和楚国争强,而您又偏袒楚国,这同公孙奭、甘茂走的是同一条路,您凭什么和他们不同?人人都说楚国善于反复,而您一定要使它灭亡,这就是自取责罚。您不如同秦王谋划如何应变,善待韩国以防备楚国,这样就没有忧患了。韩国一定会先把国家交给公孙奭,随后再把国家交给甘茂。韩国是您的仇敌,如今您说善待韩国以防备楚国,正是对外举用人才而不回避仇敌。’向寿说:‘对。我非常希望韩国归附。’苏代回答说:‘甘茂曾答应公仲侈把武遂还给韩国,归还宜阳的百姓,如今您只是收取它们,恐怕很难。’ 向寿说:‘既然如此,怎么办?武遂终究不可能得到。’苏代回答说:‘您为什么不以秦国的名义替韩国向楚国索求颍川?颍川是韩国寄居在楚国的土地。您索求而得到它,就能使您的命令在楚国得到执行,并用这块土地施恩于韩国;您索求而不得,韩国和楚国的怨恨就不能解除,两国都会转而奔向秦国。秦、楚争强,而您慢慢超过楚国以收服韩国,这对秦国有利。’向寿说:‘怎么办?’苏代回答说:‘这是好办法。甘茂想凭借魏国夺取齐国,公孙奭想凭借韩国夺取齐国。如今您夺取宜阳来建立功劳,收服楚、韩使它们安定,再讨伐齐、魏的罪责,这样公孙奭、甘茂就没有事情可做了。’甘茂最终劝说秦昭王,把武遂归还给韩国;向寿、公孙奭争论此事,却不能改变决定。向寿、公孙奭因此怨恨并诋毁甘茂。甘茂害怕了,停止攻打魏国蒲阪,逃走。樗里子同魏国讲和,停止用兵。甘茂逃离秦国投奔齐国时,遇到苏代;苏代正替齐国出使秦国。甘茂说:‘我得罪了秦国,因害怕而逃亡,无处容身。我听说,贫穷人家的女子和富有人家的女子一起纺织,贫穷人家的女子说:“我没有办法买蜡烛,而您的烛光幸好还有余,我可以分取您剩余的光吗?不会损害您的光明,却能使我得到一点方便。”’ 如今我困窘,而您正出使秦国并掌握要职,甘茂的妻子儿女还在那里,希望您用剩余的光来救助他们。’苏代答应了他,于是出使秦国。到了秦国后,他趁机劝秦王说:‘甘茂不是普通士人,他在秦国世代受到重视。他对从崤山关塞到鬼谷一带的地形险易全都清楚。他如果借助齐国联合韩国、魏国,反过来图谋秦国,这对秦国不利。’秦王说:‘那么怎么办?’苏代说:‘大王不如加重礼物、厚待俸禄来迎接他;如果他回来,就把他安置在鬼谷,终身不要让他出来。’秦王说:‘好。’立即赐给甘茂上卿的职位和相印,派人到齐国迎接他。甘茂没有前往。苏代对齐湣王说:‘甘茂是贤人,如今秦国赐他上卿职位和相印来迎接他,甘茂感激大王的赏赐,愿意做大王的臣子,所以推辞秦国而不去。如今大王打算怎样礼遇他?’齐王说:‘好。’立即授予甘茂上卿职位并安置他。秦国于是恢复甘茂的家属,以此向齐国示好。齐国派甘茂出使楚国。楚怀王刚刚同秦国联合,关系和好;秦国听说甘茂在楚国,派人对楚王说:‘希望把甘茂送回秦国。’楚王询问范蜎说:‘寡人想在秦国安置一位相国,谁可以呢?’ 范蜎回答说:‘臣不足以辨识这个人选。’楚王说:‘寡人想任命甘茂为相,可以吗?’范蜎回答说:‘不可以。史举是下蔡看守城门的人,大事不能侍奉君主,小事不能治理家庭,因为苟且卑贱、不廉洁而闻名于世。甘茂却顺从地侍奉他,所以即使惠王明察、武王审慎、张仪善辩,甘茂侍奉史举,也能取得十个官职而没有罪过。甘茂确实是贤者,但不能让他在秦国任相。秦国有贤相,并不是楚国的利益。况且大王以前曾在赵国任用召滑,后来楚国内部发生章义之难,越国混乱,所以楚国向南堵塞厉门,设置江东郡。推算大王的功劳之所以能够达到这样,是因为越国混乱而楚国得到治理。如今大王知道任用越国的人,却忘记任用秦国的人,臣认为大王犯了大错。既然如此,大王如果想在秦国安置相国,那么不如……向寿,怎么样?向寿同秦王亲近,从小同秦王穿同样的衣服,长大后同秦王乘同一辆车来听取政事。如果大王让向寿在秦国做相国,这就是楚国的利益。’于是楚王派使者请求秦国任用向寿为相,秦国最终任命向寿为相,而甘茂始终不能再进入秦国,最后死在魏国。甘茂有个孙子叫甘罗。甘茂死后,甘罗十二岁,侍奉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秦始皇帝派刚成君蔡泽出使燕国,三年后,燕王喜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秦国派张唐前往燕国任相,想同燕国共同攻打赵国,以扩展河间地区。张唐对文信侯说:‘我曾经替秦昭王攻打赵国,赵国怨恨我,说:“谁能得到张唐,就赏给他方圆百里的土地。”如今前往燕国一定要经过赵国,我不能前去。’文信侯很不高兴,却没有办法强迫他。甘罗说:‘君侯为什么这样不高兴?’文信侯说:‘我让刚成君蔡泽侍奉燕国三年,燕太子丹已经入秦为质;我亲自请求张卿到燕国任相,他却不肯去。’甘罗说:‘请让我说服他。’文信侯斥责说:‘走开!我亲自请求他都不肯去,你怎么能让他去?’甘罗说:‘项橐七岁时就做了孔子的老师,如今我已经十二岁了,君侯姑且试试我,为什么马上斥责我呢?’于是甘罗拜见张卿说:‘您的功劳同武安君相比,谁更大?’张卿说:‘武安君向南挫败强大的楚国,向北威震燕、赵,战胜攻取,攻破城池、毁坏邑落,数也数不清,我的功劳比不上他。’甘罗说:‘应侯在秦国被任用时,同文信侯相比,谁更能专断国政?’

张卿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甘罗曰:「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张唐曰:「请因孺子行,令装治行,行有日。」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乗,请为张唐先报赵。」文信侯乃入言之于始皇曰:「昔甘茂之孙甘罗,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侯皆闻之。今者张唐欲称疾不肯行,甘罗説而行之,今愿先报赵,请许遣之。」始皇召见,使甘罗于赵。赵襄王郊迎甘罗。甘罗説赵王曰:「王闻燕太子丹入质秦欤?」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燕秦不相欺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间,王不如赍臣五城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彊赵攻弱燕。赵王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间。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甘罗还报,秦乃封甘罗以为上卿,复以始甘茂田宅赐之。魏冉,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其先楚人,姓芈氏。秦武王卒,无子,立其弟为昭王。昭王母故号为芈八子。及昭王即位,芈八子号为宣太后。宣太后非武王母,号曰惠文后。先武王死,宣太后二弟,其异父长弟曰冉,姓魏氏;同父弟曰芈戎,为华阳君。而昭王同母弟曰髙陵君、泾阳君。而魏冉最贤,自惠王、武王时任职用事。武王卒,诸弟争立,唯魏冉力为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冉为将军,卫咸阳,诛季君之乱,而逐武王后出之魏。昭王诸兄弟不善者皆灭之,威振秦国。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为政。昭王七年,樗里子死,而使泾阳君质于齐。赵人楼缓来相秦,赵不利,乃使仇液之秦,请以魏冉为秦相。仇液将行,其客宋公谓液曰:「秦不聼公,楼缓必怨公。公不若谓楼缓曰:『请为公母急秦。』秦王见赵请相魏冉之不急,且不聼公,公言而事不成,以徳楼子;事成,魏冉故徳公矣。」于是仇液从之,而秦果免楼缓,而魏冉相秦。欲诛吕礼,礼出奔齐。昭王十四年,魏冉举白起,使代向夀将,而攻韩、魏,败之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魏将公孙喜。明年,又取楚之宛、叶。魏冉谢病免相,以客卿夀烛为相。其明年,烛免,复相冉。乃封魏冉于穣,复益封陶,号曰穣侯。穣侯封四嵗,为秦将,攻魏,魏献河东方四百里,防魏之河内,取城大小六十余。昭王十九年,秦称西帝,齐称东帝。月余,吕礼来,而齐、秦各复归帝为王。魏冉复相秦六嵗而免,免二嵗复相秦。四嵗而使白起抜楚之郢,秦置南郡,乃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者,穣侯之所任举也。相善,于是穣侯之富,富于王室。昭王三十二年,穣侯为相国,将兵攻魏,走芒卯,入北宅,遂围大梁。梁大夫须贾説穣侯曰:「臣闻魏之长吏谓魏王曰:『昔梁惠王伐赵,战胜三梁,拔邯郸。赵氏不割,而邯郸复归。齐人攻卫,防故国,杀子良。卫人不割,而故地复反。卫、赵之所以国全、兵劲而地不并于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数伐割地,而国随以亡。臣以为卫、赵可法,而宋、中山可为戒也。』秦,贪戾之国也,而母亲蚕食。魏氏又尽晋国,战胜暴子,割八县地,未毕入,兵复出矣。夫秦何厌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宅,此非敢攻梁也,且劫王以求多割地。王必勿聼也。今王背楚、赵而讲秦,楚、赵怒而去,王与王争事秦,秦必受之。秦挟楚、赵之兵以复攻梁,则国求无亡不可得也。愿王之必无讲也。王若欲讲,少割而有质,不然必见欺。此臣之所闻于魏也。愿君王之以是虑事也。《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数也。夫战胜暴子,割八县,此非兵力之精也,又非计之工也,天幸为多矣。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为常也。智者不然。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甲以上戌大梁,臣以为不下三十万之众守梁七仞之城。臣以为汤、武复生,不易攻也。夫轻背楚、赵之兵,陵七仞之城,战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地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者也。攻而不拔,秦兵必罢,陶邑必亡,则前功必弃矣。今魏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愿君逮楚、赵之兵未至于梁,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利,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楚、赵怒于魏之先已也,必争事秦,从以此散,而君后择焉。

