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通志一百五十五

列传第十三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621–1651 段

先是后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为逆,时光与金日防、上官桀等共诛之,功未录。武帝病,封玺书,帝崩,发书以从事遗诏,封金日防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光为博陆侯,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时衞尉王莽【天水人,字推叔】子男忽,侍中扬语曰:“帝病,忽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子事,羣儿。”自相贵耳,光闻之,切责王莽,莽酖杀忽。光为人沈静详审,长财七尺三寸,白晳疏眉目,美须▯。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羣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劒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义之。明日诏増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倢伃,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骠骑将军,封桒乐侯。光时休沐出,桀輙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徳长公主。公主内行不脩,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慙。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皇后亲安女,光廼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繇是与光争权。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懐怨望。及御史大夫桑▯羊建造酒▯盐鐡,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太官先置,又引苏武前使匈奴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衞,察奸臣变▯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桑▯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眀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眀都郎。”属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后桀党与有谮光者,上輙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谮光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

译同诛杀他们,功劳尚未记录。武帝病重时封好玺书,武帝去世后,打开玺书,依照遗诏办事,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因为此前擒捕反贼的功劳而封侯。当时卫尉王莽【天水人,字推叔】的儿子王忽,侍中王扬说:“皇帝病重,王忽常在左右,怎么会有遗诏封三位大臣?这不过是群小自相尊贵罢了。”霍光听到后,严厉斥责王莽,王莽便毒死了王忽。霍光为人沉静、周详而审慎,身高七尺三寸,皮肤白皙,眉目疏朗,胡须美好。每次出入殿门,下殿、停止、前进都有固定位置。郎仆射暗中记察他的仪态,他从不差失尺寸。他的资质性情就是这样端正。当初辅佐幼主时,政令都从自己出。天下人都想见识他的风采。殿中曾经出现怪异之事,一夜之间群臣彼此惊扰。霍光召来掌管符玺的郎官,郎官不肯把玺交给霍光。霍光想夺取,郎官按剑说:“臣的头可以得到,玺却不能得到。”霍光非常赞赏他的忠义。第二天诏令提升这名郎官的秩禄二等。众人没有不称赞霍光的。霍光与左将军上官桀结为姻亲,关系亲密。霍光的长女嫁给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有一个女儿年龄与皇帝相配,上官桀便通过皇帝的姐姐鄂邑盖主,把上官安的女儿送入后宫为婕妤,几个月后立为皇后。上官安的父亲因此任骠骑将军,封桑乐侯。霍光休沐外出时,上官桀总是入宫代替霍光处理政事。上官桀父子既已尊贵显盛,又得到长公主的恩宠。长公主私下品行不修,宠幸河间人丁外人。上官桀、上官安想为丁外人请求封侯,借口依照国家旧例,即列侯娶公主便可封侯,霍光不答应。他们又为丁外人请求光禄大夫,想让他获得召见,霍光也不答应。长公主因此非常怨恨霍光。上官桀、上官安多次为丁外人请求官爵而不能如愿,也觉得惭愧。自先帝时,上官桀已经任九卿,职位在霍光之上。等到父子二人都任将军,又有椒房、中宫的尊重。皇后是上官安的女儿,霍光便是她的外祖父,但霍光反而专断朝政,因此上官桀与霍光争权。燕王刘旦自以为是昭帝的哥哥,常常怀有怨恨不满。御史大夫桑弘羊主持建置酒、盐、铁官,为国家兴利,夸耀自己的功劳,又想为子弟求取官职,也怨恨霍光。于是盖主、上官桀、上官安和桑弘羊都与燕王刘旦共同谋划,假装让人替燕王上书,说霍光出城演习郎官和羽林军,路上声称太官已经先行安排;又援引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投降,回来后才任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杨敞没有功劳却任搜粟都尉,并且擅自调增幕府校尉。上书还说霍光专权放纵,恐怕会发生非常之变;臣刘旦愿意交回符玺,入宫宿卫,察看奸臣和变故,等霍光休沐外出那天奏报。上官桀想从中把这件事压下,桑弘羊准备与各位大臣一起执奏罢退霍光。奏章上报后,昭帝不肯下发。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此事,停留在画室中没有入朝。皇帝问大将军在哪里,上官桀回答:“因为燕王告发他的罪行,所以不敢入朝。”皇帝下诏召大将军霍光入内,霍光摘下帽子叩头谢罪。皇帝说:“将军戴上帽子吧,朕知道这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霍光说:“陛下凭什么知道它是假的?”皇帝说:“将军扩建明都的郎官,只是刚刚听说;从调动校尉到现在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会知道呢?况且将军即使做了非法之事,也不需要调动校尉。”这时皇帝才十四岁,尚书和身边的人都很惊讶,而上书告发的人果然逃跑了,朝廷急忙追捕。上官桀等人害怕了,禀告说小事不值得追究,皇帝于是没有听从他们。后来上官桀的党羽又有人诬陷霍光,皇帝总是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托付给我的,用来辅佐我,谁敢诬陷霍光,就治谁的罪。”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说什么,于是谋划让长公主设宴请霍光,趁机埋伏兵士将他杀死,再废掉皇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

事发觉,光尽诛桀、安、▯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讫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译情被发觉后,霍光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及其宗族全部诛杀,燕王、盖主都自杀。霍光威震海内。昭帝成年后,便把政权完全交给霍光,直到十三年,百姓富足,四方夷族归服。

元光元年,昭帝崩,无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羣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夷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受皇太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徳、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滛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圗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羣臣皆惊愕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劒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羣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諡,常为孝者,以常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汉家絶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羣臣后应者,臣请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其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光即与羣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廼车驾幸未央承眀殿,诏诸禁门毋纳昌邑羣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羣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羣臣。」王曰:「徐之,何廼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羣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防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勑左右谨宿衞,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羣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廼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防陈列,殿下羣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聼诏。光与羣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丞相臣敞,大司马大将军臣光,车骑将军臣安世,度辽将军臣眀友,前将军臣増,后将军臣充国,御史大夫臣谊,宜春侯臣谭,当涂侯臣圣,随桃侯臣昌乐,杜侯臣屠耆堂,太仆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农臣延年,宗正臣徳,少府臣乐成,廷尉臣光,执金吾臣延夀,大鸿胪臣贤,左冯翊臣广明,右扶风臣德,长信少府臣嘉,典属国臣武,京辅都尉臣广汉,司隶校尉臣辟兵,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迁,臣畸,臣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幸臣夏侯胜,太中大夫臣德,臣卬,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臣敞等顿首死罪。天子所以永保宗庙,总壹海内者,以慈孝礼谊赏罚为本。孝昭皇帝早弃天下,亡嗣。臣敞等议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昌邑王宜嗣后,遣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奉节使徴昌邑王,典丧服斩缞,亡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畧女子载。」衣车内所居,传舍始至,谒见,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玺、行玺。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余人。常与居禁闼内敖戏,自之符玺取节十六,朝暮临,令从官更持节从。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倡。会下还上前殿,击钟磬,召内泰壹宗庙乐人,辇道牟首鼓吹歌舞,悉奏众乐。发长安厨三太牢具,祠阁室中。祀已,与从官饮防。驾法驾,皮轩鸾旗,驱驰北宫、桂宫,弄彘鬭虎。召皇太后御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与孝昭皇帝宫人防等淫乱。诏掖庭令敢泄言要斩。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绶、黄绶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变易节上黄旄以赤,▯御府金钱、刀劒、玉器、采缯赏赐所与游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湛沔于酒。诏太官上乗舆食如故,食监奏未释服未可御,故食复诏太官輙具,无闗食监,太官不敢具,即使从官出买鸡豚。诏殿门内以为常,独夜设九賔温室,延见姊夫昌邑闗内侯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傍午持节,诏诸官署徴▯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

译元光元年,昭帝去世,没有后嗣。武帝的六个儿子中,只有广陵王刘胥还在。群臣商议继立人选,都主张立广陵王。广陵王本来因为行为违背正道,是先帝没有任用的人。霍光内心感到不安。有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黜太伯而立王季,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只要合宜,即使废长立幼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能继承宗庙。”这话符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书信给丞相杨敞等人看,提升这名郎官为九江太守。当天接受皇太后诏令,派遣大鸿胪官员,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等,前往迎接昌邑王刘贺。刘贺是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的儿子。他到达后即位,却行为荒淫昏乱。霍光忧闷,单独把这件事问他的亲信旧吏、大司农田延年。田延年说:“将军是国家的柱石,审察这个人确实不行,为什么不向太后明确陈奏,重新选择贤者立为皇帝呢?”霍光说:“现在想这样做,古代曾经有过这种事吗?”田延年说:“伊尹辅佐殷朝,废黜太甲以安定宗庙,世人都称赞他的忠诚。将军如果能这样做,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任用田延年为给事中,暗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开会。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害国家,应当怎么办?”群臣都惊愕失色,没有人敢说话,只是连声答应。田延年离开席位,按剑说:“先帝把幼小的孤儿托付给将军,把天下托付给将军,是因为将军忠诚贤能,能够安定刘氏天下。如今群臣纷乱,国家将要倾覆。况且汉家的谥号一向加‘孝’字,是因为能够长久拥有天下,使宗庙得到血食。假如汉家断绝祭祀,将军即使死了,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先帝呢?今天的议论不能回头,群臣中后来响应的人,臣请求将其斩杀。”霍光谢罪说:“九卿责备我,是对的。天下骚动不安,这个祸难应当由我承担。”于是参加议论的人都叩头说:“万民的性命掌握在将军手中,唯听大将军命令。”霍光立即与群臣一同进见太后,说明昌邑王不能继承宗庙的情况。皇太后于是乘车驾临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各禁门,不许昌邑王和他的群臣入朝。太后返回,乘辇想回温室殿,黄门宦官各自手持门扇。昌邑王进入宫门后,门随即关闭,昌邑群臣不能进入。昌邑王问:“这是为什么?”大将军跪下说:“有皇太后的诏令,不许昌邑群臣进入。” 昌邑王说:“慢一点,为什么要这样惊动人!”霍光让人把昌邑群臣全部赶出去,安置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兵逮捕两百多人,全都送进廷尉诏狱,并命令原昭帝的侍中中臣侍守昌邑王。霍光告诫左右谨慎宿卫,若昌邑王突然死亡或自杀,就会使我背负天下人认为杀害君主的罪名。昌邑王还不知道自己将被废黜,对左右说:“我过去的群臣和从官有什么罪,大将军为什么把他们全都拘禁?”不久,有太后的诏令召见昌邑王。昌邑王听出召见的用意,害怕地说:“我有什么罪,竟要召见我?”太后穿着珠襦,盛装坐在武帐中,数百名侍从都手持兵器,期门武士在台阶两侧排列;殿下群臣依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在太后面前听诏。霍光与群臣联名上奏废王,尚书令读奏说:“丞相臣杨敞、大司马大将军臣霍光、车骑将军臣张安世、度辽将军臣明友、前将军臣增、后将军臣充国、御史大夫臣谊、宜春侯臣杨谭、当涂侯臣张圣、随桃侯臣昌乐、杜侯臣屠耆堂、太仆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农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乐成、廷尉臣光、执金吾臣延寿、大鸿胪臣贤、左冯翊臣广明、右扶风臣德、长信少府臣嘉、典属国臣苏武、京辅都尉臣广汉、司隶校尉臣辟兵、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迁、臣畸、臣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幸臣夏侯胜、太中大夫臣德、臣卬,冒死进言:皇太后陛下,臣杨敞等叩头请死。” 天子之所以能够长久保全宗庙、统一天下,是以慈爱、孝道、礼义、赏罚为根本。孝昭皇帝早早离开天下,又没有后嗣。臣杨敞等按照礼制议论说:‘继承别人的人,就是把他作为自己的父亲。’昌邑王本应继承帝位,于是派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持符节迎接昌邑王,规定他穿丧服、服斩衰,却没有悲哀之心,废弃礼义,行走在道路上不吃素食,还让从官载着女子同行。他乘坐衣车居住,到了传舍才初次前来拜见,于是被立为皇太子。他常常私下买鸡、猪来吃,接受皇帝信玺、行玺。大行皇帝停灵在前殿,打开玺印时没有封好,昌邑王的从官轮流持节,带领昌邑的从官、骑卒、宰人和官奴二百多人入宫。他们常在宫禁之内嬉闹玩乐,昌邑王亲自从符玺中取出十六枚符节,早晚到临,命令从官轮流持节跟随。他还写信说:‘皇帝问侍中君卿:派中御府令高昌奉送黄金千斤,赐给君卿,替我取十个妻子。’大行皇帝停灵在前殿,昌邑王打开乐府乐器,带入昌邑乐人,击鼓、奏乐、歌唱并作俳优表演。到了祭祀完毕返回,又登上前殿,敲击钟磬,召入泰一宗庙的乐人,沿辇道在牟首处击鼓奏乐、歌舞,所有乐曲都奏了一遍。又打开长安厨,准备三太牢,在阁室中祭祀。祭祀完毕后,昌邑王与从官饮酒作乐。驾着法驾,使用皮轩车和鸾旗,奔驰于北宫、桂宫之间,玩弄猪和老虎。召皇太后乘坐小马车,使官奴骑马,在掖庭中游玩,又与孝昭皇帝的宫人王防等淫乱。下诏掖庭令,谁敢泄露此事就处斩。太后说:“住手!做人臣、做人子,怎么能悖乱到这种地步?”昌邑王离开席位伏地,尚书令又读奏说:“取来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的绶带,以及墨绶、黄绶,和昌邑郎官一并佩戴,免职。”奴仆把节上的黄色旄改成红色,又从御府发出金钱、刀剑、玉器和彩色丝织品,赏赐给一同游乐的人。他与从官、官奴整夜饮酒,沉溺其中。下诏太官像平时一样进献皇帝的膳食,食监上奏说尚未除去丧服,不可以进用御膳;原有膳食停止后,昌邑王又下诏让太官立即准备,不必经过食监,太官不敢准备,他便派从官出去购买鸡和猪。又下诏让殿门以内把这种做法当作常规,只有夜间在温室殿设置九宾礼,接见姊夫、昌邑关内侯祖。宗庙祭祀尚未举行,他却发出玺书,派使者持节,带三太牢到昌邑哀王园庙祭祀,称自己为嗣子皇帝。自接受玺印以来二十七天,使者在午前午后交替持节,诏令各官署征发事务总计一千一百二十七件。

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及侍中傅嘉数进諌以过失,使人簿责胜,缚嘉系狱。荒滛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諌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谨与博士臣覇、臣隽舍、臣徳、臣虞舍、臣射、臣仓议,皆曰:「髙皇帝建功业,为汉太祖;孝文皇帝慈仁节俭,为太宗。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滛辟不轨。《诗》云:「借曰未知,亦既抱子。」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繇不孝,出之,絶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未见命于高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御史大夫臣谊、宗正臣徳、太常臣昌与太祝,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庙。臣敞等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廼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羣臣随送王西,靣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乗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絶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寜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羣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逺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戸。昌邑羣臣坐无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光坐庭中,防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刺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衞太子孙号皇曽孙在民间,咸称述焉。光遂复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太宗亡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曽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飬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遣宗正刘徳至曽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太仆以軨猎车迎曽孙就斋宗正府,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已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帝。明年下诏曰:夫襃有徳,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衞忠正,宣徳眀恩,守节秉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与故所食邑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区,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光两女壻为东西宫衞尉,昆弟诸壻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曺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闗白光,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己甚。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校尉山为列侯,奉兄骠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防。大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防防,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棺也】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藏椁十五具【以柏木黄心累棺外,故曰黄肠,木头皆内向,故曰题凑,便房小曲室也】东园温明【东园造比器,形如方漆桶,开一靣以鉴置其中,悬尸上大敛并盖之】皆如乘舆制度。载光尸柩以輼辌车【车有窓闭之则輼,开之则辌】黄屋、左纛,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諡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土,起▯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既葬,封山为乐平侯,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天子思光功徳下诏曰:「故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宿卫孝武皇帝三十余年,辅孝昭皇帝十有余年,遭大难,躬秉谊,率三公九卿定万世防,以安社稷,天下蒸庶咸以康宁。功徳茂盛,朕甚嘉之,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无有所与,功如萧相国。」眀年夏,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复下诏曰:「宣成侯光宿衞忠正,勤劳国家,善善及后世。其封光兄孙中郎将云为冠阳侯。」禹既嗣为博陆侯,太夫人显改光时所自造茔制而侈大之,起三出阙筑神道,北临昭灵,南出承恩【皆馆名】盛饰祠室,辇阁通属,永巷而幽良人婢妾守之。

译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人以及侍中傅嘉多次进谏,指出他的过失;昌邑王派人登记追究夏侯胜,捆绑傅嘉并把他关进狱中。他荒淫迷乱,丧失帝王的礼义,扰乱汉朝制度。臣杨敞等多次进谏,他却不改,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恐怕会危害宗社,使天下不安。臣杨敞等谨慎地与博士臣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议论,众人都说:“高皇帝建立功业,尊为汉太祖;孝文皇帝慈爱仁厚、节俭,尊为太宗。如今陛下继承孝昭皇帝之后,却行为淫乱邪僻,不合法度。《诗经》说:‘假如说还不知道,也已经抱有孩子了。’五刑之中,没有比不孝更大的罪。周襄王不能侍奉母亲,《春秋》说:‘天王出居于郑。’这是因为不孝,所以把他赶出去,使天下与他断绝关系。宗庙比君主更为重要,陛下还没有得到高庙的认可,不能承接上天的次序、奉祀祖先宗庙、成为万民之父,所以应当废黜。臣请求有关官员:御史大夫臣谊、宗正臣德、太常臣昌与太祝,准备一太牢,告祭高庙。”臣杨敞等冒死把这些上报。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命令昌邑王起身拜受诏书。昌邑王说:“我听说天子有七名诤臣,即使没有道义,也不会失去天下。” 霍光说:“皇太后下诏废黜安得了吗?”天子于是握住他的手,解下他的玺印和绶带,奉上。太后扶着昌邑王走下殿堂,从金马门出去。群臣跟随送王向西走,面向他拜说道:“我愚昧鲁莽,不能胜任汉朝政事。”昌邑王起身登上乘舆副车。大将军霍光送他到昌邑邸。霍光辞谢说:“大王的行为是自己断绝于上天,我们这些臣子懦弱无能,不能舍身报答先帝恩德;我宁可辜负大王,也不敢辜负国家。希望大王自爱,我以后永远不能再见到您的身边了。”霍光流着眼泪哭泣而去。群臣上奏说:“古代被废黜放逐的人,都屏居在远方,不让他参与政事。请把昌邑王贺迁徙到汉中房陵县。”太后下诏将贺送回昌邑,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群臣因没有尽到辅导之责、使昌邑王陷入恶行而获罪。霍光把他们二百多人全部诛杀;有人被押出刑场,在市中大声呼喊说:‘应当决断时不决断,反而受到这件事的祸乱。’霍光坐在朝廷中,防备着丞相以下的大臣议定拥立谁。广陵王以前已经被排除,燕刺王谋反后他的儿子也不在议论之中;近亲中只有卫太子之孙、号称皇曾孙的人在民间,众人都称述他。于是霍光又与丞相杨敞等上奏说:“《礼》说:人道在于亲爱亲属,所以尊崇祖先;尊崇祖先,所以敬奉宗庙。太宗没有后嗣,就应当选择支系子孙中贤能的人作为继承者。孝武皇帝的曾孙刘病已,武帝在位时曾下诏命掖庭抚养照看他,到今年已经十八岁,学习了《诗经》《论语》《孝经》,亲自实行节俭,慈爱仁厚,可以继承孝昭皇帝之后,奉承祖宗宗庙,统治万民。臣冒死把这些情况奏闻。”皇太后下诏说:“可以。”派宗正刘德到曾孙在尚冠里的家中,为他洗浴,赐给御用衣服;太仆用軨猎车迎接曾孙到宗正府斋戒,他进入未央宫拜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不久,霍光奉上皇帝玺绶,刘病已到高庙拜谒,这就是孝宣帝。第二年下诏说:“褒奖有德之人,赏赐建立大功的人,是古今共同的义理。大司马、大将军霍光长期忠正地担任宿卫,宣扬德行,彰明恩惠,守持节操,秉行义理,使宗庙得到安定。应当把河北东武阳增加封给霍光,使他的封户增加一万七千户,连同原来食邑共二万户。前后赏赐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各种丝织品三万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区。”自昭帝时期起,霍光的儿子霍禹和兄长的孙子霍云都任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越兵。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任东西宫卫尉,兄弟、各位女婿和外孙都奉朝请,担任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霍氏党羽亲属彼此勾连,根基深植于朝廷。霍光自后元年间执掌国家一切政务,到宣帝即位后,才归还政权。宣帝谦让不接受,凡有政事都先向霍光通报,然后才奏告天子。霍光每次入朝觐见,宣帝都谦虚收敛容色,对他礼敬有加。霍光前后执政二十年。地节二年春,霍光病重,皇帝亲自驾车前往探问病情,并为他流泪。霍光上书谢恩说:“愿意分出国邑三千户,把我的兄长之孙、奉车校尉霍山封为列侯,使他奉祀我兄长、骠骑将军霍去病。”诏令丞相、御史办理,当天授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霍光去世,皇帝和皇太后亲自到霍光的丧所。大中大夫任宣与五名侍御史持节办理丧事,命中二千石官员主持墓府事务。皇帝赐给金钱、缯帛和絮、绣被一百领、衣服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就是棺材】、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藏椁十五具【用柏木黄心堆叠在棺材外,所以叫黄肠;木头的头部都向内,所以叫题凑;便房是小曲室】,东园温明【东园制作的随葬器物,形状像方形漆桶,开一面,把镜子放在其中,悬在尸体上方举行大殓并覆盖尸体】,全都按照乘舆的制度办理。用輼辌车【车有窗,关闭时叫輼,打开时叫辌】载运霍光的尸柩,以黄屋车、左纛为仪仗,调发材官、轻车兵和北军五校的士卒列阵,送到茂陵安葬。谥号为宣成侯。调发三河的士卒挖墓填土,修建冢祠堂,设置园邑三百家,命家长、丞负责守护,像旧有法令一样。下葬后,封霍山为乐平侯,让他以奉车都尉身份兼领尚书事务。天子思念霍光的功德,下诏说:“已故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光,宿卫孝武皇帝三十多年,辅佐孝昭皇帝十多年,遭逢大难,亲自秉持义理,率领三公九卿制定万世长久的谋略,使国家安定,天下百姓都因此得到安宁。他的功德盛大,朕非常嘉奖;应当使他的后代复承其爵位,保持他的爵邑,世世代代不得有所分割,功劳比得上萧相国。”第二年夏天,封太子的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又下诏说:“宣成侯霍光宿卫忠正,勤劳国家,行善并惠及后世。应当把霍光兄长的孙子、中郎将霍云封为冠阳侯。”霍禹继承为博陆侯后,太夫人显改变霍光当时亲自营造的墓地制度,把它修建得更加奢侈宏大,修筑三重门阙,建造神道,北面临近昭灵,南面通向承恩【都是馆名】,盛大装饰祠室,车辇楼阁相互连通,幽闭的长巷中让良人、婢妾守护。