译张卿说:‘应侯不如文信侯能够专断。’甘罗说:‘您明明知道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断吗?’张卿说:‘知道。’甘罗说:‘应侯想攻打赵国,武安君认为困难而反对,应侯离开咸阳七里,就在杜邮被杀死。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求您到燕国任相,您却不肯去,我不知道您将死在什么地方了。’张唐说:‘请依靠这个小孩子出行吧,准备行装,选定出发日期。’甘罗对文信侯说:‘请借给我五乘车,让我先替张唐向赵国通报。’文信侯于是入宫向始皇说:‘从前甘茂的孙子甘罗,年纪还小,但他是名门之后,诸侯都听说过他的名声。如今张唐想称病不肯前往,甘罗劝说他使他答应出行,现在甘罗愿意先到赵国通报,请允许派遣他。’始皇召见甘罗,派他出使赵国。赵襄王在郊外迎接甘罗。甘罗游说赵王说:‘大王听说燕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甘罗说:‘听说张唐到燕国任相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燕太子丹进入秦国,说明燕国没有欺骗秦国;张唐到燕国任相,说明秦国没有欺骗燕国。燕、秦两国互不欺骗,赵国就危险了。既然燕、秦两国互不欺骗,就没有其他差别,所以它们想要攻打赵国。’ 赵国于是扩大河间的地盘,赵王不如拿五座城送给臣下,以扩大河间,请求秦国归还燕太子,和强赵一起攻打弱燕。赵王即位后,亲自割让五座城来扩大河间。秦国送还燕太子,赵国攻打燕国,取得上谷三十座城,使秦国得到十一座。甘罗回来复命,秦国于是封甘罗为上卿,又把原来甘茂的田地和宅第赐给他。魏冉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他的祖先是楚人,姓芈。秦武王去世,没有儿子,便立他的弟弟为昭王。昭王的母亲原先号称芈八子。昭王即位后,芈八子号称宣太后。宣太后不是武王的母亲,武王的母亲号称惠文后。武王先去世,宣太后有两个弟弟:同母异父的弟弟叫冉,姓魏;同父弟弟叫芈戎,封为华阳君。昭王同母弟弟叫高陵君、泾阳君。魏冉最有才干,从惠王、武王时起就任职掌权。武王死后,诸弟争夺王位,只有魏冉竭力使昭王得以即位。昭王即位后,任命魏冉为将军,守卫咸阳,诛灭季君发动的叛乱,并把武王后驱逐出秦国送往魏国。昭王的兄弟中凡是不友善的都被消灭,魏冉的威势震动秦国。昭王年幼,宣太后亲自治理国政,任用魏冉执掌政事。昭王七年,樗里子去世,秦国便让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赵国人楼缓来秦国任相,赵国对此不利,于是派仇液到秦国,请求让魏冉担任秦相。仇液将要出发时,他的门客宋公对他说:“秦国不听从您的请求,楼缓一定会怨恨您。您不如对楼缓说:‘请允许我替您向秦国急切请求。’秦王看见赵国请求任命魏冉为相并不急切,而且又不听您的话,那么您提出请求而事情没有成功,便算是对楼缓有恩;事情成功了,魏冉本来就会感激您。”于是仇液听从了他的话,秦国果然免去楼缓的相位,让魏冉任秦相。魏冉想杀吕礼,吕礼逃奔齐国。昭王十四年,魏冉举荐白起,让他代替向寿担任将领,攻打韩、魏两国,在伊阙击败它们,斩首二十四万,俘虏魏将公孙喜。第二年,又攻取楚国的宛、叶。魏冉以有病为由辞去相位,任用客卿寿烛为相。第二年,寿烛被免职,又任魏冉为相。于是把穰地封给魏冉,又增加陶地作为封邑,号称穰侯。穰侯受封四年,担任秦将,攻打魏国,魏国献出河东四百里土地,秦军在魏国河内地区修筑防御工事,攻取大小城邑六十多座。昭王十九年,秦国称西帝,齐国称东帝。过了一个多月,吕礼来到,于是齐、秦两国各自重新取消帝号,称王。魏冉又任秦相六年后被免职,免职两年后又任秦相。过了四年,秦国派白起攻取楚国都城郢,设置南郡,于是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是穰侯所举荐任用的人,他和穰侯关系友善,因此穰侯的财富超过了王室。昭王三十二年,穰侯任相国,率兵攻打魏国,击退芒卯,进入北宅,终于包围大梁。大梁大夫须贾劝说穰侯道:“我听说魏国长吏对魏王说:‘从前梁惠王攻打赵国,在三梁交战取胜,攻下邯郸。赵国没有割让土地,邯郸却又回到赵国手中。齐国人攻打卫国,攻破卫国旧都,杀死子良。卫国人没有割地,原有土地又归还卫国。卫、赵两国之所以国土保全、军队强劲而土地没有被诸侯吞并,是因为它们能忍受困难,并且慎重割出土地。宋国、中山多次被攻打、割地,国家也随之灭亡。臣认为卫、赵可以效法,而宋、中山可以作为警戒。’秦国是贪婪暴戾的国家,从来没有停止过蚕食别国。魏氏又吞并了整个晋国,战胜暴子,割取八县土地,土地还没有全部交出,秦军又出动了。秦国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呢?如今又击退芒卯,进入北宅,这并不是敢于攻打大梁,而是要劫持魏王,要求割取更多土地。魏王一定不要听从。如今魏王背弃楚、赵而同秦讲和,楚、赵恼怒离去,魏王和秦王争相侍奉秦国,秦国一定会接受魏国。” 秦国挟持楚、赵两国的军队再来攻打大梁,那么魏国想求得不灭亡也不可能了。希望大王一定不要讲和。大王如果想讲和,就少割土地并交出人质;否则一定会被欺骗。这是臣从魏国听到的。《周书》说:‘只有天命不是永恒不变的。’这就是说,幸运不能一再依靠。战胜暴子、割取八县,并不是因为兵力精锐,也不是因为谋略高明,实在是天意的幸运占多数。如今又击退芒卯,进入北宅,想要攻打大梁,这是把天赐的幸运当成常态。聪明人不会这样做。臣听说魏氏把全国一百个县中拥有精良铠甲的士卒全部调来戍守大梁,臣认为守军不少于三十万人,守卫七仞高的城墙。臣认为即使商汤、周武王复生,也不容易攻下它。轻率地背弃楚、赵军队,进攻七仞高的城墙,同三十万军队交战,却立意一定攻克,臣认为自天地开辟以来直到今天,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进攻而不能攻克,秦军一定疲惫,陶邑也一定会丧失,先前的功劳必然全部丢弃。如今魏国正心存疑惧,可以用少量割地收服它。希望大王趁楚、赵军队还没有到大梁,赶快用少量割地收服魏国。魏国正在疑惧之时,如果认为割少量土地也有利可图,一定会答应,那么大王就可以得到所要的东西。楚、赵因魏国先行同秦讲和而恼怒,一定会争相侍奉秦国,诸侯也会因此离散,之后大王再选择应对办法。”

且君之得地,岂必以兵哉?割晋国,秦兵不攻,而魏必效绛、安邑,又为陶开两道,几尽故宋、卫必效单父。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索而不得,何为而不成?愿君熟虑之,而无行危。」穣侯曰:「善。」乃罢梁围。明年,魏背秦,与齐从亲。秦使穣侯。伐魏,斩首四万,走魏将暴鸢,得魏三县。穣侯益封。明年,穣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复攻赵、韩、魏,破芒卯于华阳下,斩首十万,取魏之卷、蔡阳、长社、赵氏观津,且与赵观津,益赵以兵。伐齐,齐防王惧,使苏代为齐隂遗穣侯书曰:「臣闻往来者言曰:『秦将益赵甲四万以伐齐。』臣窃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穣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之相与也,秦之深雠也,百相背也,百相欺也,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雠,不利于秦,此一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弊晋、楚,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以天下攻齐,如以千钧之弩决溃癕也,必先安能弊晋、楚?此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也;多出兵,则晋、楚为制于秦,齐恐不走秦,必走晋、楚,此三也。秦割齐以啖晋、楚,晋、楚案之以兵,秦反受敌,此四也。是晋、楚以秦谋齐,以齐谋秦也,何晋、楚之智而秦、齐之愚?此五也。故得安邑以善事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韩氏必无上党矣。取天下之肠胃,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穣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矣。』」于是穣侯不行,引兵而归。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穣侯言客卿灶欲伐齐,取刚夀以广其陶邑。于是魏人范雎自谓张禄先生,讥穣侯之伐齐,乃越三晋以攻齐也。以此时奸説秦昭王。昭王于是用范雎言。雎言:「宣太后专制,穣侯擅权于诸侯,泾阳君、髙陵君之属太侈,富于王室。」于是秦昭王悟,乃免相国,令泾阳之属皆出闗就封邑。穣侯出闗,辎重千乗有余。穣侯卒于陶,而因葬焉。秦复收陶为郡。白起,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而白起为左庶长,将而击韩之新城。是嵗,穣侯相秦,举任鄙以为汉中守。其明年,白起为左更,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防五城。起迁为国尉,渉河取韩安邑以东到干河。明年,白起为大良造,攻魏,防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明年,起与客卿错攻垣城。防之后五年,白起攻赵,防光狼城。后七年,白起攻楚,防鄢、邓五城。其明年,攻楚,防郢,烧夷陵,遂东至竟陵。楚王亡去,郢东走,徙陈。秦以郢为南郡。白起迁为武安君。武安君因取楚定巫、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防华阳,走芒卯,而虏三晋将,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沉其卒二万人于河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韩陉城,防五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阳太行道,絶之。四十五年,伐韩之野王,野王降秦,上党道絶。其守冯亭与民谋曰:「郑道已絶,韩必不可得为民。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因使人报赵。赵孝成王与平阳君、平原君计之。平阳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祸大于所得。」平原君曰:「无故得一郡,受之便。」赵乃受之,因封冯亭为华阳君。四十六年,秦攻韩缑氏、蔺防之。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长王龁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长平以按据上党民。四月,龁因攻赵,赵使亷颇将。赵军士卒犯秦斥兵,秦斥兵斩赵禆将茄。六月,陷赵军,取二鄣、四尉。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夺西垒壁。亷颇坚壁以待秦。秦数挑战,赵兵不出。赵王数以为譲,而秦相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亷颇易与,且降矣。」赵王既怒,亷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间言,因使赵括代亷颇将,以击秦。秦闻马服子将,乃隂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而王龁为尉禆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则出兵击秦军。秦军佯败而走,张二竒兵以劫之。赵军逐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而秦竒兵二万五千人絶赵军后,又一军五千骑絶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絶。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絶,王自之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絶赵救及粮道。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隂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鋭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以防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