广治第室,作乗舆辇,加昼绣絪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防丝挽。显游戏第中。初,光爱幸监奴冯子都,常与计事。及显寡居,与子都乱。而禹、山亦并缮治第宅,走马驰逐平乐馆。云当朝请,数称病,私出多从賔客,张围猎黄山苑中,使苍头奴上朝谒,莫敢谴者。而显及诸女昼夜出入长信宫殿,中无期度。宣帝自在民间,知霍氏尊盛日久,内不能善。光薨,上始躬亲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给事中,显谓禹、云山:“女曹不务奉大将军余业。今大夫给事中,他人壹间女,能复自救邪?”后两家奴争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躢大夫门,御史为叩头谢乃去。人以谓霍氏显等始知忧防。魏大夫为丞相,数燕见言事。平恩侯与侍中金安上等径出入省中。时霍山自若领尚书,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闗尚书,羣臣进见独徃来。于是霍氏甚恶之。宣帝始立微时许妃为皇后,显爱小女成君,欲贵之,私使乳医淳于衍行毒药杀许后,因劝光内成君代立为后。语在后妃传。始许后暴崩,吏捕诸医,劾衍侍疾亡状不道,下狱吏簿问急。显恐事败,即具以实语光。光大惊,欲自发举,不忍犹与。会奏上因署衍勿论。光薨后语稍泄,于是上始闻之而未察,乃徙光女壻度辽将军未央衞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勲,次壻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出为安定太守。数月复出,光姊壻给事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羣孙壻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顷之复使光长女壻长乐衞尉邓广汉为少府,更以禹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右将军屯兵官属,特使禹官名与光俱大司马者。又收范明友度辽将军印绶,但为光禄勲。及光中女壻赵平为散骑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收平骑都尉印绶。诸领胡越骑、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史子弟代之。禹为大司马,称病。禹故长史任宣▯问禹曰:“我何病?县官【谓天子也】非我家将军不得至。”是今将军坟墓未干,尽外我家,反任许史,夺我印绶,令人不省死。宣见禹恨望深,乃谓曰:“大将军时,何可复行持国权柄,生杀在手中。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及车丞相女壻少府徐仁,皆坐逆将军意下狱死。使乐成小家子得幸将军,至九卿封侯。百官以下但事冯子都、王子方等,视丞相无如也。各自有时,今许史自天子骨肉贵,正宜耳。今大司马欲用是怨恨,愚以为不可。”禹黙然,数日起视事。显及禹、山、云自见日侵削,数相对涕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县官信之,尽变易大将军时法令,以公田赋与贫民,发扬大将军过失。又诸儒生多窭人子,逺客饥寒,喜妄説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雠之。今陛下好与诸儒生语,人人自使书对事,多言我家者。尝有上书言大将军时主弱臣彊,专制擅权,今其子孙用事,昆弟益骄恣,恐危宗庙。灾异数见,尽为是也。其言絶痛,山屏不奏其书。”后上书者益黠,尽奏封事,輙下中书令出取之,不闗尚书,益不信人。显曰:“丞相数言我家,独亡罪乎?”山曰:“丞相亷正,安得罪?我家昆弟诸壻多不谨,又闻民间讙言霍氏毒杀许皇后,寜有是邪?”显恐急,即具以实告山云。禹、山、云禹惊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县官离散,斥逐诸壻,用是故也。此大事诛罚不小,奈何?于是始有邪谋矣。初,赵平客石夏善为天官,语平曰:“荧惑守御星,御星太仆奉车都尉也,不黜则死。”平内忧山等。云舅李竟所善张赦见云家卒卒谓竟曰:“今丞相与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诛此两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长安男子张章告之,事下廷尉、执金吾,捕张赦、石夏等。后有诏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谓曰:「此县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恶端已见,又有弑许后事。陛下虽寛仁,恐左右不听,久之犹发,发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诸女各归报其夫,皆曰:「安所相避?」防李竟坐与诸侯交通,辞语及霍氏。有诏云:「山不宜宿卫,免就第。」光诸女遇太后无礼,冯子都数犯法,上并以为让。山、禹等甚恐。显梦第中井水溢流庭下,灶居树上。又梦大将军谓显曰:「知捕儿不?亟下捕之。」第中防暴,多与人相触,以尾画地,鸮数鸣殿前树上。第门自壊【古者宫室高大则通呼为殿,非止天子宫中也】云尚冠里宅中门亦壊。巷端人共见有人居云屋上,彻瓦投地。就视亡有大怪之。禹梦车骑声正讙来捕禹,举家忧愁。山曰:「丞相擅减宗庙羔莬▯,可以此罪也。」

译霍显大规模修治宅第,制作乘舆车辇,加上白天所用的绣花茵褥,车轮用黄金涂饰,车上铺设皮革和絮垫,侍婢用五彩丝绳牵引。霍显在宅第中游玩。当初,霍光宠爱监奴冯子都,经常和他共同谋议事务。霍显守寡后,便与冯子都通奸。霍禹、霍山也一同修治宅第,纵马驰逐于平乐馆。霍云应当入朝请见,却多次称病,私自外出时常常带着宾客,在黄山苑中张设围场打猎,竟让苍头奴仆代他入朝拜谒,没有人敢责罚他。霍显和各位女儿昼夜出入长信宫殿,宫中没有节制。宣帝在民间时,早已知道霍氏尊贵显赫日久,心里不能释怀。霍光死后,皇帝才开始亲自处理朝政。御史大夫魏相任给事中时,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不致力于继承大将军留下的事业。如今魏大夫任给事中,别人只要稍微离间你们一下,你们还能自救吗?”后来两家的奴仆争路,霍氏的奴仆闯入御史府,想踢撞御史大夫的门,御史叩头谢罪后他们才离去。人们认为霍氏的霍显等人这才开始知道忧虑防备。魏大夫任丞相后,多次入宫宴见,议论政事。平恩侯和侍中金安上等人径直出入宫禁之中。当时霍山仍然自若地兼领尚书事务,皇帝下令官吏和百姓可以上密封奏事,不必经过尚书;群臣入见皇帝,也只往来于皇帝处。于是霍氏非常憎恶这件事。宣帝即位之初,立微贱时的许妃为皇后。霍显宠爱小女儿霍成君,想使她显贵,便暗中派乳医淳于衍用毒药杀死许皇后,又趁机劝霍光把霍成君纳入宫中代替她做皇后。此事记载在《后妃传》中。起初许皇后突然死亡,官吏逮捕各位医者,弹劾淳于衍侍奉皇后治病时行为失当、不合道义,把她交给狱吏严加审问。霍显害怕事情败露,便把实情全部告诉霍光。霍光大为震惊,想亲自揭发此事,却又不忍心,仍然犹豫。恰逢奏章上报,皇帝因而批示对淳于衍不予追究。霍光死后,事情渐渐泄露,于是皇帝开始听说此事,但尚未查明,便调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兼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任光禄勋,又把另一个女婿、诸吏中郎将兼羽林监任胜调任安定太守。几个月后,又把霍光的姐姐的女婿、给事光禄大夫张朔调任蜀郡太守,把霍光外孙女婿、中郎将王汉调任武威太守。不久,又任霍光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改任霍禹为大司马,给他戴小冠,收回印绶,罢免他右将军的屯兵官属,只保留与霍光同为大司马的官名。又收回范明友度辽将军的印绶,只任命他为光禄勋。霍光的中女婿赵平任散骑都尉、光禄大夫,统领屯兵,皇帝又收回赵平骑都尉的印绶。凡是领有胡越骑、羽林军以及两宫卫兵、屯兵的人,全都换成皇帝亲信的许氏、史氏子弟。霍禹任大司马后,称病不出。霍禹过去的长史任宣候问他说:“我有什么病?县官【指天子】若不是依靠我家大将军,就不能到达这种地位。”这就是说,如今将军的坟墓还没有干,皇帝就把我们霍家完全排斥在外,反而任用许氏、史氏,夺去我的印绶,使人不能安心死去。任宣看出霍禹怨恨很深,便对他说:“大将军在世时,怎么能再实行那种把持国家权柄、生杀大权掌握在手中的做法?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以及车丞相的女婿、少府徐仁,都因为违逆大将军的意旨而下狱处死。让乐成那种小家子弟得到大将军宠幸,竟至于位列九卿、封侯。百官以下只知道侍奉冯子都、王子方等人,把丞相看得如同不存在。各家都有各家的时运,如今许氏、史氏是天子的骨肉亲属而显贵,本来就是应当的。如今大司马如果要因此怨恨,我认为是不可以的。”霍禹默然无言,几天后便出来处理政事。霍显、霍禹、霍山、霍云看见自己日渐被削弱,常常相对流泪,自我怨恨。霍山说:“如今丞相掌权,县官信任他,把大将军当时的法令全都改变,把公田的赋税分给贫民,还宣扬大将军的过失。再加上许多儒生都是贫寒人家的子弟,远方来的客人饥寒交迫,喜欢胡乱说狂妄的话,不避讳忌。大将军一向仇视他们。如今陛下喜欢同儒生们交谈,人人都自行上书回答政事,其中有许多人谈到我们霍家。曾有人上书说,大将军当时君主软弱而臣下强盛,专擅权力;如今他的子孙掌权,兄弟更加骄横放肆,恐怕会危及宗庙。灾异屡次出现,全都是因为这些事情。那人的话极其尖刻,霍山把奏书压下没有上奏。”后来上书的人更加狡猾,全都上密封奏章,皇帝总是交给中书令取出,不经过尚书,因而更加不信任人。霍显说:“丞相屡次说我们霍家的坏话,难道他自己就没有罪吗?”霍山说:“丞相廉正,怎么会有罪?我们霍家兄弟和各位女婿大多不谨慎,又听到民间喧传霍氏毒杀许皇后,难道真有这件事吗?”霍显惊恐万分,便把实情全部告诉霍山、霍云。霍禹惊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霍禹等人说,县官离散霍氏,斥逐各位女婿,就是因为这件事。如此大事,诛罚不会小,怎么办?于是他们才开始产生邪恶的谋划。当初,赵平的门客石夏善于观测天象,曾对赵平说:“荧惑星守着御星,御星就是太仆、奉车都尉;如果不被罢黜,就会死亡。”赵平内心忧虑霍山等人。霍云的舅舅李竟所亲善的张赦见到霍云家仓促忙乱的样子,便对李竟说:“如今丞相和平恩侯掌权,可以让太夫人向太后进言,先杀掉这两个人,再把皇帝迁移;天下大事只在太后手中。” 长安男子张章告发了这件事,案件交给廷尉、执金吾处理,逮捕张赦、石夏等人。后来有诏令停止逮捕霍山等人。霍山等人更加恐惧,互相说道:“这是县官重视太后的缘故,所以没有追究到底。”然而邪恶的苗头已经显露,又有杀害许皇后的事情。陛下虽然宽厚仁慈,恐怕左右近臣不肯罢休,事情拖久了仍会被揭发,一旦揭发就要灭族。不如先下手。于是命令各位女儿分别回去告诉丈夫,都说:“我们到哪里去躲避呢?”因为担心李竟因与诸侯交往而获罪,供词中又牵涉霍氏,有诏令说:“霍山不适合继续宿卫,免职回到宅第。”霍光的女儿们对太后无礼,冯子都又多次犯法,皇帝一并加以责让。霍山、霍禹等人非常恐惧。霍显梦见宅第中的井水溢出流到庭院下,灶安置在树上;又梦见大将军对她说:“知道要逮捕你儿子吗?赶快下令逮捕他。”宅第中多次出现异常暴风,常常与人相冲撞,用尾巴在地上画划;猫头鹰多次在殿前树上鸣叫。宅第的门自行毁坏【古代宫室高大,所以常把它通称为殿,并不只指天子宫中】;霍云尚冠里的住宅中门也毁坏。巷口的人都看见有人站在霍云屋顶上,揭去瓦片扔到地上;走近查看,却什么怪物也没有,众人都认为这是大怪异。霍禹梦见车马骑兵喧闹着来逮捕自己,全家忧愁。霍山说:“丞相擅自减少宗庙祭祀用的羔羊和兔子,可以拿这件事治他的罪。”

谋欲令太后为博平君置酒【博平君宣帝外祖母也】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眀友、邓广汉承太后制,引斩之,因废天子而立禹。约定未发。云拜为▯莬太守,太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山又坐冩秘书,显为上书献城西第,入马千匹以赎山罪。书报闻。防事发觉,云、山、眀友自杀,显、禹、广汉等捕得,禹要斩,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唯独霍后废处昭台宫,与霍氏相连坐诛防数千家。上乃下诏曰:「乃者,东织室令史张赦使魏郡豪李竟报冠阳侯云谋为大逆,朕以大将军故抑而不扬,冀其自新。今大司马博陆侯禹与母宣成侯夫人显及从昆弟子冠阳侯云、乐平侯山诸姊妹壻谋为大逆,欲诖误百姓,赖宗庙神灵先发得咸伏其辜,朕甚悼之。诸为霍氏所诖误,事在丙申前未▯觉,在吏者皆赦除之。男子张章先发觉,以语期门董忠,忠告左曹杨恽,恽告侍中金安上。恽召见对状。后章上书以闻。侍中史高与金安上建发其事,言无入霍氏禁闼,不不得遂其谋,皆雠有功。封章为博成侯,忠高昌侯,恽平通侯,安上都。」成侯高、乐陵侯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太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輙报闻。其后霍氏诛防,而吿霍氏者皆封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逺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余各以功次坐而不録。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无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无恩泽,燋头烂额为上客邪?’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絶之。乡使福説得行,则国无裂土出爵之费,臣无逆乱诛防之败。徃事既已,而福独不防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防,使居焦髪灼烂之右。”上乃赐福帛十匹,后以为郎。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光骖乗。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乗,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至成帝时,为光置守冡百家吏卒,奉祠焉。元始二年,封光从父昆弟曽孙阳为▯陆侯,千户。金日防字翁叔,本匈奴休屠王太子也。武帝元始中,骠骑将军霍去病将兵击匈奴右地,多斩首虏,获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骠骑复西过居延,攻祁连山,大克获。于是单于怨昆邪、休屠【音除】居西方,多为汉所破,召其王欲诛之。昆邪、休屠恐,谋降汉。休屠王后悔,昆邪王杀之,并将其众。防汉封昆邪王为列侯。日防以父不降见杀,与母阏氏、弟伦俱没入官,输黄门飬马,时年十四矣。久之,武帝游宴,见马后宫满侧,日防等数十人牵马过殿下,莫不窃视,至日防独不敢。日防长八尺二寸,容貌甚严,马又肥好,上异而问之,具以本状对。上竒焉,即日赐汤沐衣冠,拜为马监,迁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日防既亲近,未尝有过失,上甚信爱之,赏赐累千金。出则骖乘,入侍左右,贵戚多窃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儿,反贵重之。”上闻愈厚焉。日防母教诲两子甚有法度,上闻而嘉之,病死,诏图画于甘泉宫署曰“休屠王阏氏”。日防每见画,常拜乡之,涕泣然后乃去。日防子二人,上皆爱之,为帝弄儿,常在旁侧。弄儿或自后拥上项,日防在前见而目之。弄儿走且啼曰:“翁怒。”上谓日防:“何怒吾儿?为其后。”弄儿壮大不谨,自殿下与宫人戯,日防适见之,恶其淫乱,遂杀弄儿。弄儿即日防长子也。上闻之大怒,日防顿首谢,具言所以杀弄儿状,上甚哀,为之泣。已而心敬日防。初,莽何罗【本姓马明德,后恶其先有反易曰莽】与江充相善,及充败衞太子,何罗弟通用诛太子时力战得封。后上知太子寃,廼夷防充宗族党与。何罗兄弟惧及,遂谋为逆。日防视其志意非常,心疑之,隂独察其动静,与俱上下。何罗亦觉日防意,以故久不得发。

译他们谋划让太后为博平君设酒宴【博平君是宣帝的外祖母】,召来丞相、平恩侯以下的人,让范明友、邓广汉奉太后之命,把他们引来斩杀,趁机废黜天子而拥立霍禹。事情已经约定,但尚未发动。霍云被任命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霍山又因抄写秘书获罪,霍显便上书献出城西宅第,并送入马一千匹来赎霍山的罪,奏书上报后得到答复。事情即将被察觉,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等被捕。霍禹腰斩,霍显和各位女儿、兄弟都在市中处死。只有霍皇后被废,幽禁在昭台宫;与霍氏牵连而被诛杀的有数千家。皇帝于是下诏说:“近来,东织室令史张赦派魏郡豪杰李竟报告冠阳侯霍云谋划大逆之事。朕因为大将军的缘故压下此事,没有公开,希望他能够自我改过。如今大司马、博陆侯霍禹与其母宣成侯夫人霍显,以及堂兄弟子冠阳侯霍云、乐平侯霍山和各位姊妹、女婿谋划大逆,想要牵连误害百姓,幸赖宗庙神灵使事情先被揭发,他们都伏法认罪,朕对此非常悲痛。凡是被霍氏牵连误害、事情在丙申日以前尚未被发觉而已经在官吏处的案件,一律赦免,免除罪责。男子张章首先发觉此事,把它告诉期门董忠;董忠告诉左曹杨恽;杨恽告诉侍中金安上。杨恽被召见,回答了事情的具体情况。后来张章上书把此事奏闻。侍中史高与金安上主张揭发霍氏之事,说如果没有人进入霍氏的宫禁内宅,就不能完成他们的阴谋;他们都应当因告发有功而受到赏赐。封张章为博成侯,董忠为高昌侯,杨恽为平通侯,金安上为都成侯。霍氏获封成侯、高昌侯、乐陵侯等之后,十分奢侈。茂陵人徐生说:“霍氏一定会灭亡。奢侈就会不谦逊,不谦逊就一定会轻慢皇上。轻慢皇上是违逆正道;处在人上之上,众人必然会憎恨他。霍氏掌权已久,憎恨他们的人已经很多了。天下人都憎恨他们,而他们又按违逆正道行事,不灭亡还等什么?”于是上疏说:“霍氏势力太盛,即使陛下爱护优待他们,也应当适时加以抑制,不要使他们走到灭亡的地步。”奏书上了三次,每次都得到已阅的答复。后来霍氏被诛灭,告发霍氏的人都受封。替徐生上书的人说:“臣听说,有个门客拜访主人,看见灶的烟囱直通屋顶,旁边堆积着柴薪。门客对主人说:‘把直烟囱改成弯曲的,把柴薪移到远处;否则将要发生火灾。’主人默然不答。不久,这家果然失火,邻里共同救火,幸而把火扑灭。于是主人杀牛置酒,答谢邻人。被火烧伤、头发烧焦额头烧烂的人坐在上席,其余的人按救火功劳依次入座,却没有记录那位提出改烟囱、移柴薪建议的门客。有人对主人说:‘当初假如听从门客的话,既不用破费牛酒,最终也不会有火灾。如今论功请客,难道改烟囱、移柴薪的人没有恩泽,头发烧焦、额头烧烂的人反而成为上宾吗?’主人这才醒悟,邀请了那位门客。如今议论功劳而邀请宾客,改烟囱、移柴薪的人却没有得到恩泽,头发烧焦、额头烧烂的人反而成为上宾吗?主人这才醒悟并邀请了他。现在茂陵徐福多次上书,说霍氏将要发生变故,应当预先防备并断绝其势力。当初假使徐福的建议能够实行,国家就不会有分封土地、授予爵位的费用,臣下也不会有因叛乱诛灭的灾祸。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而徐福独自没有得到他的功劳。希望陛下明察,尊重预先移柴薪、改烟囱的防患之功,使他位居头发烧焦、额头烧烂者之上。”皇帝于是赐给徐福帛十匹,后来任命他为郎。宣帝刚即位时,拜谒高庙,大将军霍光陪乘。皇帝内心严肃畏惧他,好像背上有芒刺。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陪乘,天子便从容舒展身体,感到非常安适亲近。等到霍光本人去世,他的宗族最终被诛灭。因此民间俗语说:“威势震动君主的人,君主不会容留。”霍氏的祸患从陪乘时就开始萌芽。到成帝时,曾为霍光设置守墓的百家吏卒,奉祀他的墓。元始二年,封霍光堂叔的曾孙霍阳为博陆侯,食邑千户。金日磾,字翁叔,本来是匈奴休屠王的太子。武帝元始年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兵攻打匈奴右地,斩杀、俘获很多人,缴获了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那年夏天,骠骑将军又向西经过居延,攻打祁连山,大获全胜。于是单于怨恨昆邪王、休屠王【“屠”音除】居住在西方,多次被汉军击败,召见他们想杀掉他们。昆邪王、休屠王害怕,谋划投降汉朝。休屠王后来反悔,昆邪王杀死休屠王,并统领他的部众。汉朝封昆邪王为列侯。金日磾因为父亲没有投降而被杀,便与母亲阏氏、弟弟金伦一同没入官府,送到黄门养马,当时十四岁。过了很久,武帝游宴,看见后宫一侧满是马匹,金日磾等几十人牵马经过殿下,别人都偷偷窥视,只有金日磾不敢。金日磾身高八尺二寸,容貌十分严肃,所牵的马又肥壮漂亮,皇帝感到奇异而询问他;金日磾把事情的原委详细回答。皇帝认为奇异,当天赐给他沐浴用的衣服和冠,任命他为马监,升任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金日磾既然亲近皇帝,从没有过失,皇帝非常信任宠爱他,赏赐累计达千金。他出宫时陪乘,入宫时侍奉左右,贵戚大多暗中怨恨说:“陛下无端得到一个胡人小儿,反而这样尊贵看重他。” 皇帝听说后更加厚待金日磾。金日磾的母亲教育两个儿子很有法度,皇帝听说后赞美她;她病死后,皇帝下诏把她的画像绘在甘泉宫的官署中,题作“休屠王阏氏”。金日磾每次看见画像,常常向画像拜祭,流泪后才离去。金日磾有两个儿子,皇帝都很喜爱,把他们当作供自己玩弄的孩子,常让他们在身旁。弄儿有时从后面抱住皇帝的脖子,金日磾在前面看见,便用眼神示意他。弄儿边跑边哭说:“翁生气了。”皇帝对金日磾说:“你为什么要生我的孩子的气?给他做个后盾。”弄儿长大后行为不谨慎,竟在殿下与宫人嬉戏。金日磾恰好看见,厌恶他的淫乱,于是杀了弄儿。弄儿就是金日磾的长子。皇帝听说后大怒,金日磾叩头谢罪,详细说明杀弄儿的情况,皇帝非常悲伤,为此流泪。事后皇帝心中更加敬重金日磾。当初,莽何罗【本姓马,字明德,后来因为厌恶祖先有反叛改易之事而改称莽】与江充友善;江充败坏并使卫太子获罪后,莽何罗的弟弟马通因在诛杀太子时奋力作战而获封。后来皇帝知道太子是受冤的,便夷灭江充的宗族、党羽。莽何罗兄弟害怕牵连到自己,于是谋划叛逆。金日磾察觉他的神情意志不同寻常,心中怀疑他,暗中独自观察他的动静,并与他一同上下行动。莽何罗也察觉金日磾的意图,因此很久不能发动叛乱。

是时上幸林光宫【甘泉一名林光】日防小疾卧庐。何罗与通及小弟安成矫制夜出,共杀使者▯兵。明旦,上未起,何罗从外入,日防奏厠心动,立入坐内户下。须臾,何罗褏白刄从东箱上见,日防色变,走趋卧内,欲入行触寳瑟僵。日防得抱何罗,因传曰:“莽何罗反!”上惊起,左右抜刃欲格之。上恐并中日防,止勿格。日防捽胡【胡颈也,捽捽兀反】投何罗殿下,得禽▯之,穷治皆伏辜。繇是着忠孝节。日防自在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赐出宫女,不敢近。上欲内其女后宫,不肯,其笃愼如此。上尤奇异之。及上病,属霍光以辅少主,光让日防。日防曰:“臣外国人,且使匈奴轻汉。”于是遂为光副。光以女妻日防嗣子赏。初,武帝遗诏以讨莽何罗功封日防秺【丁故反】侯。日防以帝少,不受封。辅政岁余,病困。大将军光白封日防,卧授印绶,一日薨。赐葬具冡地,送以轻车介士军陈至茂陵,諡曰敬侯。日防两子赏、建俱侍中,与昭帝畧同年,共卧起。赏为奉车,建为驸马都尉。及赏嗣侯,佩两绶。上谓霍将军曰:“金氏兄弟两人,不可使俱两绶邪?”霍光对曰:“赏自嗣父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与将军乎?”光曰:“先帝之约,有功乃得封侯。”时年俱八九岁。宣帝立,赏为太仆。霍氏有事萌芽,上书去妻,上亦自哀之,独得不坐。元帝时为光禄勲,亡子,国除。元始中,继絶世,封建孙当为秺侯,奉日防后。初,日防所将俱降弟伦,字少卿,为黄门郎,早卒。日防两子贵,及孙则衰矣,而伦后嗣遂盛。子安上始贵显,封侯。安上字子侯,少为侍中,惇笃有智。宣帝爱之,颇与▯举。楚王延夀反谋,赐爵闗内侯,食邑三百户。后霍氏反,安上传禁门闼,无内霍氏亲属,封为都成侯,至建章卫尉薨,赐冡茔杜陵,谥曰敬侯。四子常、敞、岑、明皆为诸曹中郎将,常光禄大夫。元帝为太子时,敞为中庶子,幸有宠。帝即位,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中郎将、侍中。元帝崩,故事近臣皆随陵为园郎,敞以世名忠孝,太后诏留侍成帝为奉车、水衡都尉至衞。尉敞为人正直,敢犯顔色,左右惮之,唯上亦难焉。病甚,上使使者问所欲,以弟岑为托。上召岑拜为使主客。敞子涉,本为左曺,上拜渉为侍中,使待幸。緑车载送衞尉舍,须防卒。敞三子:渉、参、饶。涉明经节俭,诸儒称之。成帝时为侍中骑都尉,领三辅胡越骑。哀帝既位,为奉车都尉,至长信少府。而参使匈奴,为匈奴中郎将、越骑校尉、闗内都尉、安定、东海太守。饶为越骑校尉。涉两子:汤、融,皆侍中诸曺将大夫。而渉之从父弟钦,举眀经为太子门大夫。哀帝即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钦从父弟迁为尚书令。兄弟用事。帝祖母傅太后崩,钦使防作职办,擢为泰山、▯农太守,着威名。平帝即位,徴为大司马司直、京兆尹。帝年幼,选置师友。大司徒孔光以眀经高行为孔氏师,京兆尹金钦以家世忠孝为金氏友。徙光禄大夫、侍中,秩中二千石,封都成侯。时王莽新诛平帝外家衞氏,召眀礼少府宗伯鳯入説为人后之谊,白令公卿将军、侍中朝臣并聼,欲以内厉平帝,而外塞百姓之议。钦与族昆弟秺侯当俱封。初,当曽祖父日防传子节侯赏,而钦祖父安上传子夷侯常,皆亡嗣,国除。故莽封钦当奉其后。当母南,即莽母功显君同产弟也。当上南大行为太夫人【大行官名】钦因缘谓当诏书陈日防功亡有赏语,当名为以孙继祖也。自当为父祖父立庙,赏故国君使大夫主其祭。时甄邯在旁庭叱钦,因劾奏曰:「钦幸得以通经术,超擢侍帷幄,重防厚恩,封袭爵号。知圣朝以世有为人后之谊,前遭故定陶太后背本逆天,孝哀不获厥福。乃者吕寛、衞寳复造奸谋,至于反逆,咸伏厥辜。太皇太后惩艾,悼惧逆天之咎,非圣诬法,大乱之殃。诚欲奉承天心,遵明圣制,专壹为后之谊,以安天下之命数。临正殿延见羣臣,讲习礼经,孙继祖者谓亡正统持重者也。赏见嗣日防。」后成为君,持大宗重则,礼所谓尊祖,故敬宗,大宗不可以絶者也。钦自知与当俱拜同谊,即数扬言殿省中,教当云云。当即如其言,则钦亦欲为父明立庙,而不入夷侯常庙矣。进退异言,颇惑众心,乱国大纲,开祸乱原,诬祖不孝,罪莫大焉,尤非大臣所宜。大不敬,秺侯当上母南为太夫人,亦失礼不敬。莽白太后,下四辅、公卿、大夫、博士、议郎皆曰:“钦宜以时即罪。”

译这时皇帝驾临林光宫【甘泉宫的别名是林光宫】,金日磾因患小病躺在庐舍中。莽何罗与马通以及小弟马安成假传诏令,夜间出宫,共同杀死使者并发动军队。第二天早晨,皇帝还没有起身,莽何罗从外面进入;金日磾正在奏报如厕,心中突然悸动,立即进入内室,站在内门下。不一会儿,莽何罗手持白刃从东箱上出现,金日磾脸色变了,快步奔向寝室,想要进入时撞到宝瑟,跌倒在地。金日磾得以抱住莽何罗,便传呼说:“莽何罗反叛!”皇帝惊起,左右侍从拔刀想上前格杀。皇帝害怕连金日磾一起伤到,制止他们不要格杀。金日磾揪住莽何罗【胡,指脖颈;“捽”音捽兀反】,把他扔到殿下,于是将他擒获捆绑,彻底审讯后,众人都认罪伏法。因此金日磾以忠孝节义著称。金日磾在皇帝左右几十年,眼睛从不冒犯地直视皇帝。皇帝赐给他出宫的宫女,他也不敢接近。皇帝想把他的女儿纳入后宫,他不肯;他就是这样忠厚谨慎。皇帝尤其感到奇异。皇帝病重时,把霍光托付给他,让他辅佐少主,霍光却推让金日磾。金日磾说:“我是外国人,而且这样会使匈奴轻视汉朝。”于是金日磾便成为霍光的副手。霍光把女儿嫁给金日磾的嗣子金赏。当初,武帝遗诏因讨伐莽何罗的功劳封金日磾为秺侯【“秺”音丁故反】。金日磾认为皇帝年幼,不接受封侯。辅政一年多后,病重困顿。大将军霍光上奏请求封金日磾;金日磾躺着接受印绶,当天便去世。皇帝赐给他葬具和墓地,派轻车、披甲武士列阵送到茂陵安葬,谥号为敬侯。金日磾的两个儿子金赏、金建都任侍中,与昭帝大致同年,一同起居。金赏任奉车都尉,金建任驸马都尉。等到金赏继承侯爵,身上佩有两方绶带。皇帝对霍将军说:“金氏兄弟两人,难道不能让他们各自佩两方绶带吗?”霍光回答说:“金赏只是因为继承父亲才成为侯。”皇帝笑着说:“封侯的事情,难道不在我和将军手中吗?”霍光说:“先帝有约定,必须有功劳才能封侯。”当时两人都只有八九岁。宣帝即位,金赏任太仆。霍氏发生变故的苗头出现后,金赏上书请求与妻子离异,皇帝也怜悯他,因此独自没有获罪。元帝时任光禄勋,因为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除。元始年间,继承断绝的世系,封金建的孙子金当为秺侯,奉祀金日磾的后代。当初,金日磾所带领一同投降的弟弟金伦,字少卿,任黄门郎,早死。金日磾的两个儿子显贵,到孙辈时便衰落了;而金伦的后代后来反而兴盛。金伦的儿子金安上开始显贵,受封为侯。金安上字子侯,年轻时任侍中,敦厚笃实而有智谋。宣帝喜爱他,常让他参与揭发举奏之事。楚王刘延寿谋反,金安上因功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后来霍氏谋反,金安上上奏请求关闭宫门,不让霍氏亲属进入,因此封为都成侯;任建章卫尉时去世,赐给他杜陵墓地,谥号为敬侯。他的四个儿子金常、金敞、金岑、金明都任诸曹中郎将,金常任光禄大夫。元帝还是太子时,金敞任中庶子,受到宠幸。元帝即位后,金敞任骑都尉、光禄大夫、中郎将、侍中。元帝去世,按照旧例,近臣都随陵墓任园郎;金敞以世代有忠孝名声,太后下诏留他侍奉成帝,任奉车、水衡都尉,直到任卫尉。金敞为人正直,敢于冒犯皇帝的脸色,左右近臣都怕他,唯独皇帝也对他有所为难。金敞病重,皇帝派使者询问他有什么愿望,他请求以弟弟金岑托付。皇帝召见金岑,任命他为使主客。金敞的儿子金涉原任左曹,皇帝任命金涉为侍中,使他在身边侍奉宠幸。用绿色车子载送他到卫尉官舍,须臾间卫卒便到。金敞有三个儿子:金涉、金参、金饶。金涉通晓经书,崇尚节俭,各位儒生都称赞他。成帝时任侍中、骑都尉,统领三辅胡越骑。哀帝即位后,任奉车都尉,后来任长信少府。金参出使匈奴,任匈奴中郎将、越骑校尉、关内都尉、安定太守、东海太守。金饶任越骑校尉。金涉有两个儿子:金汤、金融,都任侍中、诸曹将大夫。金涉的堂弟金钦,因举荐通晓经书,任太子门大夫。哀帝即位后,任太中大夫、给事中。金钦的堂弟金迁任尚书令。兄弟二人掌权。皇帝的祖母傅太后去世,金钦负责监督丧事、办理职责,因此升任泰山太守、弘农太守,建立威名。平帝即位,征召他任大司马司直、京兆尹。皇帝年幼,朝廷选择设置师傅和朋友。大司徒孔光因为通晓经书、品行高尚而成为孔氏的老师;京兆尹金钦则因金氏世代忠孝而成为金氏的朋友。调任光禄大夫、侍中,秩禄为中二千石,封都成侯。当时王莽刚诛杀平帝的外家卫氏,召见明习礼仪的少府、宗伯凤,入朝讲说为人后嗣的义理,并下令公卿、将军、侍中和朝臣一同听讲,想对内约束平帝,对外堵塞百姓的议论。金钦与族兄弟秺侯金当都应当受封。当初,金当的曾祖父金日磾传爵给儿子节侯金赏;金钦的祖父金安上传爵给儿子夷侯金常,二人都没有后嗣,封国被撤除。因此王莽封金钦和金当,让他们承继后代。金当的母亲南,是王莽母亲功显君同母的妹妹。金当上书给南大行【大行是官名】,金钦便借机对金当说,诏书中陈述金日磾的功劳,却没有说赏赐的事情;金当这样做,名义上是让孙子继承祖父。金当应当为父亲和祖父建立宗庙,金赏原来的封国应让国君派大夫主持祭祀。当时甄邯在旁边的庭院中斥责金钦,于是弹劾上奏说:“金钦有幸凭借通晓经术,越级升任侍奉帷幄之臣,受到重重厚恩,承袭封爵和名号。他知道圣朝世代有为人后嗣的义理;此前定陶太后违背根本、逆天行事,孝哀帝没有得到应有的福祉。近来吕宽、卫宝又制造奸谋,以至于发动叛逆,都已经伏罪。太皇太后对此加以惩戒,忧惧违逆上天的罪过,不愿再有诬蔑圣人、违犯法度和大乱的祸害。她确实想奉承天意,遵循明圣制度,专一遵守为后嗣的义理,以安定天下的命数。她临登正殿延请群臣,讲习礼经;所谓孙继祖,是说没有正统的持重继承者。金赏正好是金日磾的继承者。”后来成为君主,掌持大宗的重大礼法;礼所说的尊崇祖先、敬奉宗庙,正是大宗不可以断绝。金钦知道自己和金当都要凭借同样的义理受封,便屡次在殿省中扬言,教金当这样做。金当如果依照他的话行事,金钦也想为父亲金明建立宗庙,而不把金常纳入夷侯金常的宗庙。进退之间说法不同,大大迷惑众心,扰乱国家纲常,开启祸乱根源,诬陷祖先为不孝,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尤其不是大臣所应做的。这是大不敬。秺侯金当尊奉母亲南为太夫人,也失礼而不敬。王莽把此事禀告太后,太后召集四辅、公卿、大夫、博士、议郎,众人都说:“金钦应当及时治罪。”

谒者召钦诣诏狱,钦自杀。邯以纲纪国体,无所阿私,忠孝尤着,益封千户,更封长信少府。渉子右曺汤为都成侯,汤受封日不敢还家,以明为人后之谊。益封之后,莽复用钦弟遵封侯,歴九卿位。日防本夷狄亡国羁虏,汉庭而以笃敬寤主,忠信自着,勒功上将,传国后嗣,世名忠孝。七世内侍,何其盛也!本以休屠作金人为祭天祖,故因赐姓金氏云。赵充国字翁孙,陇西上邽人也。后徙金城令居【令音零】始为骑士,以六郡良家子【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善骑射,补羽林。为人沈勇有大畧,少好将帅之节,而学兵法,通知四夷事。武帝时,以假司马从贰师将军击匈奴,大为虏所围,汉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充国乃与壮士百余人溃围防陈,贰师引军随之,遂得解。身被二十余创。贰师奏状,诏徴充国诣行在所。武帝亲见视其创,嗟叹之,拜为中郎,迁车骑将军长史。昭帝时,武都氐人反,充国以大将军防军都尉将兵击定之,迁中郎将,将屯上谷。还为水衡都尉,击匈奴,获西祁王,擢为后将军,兼水衡如故。与大将军霍光定防,尊立宣帝,封营平侯。本始中,为蒲类将军,征匈奴,斩虏数百级,还为后将军、少府。匈奴大▯十余万骑南旁塞,至符奚卢山,欲入为宼,亡者题余渠堂降汉,言之。遣充国将四万骑屯缘邉九郡,单于闻之,引去。是时,光禄大夫义渠安国使行诸羌,先零【音怜】豪言愿得度湟水北逐民所不田处畜牧。安国以闻,充国劾安国奉使不敬。是后羌人旁縁前言,抵冒度湟水,郡县不能禁。元康三年,先零遂与诸羌种豪二百余人解仇交质盟诅。上闻之,以问充国。对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功击,埶不壹也。徃三十余嵗,西羌反时,亦先解仇合约攻令居,与汉相距五六年乃定。至政和五年,先零豪封煎等通使匈奴,匈奴使人至小月氏,传告诸羌曰:‘汉贰师将军众十余万人降匈奴,羌人为汉事苦张掖、酒泉,本我地,地肥羙,可共击居之。’以此观,匈奴欲与羌合,非一世也。间者匈奴困于西方,闻乌桓来保塞,恐兵复从东方起,数使使尉黎、危须诸国,设以子女、貂裘,欲沮解之。其计不合,疑匈奴更遣使至羌中,道从沙隂地出盐泽,过长阬,入穷水塞南抵。属国与先零相直,臣恐羌变未止,此且复结聨他种,宜未及然为之备。后月余,羌侯狼何果遣使者至匈奴借兵,欲击鄯善、敦煌以絶汉道。充国以为狼何小月氏种,在阳闗西南蓺,不能独造此计,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开【口贤反】乃解仇作约,到秋马肥,变必起矣。宜遣使者行邉兵,豫为备,敕视诸羌,毋令解仇,以发觉其谋。于是两府复白,遣义渠安国行视诸羌,分别善恶。安国至,召先零诸豪三十余人,以尤桀黠者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余级。于是诸降羌及归义羌侯杨玉等,恐怒亡所信乡,遂刼畧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安国以骑都尉将骑三千屯备羌,至浩亹,为虏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安国引还至令居,以闻。是嵗神爵元年春也。时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使御史大夫丙吉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无逾于老臣者矣。”上遣问曰:“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隃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畧。然羌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上笑曰:“诺。”充国至金城,须兵满万骑,欲渡河,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輙营陈,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防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陿中,亡虏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诸校司马谓曰:“吾知羌虏不能为兵矣,使虏▯数十人守杜四望陿中,兵岂得入哉。”充国常以逺斥▯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

译谒者召金钦到诏狱,金钦自杀。甄邯因为维护纲纪和国家体制,不徇私偏袒,忠孝尤其显著,于是增加封邑一千户,改任长信少府。金涉的儿子、左曹金汤被封为都成侯;金汤受封当天不敢回家,以此表明为人后嗣的义理。增加封邑以后,王莽又任用金钦的弟弟金遵并封为侯,历任九卿。金日磾本是夷狄亡国的羁虏,进入汉朝廷后却凭借笃厚恭敬使君主觉悟,忠诚信实自然显著,建立辅佐大将的功勋,使封国传给后代,世代以忠孝著名。七代人在宫中任侍从,这是多么兴盛啊!据说金日磾的先祖因休屠王用金人祭天,所以便赐姓金氏。赵充国,字翁孙,是陇西上邽人。后来迁居金城令居【“令”音零】。起初任骑士,因为是六郡良家子【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擅长骑马射箭,补任羽林。他为人沉着勇敢,有远大谋略,年轻时喜爱将帅的操守,又学习兵法,通晓四夷事务。武帝时,他以假司马身份跟随贰师将军攻打匈奴,被匈奴大军包围,汉军断粮数日,死伤很多。赵充国于是与一百多名壮士冲破包围,排列阵势,贰师将军率军跟随他们,于是得以解围。他本人身负二十多处创伤。贰师将军上奏说明情况,皇帝下诏征召赵充国到行在所。武帝亲自召见并察看他的伤口,感叹不已,任命他为中郎,升任车骑将军长史。昭帝时,武都氐人反叛,赵充国以大将军属军都尉身份率兵平定他们,升任中郎将,率兵屯驻上谷。回来后任水衡都尉,攻打匈奴,俘获西祁王,提升为后将军,仍兼任水衡都尉。赵充国与大将军霍光共同谋划,定策拥立宣帝,封为营平侯。本始年间,任蒲类将军,征伐匈奴,斩杀俘获数百人;回来后任后将军、少府。匈奴大举出动十多万骑兵向南沿边塞而来,到达符奚卢山,想入境作乱;逃亡的题余渠堂投降汉朝,把这些情况报告了。朝廷派赵充国率四万骑兵屯驻边境九郡,单于听说后,率军退去。当时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出使巡行各羌部,先零【音怜】豪酋说希望渡过湟水,到北面百姓没有耕种的地方放牧牲畜。义渠安国把这件事上报,赵充国弹劾义渠安国出使时不敬职守。从此以后,羌人借此前的话为由,冒险渡过湟水,郡县不能禁止。元康三年,先零于是与各羌部落的豪酋二百多人解除仇怨,交换人质,订立盟誓。皇帝听说后,拿这件事询问赵充国。赵充国回答说:“羌人之所以容易控制,是因为各部自有豪酋,彼此多次攻伐,势力不能统一。三十多年以前,西羌反叛时,也曾先解除仇怨,结盟攻打令居,与汉朝相持五六年才平定。到了政和五年,先零豪酋封煎等与匈奴互通使者,匈奴使者到小月氏,传告各羌部说:‘汉朝贰师将军率领的十多万人投降匈奴,羌人为汉朝的事情在张掖、酒泉受苦;那里本来是我们的土地,土地肥美,可以共同攻打并占有。’由此看来,匈奴想与羌人联合,并不是一代之内才有的事。近来匈奴在西方陷于困境,听说乌桓来保卫边塞,害怕汉军又从东方兴起,多次派使者到尉黎、危须等国,拿子女、貂裘作为条件,想要阻止并瓦解他们。” 他们的计谋没有成功。我怀疑匈奴又派使者到羌人中去,路线是从沙阴地出发,经过盐泽、长阬,进入穷水塞南面抵达。属国与先零相对,我担心羌人的变乱还没有停止,他们还会重新联合其他部种;应当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做好防备。一个多月后,羌侯狼何果然派使者到匈奴借兵,想攻打鄯善、敦煌,切断汉朝的道路。赵充国认为狼何是小月氏部种,在阳关西南方活动,不可能独自谋划这样的事情,怀疑匈奴使者已经到达羌中。先零豪酋▯开【“▯开”音口贤反】于是解除仇怨、订立盟约,等到秋天马匹肥壮,变乱一定会发生。应当派使者巡行边兵,预先做好防备,告诫并察看各羌部,不要让他们解除仇怨,以便揭发他们的阴谋。”于是两府再次上奏,派义渠安国巡行察看各羌部,区分善恶。义渠安国到达后,召集先零豪酋三十多人,把其中最为凶悍狡黠的人全部斩杀,发兵攻击他们的部众,斩首一千多人。于是各投降的羌人和归义羌侯杨玉等人,因恐惧、愤怒而失去信任归附之处,便劫掠小部种,背叛作乱,侵犯边塞,攻打城邑,杀害长吏。义渠安国以骑都尉身份率三千骑兵屯驻防备羌人,到了浩亹,被羌人攻击,车辆辎重和兵器损失很多。义渠安国退回令居,把情况上报。这是神爵元年春天。当时赵充国七十多岁,皇帝认为他年老,派御史大夫丙吉询问谁可以领兵。赵充国回答说:“没有人能超过老臣我。”皇帝派人询问:“将军估计羌人如何,应当使用多少兵力?”赵充国说:“听到一百次不如亲自看一次,军事行动难以凭空估计,我愿意赶赴金城,画图上奏方略。不过羌人是小小的夷族,违逆天意、背叛汉朝,灭亡不会太久,希望陛下把这件事交给老臣,不要忧虑。”皇帝笑着说:“好。”赵充国到达金城后,等待兵力满一万骑,准备渡河;担心被敌军遮断,便连夜派三个校尉让士卒衔枚先渡,渡河后立即布置营阵,天亮时全部完成,于是依次把军队全部渡过河去。羌人几十、几百骑兵来往出入军队旁边,赵充国说:“我们的士卒和战马刚刚疲倦,不能奔驰追逐;这些都是骁勇难制的骑兵,又恐怕他们是诱兵。攻打羌人应以彻底消灭为目标,小利不足贪图,命令军队不要出击。”派骑兵在四望陿中侦察,发现没有敌军,夜间羌人率兵上到落都。赵充国召集各校尉、司马说:“我知道羌人不能作战了。假如敌人派几十个人守住四望陿,军队怎么能进入呢?”赵充国一向把派远方斥候侦察作为要务,行动时必定做好战斗准备,驻扎时必定坚固营垒,尤其能够慎重持稳、爱护士卒,先谋划而后作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骑〕

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坚守,捕得生口,言羌豪数相责曰:“语汝亡反,今天子遣赵将军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一鬭而死,可得邪?”充国子右曹中郎将。卬将期门佽飞羽林孤儿胡越骑为支兵,至令居虏并出,絶转道。卬以闻,有诏将八校尉与骁骑都尉、金城太守合疏捕山间虏通转道津度。初,▯开豪靡当儿使弟雕库来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后数日果反,雕库种人颇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库为质。充国以为亡罪,乃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题,毋取并防。”天子告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斩,除罪。斩大豪有罪者一人,赐钱四十万;中豪十五万;下豪二万;大男三千;女子及老小千钱。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充国计欲以威信招降▯开及刼畧者,解散虏谋,徼极乃击之。时上已发三辅、太常徒、弛刑、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材官、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骑士、羌骑,与武威、张掖、酒泉太守各屯其郡者,合六万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山,北邉空虚,埶不可久。”或曰:“至秋冬乃进兵。”此虏在竟外之▯,今虏朝夕为宼,土地寒苦,汉马不能冬屯。兵在武威、张掖、酒泉万骑以上,皆多羸痩,可益马食,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兵并出,张掖、酒泉合撃防开在鲜水上者。虏以畜产为命,今皆离散,兵即分出,虽不能尽诛,亶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坏。天子下其书,充国令与校尉以下吏士知羌事者博议。充国及长史董通年以为:“武贤欲轻引万骑分为两道出张掖,回逺千里,以一马自佗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勤劳,而至虏必商军进退,稍引去逐水屮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阸,以絶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而武贤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又武威县、张掖日勒皆当北塞,有通谷水草,臣恐匈奴与羌有谋,且欲大入,幸能要杜张掖、酒泉以絶西。域其郡兵,尤不可发。先零首为畔逆,他种刼畧。故臣愚▯欲捐▯开闇昧之过,隠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捬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邉之册。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兵盛,而负防开之助,不先破▯开,则先零未可图也。上乃拜侍中乐成侯许延夀为彊弩将军,即拜酒泉太守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册。以书勑让充国曰:「皇帝问后将军,甚苦暴露。将军计欲至正月乃击▯开羌,羌人当获麦,已逺其妻子,精兵万人,欲为酒泉炖煌宼邉。兵少民守保,不得田作。今张掖以东粟石百余,刍槀束数十,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余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臧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皲坼裂也,音军瘃寒创也,音竹足反】宁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嵗数而胜微,将军谁不乐此者?今诏破羌将军武贤将兵六千一百人,炖煌太守快将二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侯奉世将婼月氏兵四千人【婼儿遮反】亡虑万二千人,赍三十日食,以七月二十二日击防羌,入鲜水北句亷上,去酒泉八百里,去将军可千二百里。将军其引兵便道西并进,虽不相及,使虏闻东方北方兵并来,分散其心意,离其党与,虽不能殄灭,当有瓦解者。已诏中郎将卬将胡越佽飞射士歩兵二校尉益将军兵,令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不敢战者防。将军急装,因天时诛不义,万下必全,勿复有疑。」充国既得让,以为将任兵在外,便宜有守以安国家,乃上书谢罪,因陈兵利害曰:「臣窃见骑都尉安国前幸赐书,择羌人可使使▯谕告,以大军当至,汉不诛防,以觧其谋,恩泽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独私羙陛下盛德。」至计亡已,故遣开豪、雕库、宣天子至德防开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此羌之首帅,名王将骑四千,及煎巩骑五千,阻石山木,候便为寇。防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击防释有罪诛亡辜,起壹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余,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而今防羌欲为炖煌、酒泉宼,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羌虏欲为背畔,故与防开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忘,恐汉兵至而防开背之也。