译况且大王取得土地,难道一定要依靠军队吗?割取晋国土地,秦军不必进攻,魏国就一定会献出绛、安邑,还会为通往陶邑开辟两条道路,原来宋、卫的土地几乎全都可以得到,魏国一定会献出单父。秦军可以完整保存,而大王又能控制魏国,还有什么索取而得不到、什么事情做而不成功呢?希望大王仔细考虑,不要采取危险的行动。”穰侯说:“好。”于是秦军停止包围大梁。第二年,魏国背叛秦国,和齐国合纵亲善。秦国派穰侯攻打魏国,斩首四万,击退魏将暴鸢,取得魏国三县。穰侯的封邑增加。第二年,穰侯和白起、客卿胡阳再次攻打赵、韩、魏,在华阳城下击败芒卯,斩首十万,攻取魏国的卷、蔡阳、长社,攻取赵国的观津;又把观津交给赵国,并增派军队给赵国。秦国攻打齐国,齐王害怕,派苏代暗中送信给穰侯说:“臣听往来的人说:‘秦国将增援赵国四万甲士来攻打齐国。’臣私下对我国大王断定说:‘秦王明智而熟悉谋略,穰侯聪明而熟悉军务,一定不会增援赵国四万甲士来攻打齐国。’为什么呢?三晋相互联合,是秦国的深仇大敌;它们彼此违背、互相欺骗,既不是不守信,也不是没有行动。如今攻破齐国来使赵国壮大,而赵国是秦国的深仇大敌,这对秦国不利,这是第一点。” 秦国的谋臣一定会说:‘攻破齐国,使晋、楚两国疲敝,然后控制晋、楚两国的胜势。’齐国是一个疲敝的国家,用天下的力量攻打齐国,就像用千钧重弩射穿溃烂的痈疽一样,必然可以取胜;但为什么一定要先使晋、楚疲敝呢?这是第二点。秦国少出兵,晋、楚就不会相信秦国;秦国多出兵,晋、楚就会受秦国控制,齐国恐怕不投奔秦国,反而一定投奔晋、楚,这是第三点。秦国割取齐国的土地来诱使晋、楚,晋、楚便用军队加以牵制,秦国反而受到攻击,这是第四点。这就是说,晋、楚利用秦国的谋略对付齐国,又利用齐国来对付秦国;难道晋、楚聪明而秦、齐愚蠢吗?这是第五点。因此,得到安邑并以友善方式对待魏国,也一定不会有祸患。秦国拥有安邑,韩国一定不能拥有上党。取得天下的腹心之地,和出兵后害怕军队不能返回,哪一个更有利?所以臣说:‘秦王明智而熟悉谋略,穰侯聪明而熟悉军务,一定不会增援赵国四万甲士来攻打齐国。’”于是穰侯没有出兵,带兵返回。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听从客卿灶的意见,想攻打齐国,夺取刚、寿两地来扩大自己的陶邑。此时魏国人范雎自称张禄先生,讥讽穰侯攻打齐国,说这是越过三晋去攻打齐国。范雎趁此机会以奸诈的说辞游说秦昭王。昭王于是采纳范雎的意见。范雎说:“宣太后专擅国政,穰侯在诸侯之间擅权,泾阳君、高陵君一类人过于奢侈,财富超过王室。”于是秦昭王醒悟,便免去穰侯的相国职务,命令泾阳君等人全部出关,到各自的封邑去。穰侯出关时,随行的辎重车辆有一千多乘。穰侯死在陶地,于是就葬在那里。秦国又把陶地收回设置为郡。白起是郿县人,善于用兵,侍奉秦昭王。昭王十三年,白起任左庶长,率兵攻打韩国新城。这一年,穰侯任秦相,举荐任鄙担任汉中守。第二年,白起任左更,在伊阙攻打韩、魏两国,斩首二十四万,又俘虏魏将公孙喜,攻取五座城。白起升任国尉,渡过黄河,攻取韩国安邑以东直到干河的土地。第二年,白起任大良造,攻打魏国并攻下它,取得大小城邑六十一座。第二年,白起和客卿错攻打垣城。攻下垣城五年后,白起攻打赵国,攻下光狼城。又过了七年,白起攻打楚国,攻下鄢、邓五座城。第二年,攻打楚国,攻下郢都,烧毁夷陵,于是向东到达竟陵。楚王逃走,郢都以东的土地也被攻取,楚王迁往陈地。秦国把郢都设置为南郡。白起升任武安君。武安君趁机攻取楚国的巫郡、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打魏国,攻下华阳,击退芒卯,俘虏三晋将领,斩首十三万。他和赵将贾偃交战,把赵军两万人沉入河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打韩国的陉城,攻下五座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攻打韩国南阳的太行道路,将其截断。四十五年,秦国攻打韩国的野王,野王投降秦国,上党通往韩国的道路被截断。野王守将冯亭和百姓商议说:“郑国的道路已经断绝,韩国一定不能再让我们成为韩国的百姓。秦军一天天推进,韩国又不能救援,不如把上党归还赵国。赵国如果接受我们,秦国发怒一定会攻打赵国。赵国受到攻击,一定会亲近韩国。韩、赵联合起来,就可以抵挡秦国。”于是派人向赵国报告。赵孝成王和阳平君、平原君商议此事。阳平君说:“不如不要接受,接受它带来的祸患大于所得。”平原君说:“无缘无故得到一个郡,接受它就是了。”赵国于是接受上党,便封冯亭为华阳君。四十六年,秦国攻打韩国缑氏、蔺地并攻下它们。四十七年,秦国派左庶长王龁攻打韩国,夺取上党。上党百姓逃往赵国,赵国军队驻扎长平来安置并据守上党百姓。四月,王龁乘势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担任将军。赵军士卒侵犯秦军的侦察部队,秦军侦察部队斩杀赵国副将茄。六月,秦军冲破赵军防线,夺取两座障塞、四座尉城。七月,赵军修筑营垒据守。秦军又攻打赵军营垒,夺取两座尉城,击败赵军阵势,夺取西面营垒。廉颇坚守营垒等待秦军。秦军多次挑战,赵军不出战。赵王多次责备廉颇,秦相应侯又派人带着千金到赵国,施行反间计说:“秦国所厌恶的,只是害怕马服君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 “廉颇很容易对付,而且快要投降了。”赵王已经恼怒廉颇,赵军损失很多,军队屡次失败,廉颇反而更加坚守营垒不敢交战;赵王又听信反间之言,于是让赵括代替廉颇担任将领,进攻秦军。秦军听说马服君的儿子担任将领,便暗中派武安君白起担任上将军,让王龁任副将,并下令军中凡敢泄露武安君担任将领的人处死。赵括到达后,便出兵攻击秦军。秦军假装败退,布置两支奇兵来截击赵军。赵军乘胜追赶到秦军营垒,秦军营垒坚固,赵军无法进入。秦军两万五千名奇兵截断赵军后路,另有五千骑兵截断赵军营垒之间的通道。赵军分成两部分,粮道被截断。秦军派轻装部队攻击赵军,赵军交战不利,于是筑垒防守,等待救援。秦王听说赵军粮道被截断后,亲自到河内,给百姓各加赐一级爵位,征发十五岁以上的人全部赶赴长平,阻断赵国的救援军和粮道。到了九月,赵军士卒四十六天没有粮食,军中暗地里互相杀人食用;他们出来攻打秦军营垒,想分成四队突围,反复冲击四五次,仍不能突围。赵军将领赵括带领精锐亲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赵括的军队失败,四十万士卒向武安君投降。武安君谋划说:“先前秦军攻下上党,上党百姓不愿成为秦国百姓而归附赵国;赵国士卒反复无常,如果不把他们全部杀掉,恐怕会发生叛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万人〕

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四十八年十月,秦复定上党郡。秦分军为二,王龁攻皮牢,防之司马梗定太原。韩、赵恐,使蘓代厚币説秦相应侯曰:「武安君禽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围邯郸乎?」曰:「然。」赵亡则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定鄢郢、汉中,北擒赵括之军,虽周召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矣。今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邱,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乆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功也。」于是应侯言于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聼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闻之,由是与应侯有隙。其九月,秦复发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赵邯郸。是时武安君病,不任行。四十九年正月,陵攻邯郸,少利,秦益发兵佐。陵陵兵亡五校,武安君病愈。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将,武安君言曰:「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乆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逺,絶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请之。武安君终辞不肯行,遂称病。秦王使王龁代陵将。八九月围邯郸,不能防。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聼臣计,今如何矣。」秦王闻之怒,彊起武安君。武安君遂称病笃。应侯请之不起,于是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隂密。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攻秦军急,秦军数却,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秦昭王与应侯羣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乆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是足以死。」遂自杀。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王翦,频阳东乡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翦将攻赵,阏与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将攻赵,嵗余遂防赵,赵王降,尽定赵地为郡。明年,燕使荆轲为贼于秦,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辽东,翦遂定燕蓟而还。秦使翦子王贲击荆,荆兵败还,击魏,魏王降,遂定魏地。秦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于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于是始皇问李信:“吾欲攻取荆,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防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于频阳。李信攻平与,防恬攻寝,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于是引兵而西,与防恬防城父。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见谢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谢曰:“老臣罢病悖乱,唯大王更择贤将。”始皇谢曰:“已矣,将军勿复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为聼将军计耳。”于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送至灞上。王翦行,请羙田宅园池甚众。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闗,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軰。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怚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矣。”