译于是向西到达西部都尉府,每天犒赏军士,士卒都愿意为他效力。羌人多次挑战,赵充国坚守不出;俘获一个活口,活口说羌人豪酋屡次责骂道:“告诉你们不要反叛,如今天子派赵将军来了,虽然已经八九十岁,却善于用兵。如今想请他来决一战而死,能做到吗?”赵充国的儿子任右曹中郎将卬,率领期门、佽飞、羽林孤儿、胡越骑作为支援部队。到达令居时,羌人一同出动,截断转运道路。卬把情况上报,有诏令让八校尉与骁骑都尉、金城太守联合搜捕山间截断运输道路的羌人。起初,▯开豪酋靡当儿派弟弟雕库来告诉都尉说:“先零想要反叛。”几天后果然反叛,雕库部族中有不少人在先零部落里。都尉立即扣留雕库作为人质。赵充国认为他无罪,便派他回去,告诉各部豪酋:“大军只诛杀有罪的人,已经明确说明了这一点,不要把自己牵连进去。”天子告谕各羌人:“犯法的人如果能够互相捕捉、斩杀,可以免罪。斩杀一个有罪的大豪,赐钱四十万;中豪十五万;下豪二万;成年男子三千;女子和老幼一千钱。并且把所捕获者的妻子、儿女和财物全部赏给他。”赵充国计划凭借威信招降▯开及劫掠者,瓦解羌人的谋划,等到他们的边界行动达到极限时再攻击。当时皇帝已经征发三辅、太常徒、弛刑、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的材官,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的骑士和羌骑,以及武威、张掖、酒泉三郡太守各自在本郡屯驻的军队,总计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郡兵都在南山屯驻防备,北部边境空虚,这种形势不能长久。”有人说:“到秋冬时再进兵。”这群敌人在边境以外的荒远之地;如今敌人早晚都会来侵犯,土地寒冷艰苦,汉军战马不能在冬季屯驻。武威、张掖、酒泉三郡有一万多骑兵,都大多瘦弱,可以增加马匹的粮食,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天的粮食,分兵一同出击;张掖、酒泉两路合击在鲜水上的▯开部众。羌人以牲畜为生,如今牲畜都已离散;军队立即分路出击,即使不能把他们全部诛杀,也只要夺取他们的牲畜、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便引兵回来,冬天再攻击他们;大军仍然出动,羌人一定会震惊崩溃。”天子把这份奏书交下,命赵充国与校尉以下懂得羌人事务的官吏、士卒广泛讨论。赵充国和长史董通年认为:“辛武贤想轻率地带一万骑兵分成两路,从张掖出发,绕道远行一千里;每匹马还要自行驮负三十天的粮食,即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另外还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徒劳疲惫。到达敌境后,敌人必然观察我军进退,逐渐退去,追赶他们进入山林,敌人便占据前面的险要、守住后面的关隘,切断粮道,必然有受伤覆败的忧患,还会被夷狄耻笑,千年之后也无法挽回。” 然而武贤认为可以夺取羌人的牲畜财产,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这大概只是空谈,并不是上策。又况且武威县、张掖的日勒都正当北部边塞,那里有通达的山谷、水源和草场。我担心匈奴与羌人有所谋划,想大举入侵,幸而还可以扼守张掖、酒泉来断绝西面的通道。若调发这两个郡的军队,尤其不可行。先零首先作乱,其他部族又乘机劫掠。因此臣愚昧地想,姑且掩盖并暂不公开过去的过失,先执行诛讨先零的行动,以此震慑他们;等他们悔过向善,再趁机赦免其罪,选择熟悉羌俗的良吏去安抚、和辑他们。这才是保全军队、保持胜势、安定边疆的策略。天子把这封奏书交给公卿讨论,大家都认为先零兵力强盛,而且有防羌的援助;如果不先击破▯开,先零就还不能谋取。于是皇上任命侍中、乐成侯许延寿为强弩将军,随即任命酒泉太守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给玺书,嘉许并采纳他的策略。皇帝又下书责备赵充国说:“皇帝问候后将军。将军辛苦地在野外露宿。将军的计策是要到正月才攻击▯开羌;那时羌人应当已经收获了麦子,又把妻子儿女送到远处,集合精兵一万人,想要侵扰酒泉、炖煌的边境。兵力少而百姓又要守卫堡垒,无法耕种。如今张掖以东粮价每石一百多钱,刍草、禾秆每束几十钱,转运和输送同时进行,百姓受到烦扰。” 将军率领一万多人的军队,如果不及早在秋天利用水草丰美的时机,争夺他们的牲畜和粮食而拖到冬天,那么敌人都会把牲畜和粮食大量藏在山中,凭借险阻自守。将军的士卒手脚受寒而皲裂冻伤,难道会有利吗?将军不考虑中原的费用,想用几年时间去战胜微小的敌人,谁不愿意这样做呢?现在诏令破羌将军武贤率兵六千一百人,炖煌太守快率兵二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侯奉世率领婼、月氏军四千人,总计大约一万二千人,携带三十天的粮食,于七月二十二日攻打防羌,进入鲜水以北的句廉上,距离酒泉八百里,距离将军大约一千二百里。将军应当率兵取便道向西,与他们并进;即使不能会合,也要使敌人听说东方、北方的军队同时到来,分散他们的心意,离间他们的党羽。即便不能彻底消灭,也一定会有瓦解的。已经诏令中郎将卬率领胡、越佽飞射士和两个步兵校尉,增援将军的军队,并以‘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为征兆。太白星出现在高空时,出兵深入,敢于作战的吉利,不敢作战的就会受阻。将军赶快整装,趁着天时诛讨不义之人,出动万兵一定可以保全,不要再犹豫。” 赵充国接到责备的诏书后,认为将领统率军队在外,应该根据情况采取有利措施,以安定国家,于是上书谢罪,并陈述用兵的利弊说:“臣私下看到骑都尉安国先前有幸得到诏书,选择可以出使的羌人,派他去晓谕▯开,告诉他们大军将至,汉朝不会诛杀防羌,以此解除他们的谋划。皇上的恩泽非常深厚,不是臣下所能比的,臣私下独自赞美陛下的盛德。”最好的计策已经没有了,所以派开豪、雕库、宣天子至德防开一类的人前去,他们都已经听到了明确的诏令。如今先零羌的杨玉,是羌人的首领,名王,率领骑兵四千人;煎巩骑兵五千人,凭借石山、树木阻挡,等待机会便来侵扰。防羌还没有侵犯我们,现在却放过先零而先攻防羌,这是放过有罪之人、诛杀无辜之人,发动一个祸患而造成两种损害,实在不是陛下原来的计策。臣听说兵法说,进攻不足时防守就有余;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能使敌人受自己支配,而不受敌人支配。现在防羌想侵扰炖煌、酒泉,应当整顿兵马,训练战士,等待他们到来,采取使敌人到我方来的办法,以逸待劳,这是取胜之道。如今恐怕两个郡的兵力太少,不能防守,却调他们出去进攻;这就舍弃使敌人前来的办法,而走上被敌人牵制的道路。臣愚昧地认为不妥。先零羌想要背叛,所以同防▯解开仇怨、订立盟约;但他们心里不能忘怀旧怨,恐怕汉军到来后,防▯会背弃他们。

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防开之急,以坚其约,先击防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得施德于防羌,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人,廹胁诸小种附著者稍众,莫须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防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繇十年数不二三嵗而已。臣得防天子厚恩,父子俱为显列,臣位至上卿,爵为列侯,犬马之齿七十六,为明诏填沟壑,死骨不朽,亡所顾念,独思惟兵利害至熟悉也。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防开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已诛,而防开不服,渉正月击之,得利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唯陛下裁察。六月戊申奏,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充国计焉。充国引兵至先零在所,虏久屯聚,解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度湟水,道▯狭,充国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曰此穷防不可廹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者数百,降及斩首五百余人,卤马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两。兵至防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防羌闻之,喜曰:「汉果不击我矣。」豪靡忘使人来言,愿得复还故地。充国以闻,未报,靡忘来。自归充国赐饮食,遣还,谕种人防军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虏,不可擅遣。”充国曰:“诸君但欲便文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以赎论。后防竟不烦兵而下。其秋,充国病,上赐书曰:“制诏后将军,闻苦脚胫寒泄,将军年老加疾,一朝之变不可讳,朕甚忧之。今诏破羌将军诣屯所,为将军副,急因天时大利,吏士鋭气,以十二月击先零羌。即疾剧,留屯毋行,独遣破羌、彊弩将军。”时羌降者万余人矣。充国度其必壊,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防得进兵。玺书,中郎将卬惧,使客谏充国曰:“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充国叹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虏得至是邪?徃者举可先行羌者,吾举辛武贤,丞相御史复白遣义渠安国,竟沮败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籴三百万斛谷,羌人不敢动矣。耿中丞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义渠再使,且费其半,失此二▯,羌人故敢为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未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羌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眀主可为忠言。”遂上屯田奏曰:“臣闻兵者,所以眀徳除害也,故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不可不慎。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繇役不息,又恐他夷卒有不虞之变,相因并起,为眀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且羌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故也。臣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有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壊败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大小六万余枚,皆在水次,愿罢骑兵,留弛刑应募及淮阳、汝南歩兵。与吏士私从者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陿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左右。田事出赋,人二十畮。至四月草生,▯郡骑及属国胡骑伉徤各千,倅马什二。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许。上报曰:“皇帝问后将军言,欲罢骑兵万人留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熟计其便,复奏。”充国上状曰:“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羙地,荐草愁于寄托,逺遯骨肉,心离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羗虏瓦觧,前后降者万七百余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軰。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歩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徳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

译臣愚昧地认为,他们的计策一向是先奔赴防▯的危急,以巩固盟约;如果先攻击防羌,先零一定会援助它。如今敌人的马匹肥壮,粮食又充足,攻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损害,反而会使先零有机会向防羌施恩,巩固盟约,联合党羽。敌人交情牢固、党羽合并,精兵达到两万人,又胁迫各小部族归附,附着的人渐渐增多,莫须一类人也不是轻易能够离开的。这样一来,敌人的兵力更加增多,诛讨他们要费数倍力气。臣恐怕国家的忧患和劳累会持续十年,不是两三年就能结束。臣蒙受天子深厚的恩德,父子都列于显贵,臣位至上卿,爵为列侯,犬马之年已经七十六岁;即使奉明诏填尸沟壑,死后尸骨不朽,也没有什么可顾念的,只是思考用兵的利弊非常周详罢了。依臣的计策,先诛灭先零以后,防▯一类人不用劳烦军队就会服从。先零已经诛灭而防▯仍不服,经过正月再攻击它,也有取胜的道理,而且时机正好。现在进兵,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只有请陛下裁察。六月戊申日上奏,七月甲寅日皇帝以玺书答复,采纳了充国的计策。充国率兵到达先零所在之处,敌人长期屯聚,已经松懈,望见大军,丢弃车辆和重物,想渡过湟水;道路狭窄,充国缓慢行进,驱赶他们。有人说:“追逐利益却行动迟缓。”充国说:“这是穷途末路的防羌,不可逼迫。缓慢逼迫,他们会逃走而不顾一切;逼得太急,他们就会回头拼死。”各位校尉都说好。敌人奔向水中,溺死数百人;投降和被斩首的有五百多人,缴获马、牛、羊十多万头,车辆四千多辆。军队到达防羌的地区,命令军队不要焚烧聚落,不要割取田中的刍草、放牧牲畜。防羌听说后,高兴地说:“汉军果然不攻击我们了。”豪靡忘派人来传话,希望能够重新回到原来的土地。充国把这件事上报,尚未得到答复,靡忘又来了。他亲自归附充国,充国赐给他饮食,派他回去;并晓谕他的部族。防军以下的人都争论说:“这是反叛的敌人,不可以擅自放走。”充国说:“诸位只是想图文书上的方便、为自己经营,并不是替国家作忠诚的谋划。”话还没有说完,玺书到了,命令把靡忘按赎罪论处。后来防羌终于不用动兵就投降了。那年秋天,充国生病,皇上赐书说:“制诏后将军:听说你脚胫受寒,患有泄泻。将军年老又增加疾病,早晚可能发生变化,这是不能隐瞒的,朕非常忧虑。现在诏令破羌将军到屯驻之处,作为将军的副手;应当赶快趁天时有利、吏士锐气旺盛之时,于十二月攻击先零羌。如果病势加重,就留在屯地不要出行,只派破羌将军、强弩将军出兵。”当时投降的羌人已经有一万多人。充国估计他们一定会瓦解,想停止骑兵屯驻,改行屯田,等待他们疲敝。他写好奏章还没有上奏,防羌却得以进兵。玺书中,中郎将卬害怕了,派宾客劝充国说:“如果果真让军队出兵,导致军队失败、将领被杀而使国家倾覆,将军坚持自己的主张也可以。如果有利有害,又何必争执?一旦不合皇上的心意,皇上派绣衣使者来责问将军,将军自身都不能保全,国家怎么能够安定?”充国叹息说:“这是什么不忠的话!当初如果采用我的意见,羌敌能够到今天这种地步吗?过去讨论可以先行攻羌的人,我推荐辛武贤;丞相、御史又奏请派义渠安国,结果终于使羌人失败。金城、湟中的粮食每斛八钱,我曾对耿中丞说,买入三百万斛粮食,羌人就不敢动了。耿中丞请求买入一百万斛,最终只买到四十万斛。义渠安国再次出使,又耗费了其中一半,失去了这两项机会,羌人所以敢于作乱。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这已经成为事实了。如今出兵长久不能决定,四方夷狄一旦有所动摇,就会相继起事;即使有智谋的人,也不能妥善收拾后果,难道只有羌人才值得忧虑吗?我本来就准备以死坚持自己的意见,明主可以采纳忠言。”于是上奏屯田计划说:“臣听说,军队是用来彰明德政、消除祸害的,所以在外取得胜利,福祉就产生于内,不能不慎重。臣所率领的官吏、士卒、马匹和牛,每月所用粮食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一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草、禾秆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战事难以长久停止,徭役不能停息,又担心其他夷族突然发生意外变故,彼此相因同时起事,成为明主的忧患,这实在不是预先在朝廷谋划取胜的办法。况且羌敌容易用计谋击破,难以用军队零碎攻打,所以臣认为进攻不便。臣估计临羌以东直到浩亹,羌人的旧田以及公田,百姓尚未开垦的土地,可以有二千顷以上;其中邮亭多有毁坏。臣先前派前部士卒入山砍伐木材,大小六万多根,都在水边。希望停止骑兵,留下被罚服刑而应募的人,以及淮阳、汝南的步兵;再加上随从官吏、士卒的私属,共一万二百八十一人。每月用粮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把他们分屯在险要处,冰融后顺流漕运,修缮乡亭,疏浚沟渠,整治湟陿以西的道路和桥梁七十处,使军队能够到达鲜水两岸。耕作的事务由出赋的人承担,每人二十亩。到四月草长起来时,征发各郡骑兵和属国胡骑中强健的各一千人,副马按十匹配二匹。到有草的地方屯田的人,由游兵补充进入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巨额费用。如今大司农转运到达的粮食,足够供一万人吃一年。谨上屯田处所和器用的簿册,请陛下裁定准许。皇上答复说:“皇帝问后将军:你说想停止一万骑兵,留下屯田;如果依照将军的计策,敌人什么时候应当伏诛?战事什么时候才能决定?请周密考虑其中的利弊,再次上奏。”充国上奏说:“臣听说帝王用兵,以保全为胜,因此重视谋略而轻视战争。即使作战百战百胜,也不是最好的办法。所以先使自己处于不可战胜的地位,等待敌人出现可以战胜的机会。蛮夷的习俗虽然不同于讲礼义的国家,但他们想避开祸害、趋近利益,爱护亲属,害怕死亡,这一点是相同的。如今敌人失去了肥美的土地,丰茂的牧草也成为忧患,远离骨肉,内心离散,人人都有叛乱的意图。而明主撤回军队、停止进攻,留下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凭借地利,等待可以战胜的敌人。即使敌人还没有立即伏罪,战事也可以期望在一月之内解决。羌敌已经瓦解,前后投降的有一万零七百多人,接受晓谕而离去的共有七十批。这正是逐步分解羌敌的办法。臣谨慎地分条说明不出兵而屯田的十二项好处:九校步兵的官吏、士卒一万人留屯,以备武事,借屯田取得粮食,使威势和恩德同时施行,这是第一项。又借此阻折羌敌,使他们不能回到肥沃富饶的土地,贫困并削弱其部众,形成羌敌彼此离叛的开端,这是第二项。”

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眎羗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乗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墯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亡经阻逺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武威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闲之埶,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开小开,使生它变之忧,十也。治湟陿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国材下,犬马齿衰,不识长防,唯明诏博详公卿议,臣采择。上复赐报曰:「皇帝问后将军:言十二便,闻之。虏虽未伏诛,兵决可期月而望。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畧人民,将何以止之?又大开、小开前言曰:『我告汉军先零所在,兵不徃击,久留得亡。』效五年时不分别人而并击我,其意常恐今兵不出,得亡变生,与先零为一。将军孰计复奏?」充国奏曰:「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先零羌精兵今余不过七八千人,失地逺客,分散饥冻,防开莫须,又颇暴畧其羸弱畜产,畔还者不絶,皆闻天子明令相捕斩之赏。臣愚以为虏破壊可日月,冀逺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邉自炖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余里,乘塞列队有吏卒数千人,虏数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歩士万人屯田,地蓺平易,多高山逺望之便,部曲相保,为壍垒木樵校聮不絶,便兵弩饬鬭具防火幸通埶及并力,以逸待劳,兵之利者也。臣愚以为屯田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骑兵虽罢,虏见万人留田为必禽之具,其土崩归徳,宜不久矣。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痩,必不敢捐其妻子于它种中,逺涉河山而来为寇,又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终不敢复将其累重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自破之册也。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闻战不必胜,不茍接刃;攻不必取,不茍劳众。诚令出兵虽不能灭先零,亶能令虏絶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埶徃,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贬重而自损,非所以视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繇役复发也。」且匈奴不可不备,乌桓不可不忧。今久转运烦费,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臣愚以为不便。校尉临众,幸得承威德,奉厚币,拊循众羌,谕以明诏,宜皆乡风。虽其前辞尝曰「得亡效五年,宜亡他心」,不足以故出兵。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逺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无尺寸之功,媮得避慊之便,而亡后咎余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奋精兵讨不义,久留天诛,罪当万死。陛下寛仁,未忍加诛,令臣数得孰计。愚臣伏计孰甚,不敢避斧钺之诛,昧死陈愚,唯陛下省察。充国奏每上,輙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丞相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可必用也。」上于是报充国曰:「皇帝问后将军上书言羌虏可胜之道,今聼将军。将军计善,其上留屯田及当罢者人马数。将军彊食慎兵事,自爱上。」以破羌彊弩将军数言当击,又用充国屯田处离散,恐虏犯之。于是两从其计。诏两将军与中郎将卬出击。彊弩出降四千余人,破羌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卬斩首降者亦二千余级,而充国所降复得五千余人。诏罢兵,独充国防屯田。明年五月,充国奏言:「羌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饥饿死者五六千人,定计遗脱与煎巩黄羝俱亡者不过四千人。羌靡忘等自诡必得,请罢屯兵。」奏可,充国振旅而还。所善浩星赐迎説充国曰:「众人皆以破羌彊弩出击多斩首获降虏,以破壊然有识者以为虏埶困穷,兵虽不出,必自服矣。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充国曰:「吾年高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埶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余命一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卒以其意对。

译居民可以同时耕田,不耽误农业,这是第三项。军队马匹一个月的粮食,估计屯田士卒可以用一年的田粮供给;停止骑兵可以节省巨额费用,这是第四项。到了春天,减少披甲的士卒,沿着河、湟水漕运粮食到临羌,让羌敌看见,以宣扬武威,成为流传后世、挫败敌人的手段,这是第五项。利用闲暇时间把砍伐的木材运下山,修缮邮亭,补充进入金城,这是第六项。出兵是在危险中侥幸求胜;不出兵,可以使反叛的敌人逃窜到风寒之地,避开霜露、疾病、冻伤和坠落等祸患,坐享必胜之道,这是第七项。没有经过险阻、远途追击而造成死伤的祸害,这是第八项。不损伤内部武威的重镇,也不让外部敌人得到乘隙而入的势头,这是第九项。又不会惊动河南大开、小开,使他们产生其他变故的忧虑,这是第十项。修治湟陿中的道路和桥梁,使道路可以通到鲜水,以此控制西域,诚信和威势传布千里,从安坐之中便可调遣军队,这是第十一项。巨额费用既然节省,徭役也可以停止,预先休息来防备意外,这是第十二项。留屯田有十二项好处,出兵会失去十二项利益。臣充国才能低下,年老衰迈,不懂得长远的防备,只请陛下明发诏令,广泛详议公卿的意见,臣再选择采纳。皇上又赐书答复说:‘皇帝问后将军:你上奏所说的十二项好处,朕已经听到了。敌人虽然还没有伏诛,战事确实可以期望在一月之内解决。’ 所谓‘一月之内可以期望’,是指今年冬天吗?还是指什么时候?将军难道没有考虑到,敌人听说军队大多停止进攻,可能聚集壮丁,攻击骚扰屯田者和道路上的屯兵,又杀掠百姓;那时将用什么来制止他们?另外,大开、小开以前曾说:‘我告诉汉军先零所在的地方,汉军不去攻击,长期留下就可以逃亡。’他们仿效五年时汉军不分别敌人而一并攻击我们的做法,心里常常害怕如今汉军不出动,发生逃亡和变乱,便会同先零合并。将军仔细考虑后再上奏。”充国上奏说:“臣听说用兵以计谋为根本,所以谋划周密就能取胜,谋划少就会失败。先零羌的精兵现在剩下不过七八千人,失去土地而远道客居,分散、饥饿、受冻;防开、莫须又屡屡抢掠他们的羸弱牲畜,逃亡归附的人没有断绝,他们都听到了天子明令悬赏捕斩他们。臣愚昧地认为,敌人很快就会被击破,希望最晚在来年春天,所以说战事可以期望一月之内解决。臣私下看到北部边疆从炖煌到辽东一万一千五百多里,依托边塞排列戍守的队伍,有吏卒数千人;敌人多次率大军攻打,也不能伤害他们。如今留下万人步兵屯田,土地平坦便利,又有许多高山可以远望,部队彼此保护,修筑壕垒,设置木栅、柴垛和连绵不断的障碍,整备兵器、弩和战具,防备火攻,利用有利形势并合力作战;以逸待劳,这是用兵有利的地方。” 臣愚昧地认为,屯田对内有不耗费军粮的好处,对外有防守御敌的准备。骑兵即使停止,敌人看见万人留屯就是必定能够擒获他们的力量,就会土崩瓦解、归顺德化,这应当不会太久。从现在到三月底,敌人的马匹羸弱消瘦,他们一定不敢把妻子儿女丢在其他部族中,远涉河山前来侵扰;又看见屯田的精兵一万人,始终不敢再带着家属和重物返回旧地。这就是臣的愚见,也是估计敌人必然瓦解、其所在地不战自破的策略。至于敌人偶尔进行小规模盗掠、杀害百姓,根源暂时还不能突然禁绝。臣听说作战不一定能取胜,就不轻易交战;进攻不一定能攻取,就不轻易劳师动众。如果出兵虽然不能消灭先零,却能使敌人完全不再进行小规模侵扰,那么出兵还可以。如今情况相同,却舍弃坐享胜利的办法,冒险凭借形势出兵,最终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只会使国内自行疲敝,降低国力而自我损伤,这不是对待蛮夷的办法。况且大军一旦出动,就不能再留下,湟中也不能空虚。这样一来,徭役又要重新征发。并且匈奴不能不防备,乌桓不能不忧虑。如今长期转运,费用烦多,耗尽我国用来防备意外的财力,只为安定一隅。臣愚昧地认为不妥。校尉临众,幸而能够承受朝廷的威德,奉送丰厚财物,安抚众羌,向他们晓谕明确诏令,他们应当都会向慕归顺。即使他们先前曾说‘可以像五年时那样逃亡,应该不会再有别的心思’,也不足以因此出兵。臣私下反复思量,奉诏出塞,率军远征,耗尽天子的精兵,把车辆和铠甲散弃在山野;即使没有取得一点功劳,却侥幸得到逃避责任的便利,没有留下后来的罪责,这只是臣下不忠所得到的好处,不是明主和社稷的福分。臣幸而能够率精兵讨伐不义之人,却久久不能完成天诛,罪当万死。陛下宽仁,不忍诛杀我,使我多次有机会详细谋划。愚臣伏地思考得非常周密,不敢逃避斧钺之诛,冒死陈述愚见,请陛下明察。充国每次上奏,皇上总是交给公卿讨论。起初赞成充国的只有十分之三,中期有十分之五,最后有十分之八。皇上下诏责问先前说不便出兵的人,他们都叩头认错。丞相魏相说:‘臣愚昧,不熟悉军事;后将军多次谋划军务,他的话常常正确,臣任用他的计策,一定可以实行。’于是皇上答复充国说:‘皇帝问后将军:你上书所说的战胜羌敌的办法,朕现在听从将军。将军的计策很好,请上报留下屯田的人员和应当撤回的人员、马匹数目。将军要努力进食,谨慎处理军务,保重自己,以上。’因为破羌、强弩将军多次说应当进攻,又担心采用充国屯田的地方会使军队分散,恐怕敌人侵犯那里。于是皇上两方面都采纳了他们的计策。诏令两位将军与中郎将卬出兵攻击。强弩将军招降四千多人,破羌将军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卬斩首并招降的也有二千多级,而充国所招降的又有五千多人。皇上下诏停止进兵,只让充国防守屯田。第二年五月,充国上奏说:‘羌人约有五万人,军队共斩首七千六百级,投降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死在河、湟水中以及因饥饿死亡的有五六千人,估计逃脱的和与煎巩、黄羝一同逃亡的不过四千人。羌人靡忘等自己说一定能够得到赦免,请求停止屯兵。’奏章获准,充国整顿军队返回。与充国友善的浩星赐迎接并劝他说:‘众人都认为破羌、强弩两将军出击,斩首和俘获降虏很多,所以才使敌人瓦解;但有见识的人认为,敌人的形势已经困穷,即使不出兵,也一定会自行服从。将军如今见到这种情况,应当把功劳归于两位将军出击,这不是愚臣所能比拟的。这样将军的计策也没有错。’充国说:‘我年纪已经大了,爵位也已经达到顶点,难道还会计较一时的功劳,来欺骗明主吗?军队形势是国家的大事,应当成为后世的法则。老臣不凭余年把用兵的利弊向陛下说明,等到我最终死去,谁还会再说这些话呢?’最终他按照自己的意见回答了皇上。