译于是用欺诈手段把他们全部活埋杀死,只留下其中年幼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前后斩杀、俘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为震动。四十八年十月,秦国再次平定上党郡。秦军分为两路,王龁攻打皮牢并攻下它,司马梗平定太原。韩、赵两国恐惧,派苏代带着厚重的财物游说秦相应侯说:“武安君俘虏马服君的儿子了吗?”应侯说:“是的。”苏代又问:“马上要包围邯郸了吗?”应侯说:“是的。”赵国灭亡后,秦王就要成为天下的王,武安君也将位列三公。武安君替秦国作战取胜、攻取的城邑有七十多座,南面平定鄢、郢、汉中,北面擒获赵括的军队,即使周公、召公、吕望的功劳,也没有超过这些。如今赵国灭亡,秦王称王,武安君必定位列三公,您能居于他之下吗?即使您不愿居于他之下,也本来就不得不如此。秦国曾攻打韩国,包围邢丘,使上党陷入困境,上党百姓却全部反过来归附赵国,天下不愿做秦国百姓已经很久了。如今赵国灭亡,北面的土地归入燕国,东面的土地归入齐国,南面的土地归入韩、魏,那么您能得到的百姓还有多少呢?所以不如趁现在割取土地,不要让武安君建立这项功劳。”于是应侯对秦王说:“秦军已经疲劳,请允许韩、赵割地讲和,同时让士卒休息。” 秦王听从了他的话,韩国割让垣雍、赵国割让六座城来讲和,正月两国都停止了战争。武安君听说此事,因此和应侯产生了隔阂。同年九月,秦国再次发兵,派五大夫王陵攻打赵国邯郸。当时武安君生病,不能出征。四十九年正月,王陵攻打邯郸,进展不大,秦国又增派军队援助。王陵的军队损失了五个校,武安君的病痊愈了。秦王想让武安君代替王陵担任将领,武安君说:“邯郸实在不容易攻下,而且诸侯的救兵每天都在到来。那些诸侯怨恨秦国已经很久了。如今秦国虽然击败了长平军,但秦军死亡已超过一半,国内空虚遥远,隔着山河去争夺别国都城。赵国在内部抵抗,诸侯在外部进攻,秦军一定会失败。不能这样做。”秦王亲自命令他出征,他仍不肯去,于是秦王派应侯请他出征。武安君始终推辞不肯出行,便称病。秦王派王龁代替王陵担任将领。围攻邯郸八九个月,不能攻下。楚国派春申君,魏国派公子,各自率领数十万军队进攻秦军,秦军损失惨重。武安君说:“秦王不听我的计策,如今怎么样了?”秦王听到后大怒,强令武安君起身出征。武安君于是称病情严重。应侯请求他出征,他仍不肯起身,于是秦王免去武安君的士伍身份,把他迁往阴密。武安君病重不能出行,停留了三个月。这时诸侯猛烈进攻秦军,秦军屡次退却,使者每天都来。秦王于是派人遣送白起,不许他留在咸阳城中。武安君已经出发,出了咸阳西门十里到达杜邮。秦昭王和应侯及群臣商议说:“白起被迁徙时,心中仍然怏怏不服,似乎还有怨言。”秦王于是派使者赐给他宝剑,让他自杀。武安君拔剑将要自刎,说:“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竟落到这个地步?”过了很久,他说:“我本来就应当死。长平之战,赵军投降的有几十万人,我用欺诈手段把他们全部活埋,这已经足以判死罪了。”于是自杀。武安君死时,是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他并不是因为罪行而死。秦人怜悯他,各乡各邑都祭祀他。王翦是频阳东乡人。年轻时喜爱军事,侍奉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王翦率军攻打赵国,在阏与击败赵军,攻下九座城。十八年,王翦率军攻打赵国,经过一年多终于攻破赵国,赵王投降,赵国土地全部平定为郡。第二年,燕国派荆轲到秦国行刺,秦王派王翦攻打燕国,燕王喜逃往辽东,王翦于是平定燕国蓟地后返回。秦国派王翦的儿子王贲攻打荆国,荆军战败退回;王贲又攻打魏国,魏王投降,于是平定魏地。秦始皇灭掉三晋、迫使燕王逃走,又多次击败荆军。秦将李信年轻壮健勇敢,曾率数千军队追赶燕太子丹,到达衍水,最终击败并擒获燕太子丹。始皇认为他贤能勇敢,于是问李信:“我想攻取荆国,依将军估计,需要多少军队才够?”李信说:“不过二十万人。”始皇又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说:“王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李将军果然气势强盛而勇敢,他说得对。”于是派李信和蒙恬率二十万军队向南攻打荆国。王翦的意见没有被采纳,便以生病为由辞职,回频阳养老。李信攻打平舆,蒙恬攻打寝地,大败荆军。李信又攻打鄢、郢,攻下后便率军向西,与蒙恬攻打城父。荆国人于是追击秦军,三天三夜不停留,大败李信的军队,攻入秦军两座营垒,杀死七名都尉。秦军逃走。始皇听说后大怒,亲自驰往频阳,见到王翦并向他道歉说:“寡人因为没有采用将军的计策,李信果然使秦军蒙受耻辱。如今听说荆军一天天向西推进,将军虽然生病,难道忍心抛弃寡人吗?”王翦谢绝说:“老臣疲惫多病而且糊涂昏乱,只请大王另选贤能的将领。”始皇道歉说:“算了,将军不要再说了。”王翦说:“大王如果不得已要任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说:“只是听从将军的计策罢了。”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军队,始皇送他到灞上。王翦出发时,请求大量良田、住宅、园林和池沼。始皇说:“将军出征了,还担心贫穷吗?”王翦说:“替大王领兵作战,即使有功,最终也未必能封侯,所以趁大王还愿意信任臣,臣也及时请求园林池沼,作为子孙的产业罢了。”始皇大笑。王翦到达函谷关后,派使者回来请求五批良田。有人说:“将军索取田宅,也太过分了。”王翦说:“不是这样。秦王性情粗疏而且不信任人,如今把全国的甲士都空出来专门交给我,如果我不多请求田宅作为子孙产业来使自己坚定,反而会让秦王坐在那里怀疑我。”

王翦果代李信击荆,荆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乆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拒石,超距。”于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乗胜畧定荆地城邑。嵗余,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曰王贲与李信破定燕齐地。秦始皇二十六年,尽并天下,王氏、防氏功为多,名施于后世。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贲皆已死,而又灭防氏。陈胜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孙王离击赵,围赵王及张耳钜鹿城。或曰:“王离,秦之名将也,今将彊秦之兵攻新造之赵,举之必矣。”客曰:“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以其所杀伐多矣,其后受其不祥。今王离已三世将矣。”居无何,项羽救赵,击秦军,果虏王离,王离军遂降诸侯。范雎,魏人也,字叔。游説诸侯,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须贾为魏昭王使于齐,范雎从。留数月,未得报。齐襄王闻雎辩口,乃使人赐雎金十斤及牛酒。雎辞谢,不敢受。须贾知之,大怒,以为雎持魏国隂事告齐,故得此馈,令雎受其牛酒,还其金。既归,心怒雎,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公子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击雎,折胁折齿。雎佯死,即卷以箦,置厠中。宾客饮者醉,更溺睢,故僇辱,以惩后令无妄言者。雎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雎得出。后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范雎亡,伏匿,更名姓曰张禄。当此时,秦昭王使谒者王稽于魏,郑安平诈为卒,侍王稽。王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王稽曰:「夜与俱来。」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语未究,王稽知范雎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与私约而去。」王稽辞魏去,遂载范雎入秦。至湖闗,望见车骑从西来,范雎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穣侯东行,县邑。」范雎曰:「吾闻穣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此恐辱我,我寜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因立车而语曰:「闗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雎曰:「吾闻穣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于是范雎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余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范雎入咸阳。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嵗余。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防楚之鄢郢,楚懐王幽死于秦,秦东破齐湣王尝。称帝后,去之数困三晋,厌天下辩士无所信。穣侯,华阳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髙陵君皆昭王同母弟。穣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穣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刚夀,欲以广其陶封。范雎乃上书曰:「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尝,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隠。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乆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而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绿,梁有县藜,楚有和璞。此四寳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噐。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聼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心邪?将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间,望见顔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于是秦昭王大悦,乃谢王稽,使以传车召范雎。于是范雎乃得见于离宫,佯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

译王翦果然代替李信攻打荆国。荆国听说王翦增兵而来,于是调集全国军队抵抗秦军。王翦到达后,坚守营垒,不肯交战。荆军多次出兵挑战,王翦始终不出战;他每天让士卒休息、洗浴,给他们美食,并且安抚爱护他们,亲自和士卒一起吃饭。过了很久,王翦派人询问:“军中在做什么游戏?”回答说:“正在比赛投石和跳远。”于是王翦说:“士卒可以使用了。”荆军多次挑战而秦军不出战,便率军向东撤退。王翦于是发动军队追击,命令壮士攻击,大败荆军,到达蕲南,杀死荆国将领项燕。荆军于是败逃,秦军趁胜势逐步平定荆地城邑。一年多后,俘虏荆王负刍,终于平定荆地,设置为郡县。又向南征讨百越的君长;王翦的儿子王贲和李信则攻破并平定燕、齐两地。秦始皇二十六年,秦国完全兼并天下,王氏、蒙氏的功劳最大,声名流传于后世。秦二世时,王翦和他的儿子王贲都已经去世,蒙氏一族又被灭亡。陈胜反秦时,秦国派王翦的孙子王离攻打赵国,包围赵王和张耳所在的钜鹿城。有人说:“王离是秦国的名将,如今率领强大的秦军攻打新近建立的赵国,必定可以攻下它。” 门客说:“不是这样。祖孙三代都担任将领的人,一定会失败。为什么一定会失败呢?因为他们杀伐的人太多,后代会遭受这种不祥。如今王离已经是第三代担任将领了。”过了不久,项羽来救赵国,攻击秦军,果然俘虏了王离,王离的军队于是向诸侯投降。范雎是魏国人,字叔。他游说诸侯,想要侍奉魏王。家境贫困,没有办法资助自己,于是先侍奉魏国中大夫须贾。须贾作为魏昭王的使者出使齐国,范雎跟随他。停留了几个月,没有得到召见。齐襄王听说范雎能言善辩,便派人赐给范雎黄金十斤以及牛肉和酒。范雎辞谢,不敢接受。须贾知道后大怒,认为范雎把魏国的机密事情告诉了齐国,所以才得到这些馈赠,便命令范雎接受牛酒,把黄金退还。回国后,须贾心中怨恨范雎,把这件事告诉魏国相国。魏国相国是魏国的公子,名叫魏齐。魏齐大怒,派舍人鞭打范雎,打断他的肋骨和牙齿。范雎假装死去,便用席子卷起来,放在厕所里。饮酒的宾客喝醉后,轮流在范雎身上撒尿,故意侮辱他,以惩罚后来的人,使他们不敢胡乱说话。范雎从席子中对看守说:“您如果能救我出去,我一定重重报答您。”看守请求把他带出去,把席子中的死人丢掉。魏齐醉醺醺地说:“可以了。”范雎得以逃出。后来魏齐后悔,又召来寻找范雎。魏国人郑安平听说后,便带着范雎逃亡,躲藏起来,改名换姓叫张禄。当时秦昭王派谒者王稽到魏国,郑安平假装士卒,侍奉王稽。王稽问:“魏国有没有贤人可以和我一起向西到秦国去?” 郑安平说:“我乡里有位张禄先生,想拜见您,谈论天下大事;但他有仇人,不敢白天见人。”王稽说:“晚上带他一起来。”郑安平夜里带张禄来见王稽。谈话还没有结束,王稽知道范雎贤能,便对他说:“先生在三亭南面等我,我们私下约定后一起离开。”王稽辞别魏国出发,于是用车载着范雎进入秦国。到达湖关时,远远看见有车马从西面而来。范雎问:“那边来的人是谁?”王稽说:“秦相穰侯向东巡视各县邑。”范雎说:“我听说穰侯专擅秦国权力,厌恶接纳关东诸侯的宾客,这恐怕会侮辱我,我宁可暂且藏在车中。”过了一会儿,穰侯果然到来,慰劳王稽,随后站在车旁对他说:“函谷关以东有什么变故吗?”王稽说:“没有。”穰侯又对王稽说:“您这次拜见我,莫非带着诸侯的宾客一同来了吗?他们没有用处,只会扰乱别人的国家。”王稽说:“不敢。”随即告别离去。范雎说:“我听说穰侯是聪明人,但他看事情反应迟钝,刚才已经怀疑车中有人,却忘了搜查。”于是范雎下车逃走,说:“他一定会后悔。”走了十多里,穰侯果然派骑兵回来搜查,发现车中没有宾客,这才作罢。王稽于是和范雎进入咸阳。王稽完成出使复命后,趁机说道:“魏国有位张禄先生,是天下的辩士。他说:‘秦王的国家危险得像堆叠的鸡蛋,得到我就能安定;这些话不能写在书信中传达。’所以臣把他带来了。”秦王不相信,便让他住在只能供应粗劣饮食的地方,等候命令,一年多也没有召见。当时昭王即位已经三十六年,南面攻破楚国的鄢、郢,楚怀王被幽禁在秦国后死去,秦国向东攻破齐湣王曾经称帝的地方;称帝之后,又多次使三晋陷入困境,因此对天下辩士十分厌恶,不肯信任。穰侯、华阳君都是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泾阳君、高陵君也都是昭王同母弟弟。穰侯三人轮流担任相国,又率军作战并拥有封邑,因为太后的缘故,私家财富和势力超过王室。等到穰侯担任秦将,又想越过韩、魏去攻打齐国的刚、寿,以扩大自己陶地的封邑。范雎于是上书说:“臣听说贤明的君主建立政纲,有功劳的人不能不奖赏,有才能的人不能不授官,功劳大的俸禄优厚,功劳多的爵位尊贵,能够治理众人的官职就大。因此没有才能的人不敢担任职务,有才能的人也不会被遮蔽埋没。如果认为臣的话可行,希望施行并进一步完善这一原则;如果认为臣的话不可行,长期留下臣而不任用,就没有意义了。俗话说,平庸的君主奖赏自己所喜爱的人,惩罚自己所厌恶的人;贤明的君主却不是这样,奖赏一定给有功的人,刑罚一定施加给有罪的人。” 如今臣的胸膛不足以承受砧板,腰身也不足以等待斧钺,难道敢拿没有把握的事情来试探大王吗?即使大王认为臣是卑贱之人而轻视侮辱,难道不更应重视那些任用臣的人,却不能反复向大王说明的弊病吗?况且臣听说周国有砥砨,宋国有结绿,梁国有悬藜,楚国有和璞。这四件宝物都是土地所生,却被不识货的工匠丢弃,后来成为天下闻名的器物。既然如此,圣明君主所抛弃的人,难道就不能使国家富厚吗?臣听说善于使私家富厚的人,是从国家那里取得;善于使国家富厚的人,是从诸侯那里取得。天下有贤明的君主,诸侯就不能擅自使自己的国家富厚,为什么呢?因为那会割损君主的权势。良医知道病人的生死,圣明的君主明白成败的关键,有利就实行,有害就舍弃,有疑虑就先少量尝试。即使舜、禹重生,也不能改变这个道理。深奥至极的话,臣不敢写在书信中;浅显的话又不值得大王听取。难道是臣愚昧,不能合乎大王的心意吗?还是因为进言臣的人认为臣卑贱而不可任用呢?如果不是这样,臣希望得到一点游观的机会,能够见到大王的面容;如果说一句话没有效果,臣愿意伏在斧质之下。于是秦昭王大为高兴,便责备王稽,派他用驿传车召范雎。于是范雎得以在离宫拜见秦王,他假装不知道永巷在哪里,走进了永巷。

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雎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穣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乆矣,防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譲。是日观范雎之见者。羣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雎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滨耳,若是者交疎也。已説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疎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徳,而文武无以成其王业也。今臣羇旅之臣也,交疎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効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髪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闗,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糊其口,膝行俯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箎,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髪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逺,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拜,秦王亦拜。范雎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帯泾渭,右陇蜀,左闗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乗。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民怯于私鬭,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如驰韩卢而搏蹇兎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羣臣莫当其位。至今闭闗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穣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然左右多窃聼者,范雎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穣侯越韩魏而攻齐刚夀,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疎矣。且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也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师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王不如逺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逺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彊则附赵,赵彊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词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乆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雎为客卿,谋兵事,卒聼范雎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懐。后二嵗,防邢邱。

译秦王到来时,宦官发怒把范雎赶出去,说:“大王到了!”范雎故意装作不知道,说:“秦国哪里有什么大王?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想借此激怒昭王。昭王到来,听说范雎和宦官争论,便迎接他并道歉说:“寡人本来早就应该亲自接受先生的教诲,只是处理义渠之事紧急,寡人早晚都要亲自向太后请示。如今义渠的事情已经办妥,寡人才得以接受教诲,私下惭愧自己不够聪敏,恭敬地履行宾主之礼。”范雎谦辞退让。这一天在场观看范雎拜见秦王的人,群臣没有不肃然改变脸色、改变态度的。秦王屏退左右,宫中空无一人。秦王长跪请问:“先生有什么可以赐教寡人的?”范雎说:“是,是。”过了一会儿,秦王又长跪请问:“先生有什么可以赐教寡人的?”范雎又说:“是,是。”像这样问了三次,秦王长跪说:“先生最终还是不肯赐教寡人吗?”范雎说:“臣不敢这样。臣听说从前吕尚遇到周文王时,只是作为渔父在渭水边钓鱼罢了,那时两人交往疏远。后来文王听取他的游说,任命他为太师,载着他一同回去,这是因为他所说的道理深远。因此周文王终于依靠吕尚建立功业,最终称王天下。假如当初文王疏远吕尚,不和他深入交谈,那么周朝就没有天子的德行,周文王、周武王也无法成就王业了。” 如今臣是寄居异国的臣子,和大王交往疏远,而想要陈述的都是匡正君主的事情,涉及别人的骨肉亲属之间,愿意献上愚拙的忠心,却不知道大王的心意。这就是大王三次询问而臣不敢回答的原因。臣不是有所畏惧而不敢说,臣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进言,明天就可能被杀,但臣不敢躲避。大王如果确实实行臣的话,即使死也不足以成为臣的祸患,即使灭亡也不足以成为臣的忧虑;即使漆身为癞疮,披头散发装疯,也不足以成为臣的羞耻。况且即使五帝那样圣明的人死去,三王那样仁爱的人死去,五伯那样贤能的人死去,乌获、任鄙那样力大的人死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那样勇敢的人死去,死亡也是人必然不能避免的。身处必然死亡的形势,却可以对秦国稍有补益,这正是臣最大的愿望。臣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伍子胥藏在袋中逃出昭关,夜间赶路,白天躲藏,到了陵水,连口粮也没有,便跪行俯伏,叩头露出上身,鼓腹吹箎,在吴市乞食,最终使吴国兴盛,使阖闾成为霸主。假如臣能够像伍子胥那样竭尽谋略,即使因此被幽禁,终身不能再被召见,只要臣的主张能够实行,臣又有什么忧虑呢?箕子、接舆漆身装成癞病,披头散发装疯,对君主没有益处。” 假使臣能够像箕子那样同行,却可以对所尊奉的君主有所补益,这就是臣最大的荣耀,臣有什么羞耻呢?臣所害怕的,只是担心臣死后,天下人看见臣竭尽忠心而死,便因此闭口不言、裹足不前,没有人愿意向秦国来。大王上面畏惧太后的威严,下面又被奸臣的姿态迷惑,居住在深宫之中,不离开乳母和保育者的扶持,终身受到蒙蔽,无法明察奸邪;大则宗庙覆灭,小则自身孤立危殆,这才是臣所害怕的。至于困穷、受辱的事情和死亡的祸患,臣不敢畏惧。臣死而秦国得到治理,这样臣的死就胜过生存。”秦王长跪说:“先生怎么能这样说呢?秦国偏僻遥远,寡人愚昧而没有才能,先生却幸而屈尊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让寡人烦扰先生,以保存先王的宗庙。寡人能够接受先生的教诲,是上天用来眷顾先王、不抛弃他的遗孤。先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事情无论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生全部教导寡人,不要对寡人有所疑虑。”范雎拜谢,秦王也拜谢。范雎说:“大王的国家四面有险塞作为坚固屏障,北面有甘泉、谷口,南面有泾水、渭水,右面连接陇、蜀,左面据有关隘山阪;奋力出击可以动员百万军队,战车有千乘。” 有利就出兵进攻,不利就入内防守,这是成就王业的土地。百姓在私人争斗中怯懦,在为国家作战时勇敢,这是成就王业的百姓。大王兼有这两方面。凭秦国士卒的勇猛、车骑的众多来治理诸侯,就好像驱赶韩卢去捕捉跛兔一样,霸王之业可以实现。然而群臣没有人能担当自己的职位。直到今天闭关十五年,不敢向崤山以东试探用兵,这是穰侯替秦国谋划不忠,大王的谋略也有失误。”秦王长跪说:“寡人愿意听听失误在哪里。”但左右有很多人偷偷旁听,范雎害怕,不敢直说,先从外部事务说起,观察秦王的态度,于是进言道:“穰侯越过韩、魏攻打齐国刚、寿,并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了不足以伤害齐国,出兵多了又会危害秦国。臣以为大王的打算,是想少出兵而调动韩、魏全部军队,这样做就不合义理。如今连盟国都没有亲近秦国,却要越过别人的国土去进攻,能行吗?这在谋略上太疏漏了。况且从前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击败楚军、杀死楚将,土地扩大了千里,但齐国连一尺一寸的土地也没有得到,难道不是想得到吗?只是形势不允许。诸侯看见齐国疲敝、君臣不和,便发兵攻打齐国,大败齐军,士卒受辱、军队疲惫,都责怪齐王说:‘是谁提出了这个计策?’ 齐王说:‘是文子提出的。’大臣发动叛乱,文子逃走。所以齐国之所以大败,是因为它攻打楚国却使韩、魏两国得利。这就是所谓借给盗贼兵器、送给强盗粮食。大王不如远交近攻,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土地,得到一尺土地也是大王的一尺土地。如今舍弃这个办法而去攻打远方,不也太荒谬了吗?况且从前中山国土地纵横五百里,赵国独自吞并它,功业成就、名声树立,而且利益也随之归于赵国,天下没有人能够伤害赵国。如今韩、魏处在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果想称霸,一定要亲近中原诸国,使它们成为天下的枢纽,以威慑楚、赵。楚国强大就依附赵国,赵国强大就依附楚国;楚、赵都相互依附,齐国一定会害怕。齐国害怕,一定会用卑下的言辞、丰厚的财物侍奉秦国。齐国归附后,韩、魏也就可以归附了。”昭王说:“我想亲近魏国已经很久了,但魏国是一个多变的国家。寡人不能亲近它,请问应当怎样亲近魏国?”范雎回答:“大王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财物侍奉它;如果不行,就割让土地贿赂它;如果仍不行,就发动军队攻打它。”昭王说:“寡人恭敬地听从您的指教。”于是任命范雎为客卿,谋划军事事务,最终听从范雎的计策,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取怀地。两年后,攻下邢丘。