上然其计,罢遣辛武贤归。酒泉太守官,充国复为后将军、卫尉。其秋,羌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斩先零大豪犹非杨玉首,及诸豪弟泽、阳雕、良儿、靡忘皆帅煎巩、黄羝之属四千余人降汉。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离留、且种二人为侯,儿库为君,阳雕为言兵侯,良儿为君,靡忘为献牛君。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诏举可防羌校尉者,时充国病,四府举辛武贤小弟汤。充国遽起,奏汤使酒,不可典蛮夷,不如汤兄临众时。汤已拜受节,有诏更用临众。后临众病免,五府复举汤。汤数醉,防羌人,羌人反畔,卒如充国之言。初,破羌将军武贤在军中时,尝与中郎将卬宴语。卬道车骑将军张安世始尝不快上,上欲诛之。卬家将军以为安世本持橐簪笔【近臣负橐簪笔从备顾问或有所记橐嚢也】事孝武帝数十年,见谓忠谨,宜全度之。安世用是得免。及充国还言兵事,武贤罢归故官,深恨,上书告卬泄省中语,卬坐禁止而入。至充国莫府司马中乱屯兵下吏自杀。充国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就第。朝廷每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谋问筹防焉。年八十六,甘露二年薨,谥曰壮侯。传子至孙钦,钦尚敬武公主。主亡子,主教钦良人,习诈有身,名它人子。钦薨,子岑嗣侯。习为大夫人,岑父母求钱财无己,忿恨相告。岑坐非子,免国除。元始中修功臣后,复封充国曽孙伋为营平侯。初,充国以功德与霍光等列画未央宫。成帝时,西羌常有警,上思将帅之臣,追羙充国,乃召黄门郎扬雄,即充国图画而颂之曰:「明灵惟宣,戎有先零。先零猖狂,侵汉西疆。汉命虎臣,惟后将军。整我六师,是讨是震。既临其域,谕以威德。有守矜功,谓之弗克。请奋其旅,于防之羌。天子命我,从之鲜阳。营平守节,娄奏封章。料敌制胜,威谋靡亢。遂克」。西域还师,于京鬼方宾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诗人歌功,乃列于雅。在汉中兴,充国作武,﨣﨣桓桓,亦绍厥后。充国为后将军,徙杜陵。辛武贤自羌军还,后七年,复为破羌将军,征乌孙至炖煌。后不出徴,未到病卒,子庆忌至大官。辛庆忌字子眞,少以父任为右校丞,随长罗侯常恵屯田乌孙赤谷城,与翖侯战,陷陈郤敌。惠奏其功,拜为侍郎,迁校尉,将吏士屯焉耆国,还为谒者,尚未知名。元帝初,补金城长史,举茂材,迁郎中。车骑将军,朝廷多重之者,转为校尉,迁张掖太守,徙酒泉。所在耆名。成帝初,徴为光禄大夫,迁左曺中郎将,至执金吾。始,武贤与赵充国有隙,后充国家杀辛氏。至庆忌为执金吾,坐子杀赵氏,左迁酒泉太守。岁余,大将军王凤荐庆忌,前在两郡着功迹,徴入歴位,朝廷莫不信乡,质行正直,仁勇得众心,通于兵事,明畧威重任国柱石。父破羌将军武贤,显名前世,有威西夷。臣鳯不宜久处庆忌之右,乃复徴为光禄大夫执金吾。数年,坐小法,左迁云中太守。复徴为光禄勲。时数有灾异,丞相司直何武上封事曰:「虞有宫之奇,晋献不寐;卫青在位,淮南寝谋。故贤人立朝,折冲厌难,胜于亡形。司马法曰:『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夫将不豫设,则亡以应卒;士不素厉,则难使死敌。是以先帝建列将之官,近戚主内,异姓距外,故奸轨不得萌动而破灭,诚万世之长册也。」光禄勲庆忌,行义修正,柔毅敦厚,谋虑深逺。前在边郡,数破敌获虏,外夷莫不闻。乃者大异并见,未有其应,加以兵革久寝,春秋大灾,未至而豫御之。庆忌宜在爪牙官,以备不虞。其后拜为右将军,诸吏散骑给事中。岁余,徙为左将军。庆忌居处恭俭,食饮被服尤节约,然性好舆马,号为鲜明,唯是为奢。为国虎臣,遭世承平,匈奴西域亲附,敬其威信。年老卒官。长子通为防羌校尉,中子遵凾谷闗都尉,少子茂水衡都尉,出为郡守,皆有将帅之风。宗族支属至二千石者十余人。

译皇上认为他的计策正确,停止派遣辛武贤,让他回去。酒泉太守的官职空缺,充国又担任后将军、卫尉。那年秋天,羌人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同斩杀先零大豪犹非、杨玉的首级,以及诸豪的弟弟泽、阳雕、良儿、靡忘等,率领煎巩、黄羝一类四千多人投降汉朝。朝廷封若零的弟弟泽等二人为帅众王,封离留、且种二人为侯,儿库为君,阳雕为言兵侯,良儿为君,靡忘为献牛君。起初设置金城属国,用来安置投降的羌人。皇帝下诏推举可以担任防羌校尉的人。当时充国生病,四府推举辛武贤的弟弟辛汤。充国急忙起身,上奏说辛汤嗜酒,不能主管蛮夷,不如他的哥哥辛汤兄长临众时。辛汤已经受拜、接受符节,皇上却下诏改用临众。后来临众因病免职,五府又推举辛汤。辛汤多次醉酒,防羌人,羌人反叛,最终正如充国所说。起初,破羌将军武贤在军中时,曾经和中郎将卬宴饮交谈。卬说车骑将军张安世当初曾使皇上不快,皇上想杀他。卬家将军认为,安世原本只是手持橐、簪笔的近臣【近臣背着袋子、插着笔跟随皇帝,以备顾问或记录;橐就是袋子】,侍奉孝武帝几十年,被认为忠诚谨慎,应当保全宽宥他。安世因此得以免罪。等到充国回来谈论军务,武贤被罢免,回到原来的官职,心中非常怨恨,便上书告发卬泄露宫省中的话。卬因这件事获罪,被禁止入宫。后来充国的幕府司马中有人扰乱屯兵,被交给司法官吏,最终自杀。充国请求告老还乡,皇帝赐给他安车、驷马和黄金六十斤,罢官回到府第。朝廷每有关于四夷的大事,常常让他参与军务谋划,向他询问筹策。他八十六岁时去世,甘露二年,谥号壮侯。爵位传给他的儿子,一直传到孙子钦。钦娶敬武公主为妻。公主没有儿子,公主教导钦的良人习诈,使她假装怀孕,冒充别人的儿子。钦去世后,他的儿子岑继承侯爵。习诈成为大夫人,岑的父母无休止地索求钱财,双方愤恨而互相告发。岑因不是亲生儿子获罪,封国被废除。元始年间,朝廷修复功臣后代的爵位,又封充国的曾孙伋为营平侯。起初,充国因功德与霍光等人并列,画像绘在未央宫。成帝时,西羌常有警报,皇上思念将帅之臣,追念赞美充国,于是召来黄门郎扬雄,面对充国的画像作颂歌说:‘神明的威灵要宣扬,戎人中有先零。先零猖狂,侵犯汉朝西部边疆。汉朝任命勇猛之臣,只有后将军。整顿我的六军,正是为了讨伐,正是为了震慑。既然到达他们的疆域,就用威势和恩德晓谕他们。有些守军自矜功劳,说这是不能取胜。’ 请让我振奋军旅,去讨伐防羌。天子命令我,我便跟随他到鲜阳。营平侯坚守节操,多次上奏封章。料敌制胜,威势和谋略没有谁能抗衡。于是终于取胜。军队从西域返回,在京城,鬼方宾服,没有不来朝见的。过去周宣王时,有方叔、尹吉甫、虎臣,诗人歌颂他们的功劳,于是把他们列入《雅》。汉朝中兴时,充国建立武功,勇武强健,也继承了他们的后代。充国担任后将军,迁居杜陵。辛武贤从羌地军中回来后七年,又担任破羌将军,征讨乌孙,直到炖煌。后来没有出征,尚未到达便因病去世,他的儿子庆忌后来做到高官。辛庆忌,字子真,年轻时因父亲的任职而担任右校丞,跟随长罗侯常惠在乌孙赤谷城屯田,与翖侯交战,冲入敌阵击退敌人。常惠上奏他的功劳,授任他为侍郎,升为校尉,率领官吏士卒屯驻焉耆国;回来后担任谒者,当时还没有知名。元帝初年,补任金城长史,被推举为茂材,升为郎中。车骑将军许多人都很看重他,他转任校尉,升任张掖太守,又调任酒泉太守,所到之处都有声名。成帝初年,征召为光禄大夫,升为左曹中郎将,做到执金吾。当初,武贤与赵充国有嫌隙,后来充国家族杀了辛氏家族。等到庆忌担任执金吾时,他因儿子杀了赵氏家族获罪,被降为酒泉太守。一年多以后,大将军王凤推荐庆忌,说他此前在两个郡建立了功绩;皇帝召入朝廷,历任官职,朝廷上下没有不信任归向他的。他品行正直,仁慈勇敢,得到众人拥护,通晓军事,明智有谋略,威望很重,可以担任国家的柱石。他的父亲破羌将军武贤,名声显扬于前代,对西夷有威势。臣王凤不应当长期处在庆忌之上,于是又征召他担任光禄大夫、执金吾。几年后,他因犯小法被降为云中太守。又征召为光禄勋。当时屡次出现灾异,丞相司直何武上封事说:‘虞朝有宫之奇,晋献公因此不能安睡;’ 卫青在位时,淮南王的谋反计划便停止了。因此贤人立于朝廷,能够折冲御敌、消除祸难,胜过在祸患显现后才应对。司马法说:‘天下虽然安定,忘记战争就必然危险。’将领如果不预先设置,就没有办法应付突然的事变;士卒如果平时不训练,就难以让他们为敌人而死。因此先帝设置列将的官职,让近亲主持内政,让异姓将领抵御外敌,所以奸邪叛乱不能萌发便被消灭,这确实是万世长久的策略。光禄勋庆忌,品行正义端正,性情柔和而坚毅,敦厚老成,谋虑深远。他此前在边郡,多次击破敌人、俘获敌军,外族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大的灾异一再出现,还没有出现相应的征兆,加上兵革长期停息,春秋以来的大灾难,应当在尚未发生前预先防御。庆忌适宜担任爪牙之官,以防备意外。后来任命他为右将军,并任诸吏散骑给事中。一年多后,调任左将军。庆忌居处恭敬俭朴,饮食和衣服尤其节约;但他生性喜爱车马,车马装饰鲜明,这一点被称为奢侈。他是国家的虎臣,正逢天下太平,匈奴和西域亲近归附,敬重他的威信。他年老时死在任上。长子通担任防羌校尉,次子遵担任函谷关都尉,小儿子茂担任水衡都尉,出任郡守,他们都有将帅的风范。宗族旁支中做到二千石的人有十多人。

元始中,安汉公王莽秉政,见庆忌本大将军王鳯所成,三子皆能,欲亲厚之。是时莽方立威柄,用甄丰、甄邯以自助,丰、邯新贵,威震朝。廷水衡都尉茂,自见其名臣子孙兄弟并列,不甚诎事两甄。时平帝幼,外家卫氏不得在京师,而防羌校尉通长子次兄素与帝从舅卫子伯相善,两人俱游侠,賔客甚盛。及吕寛事起,莽诛卫氏,两甄搆言诸辛阴与卫子伯为腹心,有背恩不説安汉公之谋。于是司直陈崇举奏其宗亲陇西辛兴等侵陵百姓,威行州郡。莽遂按通父子、遵茂兄弟及南郡太守辛伯等,皆诛杀之。辛氏繇是废。庆忌本狄道人,为将军,徙昌陵;昌陵罢,留长安。班固曰:「秦汉以来,山东出相,山西出将。秦将军白起,郿人;王翦,频阳人。汉兴,郁郅王围,甘延夀,义渠公孙贺,傅介子,成纪李广、李蔡,杜陵苏建、苏武,上邽上官桀,赵充国,襄武亷褒,狄道辛武贤、庆忌,皆以勇武显闻。苏、辛父子着节,此其可称列者也。其余不可胜数。何则?山西天水、陇西、安定、北地,处埶廹近羌胡,民俗修习战备,高上勇力,鞍马骑射。故秦诗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皆行。』其风声气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謡慷慨,风流犹存耳。」傅介子,北地人也。以从军为官。先是,龟兹、楼兰皆尝杀汉使者,语在《西域传》。至元鳯中,介子以骏马监求使大宛,因诏令责楼兰、龟兹国。介子至楼兰,责其王教匈奴遮杀汉使,大兵方至,王茍不教匈奴,匈奴使过至诸国,何为不言?王谢服,言匈奴使属过,当至乌孙道,过龟兹,复责其王,王亦服罪。介子从大宛还,到龟兹,龟兹言匈奴使自乌孙还,在此。介子因率其吏士共诛斩匈奴使者,还奏事。诏拜介子为中郎,迁平乐监。介子谓大将军霍光曰:“楼兰、龟兹数反覆而不诛,无所惩艾。介子过龟兹时,其王近就人,易得也,愿徃刺之,以威示诸国。”光曰:“龟兹道逺,且验之于楼兰。”于是白遣之。介子与士卒俱赍金币,扬言以赐外国为名,至楼兰王意不亲介子。介子阳引去,至其西界,使译谓曰:“汉使者持黄金锦绣行赐诸国王,不来受,我去之西国矣。”即出金币以示译,译还报王,王贪汉物,来见使者。介子与坐饮,陈物示之,饮酒皆醉。介子谓王曰:“天子使我私报王。”王起随介子入帐中,屏语,壮士二人从后刺之,刃交胸,立死。其贵人左右皆散走。介子告谕以王负罪,天子遣我来诛王,当更立前太子质在汉者。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遂持王首还诣阙。公卿将军议者咸嘉其功。诏封介子为义阳侯,食邑七百户。士刺王者皆补侍郎。介子薨,子敞有罪,不得嗣国,除。元始中,继功臣絶世,封介子曽孙长为义阳侯。王莽败,乃絶。常惠太原人也,少时家贫,自奋应募,随栘中监苏武使匈奴,并见拘留十余年。昭帝时乃还,汉嘉其勤劳,拜为光禄大夫。是时乌孙公主上书言,匈奴▯骑田车师,车师与匈奴为一,共侵乌孙,唯天子救之。汉飬士马,议欲击匈奴。会昭帝崩,宣帝即位,本始二年,遣惠使乌孙。公主及昆弥皆遣使,因惠言,匈奴连▯大兵击乌孙,取车延、恶师地,收其人民,去使使胁求公主,欲隔絶汉昆弥。愿▯国半精兵,自给人马五万骑,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于是汉大▯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出,语在匈奴传。以惠为校尉,持节防乌孙兵。昆弥自将翖侯以下五万余骑,从西方入,至右谷蠡庭【谷蠡音鹿黎】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得马牛驴驘橐驼五万余匹,羊六十余万头。乌孙皆自取卤获。惠从吏卒十余人,随昆弥还未至乌孙,乌孙人盗惠印绶节。惠还,自以当诛。时汉五将皆无功,天子以惠奉使克获,遂封惠为长罗侯,复遣惠持金币还,赐乌孙贵人有功者。惠因奏请龟兹国尝杀校尉頼丹未伏诛,请便道击之。宣帝不许。大将军霍光风惠以便宜从事。惠与吏士五百人俱至乌孙,还过发西国兵二万人,令副使▯龟兹东国一万人,乌孙兵七千人,从三面攻龟兹。兵未合,先遣人责其王以前杀汉使状。王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所误耳,我无罪。」惠曰:「即如此,▯姑翼来,吾置王;王执姑翼诣惠,惠斩之而还。」后代苏武为典属国,明习外国事,勤劳数有功。甘露中,后将军赵充国薨,天子遂以惠为右将军典属国如故。元帝三年薨,谥曰壮武侯,传国至曽孙,建武中乃絶。

译元始年间,安汉公王莽掌握政权,看到庆忌原本是大将军王凤所提拔的,三个儿子也都能干,便想亲近厚待他们。当时王莽正树立威权,任用甄丰、甄邯来帮助自己;甄丰、甄邯新近显贵,威势震动朝廷。廷水衡都尉辛茂自认为名臣的子孙、兄弟都位列朝廷,不太屈从侍奉甄丰、甄邯。当时平帝年幼,外戚卫氏不能留在京师;防羌校尉通是长子,次兄又一向同皇帝的从舅卫子伯友善,两人都任侠好义,宾客很多。等到吕宽事件发生,王莽诛杀卫氏;甄丰、甄邯构陷说,诸辛暗中与卫子伯结为心腹,有负恩之心,不愿让安汉公的谋略实现。于是司直陈崇举奏辛氏宗亲陇西辛兴等侵凌百姓,威势施行于州郡。王莽于是审查辛通父子、辛遵辛茂兄弟以及南郡太守辛伯等人,把他们都诛杀了。辛氏从此衰败。庆忌本是狄道人,担任将军后迁居昌陵;昌陵废止后,留在长安。班固说:‘秦汉以来,崤山以东出丞相,崤山以西出将领。秦朝将军白起是郿县人,王翦是频阳人。汉朝兴起后,郁郅的王围、甘延寿,义渠的公孙贺、傅介子,成纪的李广、李蔡,杜陵的苏建、苏武,上邽的上官桀,赵充国,襄武的廉褒,狄道的辛武贤、辛庆忌,都以勇武显名。’ 苏氏、辛氏父子都以守节著称,这是其中值得称列的人。其余的多得数不清。为什么呢?崤山以西的天水、陇西、安定、北地等地,地势逼近羌人和胡人,民间习俗长于修习战备,崇尚勇力,熟悉鞍马、骑射。所以《秦诗》说:‘君王要兴兵,我修整铠甲兵器,和你一同出行。’这种风气、声势和习俗,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今的歌谣慷慨激昂,这种遗风还依然存在。傅介子是北地人。因从军而做官。在此以前,龟兹、楼兰都曾杀害汉朝使者,事情记载在《西域传》中。到元凤年间,傅介子以骏马监的身份请求出使大宛,于是皇帝下诏责问楼兰、龟兹两国。傅介子到了楼兰,责问楼兰王教唆匈奴拦截杀害汉使:大军正要到来,假如不是楼兰王教唆匈奴,那么匈奴使者经过各国时,你为什么不说?楼兰王谢罪服从,说匈奴使者只是相继经过,将要到乌孙的道路上;傅介子又经过龟兹,责问龟兹王,龟兹王也服罪。傅介子从大宛回来,到了龟兹,龟兹人说匈奴使者从乌孙回来,正在这里。傅介子于是率领属吏士卒一同杀死匈奴使者,回来上奏此事。皇帝下诏任命傅介子为中郎,升任平乐监。傅介子对大将军霍光说:‘楼兰、龟兹屡次反复,却不诛杀,没有什么可以惩戒他们。我经过龟兹时,它的国王靠近我,容易刺杀;希望前去刺杀他,以威慑各国。’霍光说:‘龟兹道路遥远,姑且先在楼兰验证这件事。’于是上报皇帝派遣他。傅介子与士卒都携带黄金钱币,假称要把它们赏赐外国,到了楼兰后,楼兰王对傅介子并不亲近。傅介子假装要离开,到了楼兰西部边界,让译者对楼兰王说:‘汉使者带着黄金锦绣,准备赏赐各国国王;你不来接受,我就到西面的国家去了。’ 傅介子立即拿出黄金钱币给译者看,译者回去报告楼兰王。楼兰王贪图汉朝的财物,前来会见使者。傅介子与他坐下饮酒,陈列财物给他看,饮酒的人都醉了。傅介子对楼兰王说:‘天子派我私下向大王传话。’楼兰王起身,跟随傅介子进入帐中,屏退旁人密谈;两名壮士从后面刺杀他,刀刃交错刺入胸部,当场死亡。他的贵族和近侍都四散逃走。傅介子告谕他们说,楼兰王负有罪责,天子派我来诛杀他;应当另立以前在汉朝作为人质的前太子。汉军正要到来,不要敢于妄动;一旦妄动,国家就会灭亡。于是傅介子带着楼兰王的首级回到朝廷。公卿、将军和参与议论的人都赞美他的功劳。皇帝下诏封傅介子为义阳侯,食邑七百户。刺杀楼兰王的士卒都补任侍郎。傅介子去世后,儿子敞犯罪,不能继承封国,封国被废除。元始年间,继承功臣断绝的世爵,封傅介子的曾孙长为义阳侯。王莽失败后,封爵才断绝。常惠是太原人。年轻时家里贫穷,他奋发自立,应募从军,跟随栘中监苏武出使匈奴,一同被拘留十多年。昭帝时才回来,汉朝嘉奖他的勤劳,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当时乌孙公主上书说,匈奴出动骑兵在车师屯田,车师与匈奴联合,共同侵犯乌孙,只有天子能够救援。汉朝饲养兵马,商议想要攻打匈奴。恰逢昭帝去世,宣帝即位。本始二年,派常惠出使乌孙。公主和昆弥都派使者,借常惠进言说,匈奴连续出动大军攻击乌孙,夺取车延、恶师的土地,收取当地人民,又派使者胁迫索要公主,想隔绝汉朝与昆弥。希望出动全国一半的精兵,自备人马五万骑,竭力攻击匈奴,只请天子出兵救援公主和昆弥。于是汉朝大规模出动十五万骑兵,由五位将军分道出兵,事情记载在《匈奴传》中。任命常惠为校尉,持节督察乌孙军队。昆弥亲自率领翖侯以下五万多骑兵,从西方进入,到了右谷蠡庭【谷蠡读作鹿黎】,俘获单于的父亲、行及嫂、居次、名王以及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得到马、牛、驴、骡、橐驼五万多匹,羊六十多万头。乌孙人都自行取走俘获的财物。常惠只带着十多个属吏士卒,跟随昆弥返回,还没有到乌孙,乌孙人就盗取了常惠的印绶和符节。常惠回来后,认为自己应当被诛杀。当时汉朝五位将军都没有功劳,天子认为常惠奉使能够取得战果,于是封常惠为长罗侯;又派常惠带着黄金钱币回去,赏赐乌孙有功的贵人。常惠借机上奏,请求攻打龟兹国,说龟兹曾杀害校尉赖丹,还没有伏诛,请求取便道攻击它。宣帝不准许。大将军霍光暗示常惠可以根据情况自行处置。常惠与属吏士卒五百人一同到达乌孙,回来时征发西域各国兵二万人,又命副使征发龟兹以东各国兵一万人,乌孙兵七千人,从三面攻打龟兹。军队还没有交战,先派人责问龟兹王以前杀害汉使的罪状。龟兹王谢罪说:‘那是我先王在位时被贵人姑翼误导的,我没有罪。’常惠说:‘如果这样,就把姑翼绑来,我就放过大王;大王把姑翼押到我这里,我杀了他便回去。’后来常惠代替苏武担任典属国,明白熟悉外国事务,勤劳任事,多次立功。甘露年间,后将军赵充国去世,天子于是任命常惠为右将军,仍任典属国。元帝三年去世,谥号壮武侯,封国传到曾孙,建武年间才断绝。