客卿范雎复説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收韩。”昭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聼,为之奈何?”对曰:“韩安得无聼乎?王下兵而攻荣阳,则巩成臯之道不通,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夫韩见必亡,安得不聼乎?若韩聼而霸事因可虑矣。”王曰:“善。”且欲发使于韩。范雎日益亲,复说用数年矣。因请间説曰:“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其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穣侯、华阳、髙陵、泾阳,不闻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为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穣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髙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穣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政适伐国,莫敢不聼。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弊御于诸侯;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齿管齐,射王股,擢王筋,县之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邱,百日而饿死。今臣闻秦太后、穣侯用事,髙陵、华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聼政事,其所授者妬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非王子孙也。昭王闻之,大惧曰:“善。”于是废太后,逐穣侯、髙陵、华阳、泾阳君于闗外。秦王乃拜范雎为相,收穣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乗有余。到闗,闗阅其寳噐,寳噐珍怪多于王室。秦封范雎以应号,为应侯。当是时,秦昭王四十一年也。范雎既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范雎已死乆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范雎闻之,为微行,敝衣间歩之邸,见须贾。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雎曰:“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说于秦邪?”曰:“不也。雎前日得过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説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雎曰:“臣为人庸赁。”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范雎曰:“主人翁习知之,唯雎亦得谒。雎请为君见于张君。”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不出。”范雎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范雎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怪之,至相舍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须贾待门下持重良乆,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须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乃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膝行,因门下人谢罪。于是范雎盛帷帐,侍者甚众,见之。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屛于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雎曰:“汝罪有几?”曰:“擢贾之髪以续贾之罪尚未足。”范雎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郤吴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戸,包胥辞不受,为邱墓之寄于荆也。今睢之先人邱墓,亦在魏公前,以雎为有外心于齐,而恶雎于魏,齐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于厠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也。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罢入言之。昭王罢归。须贾须贾辞于范雎,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须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须贾归以告魏齐,魏齐恐亡走赵,匿平原君所。范雎既相,王稽谓范雎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者亦三。

译客卿范雎又游说昭王说:“秦、韩两国的土地形势彼此交错,如同刺绣。秦国拥有韩国,就像树木生了蛀虫,像人患了心腹疾病。天下没有变故就罢了,天下一旦发生变故,给秦国带来的祸患还有什么能大于韩国呢?大王不如收服韩国。”昭王说:“寡人本来就想收服韩国,韩国不听从,怎么办呢?”范雎回答:“韩国怎么能不听从呢?大王发兵攻打荥阳,那么巩、成皋的道路就会不通;向北截断太行山的道路,那么上党的军队就不能下来。大王一旦发兵攻打荥阳,韩国就会被截断为三部分。韩国看见自己必然灭亡,怎么会不听从呢?如果韩国听从,称霸天下的事情也就可以谋划了。”昭王说:“好。”并且准备派使者到韩国去。范雎日益受到亲近,过了几年,又找机会游说说:“臣住在崤山以东时,只听说齐国有田文,没有听说齐国有齐王;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没有听说秦国有大王。能够专擅国家的人才叫作王,能够决定国家利害的人才叫作王,掌握杀生威权的人才叫作王。如今太后专擅行事而不顾忌,穰侯出使在外而不向大王报告,华阳君、泾阳君等人任意决断而无所避讳,高陵君进退行动也不请示。四位权贵都齐备而国家还不危险,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在这四位权贵之下,才叫作没有君王。既然如此,权力怎么能不倾斜?命令怎么能从大王这里发出呢?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对内巩固君主的威势,对外加重君主的权力。穰侯的使者掌握着大王的权威,在诸侯之间决定事情,向天下剖分符节,政令所到之处要讨伐哪个国家,没有人敢不听从。作战取胜、攻城夺地,利益归于陶邑;国家疲敝,却要替诸侯抵御;如果作战失败,就和百姓结下怨恨,而祸患归于国家。《诗》说:‘树木果实繁多,枝条就会被压弯;枝条被压弯,就会伤害树心;都城过大,国家就会危险;臣子地位尊贵,君主就会卑微。’崔杼、淖齿掌管齐国,射伤齐王的大腿,抽出齐王的筋,把齐王悬挂在宗庙梁上,过了一夜齐王便死去。李兑掌管赵国,把主父囚禁在沙丘,主父饿了一百天而死。如今臣听说秦国由太后、穰侯掌权,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辅佐,最终竟没有秦王,这也是淖齿、李兑一类的情形。况且夏、商、周三代之所以亡国,是因为君主把政权专门交给别人,纵情饮酒、驰骋游乐、射猎而不处理政事;他所委任的人嫉妒贤能,压制下属、蒙蔽君主,以成就自己的私利,却不替君主谋划,君主又没有觉悟,因此失去了国家。如今从有秩以上直到各位大官,下至大王身边的人,没有不是相国的人。”}], 如今看到大王独自立于朝廷,我私下替大王担忧:万世以后,秦国恐怕就不是大王的子孙所有了。昭王听后大为恐惧,说:“好。”于是废黜太后,把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到函谷关以外。秦王于是任命范雎为相国,收缴穰侯的相印,让他回到陶地,又命县官供应车辆牛马,使他迁徙时所用车辆超过一千乘。到了关口,关吏查验他的珍宝器物,发现珍奇之物比王室还多。秦王把应地的封号赐给范雎,封他为应侯。这时是秦昭王四十一年。范雎做了秦相以后,秦国对外称他为张禄,魏国却不知道,认为范雎早已死去很久了。魏国听说秦国将要向东攻打韩国、魏国,便派须贾出使秦国。范雎听说后,改装隐行,穿着破衣,徒步从小路到客舍去见须贾。须贾见到他,惊讶地说:“范叔竟然还平安吗?”范雎说:“是的。”须贾笑着说:“范叔在秦国有什么可进言的吗?”范雎说:“没有。我先前得罪了魏相,所以逃到这里,哪里敢进言呢?”须贾说:“如今您做什么事?”范雎说:“我替人做雇工。”须贾很同情他,留他坐下,给他饮食,说:“范叔竟然寒酸到这个地步了吗!”于是取出一件绨袍送给他。须贾于是问道:“秦国的相国张君,您认识他吗?我听说他受到秦王宠信,天下大事都由相国决定。如今我的事情能否办成,取决于张君这个年轻人,难道有熟悉相国的人吗?”范雎说:“主人很熟悉他,只有我也能够求见。我请您引见给张君。”须贾说:“我的马病了,车轴也断了;如果不是大车和四匹马,我就不出门。”范雎说:“我愿替您向主人借大车和四匹马。”范雎回去取来大车和四匹马,替须贾驾车进入秦国相府。府中远远看见范雎的熟人,都纷纷躲藏起来。须贾对此感到奇怪。到了相府门前,范雎对须贾说:“请等我,我先进去替您向相国通报。”须贾在门下郑重地等了很久,便问门下人:“范叔为什么还不出来?”门下人说:“这里没有范叔。”须贾说:“刚才和我一起乘车进来的那个人呢?”门下人说:“那就是我们的相国张君。”须贾大惊,知道自己受了欺骗,于是袒露上身,跪着行走,借门下人向范雎谢罪。于是范雎在华丽的帷帐中,身边有很多侍从,出来见他。须贾叩头说自己犯了死罪:“我没想到您竟能亲自升到青云之上。我再也不敢读天下的书,也不敢再参与天下的事情了。我所犯的罪,即使把我的头发一根根拔下来接续成罪状,也还不足以数尽。请让我到胡貉之地自我屏退,只求您决定我的生死。”范雎说:“你的罪有几项?”须贾说:“即使拔尽我的头发来续写罪状,也还不够。”范雎说:“你的罪有三项罢了。从前楚昭王时,申包胥替楚国击退吴军,楚王要把荆地五千户封给他,申包胥推辞不受,只请求在荆地安置祖先坟墓。如今我的祖先坟墓也在魏国公室之前,因为魏齐认为我对齐国怀有外心,便在魏国中伤我,这是你的第一项罪。当魏齐在厕所里侮辱我时,您不加制止,这是第二项罪。后来魏齐又喝醉了,往我身上撒尿,您怎么忍心看着不管?这是第三项罪。不过您之所以能够不死,是因为当年赠给我的绨袍还使我念念不忘,仍有故人之情,所以我放过您。”于是告辞而去,入内把这件事告诉昭王。昭王罢朝回宫。须贾向范雎辞别时,范雎准备了丰盛的宴席,请诸侯使者一同坐在堂上,饮食极其丰盛,却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置草料和豆子,命两个受过黥刑的人夹着他,像喂马一样让他吃,并责令他说:“替我告诉魏王,赶快把魏齐的头送来;否则我将屠灭大梁。”须贾回去把这些话告诉魏齐。魏齐害怕了,逃往赵国,藏在平原君那里。范雎做了秦相以后,王稽对他说:“事情有三件不可预知,也有三件同样无可奈何。