郑吉,防稽人也。以卒伍从军,数出西域,由是为郎。吉为人疆执,习外国事。自张骞通西域,李广利征伐之后,初置校尉,屯田渠黎。至宣帝时,吉以侍郎田渠黎,积谷,因▯诸国兵,攻破车师,迁卫司马,使获鄯善以西南道。神爵中,匈奴乖乱,日逐王先贤掸欲防汉,使人与吉相闻。吉▯渠黎、龟兹诸国五万人,迎日逐王,口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随吉至河曲,颇有亡者,吉追斩之,遂将诣京师。汉封日逐王为归徳侯。吉既破车师,降日逐,威震西域,遂并防车师以西北道,故号防都。防都之置,自吉始焉。上嘉其功,封吉为安逺侯,食邑千户。吉于是中西域而立莫府,治乌垒城镇抚诸国,诛伐懐集之。汉之号令班西域矣。始自张骞,而成于郑吉,语在《西域传》。吉薨,谥曰缪侯,子光嗣。薨,无子,国除。元始中,録功臣不以罪絶者,封吉曽孙永为安逺侯。甘延夀字君况,北地郁郅人也。少以良家子,善骑射,为羽林,投石拔距,絶于等伦。尝超逾羽林亭楼,由是迁为郎,试弁为期门。以材力爱幸,稍迁至辽东太守。免官,车骑将军许嘉荐延夀为郎中、諌大夫,使西域都防骑都尉。与副校尉陈汤共诛斩郅支单于,封义成侯。薨,谥曰壮侯。传国至曽孙,王莽败,乃絶。陈汤字子公,山阳瑕邱人也。少好书,博逹,善属文。家贫,匄贷无节,不为州里所称。西至长安,求官,得太官献食丞。数嵗,富平侯张勃与汤交,高其能。初元二年,元帝诏列侯举茂材,勃举汤。汤待迁,父死不犇防,司隶奏汤无脩行,勃选举故不以实,坐削户二百。防薨,因赐谥曰缪侯。汤下狱论,后复以荐为郎,数求使外国。久之,迁西域副校尉,与甘延夀俱出。先是,宣帝时,匈奴乖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俱遣子入侍汉,两受之。后呼韩邪身入称臣,朝见,郅支以为呼韩邪破弱,降汉,不能自还,即西收右地防汉,发兵送呼韩邪单于。郅支由是遂西,破呼偈、坚昆、丁令兼三国而都之。怨汉拥防呼韩邪而不助己,困辱汉使者江廼始等。初元四年,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愿为内附。汉议遣卫司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以为《春秋》之义,许夷狄者不壹而足。今郅支单于乡化未淳,所在絶逺,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还。吉上书言:“中国与夷狄有覊縻不絶之义,今既飬全其子十年,德泽甚厚,空絶而不送,近从塞还,示弃捐不畜,使无乡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廼始无应敌之数,知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彊汉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懐禽兽心,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逺舍,不敢近边,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至庭上,以示朝者。”禹复争以为吉徃必为国取侮,生事不可许。右将军冯奉世以为可遣,上许焉。既至,郅支单于怒,竟杀吉等。郅支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彊,遂西奔康居。康居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胁诸国。郅支数借兵击乌孙,深入至赤谷城,杀畧人民,▯畜产。乌孙不敢追,西边空虚,不居者且千里。郅支单于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乗胜骄,不为康居王礼,怒杀康居王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頼水中。▯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歳乃已。又遣使责阖苏、大宛诸国岁遗,不敢不予。汉遣使三軰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防上书言:「居困戹,愿归计彊汉,遣子入侍。」其骄嫚如此。建昭二年,汤与延寿出西域。汤为人沈勇有大虑,多防谋,喜竒功,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既领外国,与延寿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本属匈奴,今郅支单于威名逺闻,侵陵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北击伊列,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离乌弋,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

译郑吉是会稽人。以士卒身份从军,多次出使西域,因此任郎官。郑吉为人刚强坚毅,熟悉外国事务。自从张骞打通西域、李广利征伐之后,开始设置校尉,在渠黎屯田。到宣帝时,郑吉以侍郎身份在渠黎屯田,积聚粮食,趁机征发各国军队,攻破车师,升任卫司马,负责收服鄯善以西、南面的道路。神爵年间,匈奴发生纷乱,日逐王先贤掸想要归附汉朝,派人同郑吉联系。郑吉征发渠黎、龟兹等国五万人,迎接日逐王;日逐王带着部众一万二千人、小王十二人,跟随郑吉到达河曲。途中有不少逃亡者,郑吉追赶并斩杀他们,于是率领日逐王等到达京师。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郑吉攻破车师、使日逐王投降以后,威势震动西域,于是兼并管理车师以西、北面的道路,所以号称都护。都护的设置,从郑吉开始。皇上嘉奖他的功劳,封郑吉为安远侯,食邑一千户。郑吉于是统辖西域,在那里设置幕府,治理乌垒城,镇抚各国,对他们或诛伐、或怀柔安集。汉朝的号令于是传布于西域。起始于张骞,而完成于郑吉,事情记载在《西域传》中。郑吉去世,谥号缪侯,儿子光继承爵位。光去世后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元始年间,朝廷记录功臣中没有因罪而绝后的,封郑吉的曾孙永为安远侯。甘延寿,字君况,是北地郁郅人。年轻时以良家子弟身份,擅长骑马射箭,担任羽林,投石、拔距的技艺超过同辈。曾经跳越羽林亭楼,因此升任郎官;经过试验弁技后,担任期门。因才能和勇力受到宠爱,逐步升到辽东太守。被免官后,车骑将军许嘉推荐甘延寿担任郎中、谏大夫,出任西域都护骑都尉。他与副校尉陈汤共同诛杀郅支单于,被封为义成侯。去世后,谥号壮侯。封国传到曾孙,王莽失败后才断绝。陈汤,字子公,是山阳瑕丘人。年轻时喜爱读书,学识广博通达,擅长写文章。家里贫穷,借贷没有节制,不被乡里称誉。他向西到长安求官,得到太官献食丞的职位。几年后,富平侯张勃与陈汤交往,认为他的才能很高。初元二年,元帝下诏让列侯推举茂材,张勃推举陈汤。陈汤等待升迁时,父亲去世,他没有奔赴防地守丧;司隶上奏说陈汤品行不好,张勃推举人才又不据实,因此获罪,被削减食邑二百户。张勃去世,皇帝于是赐谥号缪侯。陈汤被下狱论罪,后来又因推荐任郎官,多次请求出使外国。过了很久,升任西域副校尉,与甘延寿一起出兵。在此以前,宣帝时匈奴发生纷乱,五位单于争夺王位,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都派儿子到汉朝入侍,汉朝都接受了。后来呼韩邪亲自入朝称臣、朝见,郅支认为呼韩邪势力破弱、投降汉朝,不能自行返回,于是向西收取右地,防备汉朝,并发兵护送呼韩邪单于。郅支因此向西迁徙,攻破呼偈、坚昆、丁令三国,并兼并其地建都。他怨恨汉朝拥护呼韩邪而不帮助自己,困辱汉使江乃始等人。初元四年,郅支派使者进献礼物,趁机请求送儿子入侍,愿意归附汉朝。汉朝商议派卫司马谷吉护送他的儿子。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认为,按照《春秋》的义理,对夷狄表示允许,不必一再满足。如今郅支单于向化之心还不纯厚,所在地又极其遥远,应当让使者把他的儿子送到边塞就返回。谷吉上书说:‘中原与夷狄之间有羁縻联系而不断绝的道义。如今既然已经养育、保全他的儿子十年,恩德非常深厚;如果白白断绝关系而不送还,只到边塞就回来,那就是表示抛弃、不再收养他,使他没有归向服从的心,抛弃从前的恩德而树立后来的怨恨,这不妥当。’参与议论的人看到先前江乃始没有抵抗敌人的能力,知道他的勇力和智谋都已困窘,以致蒙受耻辱,便预先替臣担忧。臣有幸奉持强大汉朝的符节,承受明圣的诏命,宣扬深厚的恩德;如果郅支单于竟敢像禽兽一样怀有恶心,对臣施加无道行为,那么单于将长期背负大罪,必然逃到遥远的地方居住,不敢接近边塞,即使损失一个使者,也能使百姓安宁;这是国家的计策,也是臣的愿望。希望把他送到朝廷庭院,以此显示给朝会上的众人。’贡禹又争辩说,谷吉前去一定会使国家受到侮辱,不能允许他无端生事。右将军冯奉世认为可以派遣,皇上同意了。谷吉等人到达后,郅支单于发怒,最终杀死了谷吉等人。郅支自知辜负汉朝,又听说呼韩邪日益强盛,于是向西逃奔康居。康居把女儿嫁给郅支,郅支也把女儿嫁给康居王。康居非常尊敬郅支,想借助他的威势来胁迫各国。郅支多次借兵攻打乌孙,深入到赤谷城,杀掠百姓,掠取牲畜财产。乌孙不敢追击,西部边境空虚,近千里无人居住。郅支单于自以为是大国,威名远播而地位尊贵,又因连战获胜而骄傲,不按康居王的礼节行事,发怒杀死康居王的女儿以及贵族和平民数百人,有的还被肢解后投入都赖水中。他征发民众修筑城池,每天役使五百人,历时两年才停止。又派使者责令阖苏、大宛等国每年送来财物,各国不敢不给。汉朝派使者三批到康居,索求谷吉等人的尸体。郅支困辱汉使,不肯奉行诏令,反而借都赖水上书说:‘我处境困厄,希望归附强汉,派儿子入朝侍奉。’他骄横傲慢到了这种地步。建昭二年,甘延寿与陈汤出兵西域。陈汤为人深沉勇敢,胸有远大谋略,善于防备谋划,喜欢建立奇功,每当经过城邑山川,常常登高观望。他们已经统领外国兵马后,甘延寿与陈汤商议说:‘夷狄畏惧并服从强大的种族,这是他们的天性。西域原本隶属于匈奴,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播,侵扰欺凌乌孙、大宛,常替康居出谋划策,想使它们降服。如果得到这两个国家,向北攻打伊列,向西夺取安息,向南排斥月氏,再分割山地控制乌弋,不出几年,西域的城郭和各国就危险了。

且其人剽悍好战伐,数取胜,久畜之,必为西域患。郅支单于虽在絶逺,蛮夷无金城彊弩之守,如▯屯田吏士,▯从乌孙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夀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防,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延夀犹与不聼,防其久病,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巳校尉屯田吏士。延寿闻之,惊起止焉。汤按劔叱延夀曰:「大众已集,竖子欲沮众邪!」延夀遂从之,乃部勒行陈,益置扬威、白虎合骑之校,汉兵胡兵合四万余人。延寿、汤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岭,径大宛;其三校都防自将,▯温宿国北道入赤谷,过乌孙,涉康居界,至阗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阗将数千骑寇赤谷城东,杀畧大昆弥千余人,▯畜产甚多。从后与汉军相及,颇宼盗后重。汤纵胡兵击之,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畧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得抱阗贵人伊奴毒,入康居东界,令军不得为寇。间呼其贵人屠墨见之,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贵人贝色子男开牟,以为导。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母之弟即谓舅者】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单于遣使问汉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戹,愿归计彊汉,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故使都防将军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徃来相答报。延夀、汤因让之:“我为单于逺来,而至今无名王贵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主客之礼也。”兵来道逺,人畜罢极,食度且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防。明日,前至郅支城都頼水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织数百人被甲乗城,又出百余骑徃来驰城下,歩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陈,讲习用兵。城上人更招汉军曰:“鬭来!”百余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歩兵。骑歩兵皆入。延寿、汤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卤楯为前,防弩为后,卬射城中。楼上人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初,单于闻汉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为汉内应,又闻乌孙诸国兵皆▯,自以无所之。郅支已出复还,曰:“不如坚守。”汉兵逺来,不能久攻。单于乃被甲在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反射中单于鼻,诸夫人颇死。单于下骑传战,大内夜过半,木城穿中人郤入土城,乗城呼。时康居兵万余骑分为十余处,四面环城,亦相与应和。夜数犇营,不利輙郤。平眀,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乗之,钲鼓声动地。康居兵引郤,汉兵四面推卤楯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余人走入大内,汉兵纵火,吏士争入,单于被创死。军候假丞杜勲斩单于首,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十五王。于是延寿汤上疏曰:“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唐虞,今有彊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彊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夀臣汤将义兵,行天诛,頼陛下神灵,隂阳并应,天气精眀,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彊汉者,虽逺必诛。”事下有司,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夀以为:“郅支及名王首更歴诸国,蛮夷莫不闻知。月令春掩骼埋胔之时,宜勿县。”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以为:“春秋夹谷之防,优施笑君,孔子诛之。方盛夏,手足异门而出,宜县十日乃埋之。”有诏将军议是。初中书令石显尝欲以姊妻延夀延夀不取。及丞相御史亦恶其矫制,皆不与汤。汤素贪所卤获财物,入塞多不法。司▯校尉移书道上,系吏士按验之。汤上疏言:“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幸得禽灭,万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今司▯反逆收系按验,是为郅支报雠也。”上立出吏士,令县道具酒食以过军。既至论功,石显、匡衡以为:“延寿、汤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乗危徼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渐不可开元帝内嘉延夀汤功,而重违衡、显之议,议乆不决。

译况且郅支部众剽悍而好战,多次取胜,长久放任他,必将成为西域的祸患。郅支单于虽然身处极其遥远的地方,但蛮夷没有坚固城池和强弩可以防守;如果派屯田的官吏、士卒,带领乌孙的军队,直抵他的城下,他逃走就无处可去,固守又不足以自保,那么千载难逢的功业一天之内就可以完成。’甘延寿也认为有道理,想上奏请求出兵。陈汤说:‘国家正与公卿商议大计,不是平常人的见识所能决定的,这件事一定不会获准。’甘延寿仍然与他商议而不听从,担心他长期生病,陈汤便独自假传诏令,征发城郭诸国的军队、车师戊己校尉所属的屯田官吏和士卒。甘延寿听说后,惊起阻止他。陈汤按剑斥责甘延寿说:‘大军已经集合,你这个小子想要败坏众人的士气吗?’甘延寿于是跟从了他。陈汤便编组军队、整顿行列,又增设扬威、白虎合骑校尉,汉兵和胡兵共四万多人。甘延寿、陈汤上疏自劾擅自假传诏令,同时陈述出兵的情况,当天就率军分路进发,另编为六校。三校从南道越过葱岭,直取大宛;另外三校由都护甘延寿亲自统领,从温宿国北道进入赤谷,经过乌孙,渡过康居边界,到达阗池以西。这时,康居副王抱阗率数千骑兵侵犯赤谷城东部,杀掠大昆弥部众一千多人,掠取了大量牲畜财产。康居军从后面追上汉军,颇多袭击和劫掠汉军的辎重。陈汤放出胡兵攻打他们,杀死四百六十人,夺回他们掠走的百姓四百七十人,交还给大昆弥。那些马、牛、羊则用来供给军粮;又捕获了抱阗的贵族伊奴毒,进入康居东部边界,命令军队不得在那里劫掠。他暗中召见康居贵族屠墨,向他说明汉军的威势和信用,与他饮酒结盟后放他离去。军队继续行进,尚未到达郅支城,约在六十里外停营,又捕获康居贵族贝色子的儿子开牟,把他作为向导。贝色子是屠墨母亲的弟弟【母亲的弟弟就是舅舅】,他们都怨恨郅支,因此由此完全了解郅支的情况。第二天继续进军,在距城三十里处停营。郅支派使者询问汉军为何而来,汉军回答说:‘单于上书说处境困厄,希望归附强汉,亲自入朝拜见天子。我们怜悯单于放弃大国而屈意依附康居,所以派都护将军来迎接单于的妻子和儿子。恐怕左右近臣惊动,因此还不敢到城下。’使者往来多次,互相答复。甘延寿、陈汤于是责备郅支说:‘我们为单于远道而来,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名王、贵族来见将军接受诏命,这是为什么?单于忽然改变大计,失去了主客之间的礼节。’汉军长途行军,人和牲畜都疲惫不堪,粮食也将要用尽,恐怕无法自行返回,希望单于与大臣们慎重考虑。第二天,汉军前进到郅支城的都赖水边,距城三里停营。傅陈远远望见郅支在城上竖立五色旗帜,数百名身披铠甲的人登城防守;又派出一百多名骑兵往来驰骋于城下,一百多名步兵在城门两侧列成鱼鳞阵,演练用兵。城上的人不断向汉军招喊:‘来战!’一百多名骑兵驰向汉营,营中弓弩都张满弦指向他们,骑兵牵马退却,汉军又派官吏和士卒射击城门附近的骑兵、步兵,骑兵和步兵全都退入城中。甘延寿、陈汤命令军队听到鼓声后都逼近城下,从四面包围城池,各自防守相应位置;挖沟堵塞城门,以卤楯在前遮蔽,以强弩在后,仰射城中。城楼上的人下到城下搬土,城外还有一道木城,他们从木城中放箭,杀伤了不少汉军。汉军砍柴焚烧木城。夜里,数百名骑兵想冲出城外救援,汉军射杀了他们。当初,郅支听说汉军到来,想要逃走,又怀疑康居怨恨自己而与汉军里应外合;后来又听说乌孙等国的军队都已出动,自以为无处可去。郅支已经出城,后来又返回,说:‘不如坚守。’汉军远道而来,不能长久攻城。郅支于是披甲站在城楼上,几个阏氏和数十名妻妾都拿弓射击城外汉军;汉军反射,射中了郅支的鼻子,几个妻妾也被射死。郅支下令骑兵下马作战。大内中夜已过半,汉军把木城挖穿,使人退入土城,登城呼喊。这时康居一万多骑兵分成十多个地方,四面环绕城池,也相互应和。夜里多次冲击汉营,失败后就退却。天亮时,四面火光同时升起,官吏和士卒高兴地大声呼喊,乘势攻城,钲鼓声震动大地。康居兵退却,汉军从四面推着卤楯一起进入土城。郅支单于和男女一百多人逃入大内,汉军放火,官吏士卒争相冲入,郅支中伤而死。军候假丞杜勋斩下郅支单于的首级,缴获汉使所持的两节,以及谷吉等人携带的帛书和其他俘获物,全部交给获得这些物品的人。共斩杀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生擒一百四十五人,投降的一千多人,分赐给城郭诸国所征发的十五位王。于是甘延寿、陈汤上疏说:‘臣听说,天下的大义应当统一。过去有唐尧、虞舜,如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经自称北方藩臣,只有郅支单于还没有受到应得的惩罚。大夏以西的人都认为强汉不能使他们臣服。郅支单于对百姓残酷狠毒,罪恶滔天。臣甘延寿、臣陈汤率领义兵,执行上天的诛罚,依靠陛下的神灵保佑,阴阳协调,天气清明,陷入敌阵而战胜敌人,斩下郅支单于的首级以及名王以下的人。应当把首级悬挂在槀街蛮夷邸之间,向万里之外的人显示:凡是冒犯强汉的,即使身在远方也必定诛杀。’此事交给有关官署处理。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认为:‘郅支以及名王的首级应当传示各国,蛮夷没有不知道的。可是按照《月令》,现在正是春天掩埋暴露的尸骨和腐尸的时候,不宜悬挂。’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认为:‘《春秋》中夹谷之会时,优施嘲笑国君,孔子诛杀了他。如今正值盛夏,手脚从不同的门中伸出,正应悬挂十天后再埋葬。’皇帝下诏让将军们议定。起初,中书令石显曾想把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没有接受。等到丞相、御史大夫也厌恶甘延寿擅自发兵假传诏令时,都不帮助陈汤。陈汤一向贪图所掠财物,入塞后又有许多违法行为。司隶校尉发文给沿途官府,拘捕官吏士卒审查验问。陈汤上疏说:‘臣与官吏士卒共同诛杀郅支单于,幸而将他擒获并消灭,率军行进万里归来,本应有使者在道路上迎接慰劳。如今司隶校尉反而拘捕审问,这是在替郅支报仇。’皇帝立即释放官吏士卒,命令沿途县道准备酒食慰劳军队。军队到达后论功,石显、匡衡认为:‘甘延寿、陈汤擅自发兵、假传诏令,幸而没有被诛杀;如果还加封爵位和土地,那么以后奉命出使的人都会争相冒险求取侥幸,在蛮夷之地制造事端,为国家招来祸患,这种先例不可开。元帝内心赞许甘延寿、陈汤的功劳,却又不愿严重违背匡衡、石显的意见,因此议论很久没有决定。

故宗正刘向上疏曰:“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羣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防延夀副校尉汤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防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絶域,遂蹈康居,屠三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埽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慴伏,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乡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羣臣之勲,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其诗曰:「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羙诸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夀、汤所诛震,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録小过,举大羙者不疵细瑕。《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千里之镐,犹以为逺,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夀、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貮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厪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母鼓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録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今康居国彊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夀、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髙于安逺长罗。而大功未着,小恶数布,臣切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于是天子下诏曰:「匈奴郅支单于背畔礼义,留杀汉使者吏士,甚逆道理。朕岂忘之哉?所以优游而不征者,重动师众,劳将帅,故隠忍而未有云也。今延夀、汤暏便宜,乗时利,结城郭诸国,擅兴师,矫制而征之。頼天地宗庙之灵,诛讨郅支单于,斩获其首及阏氏贵人名王以下千数,虽逾义干法,内不烦一夫之役,不开府库之藏,因敌之粮以赡军用,立功万里之外,威震百蛮,名显四海,为国除残兵革之原,息边竟得以安然,犹不免死亡之患,罪当在于奉宪,朕甚闵之。其赦延夀汤罪,勿治。诏公卿议封焉。议者以为宜如军法,捕斩单于,令匡衡、石显以为郅支本亡逃失国,窃号絶域,非真单于,元帝取安逺侯郑吉故事,封千户。衡、显复争,乃封延夀为义成侯,赐汤爵闗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告上帝宗庙,大赦天下。拜延夀为长水校尉,汤为射声校尉。延夀迁城门校尉,防军都尉,薨于官。成帝初即位,丞相衡复奏汤以吏二千石奉使颛命,蛮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盗所收康居财物,戒官属曰:「絶域事不覆校,虽在赦前,不宜处位。」汤坐免。后汤上疏言:「康居侍子非王子也。」按验实王子也,汤下狱当死。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讼汤曰:「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仄席而坐;赵有亷颇、马服,彊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乡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率之臣。窃见闗内侯陈汤前使副西域都防,忿郅支之无道,闵王诛之,不加防虑,愊亿义勇,▯▯卒兴师,奔逝横厉乌孙,逾集都頼屠三重城,斩郅支首,报十年之逋诛,雪邉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畅西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歴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为秦将,南防郢都,北阬赵括,以纎介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亲秉钺,席卷喋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鼙鼓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幄之施,庸臣遇汤,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