宫车一日晏驾,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无可奈何。君卒然捐馆舍,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范雎不怿,乃入言于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纳臣于函谷闗;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于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三嵗不上计,又任郑安平,昭王以为将军。范雎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戹者,一饭之徳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范雎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东伐韩少曲髙平,拔之。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范雎必报其仇,乃佯为好书遗平原君曰:“寡人闻君之髙义,愿与君为布衣之友,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平原君畏秦,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王。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昭王谓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愿使人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于闗。平原君曰:「贵而为友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夫魏齐者,胜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遗赵王书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头来,不然吾举兵而伐赵,又不出王之弟于闗。」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急。魏齐夜亡出,见赵相虞卿。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乃解其相印与魏齐亡,间行。念诸侯莫可以急扺者,乃复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肯见,曰:「虞卿何如人也?」时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蹑屩檐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防,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户侯。当此之时,天下争知之。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户侯而间行,急士之穷而归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慙,驾如野迎之。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怒而自刭。赵王闻之,卒取其头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韩汾陉,拔之,因城河上广武。后五年,昭王用应侯谋,纵反间卖赵。赵以其故,令马服子代亷颇将。秦大破赵于长平,遂围邯郸。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杀之。任郑安平使将击赵,郑安平为赵所困急,以兵二万人降赵。应侯席藁请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于是应侯罪当收三族。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后三嵗,王稽为河东守,与诸侯通坐法诛,而应侯日益以不怿。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臣敢请其罪。」昭王曰:「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夫铁剑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逺。夫以逺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图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厉应侯,应侯惧,不知所出。蔡泽闻之,往入秦也。蔡泽燕人也。游学干诸侯,小大甚众,不遇。而从唐举相,曰:“吾闻先生相李兑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政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举熟视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魋顔蹙齃膝挛。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知唐举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夀也,愿闻之。”唐举曰:“先生之夀,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嵗。”蔡泽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吾持梁刺齿肥,跃马疾驱,懐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要,揖譲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赵,见逐。入韩魏,遇夺釡鬲于涂。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慙。蔡泽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

译有一天宫车突然晏驾,这是第一件不可预知的事。您突然去世,这是第二件不可预知的事。我突然死在沟壑之中,这是第三件不可预知的事。宫车有一天突然晏驾,您即使怨恨我,也无可奈何。您突然去世,您即使怨恨我,也同样无可奈何。我突然死去,您即使怨恨我,也同样无可奈何。”范雎听了很不高兴,便入朝对昭王说:“如果不是王稽忠诚,没有人能够把臣带入函谷关;如果不是大王贤明圣德,也没有人能够使臣显贵。如今臣的官职已经做到相国,爵位列于诸侯,而王稽的官职还只是谒者,这不符合他内心对臣的期望。”昭王召见王稽,任命他为河东守;他三年不上计,又任用郑安平,昭王任命郑安平为将军。范雎于是散尽家财,把财物全部用来报答曾经使他困厄的人:一饭之恩一定偿还,极小的怨恨也一定报复。范雎做秦相第二年,即秦昭王四十二年,秦国向东攻打韩国的少曲、高平,攻取了它们。秦昭王听说魏齐在平原君那里,想替范雎报仇,于是假意写了一封友好信送给平原君,说:“寡人听说您的高尚义气,愿意和您结为平民朋友。您若有幸经过寡人这里,寡人愿和您饮酒十天。” 平原君害怕秦国,又认为这封信有道理,于是进入秦国拜见昭王。昭王和平原君饮酒数日,昭王对平原君说:“从前周文王得到吕尚,任用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他为仲父。如今范君也是寡人的叔父。范君的仇人在您的家中,希望您派人回去,把他的头取来;否则我不让您出函谷关。”平原君说:“身份尊贵却以朋友相交,是因为对方地位低贱;财富丰厚却结交朋友,是因为对方贫困。魏齐是我的朋友,他本来就不会出来,如今又不在我的住处。”昭王于是写信给赵王说:“大王的弟弟在秦国,范君的仇人魏齐在平原君家中。大王赶快派人把他的头送来,否则我就发兵攻打赵国,也不让大王的弟弟出函谷关。”赵孝成王于是发兵急急包围平原君的家。魏齐连夜逃出,去见赵国相国虞卿。虞卿料想赵王终究无法说服,于是解下相印,和魏齐一同逃亡,秘密赶路。他想到诸侯中没有谁能够立即抵达并接应自己,便又逃往大梁,想借助信陵君逃往楚国。信陵君听说后害怕秦国,犹豫着不肯见他,说:“虞卿是怎样的人?”当时侯嬴在旁边,说:“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同样不容易。虞卿穿着草鞋、戴着斗笠,只见赵王一次,便获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第二次见赵王,就被任命为上卿;第三次见赵王,最终接受相印,封为万户侯。在这个时候,天下人都争相想了解他。魏齐困窘地投奔虞卿,虞卿却不敢看重高贵的爵禄,解下相印,放弃万户侯,和他秘密逃亡,急于救助困厄的士人,归附公子。公子说:‘怎么样?’人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同样不容易。”信陵君十分惭愧,驾车到郊外迎接他们。魏齐听说信陵君最初不肯见自己,愤怒之下自刎而死。赵王听说后,最终取下他的头交给秦国。秦昭王于是放平原君回赵国。昭王四十三年,秦国攻打韩国的汾陉,攻取了它,随后在黄河边修筑广武城。又过了五年,昭王采用应侯的谋略,施行反间,离间并出卖赵国。赵国因此让马服子的儿子代替廉颇统率军队。秦国在长平大败赵国,随即包围邯郸。后来秦国与武安君白起产生嫌隙,因言语之故杀死了白起。任命郑安平率军攻打赵国,郑安平被赵军紧急围困,带领两万人投降赵国。应侯铺藉藁草请罪。按照秦国法律,任用他人而被任用者办事不善的,要各自按罪论处。这样,应侯的罪本应收捕并诛灭三族。秦昭王担心伤害应侯的心意,于是下令全国:有谁敢谈论郑安平的事情,就按同样的罪处置;同时增加赐给相国应侯的食物,使之日益丰厚,以顺遂他的心意。三年以后,王稽任河东守,因为和诸侯私下往来而犯法被诛杀,应侯也一天比一天不高兴。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言说:“臣听说,君主忧虑是臣下的耻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死。如今大王在朝中忧虑,臣请求承担罪责。”昭王说:“我听说楚国的铁剑锋利,而倡优却很笨拙。铁剑锋利,士人就勇敢;倡优笨拙,思虑就深远。凭借深远的思虑驾驭勇士,我担心楚国正在谋划攻打秦国。事情如果平时没有准备,就不能应对突然的变故。如今武安君已经死了,郑安平等人又叛变,国内没有良将,国外敌国又多,所以我忧虑。”昭王想借此激励应侯,应侯害怕了,不知如何应对。蔡泽听说此事,便前往秦国。蔡泽是燕国人。他游历求学,向许多诸侯求取仕进,大国小国都去过,却始终没有遇到机会。他曾跟随唐举学习相术,唐举说:“我听说先生曾给李兑相面,说:‘百日之内,有人能够掌握国家政权吗?’回答说:‘有。’又问:‘像我这样的臣子怎么样?’唐举仔细端详他,笑着说:‘先生鼻孔大、肩膀高、面容丑陋,额头皱缩,膝盖弯曲。我听说圣人不给人相面,大概就是因为先生吧?’”蔡泽知道唐举是在戏弄自己,便说:“富贵是我自己能够取得的,我所不知道的是寿命,希望听听这个。”唐举说:“先生的寿命,从现在算起还有四十三年。”蔡泽笑着道谢离去,对驾车人说:“我手拿梁国的肥美食物,策马奔驰,怀抱黄金印,腰系紫色绶带,在君主面前谦让行礼,能够享受四十三年的富贵,也就足够了。”他离开燕国到了赵国,被驱逐;进入韩国、魏国,又在路上遇到别人抢走他的锅和甑。他听说应侯任用郑安平、王稽,而两人都在秦国背负重罪,应侯内心惭愧。蔡泽于是向西进入秦国,准备拜见昭王,先派人扬言来激怒应侯:“燕国客人蔡泽,是天下杰出豪俊、宏辩多智的人。他一旦见到秦王,秦王一定会使您困窘并夺走您的相位。”应侯听说后说:“五帝三代的事情,诸子百家的学说,我都已经知道;

众口之辞,吾能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譲之曰:“子常宣言欲代我相秦,寜有之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彊,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徳,得志于天下,天下懐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夀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世世称之而无絶,与天地终始,岂道徳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已,以说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防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茍合,行不取茍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然为霸主彊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王虽困辱,悉忠而不解;王虽絶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唯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吴,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聼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徳,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全耶?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蔡泽少得间,因曰: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弗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彊兵批患,折难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彊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隠。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雠,而徳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度,则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絶。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邱之防,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吴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彊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叱呼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乗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阵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