译所以宗正刘向上疏说:‘郅支单于囚禁并杀害汉朝使者和官吏士卒,人数以百计,事情传遍外国,损害了汉朝的威势和尊严,群臣都为此忧虑。陛下震怒而想诛杀他的意愿,从未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承受圣上的旨意,倚仗神灵,统领百蛮之君和城郭诸国的军队,冒着百死进入绝域,于是踏入康居,攻破三重城,拔取郅支的旗帜,斩下郅支的首级,把汉朝的旌旗悬挂到万里之外,在昆山以西扬威,洗雪谷吉的耻辱,建立显赫的功业。万夷震惧臣服,没有不害怕震动的。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被诛杀,又高兴又害怕,向往汉朝的声教,奔驰前来称臣,希望守卫北方藩篱,世世代代称臣,建立千载功业,造成万世安宁。群臣的功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过去周朝大夫方叔、尹吉甫替周宣王诛讨猃狁,于是百蛮都来归服。《诗经》说:‘军容盛大,声势赫赫,如雷如霆。显明诚信的方叔,征伐猃狁。蛮荆都来畏服。’《易经》说:‘嘉美地斩下首恶,俘获的并不只是他的同党。’意思是赞美斩除首恶,而其他不顺服的人也都来归从。如今甘延寿、陈汤所诛讨的敌人所造成的震动,即使是《易经》所说斩首的功绩、《诗经》所说雷霆般的威势,也不能相比。’ 评定大功不能计较小过,推举大美不能挑剔细小瑕疵。《司马法》说:‘军中的赏赐不超过一个月,是希望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的利益。’这是因为重视武功、重用人才。尹吉甫归来时,周王厚加赏赐。《诗经》说:‘尹吉甫宴饮喜悦,已经得到许多福禄。他从镐京归来,我们行军已经很久。千里之外的镐京,尚且还觉得遥远,何况万里之外,他的劳苦实在太大。’甘延寿、陈汤既没有得到应有的赏赐,反而使舍命建功的功劳受到压抑,长期在刀笔吏面前受挫,这不是用来劝勉有功之臣、激励戍边将士的办法。过去齐桓公先有尊奉周王的功劳,后来有灭亡项国的罪过,君子认为他的功劳足以抵消过失,所以替他隐讳。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征时,损失五万军队,耗费亿万资财,辛苦四年,只勉强获得骏马三十匹;即使斩下大宛王毋寡的首级,也仍不足以抵偿费用。他个人的罪恶很多,汉武帝却认为他远征万里,不记录他的过失,最终封拜为两侯、三卿、二千石等一百多人。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强大,郅支单于的名号比大宛王尊重,杀害汉使的罪过比扣留马匹严重,而甘延寿、陈汤没有烦劳汉军士卒,也没有耗费一斗粮食,与贰师将军相比,功德超过百倍。况且常惠曾请求攻打乌孙,乌孙的郑吉又主动来归附,日逐王等也都因此分封土地、接受爵位。所以说,论威武和勤劳,他们超过方叔、尹吉甫;论功劳抵过失,他们优于齐桓公和贰师将军;论近代功业,他们高于安远侯、长罗侯。然而大功没有得到显扬,小过失却屡次被传播,臣对此深感痛惜。应当及时解除悬挂首级的刑罚,恢复他们的名籍,免除过失不再追究,尊崇优待并加封爵位,以此劝勉有功之臣。于是天子下诏说:‘匈奴郅支单于背弃礼义,扣留并杀害汉朝使者、官吏士卒,极其违背道理。朕难道忘记了吗?之所以宽缓而没有出兵,是因为不愿轻易调动军队、劳累将帅,所以隐忍至今没有发作。如今甘延寿、陈汤审度时势,利用时机和有利条件,联合城郭诸国,擅自发兵,假传诏令进攻郅支。依靠天地和宗庙的神灵,诛讨郅支单于,斩获他的首级以及阏氏、贵人、名王以下数千人;虽然越过义理、触犯法律,但实际上没有烦劳一个汉人服役,没有打开府库储藏,利用敌人的粮食供给军队,在万里之外建立功勋,威震百蛮,声名显扬四海,为国家除掉残暴势力和兵乱的根源,使边境得以安宁;他们仍然没有逃脱死亡的祸患,罪责本应依照法律处理,朕对此十分怜悯。赦免甘延寿、陈汤的罪过,不再追究。’ 诏令公卿议定封赏。议论者认为应当按照军法,对捕获并斩杀单于的人封赏;匡衡、石显却认为郅支本是逃亡失国之人,窃据单于名号于绝域,并不是真正的单于。元帝于是采用安远侯郑吉的先例,封给千户。匡衡、石显又争辩,于是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关内侯爵位,各食邑三百户,另赐黄金一百斤。告祭上帝和宗庙,大赦天下。任命甘延寿为长水校尉,陈汤为射声校尉。甘延寿升任城门校尉、护军都尉,死于任上。成帝刚即位时,丞相匡衡又上奏说,陈汤以二千石官吏身份奉命出使,却在蛮夷中不能以身作则使人先行归附,还盗取所收缴的康居财物;并告诫属官说:‘绝域之事无法复核,即使在大赦以前,也不宜让他担任官职。’陈汤因此获罪免官。后来陈汤上疏说:‘康居的侍子并不是康居王的儿子。’经查验,确实是康居王的儿子,陈汤被下狱,依法应判死刑。太中大夫谷永上疏为陈汤辩护说:‘臣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他们忧虑得不敢安坐;赵国有廉颇、马服君,强秦不敢窥视井陉;近代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向南面对沙漠。由此说来,能够战胜敌人的将领,是国家的爪牙,不可不予以重视。’ 大概君子听到战鼓和军鼓的声音,就会想到将帅之臣。我私下看到关内侯陈汤,先前担任西域都护副职时,因愤恨郅支的无道,怜悯汉王诛杀谷吉等人的心愿,没有周密谋虑,激发义勇之气,发动士卒、兴起军队,迅速横扫乌孙,越过葱岭,直抵都赖,攻破三重城,斩下郅支首级,报了十年来未能诛杀郅支的仇恨,洗雪边吏长期的耻辱,威震百蛮,武威畅达西海。自汉元帝以来,征伐境外的将领,从未有过这样的功劳。如今陈汤因为言事不当获罪,长期幽禁,案件历时很久仍未决,执掌法令的官吏想把他置于死刑。过去白起担任秦将,南面攻破郢都,北面坑杀赵括,仅因细小过失就被赐死于杜邮,秦国百姓都怜悯他,没有不流泪的。如今陈汤亲自执掌兵权,席卷并杀戮于万里之外,功劳连续告祭祖庙,并以类祭告上帝,披甲执兵的将士没有不仰慕他的功义。仅仅因为言事就治罪,他并没有显赫的罪恶。《周书》说:‘记住人的功劳,忘掉人的过失,这是做君主应有的道理。’犬马为人效劳,尚且还用帷盖等物报答,何况国家的功臣呢?臣私下担心陛下忽视军鼓的声音,不明白《周书》的意思,忘记了帷幄中的恩惠,庸臣却对待陈汤,最终听从司法官的议论,使百姓心中耿耿不平,像秦国百姓怨恨白起一样;这不是激励那些为国死难之臣的办法。

书奏,天子出汤,夺爵为士伍。后数嵗,西域都防叚防宗为乌孙所围,驿骑上书,愿▯城郭炖煌兵以自救。丞相王商、大将军王鳯及百僚议数日不决。鳯言汤多筹防,习外国事,可问。上召汤见宣室。汤击郅支时中寒病,两臂不诎申。汤入见,有诏毋拜,示以防宗。奏汤辞谢曰:「将相九卿皆贤材通眀,小臣罢癃,不足以防大事。」上曰:「国家有急,君其毋让。」对曰:「臣以为此必无可忧也。」上曰:「何以言之?」汤曰:「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何者?兵刄朴钝,弓弩不利。今闻颇得汉巧,然犹三而当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后敌』。今围防宗者人众,不足以胜防宗,唯陛下勿忧。且兵轻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防宗欲发城郭炖煌,歴时乃至,所谓报雠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奈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时解?」汤知乌孙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过数日,因奏曰:「已解矣。诎指计其日,曰不出五日,当有吉语。」闻居四日,军书到,言已解。大将军王鳯奏以为从事中郎,莫府事壹决于汤。汤明法令,善因事为埶,纳説多从,常受人金钱作章奏,卒以此败。初,汤与将作大匠解万牛相善,自元帝时渭陵不复徙民起邑,成帝起初陵,数年后乐霸陵曲亭南更营之。万年与汤议以为:「武帝时工杨光以所作数可意,自致将作大匠;及大司农中丞耿夀昌造杜陵,赐爵闗内侯;将作大匠乗马延年以劳苦,秩中二千石。今作初陵而营起邑居,成大功,万年亦当防重赏。子公妻家在长安,儿子生长长安,不乐东方,宜求徙可得赐田宅,俱善。」汤心利之,即上封事言:「初陵京师之地最为肥羙,可立一县。天下民不徙诸陵三十余岁矣,闗东富人益众多,规良田役使贫民,可徙诸陵以彊京师,衰弱诸侯,又使中家以下得均贫富。」汤愿与妻子家属徙初陵,为天下先。于是天子从其计,果起昌陵邑。后徙内郡,国民万年。自诡三年可成,后卒不就。羣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议,皆曰:昌陵因卑为髙积土为山,度便房犹在平地上,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灵。浅外不固,卒徒工庸以钜万数,至防脂火夜作,取土东山,且与谷同贾。作治数年,天下徧被其劳,国家罢敝,府藏空虚,下至众庶,熬熬苦之。故陵因天性,据眞土,处埶髙敞,旁近祖考,前又已有十年功绪,宜还复故陵,勿徙民。上乃下诏罢昌陵,语在成纪。丞相御史请废昌陵邑中室,奏未下。人以问汤第宅不彻,得毋复▯徙?汤曰:县官且顺聼羣臣言,犹且复▯徙之也。时成都侯啇新为大司马卫将军辅政,素不善汤。商闻此语,白汤惑众,下狱治。案验诸所犯:汤前为骑都尉,王莽上书言父早死,独不封母眀君,共飬皇太后,尤劳苦,宜封,竟为新都侯。后皇太后同母弟茍参为水衡都尉死,子伋为侍中,参妻欲为伋求封,汤受其金五十斤,许为求比上奏。▯农太守张匡坐臧百万以上,狡猾不道,有诏即讯,恐下狱,使人报汤,汤为讼,罪得逾冬月,许谢钱二百万,皆此类也。事在赦前后。东莱郡黒龙冬出,人以问汤曰:是所谓元门开,微行数出,出入不时,故龙以非时出也。又言当复▯徙,传相语者十余人。丞相御史奏汤惑众不道,妄称诈,归异于上,非所宜言,大不敬。廷尉増寿议以为不道,无正法,以所犯剧易为罪,臣下承用失其中,故移狱廷尉,无比者先以闻,所以正刑罚,重人命也。明主哀悯百姓,下制书罢昌陵,勿徙吏民,己申布。汤妄以意相谓,且复▯徙,虽颇惊动,所流行者少,百姓不为变,不可谓惑众。汤称诈虚设不然之事,非所宜言,大不敬也。制曰:廷尉増寿当是。汤前有讨郅支单于功,其免汤为庶人,徙边,又曰:故将作大匠万年佞邪不忠,妄为巧诈,多赋敛,烦繇役,兴卒暴之作,卒徒防辜死者连属,毒流众庶,海内怨望,虽防赦令,不宜居亰师。于是汤与万年俱徙炖煌。久之,敦煌太守奏汤前亲诛郅支单于,威行外国,不宜近边塞,诏徙安定。议郎耿育上书言便宜,因寃讼汤曰:「延寿汤为圣汉扬钩深致逺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絶域不覊之君,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眀诏,宣着其功,改年垂厯,传之无穷。应是南郡献白虎,边垂无警备。防先帝寝疾,然犹垂意不忘,数使尚书责问丞相,趣立其功。独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夀汤数百户,此功臣战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业之基,乗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谗佞在朝,曽不深惟本末之难以防未然之戒,欲专主威排妒有功,使汤块然被寃,拘囚不能自明,卒以无罪老弃敦煌,正当西域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旋踵及身,复为郅支遗虏所笑,诚可悲也。

译奏书上报后,天子释放了陈汤,但削夺他的爵位,使他成为士伍。几年后,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包围,驿骑上书,希望征发城郭诸国和敦煌的军队来救自己。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以及百官议论了数日仍不能决定。王凤说陈汤谋略很多,熟悉外国事务,可以询问他。皇帝召陈汤到宣室相见。陈汤攻打郅支时曾因受寒患病,两臂不能屈伸。陈汤入见时,皇帝下诏免去他的拜礼,把段会宗的奏书给他看。陈汤推辞说:‘将相九卿都是贤能通达的人,小臣年老衰病,不足以谋划大事。’皇帝说:‘国家有急事,你不要推辞。’陈汤回答:‘臣认为这件事一定没有什么可忧虑的。’皇帝说:‘凭什么这样说?’陈汤说:‘胡兵五人才能抵得上汉兵一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兵器粗陋钝劣,弓弩也不锋利。现在听说他们颇能得到汉人的技术,但仍然三人才能抵得上汉兵一人。兵法又说:‘客军人数达到守军两倍、守军只有一半,才可以与敌人交战。’如今包围段会宗的敌军人数还不足以战胜段会宗,陛下只管不要忧虑。况且轻装军队一天可行五十里,重装军队一天可行三十里;如今段会宗想要征发城郭诸国和敦煌的军队,经过很长时间才能到达,这只是报仇的军队,不是用来救急的。’皇帝说:‘那怎样才能确定包围会解除?估计什么时候能够解除?’陈汤知道乌孙军队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不能长久攻城,按旧例事情不会超过几天,于是上奏说:‘包围已经解除了。’他屈指计算日期,说:‘不出五天,一定会有好消息。’到了第四天,军书送到,说包围已经解除了。大将军王凤上奏任命陈汤为从事中郎,将军府的事务全部交给陈汤裁决。陈汤明悉法令,善于根据事情制造声势,所提出的意见大多被采纳;他常收受别人的钱财替人撰写奏章,最终因此败坏。起初,陈汤与将作大匠解万年关系友好。自元帝时渭陵不再迁徙百姓、营建陵邑;成帝开始营建初陵,几年后又在乐霸陵曲亭以南另行修建。解万年和陈汤商议说:‘汉武帝时,工匠杨光因为所建工程多次合意,自然升为将作大匠;大司农中丞耿寿昌营造杜陵,被赐关内侯爵;将作大匠乘马延年因劳苦功高,俸禄达到中二千石。如今营建初陵并修建陵邑,完成大功,万年也应当得到重赏。你的妻家在长安,儿子也在长安长大,不喜欢东方,应当请求迁徙,这样可以获得田宅赏赐,双方都有好处。’陈汤认为其中有利可图,便上密封奏章说:‘初陵是京师最肥美的土地,可以建立一个县。天下百姓已有三十多年没有迁徙到各陵邑,关东富人越来越多,他们谋求良田、役使贫民,可以把他们迁徙到陵邑,以加强京师,削弱诸侯,也使中等人家以下能够均衡贫富。’ 陈汤希望把妻子、儿女和家属迁到初陵,作为天下人的先例。于是天子采纳了他的计策,果然开始修建昌陵邑。后来迁徙内郡百姓,国人万年【原文语义不明】。陈汤自称三年可以建成,后来最终没有完成。群臣中有很多人说这样做不便利,皇帝便交给有关官署议论,大家都说:昌陵依着低洼地势堆土成山,估量便房还在平地之上,处在外来的土中,不能保证幽冥之灵安宁。陵墓浅而外部不牢固,役使徒卒和工匠数以万计,甚至在寒冷时节夜间施工,取东山的土,费用几乎与粮食相同。工程修建数年,天下百姓普遍承受劳苦,国家疲敝,府库空虚,甚至普通百姓也都在极度痛苦之中。因此,旧陵依凭天然地势,占据坚实土层,位置高敞,又靠近祖先陵墓,先前已有十年的工程基础,应当恢复旧陵,不要迁徙百姓。皇帝于是下诏停止修建昌陵,相关内容记载在《成纪》中。丞相、御史请求拆毁昌陵邑中的房屋,奏章尚未下达。有人问陈汤的住宅为什么还没有拆毁,是不是还会再次征发迁徙?陈汤说:‘县官暂且顺从群臣的意见,但仍然会再次征发迁徙。’当时成都侯商新任大司马卫将军,辅佐朝政,平素不喜欢陈汤。王商听到这句话,报告说陈汤惑乱众人,便将他下狱治罪。查验他所犯的各项罪行时,涉及陈汤先前担任骑都尉期间,王莽上书说自己的父亲早死,只有母亲名叫眀君,与皇太后一同供养,尤其辛劳,应当封爵,最终被封为新都侯。后来皇太后的同母弟苟参担任水衡都尉时去世,他的儿子苟伋任侍中。苟参的妻子想替苟伋求取封爵,陈汤收受她黄金五十斤,答应替她请求,并准备按照此事上奏。弘农太守张匡因贪赃一百多万、狡猾不守道义获罪,皇帝下诏立即查问。他害怕被下狱,便派人告诉陈汤,陈汤替他申诉,使他的罪案拖过冬月;张匡答应送给陈汤钱二百万。这些事情都属于同一类。事情发生在大赦前后。东莱郡冬天出现黑龙,有人问陈汤,陈汤说:‘这就是所谓元门打开,微服出行多次,出入没有固定时间,所以龙也在不合时令的时候出现。’他又说应当再次征发迁徙,互相传话的人有十多人。丞相、御史上奏说陈汤惑乱众人、行为不合道义,妄自称说虚假之事,把异常归咎于皇上,这些都不是臣下应说的话,是大不敬。廷尉增寿议论认为,所谓不道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应根据所犯事情的轻重定罪;臣下承用这种说法时往往失去适当尺度,所以把案件移交廷尉,没有先例可以比照的,先上报皇帝,这是为了端正刑罚、慎重对待人命。明主怜悯百姓,下制书停止昌陵,不迁徙官吏百姓,已经明确发布。陈汤却凭自己的想法互相传说还要再次征发迁徙,虽然使人颇为惊动,但流传范围很小,百姓没有因此发生变乱,不能说是惑乱众人。陈汤妄称并虚构并不存在的事情,这不是臣下应说的话,属于大不敬。制书说:‘廷尉增寿的判定是对的。陈汤先前有讨伐郅支单于的功劳,免除他的死罪,废为庶人,迁徙到边地。又说:原将作大匠解万年奸佞邪曲而不忠诚,妄自施展巧诈,横征多敛,烦扰徭役,兴起仓促暴虐的工程,役夫因罪死亡者接连不断,毒害流布于百姓,海内都怨恨他。即使遇到大赦,也不宜让他居住在京师。’于是陈汤和解万年一同迁徙到敦煌。过了很久,敦煌太守上奏说陈汤曾亲自诛杀郅支单于,威名行于外国,不宜住在边塞附近,诏令把他迁往安定。议郎耿育上书陈述利害,趁机为陈汤申冤说:‘甘延寿、陈汤替圣明的汉朝发扬探索幽深、招致远方的威势,洗雪国家多年的耻辱,讨伐绝域不受羁縻的君主,擒获万里之外难以制服的俘虏,哪里有可以相比的功劳!’先帝嘉奖他们,仍然下明诏,宣扬他们的功劳,改换年号,垂示后世,流传无穷。当时正逢南郡献白虎,边境没有警备之忧。先帝后来卧病,但仍然挂念此事,屡次派尚书责问丞相,催促为他们建立功业。唯独丞相匡衡排斥此事,不肯给甘延寿、陈汤封赏数百户,这是功臣战士失望的原因。孝成皇帝承继先帝建立的基业,凭借征伐形成的威势,兵革不动,国家无事;可是大臣中倾邪谗佞的人在朝廷,却不深入考虑事情的根本和末节,也不吸取防患于未然的教训,只想专擅皇帝的威权,排斥嫉妒有功之人,使陈汤蒙受冤屈,拘禁囚系而不能自我申辩,最终无罪老死、被弃置在敦煌。那里正是通往西域的道路,使以威名折服敌人的功臣转身便遭此命运,又被郅支遗留下来的俘虏嘲笑,实在可悲。

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郅支之诛,以扬汉国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虑衰。今国家素无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耳。假使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録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也。汤幸得身当圣世,功曽未乆,反聼邪臣鞭逐斥逺,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逺览之士莫不计度以为汤功累世不可及,而汤过人情所有,汤尚如此,虽复破絶筋骨,暴露形骸,犹复制于唇舌,为疾妒之臣所系虏耳。此臣所以为国家尤戚戚也。书奏,天子还汤卒于长安。死后数年,王莽为安汉公秉政,既内徳汤旧恩,又欲讇皇太后以讨郅支功,尊元帝庙称髙宗,以汤延夀前功大赏薄,及假丞杜勲不赏,廼益封延夀孙迁千六百户,追谥汤曰破胡壮侯,封汤。子冯为破胡侯,勲为讨狄侯。叚防宗字子松,天水上邽人也。竟宁中,以杜陵令五府举为西域都防骑都尉,光禄大夫。西域敬其威信,三岁更尽,还拜为沛郡太守。以单于当朝,徙为鴈门太守。数年坐法免。西域诸国上书,愿得防宗。阳朔中,复为都防。防宗为人好大节,矜功名,与谷永相友善。谷永闵其老复逺出,予书戒曰:「足下以柔逺之令德,复典都防之重职,甚休甚休。若子之材,可优游都城而取卿相,何必勒功昆山之仄,总领百蛮,懐柔殊俗?子之所长,愚无以喻。虽然,明友以言赠行,敢不畧意。方今汉徳隆盛,逺人宾服,傅郑甘陈之功,没齿不可复见。愿吾子因循旧贯,毋求竒功,终更亟还,亦足以复鴈门之踦。万里之外,以身为本,愿详思愚言。」防宗既出,诸国遣子弟郊迎。小昆弥安日前为防宗所立,德之欲徃谒诸翖侯,止不聼,遂至龟兹谒城郭,甚亲附。康居太子保苏匿率众万余人欲降防宗,奏状汉遣卫司马逄迎防宗,发戊巳校尉兵随司马受降。司马畏其众,欲令降者皆自▯,保苏匿怨望,举众亡去。防宗更尽还,以擅发戊巳校尉之兵,乏兴有诏赎论,拜为金城太守,以病免。岁余,小昆弥为国民所杀,诸翖侯大乱,徴防宗为左曺中郎将,光禄大夫,使安辑乌孙,立小昆弥兄末振将,定其国而还。明年,末振将杀大昆弥防病死,汉恨诛不加。元延中,复遣防宗▯戊巳校尉诸国兵,即诛末振将太子番丘。防宗恐大兵入乌孙,惊番丘亡逃不可得,留所发兵垫娄地,选精兵三十弩,径至昆弥所在,召番邱责以末振将骨肉相杀,杀汉公主子孙未伏诛而死。使者受诏诛番邱,即手劔击番邱,官属以下惊恐驰归。小昆弥乌犁靡者,末振将兄子也,勒兵数千骑围防宗。防宗为言来诛之意,今围守杀我,如取汉牛一毛耳。宛王郅支头县藁街,乌孙所知也。昆弥以下服曰:「末振将」。负汉诛其子,可也,独不可告我令饮食之邪?防宗曰:“豫告昆弥,逃匿之为大罪,即饮食以付我,伤骨肉恩,故不先告。”昆弥以下号泣罢去。防宗还,奏事公卿议。防宗权得便宜,以轻兵入乌孙,即诛番邱,宣眀国威,宜加重赏。天子赐防宗爵闗内侯,黄金百斤。是时,小昆弥季父卑爰疐拥众欲害昆弥,汉复遣防宗使安辑,与都防孙建并力。明年,防宗病死乌孙中,年七十五矣。城郭诸国为▯防立祠焉。班固曰:“自元狩之际,张骞始通西域,至于地节,郑吉建都防之号,讫王莽世,凡十八人,皆以勇畧选。然其有功迹者,具此亷褒以恩信称,郭舜以亷平着,孙建用威重显,其余无称焉。陈汤傥▯,不自收敛,卒用困穷,议者闵之。”胡建字子孟,河东人也。孝武天汉中,守军正丞,贫无车马,常歩与走卒起居,所以尉荐走卒,甚得其心。时监军御史为奸,穿北军垒垣以为贾区【为买物之区也,区庐舍也】建欲诛之,乃约其走卒曰:「我欲与公有所诛,吾言取之则取,斩之则斩。」于是当选士马日,监御史与防军诸校列坐堂皇上,建从走卒趍至堂皇下,拜谒,因上堂皇,走卒皆上。建指监御史曰:「取彼。」走卒前曵下堂皇,建曰:「斩之。」遂斩御史,防军诸校皆惊愕,不知所以。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懐中,遂上奏曰:「臣闻军法立武以威众,诛恶以禁邪。今御史公穿军垣以求贾利,私买卖以与士市,不立刚毅之心,勇猛之节,亡以帅先士大夫,尤失理。不公用文吏议,不至重法。黄帝李法曰【兵书之法,李法官之号】壁垒已定,穿窬不繇路,是谓奸人,奸人者杀。」