译众人的言辞,我也能驳倒。蔡泽怎么能困住我并夺走我的相位呢?”于是派人召蔡泽。蔡泽进来后向应侯作揖,应侯本来就不高兴;等见到蔡泽,又故意傲慢。应侯便责问他:“您常常扬言想取代我做秦国相国,难道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是的。”应侯说:“请说说你的理由。”蔡泽说:“唉!您为什么看得这样晚呢?四时运行有序,功业成就的人就应当退去。一个人身体各部分强健,手足灵便,耳目聪明,心地圣明智慧,这难道不是士人的愿望吗?”应侯说:“是。”蔡泽说:“秉持仁义,推行正道、施行德政,在天下取得志向,使天下人怀着快乐、敬爱和仰慕之情,人人都愿意奉他为君王,这难道不是有才智之人的最高愿望吗?”应侯说:“是。”蔡泽又说:“富贵显赫荣耀,能够治理万物,使万物各得其所;性命长久,享尽天年而不早死;天下世代继承他的统绪,守护他的事业,传之无穷;名声和实际都纯正完美,恩泽流布千里,世世代代称颂而没有断绝,与天地同始终。这难道不是道德的征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吗?”应侯说:“是。”蔡泽说:“至于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他们最后的结局,难道也值得愿望吗?” 应侯知道蔡泽想使自己困窘,便故意用诡辩回答:“为什么不值得呢?”公孙鞅侍奉秦孝公,竭尽全身心而没有二心,一心为公而不顾私情,设置刀锯之刑来禁止奸邪,明确信赏必罚以达到治理,剖露内心表达真实情感,防止怨恨和责难,欺骗旧友,夺取魏公子卬的土地。子卬使秦国社稷安定,使百姓获利,最终却被秦国俘获;他击破敌人,使秦国拓地千里。吴起侍奉楚悼王,使私欲不能危害公义,使谗言不能蒙蔽忠诚,进言不求苟合,行事不求苟容,不因危险而改变操守,实行义事而不躲避灾难,成为霸主、强国也不推辞祸患。大夫种侍奉越王,越王虽然困辱,他仍竭尽忠诚而不懈怠;越王虽然濒临灭亡,他仍竭尽才能而不离开;功业成功而不自夸,富贵了也不骄傲懈怠。像这三个人,确实是义行的极致,是忠诚的节操。所以君子可以为义而死于患难,把死看得如同归家;活着受辱,不如死后获得荣耀。士人本来就有牺牲自身来成就名声的,只要合乎义,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为什么不值得呢?”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能,是天下最大的福分;君主明察、臣子正直,是国家的福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守信、妻子贞正,是家庭的福分。所以比干忠诚却不能保全殷,伍子胥有智慧却不能保全吴,申生孝顺而晋国仍然发生动乱。这些都是有忠臣孝子而国家却灭亡动乱的情况,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明君贤父听取他们的意见。所以天下人把他们的君父看作可耻之人,却怜惜他们的臣子和儿子。如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正是这样;他们的君主却不是这样。因此世人称说三人建立功劳却没有获得恩德,难道是羡慕他们在不被知遇的时代死去吗?如果一定要等到死后才能树立忠节、成就名声,那么微子就不够仁,孔子就不够圣,管仲就不够伟大了。人建立功业,难道不希望自身也能保全吗?名声和自身都保全,是上等;名声足以为法而自身死去,是次等;名声留下耻辱而自身保全,是下等。”这时应侯称善。蔡泽稍稍找到机会,便说:“像商君、吴起、大夫种这样做臣子的,竭尽忠诚、建立功业,当然值得羡慕。闳夭侍奉文王,周公辅佐成王,难道不也是忠诚而圣明吗?如果从君臣关系来评论,商君、吴起、大夫种与闳夭、周公相比,谁更值得羡慕呢?”应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比不上他们。”蔡泽说:“既然如此,那么您的君主慈爱仁厚、任用忠臣,厚待旧交,与贤智之人和有道之士亲密如胶似漆,又不背弃功臣,这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怎么样?”应侯说:“不知道怎样。” 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还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您谋划策略能够替君主安定危局,整顿政治、平定乱事,强化军队、消除祸患,排除困难、扩展疆土,增加粮食、使国家富足,使家庭充裕、君主强盛,尊崇社稷,显耀宗庙,使天下没有人敢欺凌侵犯您的君主。君主的威势震动海内,功业显扬万里之外,声名光辉流传千世。您和商君、吴起、大夫种相比,怎么样?”应侯说:“我比不上。”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不忘旧交,还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而您的功绩、受到的爱信和亲幸,又比不上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您的俸禄、地位、尊贵和显盛,私家的财富超过三人,而您还不退让,我恐怕您的祸患会比三人更严重,私下替您担忧。俗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事物盛极就会衰败,这是天地的常理。进退、盈缩随着时势变化,是圣人的常道。所以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隐退。圣人说:‘飞龙在天,利于拜见大人。’不合道义而得到富贵,在我看来就像浮云。如今您的怨仇已经报了,恩德也已经报答了,心愿几乎达成,却没有改变策略退身,我私下认为不可取。” 况且翠鸟、天鹅、犀牛、大象所处的形势,并不是不能远离死亡;它们之所以死,是被诱饵迷惑。苏秦、智伯的智慧,并不是不足以避开耻辱、远离死亡;他们之所以死,是被贪利而不知止步所迷惑。因此圣人制定礼制以节制欲望,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有一定限度,使役百姓要合时,用财物有一定限度,这样志向就不会过分,行为就不会骄纵,常常与道相合而不失道,所以天下能够承继而不绝。从前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匡正;到了葵丘会盟时产生骄傲自满的心,结果有九个国家背叛。吴王夫差的军队天下无敌,他凭勇武强盛而轻视诸侯,侵犯齐国、晋国,所以最终自杀而死、国家灭亡。夏育、太史噭怒吼一声,能使三军震惊,然而最终死在平庸之人手中。这些都是凭借极盛的势势而不知回返,不安守道理,因不能谦退处于俭约之地而招致祸患。商君替秦孝公明确法令,禁止奸邪的根本,爵位尊贵者必然奖赏,有罪者必然惩罚,统一权衡,校正度量,调节轻重,废除田间道路的界限,以安定百姓的产业并统一风俗;鼓励百姓耕种土地,以务农为利;一户之中不做两种事情;努力耕田、积聚粮食,学习作战布阵。因此军队出动,土地就扩大;军队休整,国家就富足,所以秦国天下无敌,在诸侯中树立威势,成就了秦国的事业。

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防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彊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平,流血成川,沸声若雷,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扬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説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厉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逺计,免防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讐,卒擒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乆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譲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亷,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譲,乔松之夀,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自反者也。愿君孰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雎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辩士,明于三王之事,五伯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闻。”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强起应侯,应侯遂称病笃。范雎免相,昭王新说蔡泽计画。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蔡泽相秦,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刚成君。居秦十余年,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

通志卷九十三<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九十四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功业已经成就了,商君却最终被车裂。楚国土地方圆数千里,拥有百万军队;白起率领数万军队与楚国交战,第一战攻取鄢、郢,焚毁夷陵;第二战向南兼并蜀、汉,又越过韩国、魏国去攻打强大的赵国,在北方活埋马服子的军队,诛杀屠戮四十多万人,把他们全部消灭在长平平原,鲜血流成河,沸腾的哭喊声像雷鸣,最终进入赵国包围邯郸,使秦国具有成就帝业的基础。楚国、赵国都是天下强国,也是秦国的仇敌。从此以后,楚、赵都震慑屈服,不敢攻打秦国,这是白起威势造成的。他亲自攻取的城池有七十多座,功业已经成就,最终却被赐剑在杜邮自杀。吴起替楚悼王制定法令,降低削弱大臣过重的威势,罢免无能之人,废除无用之职,削减不急需的官职,堵塞私门请托,整顿楚国风俗,禁止游说之民,精练耕战之士;向南收服扬越,向北兼并陈、蔡;破除横向结盟,瓦解合纵,使游说之士无法张口;禁止朋党以勉励百姓,安定楚国的政事和军队,震动天下,威服诸侯。功业已经成就,最终却被肢解。大夫种替越王深谋远虑,解除会稽的危难,使灭亡转为存续,借耻辱转为荣耀;开垦荒草,进入城邑,开辟土地、增加粮食,率领四方士人,集中上下的力量,辅佐句践的贤能,报复夫差的仇恨,最终擒获强大的吴国,使越国成为霸主;功业已经显著,也确实得到证明。句践最终背弃他,把他杀死。这四个人,功业成就却不离开,灾祸竟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是所谓守信而不能屈退,前进而不能返回。范蠡懂得这个道理,超然于世,长久做陶朱公。您难道没有见过下棋的人吗?有的想要大举投入,有的想要分取功劳,这些都是您明白知道的。如今您做秦相,谋划不离坐席,计谋不出朝廷,却坐在其中制御诸侯,把利益施及三川,使宜阳充实,攻破羊肠险道,堵塞太行山的道路,又斩断范、中行氏的通道,使六国不能合纵;修筑千里栈道,通达蜀、汉,使天下都畏惧秦国。秦国的愿望已经实现,您的功劳也达到极点,这正是秦国分配功劳的时候。这样还不退下,就会成为商君、白起、吴起、大夫种那样的人。我听说,以水为镜可以看见自己的面容,以人为镜可以知道吉凶。《尚书》说:‘功业成功之时,不可以长久停留。’这四个人的祸患,您为什么还要处在其中呢?您为什么不趁这个时候交还相印,把职位让给贤者,退居山岩、临川观望?这样一定会有伯夷的廉洁,长久做应侯,世世代代被称为孤高之士,又有许由、延陵季子的谦让和乔、松那样的长寿;这与最终因祸而死相比,哪一个更好呢?您究竟要选择什么呢?” 如果您忍耐而不能自行离去,疑惑而不能自行决断,就一定会遭受那四个人的灾祸。《易经》说:‘高亢的龙会有悔恨。’这说的是身居高位却不能下降,守信而不能屈退,前进而不能自行返回的人。希望您仔细谋划此事。应侯说:“好。”我听说,有欲望却不知道停止,就会失去原本想要的东西;拥有财物却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原本拥有的东西。先生幸亏教导了我,雎恭敬地接受您的命令。”于是请蔡泽入内,安排他坐为上等宾客。几天以后,蔡泽入朝对秦昭王说:“有一位新近从崤山以东来的人,名叫蔡泽,是个善于辩说的人,熟悉三王的事情、五霸的功业和世俗的变化,足以把秦国的政事托付给他。臣见过的人很多,没有一个能赶上他,也没有一个像他这样不如臣的地方,臣斗胆把这件事报告给大王。”秦昭王召见蔡泽,和他交谈,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客卿。应侯于是称病,请求交还相印。昭王强行起用应侯,应侯于是声称病重。范雎被免去相位,昭王刚刚听取了蔡泽的谋划,便任命蔡泽为秦相,向东收取周室土地。蔡泽做秦相几个月,有人诋毁他,他害怕被诛杀,于是称病辞职,交还相印,封号为刚成君。他居住在秦国十多年,侍奉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最终又侍奉始皇帝。他作为秦国使者出使燕国三年,燕国便派太子丹入秦为质。通志卷九十三 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九十四 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