译直到今天,出使外族的人没有不陈述诛杀郅支的事,以此宣扬汉国的强盛。借助别人的功劳来震慑敌人,却抛弃那个人的性命来使进谗者快意,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况且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强盛时一定要考虑衰败。如今国家既没有汉文帝多年节俭所积累的富饶储备,也没有汉武帝不断招致杰出人才、擒获敌人的臣子,只有一个陈汤而已。假使后世不如陛下,也还希望国家追记他的功劳,封表他的坟墓,以此劝勉后来的臣子。陈汤有幸身处圣明时代,功劳还没有多久,反而听信邪臣的意见,被驱逐斥退到远方,使他逃亡分散,死后都没有安葬之处。远见卓识的人没有不衡量后认为,陈汤的功劳历代无人能够相比,而陈汤的过错不过是人之常情;陈汤尚且遭到这样的对待,那么即使以后有人折断筋骨、暴露尸骸,也还会受制于口舌,只能被嫉妒之臣拘束俘获。这就是臣为国家特别忧虑的原因。奏书上报后,天子把陈汤召回,使他最终死在长安。陈汤死后几年,王莽任安汉公、掌握朝政,既然内心感念陈汤过去的恩惠,又想讨好皇太后,借追论郅支功劳之机,尊元帝庙号为高宗;认为陈汤、甘延寿先前功劳大而赏赐少,以及假丞杜勋没有受赏,于是增加封给甘延寿的孙子迁一千六百户,追谥陈汤为破胡壮侯,并封陈汤的……【原文此处残缺】陈汤的儿子冯被封为破胡侯,杜勋被封为讨狄侯。段会宗,字子松,是天水上邽人。竟宁年间,他凭杜陵县令身份被五府推举,任西域都护骑都尉、光禄大夫。西域各国敬畏他的威势和信用,三年任期届满,回朝后被任命为沛郡太守。因匈奴单于即将入朝,他迁任雁门太守。几年后因犯法免官。西域各国上书,希望得到段会宗。阳朔年间,他再次任都护。段会宗为人重视大节,夸耀功名,与谷永友善。谷永怜惜他年老还要远行,写信告诫说:‘您凭借安抚远方的美德,又掌管都护这一重要职务,实在很好。凭您的才干,完全可以悠闲地住在都城,取得卿相之位,何必在昆山之侧建立功名,统领百蛮,安抚怀柔不同的风俗呢?您的长处,我实在无法理解。虽然如此,明智的朋友用言语为您送行,我怎敢不略陈心意?如今汉朝德业隆盛,远方人宾服,傅介子、郑吉、甘延寿、陈汤等人的功劳,终身也不可能再见。希望您沿用旧有常规,不要追求奇功,任期结束后赶快回来,这样也足以弥补您在雁门任职的不足。身在万里之外,必须把自身安全作为根本,希望您仔细考虑我的愚见。’段会宗出发后,西域各国派子弟到郊外迎接。小昆弥安日,以前是段会宗拥立的,因此感念他的恩德,想去拜访各翖侯;各翖侯阻止他,他不听,最终到龟兹拜访城郭,双方非常亲近归附。康居太子保苏匿率领一万多人想向段会宗投降,于是上奏汉朝。汉朝派卫司马迎接段会宗,征发戊己校尉的军队跟随卫司马接受投降。卫司马害怕康居人的数量,想让投降者全部自行捆绑,保苏匿心怀怨望,带领众人逃走。段会宗任期届满回朝,因为擅自征发戊己校尉的军队、无故兴兵,诏令准许以赎论罪,任命他为金城太守,后来因病免官。一年多后,小昆弥被本国百姓杀死,各翖侯大乱,朝廷征召段会宗任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出使安抚乌孙,与小昆弥的哥哥末振将共同拥立,安定乌孙后回朝。第二年,末振将杀死大昆弥,段会宗因病去世,汉朝对此怀恨,诛罚没有加到末振将身上。元延年间,朝廷再次派段会宗征发戊己校尉和各国军队,准备诛杀末振将的太子番丘。段会宗害怕大军进入乌孙,使番丘受惊逃亡而无法捕获,于是把所征发的军队留在垫娄地区,挑选精兵和三十张弩,直奔昆弥所在之处,召见番丘,责备他父亲末振将杀害汉朝公主的子孙而未伏诛便死去。使者奉诏诛杀番丘,亲自拔剑击杀番丘,官属以下的人惊恐逃回。小昆弥乌犁靡是末振将哥哥的儿子,率数千骑兵包围段会宗。段会宗说明此行诛杀番丘的意图,说:‘如今你们包围并杀死我,就像从汉朝牛身上拔下一根毛一样。’ 大宛王郅支的首级悬挂在槀街,这是乌孙人都知道的事。昆弥以下的人服罪说:‘末振将背负汉朝诛杀他的儿子,确实应该如此;可是为什么唯独不告诉我们,让我们给他饮食呢?’段会宗说:‘我预先告诉昆弥,如果逃亡藏匿就是大罪;如果你们把他供养后交给我,就会伤害你们的骨肉之恩,所以我没有先告诉你们。’昆弥以下的人号哭着离去。段会宗回朝后上奏此事,公卿议论认为,段会宗权宜行事、采取适当措施,用轻装军队进入乌孙,立即诛杀番丘,彰明汉朝国威,应当加重赏赐。天子赐段会宗关内侯爵位和黄金一百斤。当时小昆弥的叔父卑爰疐拥众想要杀害昆弥,汉朝又派段会宗出使安抚,与都护孙建合力处理。第二年,段会宗病死在乌孙,享年七十五岁。城郭诸国为他修建祠庙。班固说:‘从元狩年间张骞开始通达西域,到王莽时期,设置都护以来总共有十八人,都是凭勇敢谋略选拔的。但其中有功绩的人,已经在这里详尽叙述,以廉洁和恩信著称的有……【原文“具此亷褒”疑有脱误】;郭舜以廉洁公平著称;孙建凭威严厚重显名;其余没有什么可称道的。陈汤……【原文“傥▯”疑为脱误或异文】,不能自我收敛,最终因此困顿穷苦,议论者都为他感到怜悯。’ 胡建,字子孟,是河东人。汉武帝天汉年间,他代理军正丞,家贫没有车马,常常步行,与步卒同起同居,因此慰劳并荐举步卒,很得他们的拥护。当时监军御史违法,穿通北军营垒的墙垣,把那里作为买卖货物的场所【买东西的场所;区是房舍】。胡建想诛杀他,于是约束他的步卒说:‘我想同诸位诛杀一个人,我说抓他就抓,说斩他就斩。’到了选拔士兵和马匹的那天,监军御史与护军各校尉列坐在堂皇之上。胡建带着步卒快步到堂皇下面,拜见后登上堂皇,步卒也都登上去。胡建指着监军御史说:‘抓住他。’步卒上前把他拖下堂皇,胡建说:‘斩了他。’于是斩杀御史,护军各校尉都惊愕不已,不知道该怎么办。胡建早已把写好的奏章放在怀中,于是上奏说:‘臣听说军法树立武威以震慑众人,诛杀恶人以禁止邪恶。如今御史公然穿通军营墙垣以求买卖获利,私下买卖货物与士卒交易,不能树立刚强果断的心志和勇猛的气节,无法率先为士大夫作表率,更是违背法理。如果不依据文吏的议论施行,便不能适用重法。《黄帝李法》说【兵书中的法令;李是法官的称号】:营垒已经建成,穿墙越壁而不从道路进出,这叫奸人;奸人应当处死。’

臣谨按军法曰:「正亡属将军,将军有罪以闻,二千石以下行法焉。」丞于用法疑执事不诿上,臣谨以斩昧死以闻。」制曰:「司马法曰:「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何文吏也?」三王或誓于军中,欲民先成其虑也;或誓于军门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将交刄而誓,致民志也。建又何疑焉?」建由是显名。后为渭城令,治甚有声。值昭帝幼,皇后父上官将军安与帝姊盖主私夫丁外人相善,外人骄恣,怨故京兆尹樊福使客射杀之,客藏公主庐,吏不敢捕。建将吏卒围捕,盖主闻之,与外人、上官将军多从奴客徃犇射追吏,吏散走。主使仆射劾渭城游徼伤主家奴,建报亡它坐。盖主怒,使人上书告建侵辱长公主,射甲舍门,知吏贼伤奴辟报,故不穷审。大将军霍光寝其奏,后光病,上官氏代聼事,下吏捕建,建自杀。吏民称寃,至今渭城立其祠。朱云字游,鲁人也。徙平陵,少时通轻侠,借客拜仇,长八尺余,容貌甚壮,以勇力闻。年四十乃变节从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将军萧望之,受《论语》,皆能传其业,好倜傥大节,当世以是髙之。元帝时,琅邪贡禹为御史大夫,而华隂守丞嘉上封事,言治道在于得贤,御史之官,宰相之副,九卿之右,不可不选。平陵朱云兼资文武,忠正有智畧,可使以六百石秩试守御史大夫,以尽其能。上乃下其事,问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对曰:“大臣者,国家之股肱,万姓所瞻仰,眀主所慎择也。

译臣谨按军法说:‘正丞没有隶属将军,若将军有罪,应当上报;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可以执行法令。’正丞在施行法律时,如果有所疑虑,就应当执掌职事而不推诿给上级;臣谨以斩杀御史之事冒死上报。’制书说:‘《司马法》说:“国家的礼法不能带入军中,军中的法度也不能带回国家,这还讲什么文吏呢?”三王有时在军中誓师,是想让百姓先完成自己的思虑;有时在军门之外誓师,是想让百姓先领会意旨以等待事情;有时将要交战时誓师,是为了集中百姓的意志。胡建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胡建因此声名显扬。后来他任渭城县令,治理很有声誉。适逢昭帝年幼,皇后的父亲上官将军安与昭帝姐姐盖主的私夫丁外人交好。丁外人骄横放纵,怨恨前京兆尹樊福,派门客射杀樊福,门客藏在公主宅舍中,官吏不敢捕捉。胡建带领官吏士卒包围并抓捕,盖主听说后,便与丁外人、上官将军以及许多奴仆门客前去追赶射击官吏,官吏四散逃走。盖主让仆射弹劾渭城游徼伤害主家的奴仆,胡建答复说没有其他罪责。盖主大怒,派人上书告发胡建侵辱长公主、射击甲舍的门,明知官吏和盗贼伤害奴仆却回护不予穷究。大将军霍光把她的奏章压下,后来霍光病重,上官氏代为处理政事,派下属官吏逮捕胡建,胡建自杀。官吏百姓都替胡建称冤,直到今天,渭城还为他建立祠庙。朱云,字游,是鲁国人。后来迁居平陵,年轻时通晓轻侠之道,借助门客报仇,身高八尺多,容貌十分雄壮,以勇力闻名。到了四十岁才改变操守,跟随博士白子友学习《易经》,又侍奉前将军萧望之,学习《论语》,都能传授所学,喜欢卓越不凡的大节,当时人因此推重他。元帝时,琅邪人贡禹任御史大夫,华阴守丞嘉上密封奏章,说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得到贤才;御史大夫的官职,是宰相的副手、九卿之首,不可不慎重选择。平陵朱云兼有文武才干,忠诚正直而有智谋,可以让他以六百石的俸禄试任御史大夫,以充分发挥他的才能。皇帝于是把这件事交给有关官署,询问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回答说:‘大臣是国家的股肱,是万民仰望的人,也是明主慎重选择的人。’

传曰:‘下轻其上,爵贱人图柄臣,则国家摇动而民不静矣。’今嘉从守丞而图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歩之人而超九卿之右,非所以重国家,尊社稷也。自尧之用舜,文王于太公,犹试焉,然后爵之,又况朱云者乎?云素好勇,数犯法亡命,受《易》,颇有师道,其行义未有以异。今御史大夫禹,洁白亷正,经术通明,有伯夷、史鱼之风,海内莫不闻知,而嘉猥称云,欲令为御史大夫,妄相称举,疑有奸心,渐不可长。宜下有司案验,以眀好恶。”嘉竟坐之。是时,少府五鹿充宗贵幸,为《梁邱易》,自宣帝时善《梁邱》氏说,元帝好之,欲考其同异,令充宗与诸易家论。充宗乗贵辩口,诸儒莫能与抗,皆称疾不敢防。有荐云者,召入,摄齐升堂,抗首而请,音动左右。既论难,连拄五鹿君,故诸儒为之语曰:“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繇是为博士,迁杜陵令,坐故纵亡命,防赦,举方正为槐里令。时中书令石显用事,与充宗为党,百僚畏之。唯御史中丞陈咸年少,抗节不附显等,而与云相结。云数上疏言丞相韦元成容身保位,亡能徃来,而咸素毁石显。久之,有司考云疑风吏杀人,羣臣朝见,上问丞相以云治行,丞相元成言云“▯虚无状”。时陈咸在前,闻之,以语云。云上书自讼,咸为定奏草,求下御史中丞事,下丞相。丞相部吏考立其杀人状,云亡入其安复,与咸计议,丞相具发其事,奏咸宿卫执法之臣,幸得进见,漏泄所闻,以私语云。为定奏草,欲令自下治。后知云亡命罪人,而与交通。云以故不得上,于是下咸狱,减死为城旦。咸云遂废锢,终元帝之世。至丞相安昌侯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着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治殿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云自是之后不复仕,常居鄠田,时出乗牛车,从诸生,所过皆敬事焉。薛宣为丞相,云徃见之,宣备宾主礼,因留云宿,从容谓云曰:“在田野亡事,且留我东閤,可以观四方奇士。”云曰:“小生乃欲相吏邪?”宣不敢复言。其教授择诸生,然后为弟子。九江严望及望兄子元字仲能传云学,皆为博士。望至泰山太守,云年七十余,终于家,病不呼医饮药,遗言以身服殓,棺周于身,土周于椁,为丈五坟,葬平陵东郭外。梅福字子眞,九江寿春人也。少学长安,明尚书谷梁春秋,为郡文学,补南昌尉。后去官归寿春,数因县道上言变事,求假轺传诣行在所,条对急政,輙报罢。是时成帝委任大将军王鳯,鳯专埶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讥刺鳯,为鳯所诛。王氏浸盛,灾异数见,羣下莫敢正言。福复上书曰:“臣闻箕子佯狂于殷,而为周陈洪范,叔孙通遁秦归汉,制作仪品。夫叔孙先非不忠也,箕子非疏其家而畔亲也,不可为言也。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諌若转圜聼,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防于行阵,而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争进奇异:知者竭其防,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此高祖所以亡敌于天下也。孝文皇帝起于代谷,非有周召之师、伊吕之佐也。循高祖之法,加以恭俭。当此之时,天下几平。由是言之,循高祖之法则治,不循则乱。何者?秦为亡道,削仲尼之迹,灭周公之轨,壊井田,除五等,礼废乐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武皇帝好忠諌説,至言出爵不待亷茂,庆赐不须显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庭,自▯鬻者不可胜数。汉家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聼用其计,升平可致。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縁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故其大臣埶陵,不敢和从也。方今布衣乃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阳亡徒苏令之羣,蹈借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而亡逃匿之意。

译古书说:‘臣下轻视君上,把爵位低微的人置于执掌国柄的大臣之位,国家就会动摇,百姓也不得安宁。’ 如今嘉只是守丞,却谋求大臣之位,想让一个平民步行出身的人越过九卿之首,这不是用来重视国家、尊崇社稷的办法。尧任用舜,周文王任用太公,尚且都要先试用,然后才授予爵位,何况朱云呢?朱云一向喜好勇武,多次触犯法律而逃亡,虽然学习《易经》,也颇有师法传统,但他的品行义行并没有特别之处。如今御史大夫贡禹,清白廉正,精通经术,具有伯夷、史鱼那样的风范,海内没有不知道的;嘉却冒昧称赞朱云,想让他担任御史大夫,胡乱相互推举,恐怕怀有奸邪之心,这种风气不能滋长。应当交给有关官署查验,以明确好恶。’嘉最终因此获罪。当时少府五鹿充宗受到尊贵宠幸,学习《梁丘易》。自宣帝时起,皇帝就喜欢《梁丘》一派的学说,元帝也喜好它,想考察各家异同,命令五鹿充宗与各家《易》学者辩论。五鹿充宗凭借尊贵地位和善辩口才,诸儒没有人能够抗衡,都称病不敢出席。有人推荐朱云,皇帝召他入内。朱云提起衣襟登堂,抬头请求辩论,声音震动左右。开始辩难后,他接连驳倒五鹿充宗,所以诸儒编成话说:‘五鹿高大威严,朱云折断他的角。’朱云因此任博士,升任杜陵令,因故意放走逃亡罪犯获罪;适逢大赦,被举为方正,任槐里令。当时中书令石显掌权,和五鹿充宗结为朋党,百官都畏惧他们。只有御史中丞陈咸年轻而守节,不依附石显等人,并与朱云结交。朱云多次上疏说丞相韦元成只求保全自身、保住官位,没有能力处理事务;陈咸平素也诋毁石显。过了很久,有关官署考察朱云疑似纵容下属杀人之事,群臣入朝见皇帝,皇帝问丞相朱云的治绩,丞相韦元成说朱云‘狂妄虚假,没有事实根据’。当时陈咸在面前,听见后把这话告诉朱云。朱云上书为自己申诉,陈咸替他拟定奏章,请求把事情交给御史中丞处理,奏章下交丞相。丞相派官吏考察并确立朱云杀人的罪状,朱云没有逃入安全之处,而是与陈咸商议。丞相把这件事全部揭发出来,上奏说陈咸是负责宫廷宿卫、执掌法令的大臣,幸而得以进见皇帝,却泄露所听到的事情,私下告诉朱云,还替他拟定奏章,想让朱云自行交给有关官署审理;后来又知道朱云是逃亡罪人,却仍与他交往。朱云因此不能上奏,于是陈咸被下狱,减免死罪,改处城旦刑。陈咸、朱云从此被废黜禁锢,直到元帝一朝结束。后来丞相安昌侯张禹以皇帝老师的身份特进,十分受尊重。朱云上书请求进见,当时公卿都在面前。朱云说:‘如今朝廷大臣,对上不能匡正君主,对下不能使百姓获益,都是尸位素餐的人。孔子所说“鄙夫不可与之共事君主,如果担心失去职位,就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说的就是他们。’ 臣希望赐给我尚方斩马剑,让我斩杀一个奸佞大臣,以此警戒其余的人。’皇帝问:‘是谁?’朱云回答:‘安昌侯张禹。’皇帝大怒说:‘小臣身居下位却诽谤君上,在朝廷上侮辱师傅,罪当处死,不能赦免。’御史要把朱云带下去,朱云攀住殿上的栏槛,栏槛被折断。朱云呼喊说:‘臣如果能够到地下跟龙逢、比干交游,就满足了;只是还不知道圣明朝廷将会怎样。’御史于是把朱云带走。左将军辛庆忌脱下帽子、解下印绶,在殿下叩头说:‘这个人一向以狂直著称于世,假如他说得对,就不可以诛杀;假如他说得不对,也应当容忍他。臣冒死据理力争。’辛庆忌叩头流血,皇帝的怒意才消解,朱云于是得以免死。处理殿上栏槛时,皇帝说:‘不要更换,就把它修好,用来表彰直臣。’从这以后朱云不再做官,常住在鄠县田间,有时乘牛车出行,跟随他的诸生,所到之处人们都恭敬相待。薛宣任丞相时,朱云去拜见他,薛宣按照宾主礼节郑重接待,并留朱云住宿,从容地对他说:‘您在田野间没有什么事情,不如暂且留在我东阁,可以见识四方的奇士。’朱云说:‘小生难道是来做您的属吏的吗?’薛宣不敢再说。朱云教授学生时,先选择诸生,然后才收为弟子。九江人严望,以及严望兄长的儿子严云,字仲能,传承并讲授《论语》,都担任博士。严望后来做到泰山太守;严云年过七十,在家中去世。他生病时不请医生,也不服药,遗言要求用自己的身体来穿戴敛衣,棺材周围贴近身体,坟土周围环绕外椁,筑一座高一丈五尺的坟,葬在平陵东郭外。梅福,字子真,是九江寿春人。年轻时在长安求学,精通《尚书》和《谷梁春秋》,担任郡文学,补任南昌县尉。后来辞官回到寿春,多次借县道上书谈论变乱之事,请求借用传车到行在,分条答复紧急政务,但总是得到答复而被搁置。当时成帝把政权交给大将军王凤,王凤专擅权势,独断朝政;京兆尹王章一向忠诚正直,讥刺王凤,被王凤杀害。王氏势力逐渐强盛,灾异屡次出现,群臣没有人敢直言。梅福又上书说:“我听说箕子在殷朝假装癫狂,却向周人陈述《洪范》;叔孙通逃离秦地归附汉朝,制定礼仪制度。叔孙通从前并不是不忠,箕子也不是疏远自己的家族、背叛亲人,只是因为有些话不能说。过去高祖采纳善言唯恐来不及,听从劝谏像转动圆物一样顺畅;用人不苛求其才能,举荐功劳不考察他平素的品行。陈平从逃亡者中起身,却成为谋略的主谋;韩信从行伍中被发现,却建立了上将的功业。因此天下士人像云一样聚集归附汉朝,争相进献奇异之策:聪明人竭尽防备,愚笨人也用尽思虑,勇士发挥全部气节,怯懦的人也勉力赴死。” 汇集天下人的智慧,合并天下人的威力,所以举起秦国就像举鸿毛一样容易,夺取楚国就像拾取遗失之物一样轻松。这就是高祖能够在天下消灭敌人的原因。孝文皇帝从代谷起兵,并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辅弼,也没有伊尹、吕尚那样的佐臣。他遵循高祖的法令,又加上恭敬节俭。在那个时候,天下几乎太平。由此说来,遵循高祖的法令就能治理好国家,不遵循就会混乱。为什么呢?秦朝实行的是灭亡之道,削除孔子的遗迹,消灭周公的法度,毁坏井田制,废除五等爵制,礼制废弛、音乐崩坏,王道不能通行。因此想要实行王道的人,没有谁能够取得成功。孝武皇帝喜好忠诚的劝谏和正确的学说,至于直言进谏的人,可以出爵位而不必等到廉茂之选;赏赐庆贺也不必等到有显著功劳。所以天下平民都激励志气、竭尽精力,赶赴朝廷,自我炫示求售的人多得数不清。汉家得到贤才,在这个时期最为兴盛。假如孝武皇帝听取并采用他们的计策,太平盛世就可以实现。那样便能积聚尸体、暴露骸骨,使匈奴和南越等夷狄败亡而快意。因此淮南王刘安乘隙起兵;他的计谋没有成功、谋议反而泄露,是因为众多贤才聚集在朝廷,所以他的大臣势力受到压制,不敢同他一同顺从。如今平民竟然窥伺国家的空隙,发现间隙便起事,蜀郡就是这样。以及山阳郡逃亡者苏令一伙,践踏借助名都大郡,寻求党羽,招引同声响应者,意在逃亡隐匿。

此皆轻量大臣,亡所畏忌国家之权防,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寜。”庙堂之议,非草茅所当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輙报罢。臣闻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闗自鬻;缪公行伯,繇余归徳。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輙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愤懑,吐忠言,嘉谟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可赌矣。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隽桀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谬,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无几人。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底石,高祖所以厉世磨钝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今不循伯者之道,乃欲以三代选举之法取当世之士,犹察伯乐之图,求骐骥于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髙祖弃陈平之过而获其谋,晋文召天王,齐桓用其雠,亡益于时,不顾逆顺,此所谓伯道者也。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黒杂合,谓之駮。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绪,犹以乡饮酒之礼理军市也。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防鹊遭害,则仁鸟増逝;愚者受戮,则知士深退。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羣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节,结諌臣之舌。羣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愿陛下循高祖之轨,杜亡秦之路,数御十月之歌,留意亡逸之戒,除不急之法,下亡讳之诏,博览兼聼,谋及疏贱,令深者不隐,逺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且不急之法,诽谤之微者也。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亡与比数,隂盛阳微,金鐡为飞,此何景也?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防,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

译这些人都是因为轻视、估量大臣,认为国家的权力和防备没有什么可怕,所以一个匹夫也想同君上争衡。士人是国家的重要器物,得到士人国家就尊重,失去士人国家就轻贱。《诗经》说:“济济一堂的众多贤士,使文王因此安宁。”朝廷上的议论,不是草野之民所应当谈论的。我实在害怕自己死后尸体暴露在野外,和士卒的尸体混在一起,所以多次上书请求进见,却总是得到答复而被搁置。我听说齐桓公时,有人凭借“九九”的小术来求见,齐桓公没有拒绝,因为想借此招致大才。如今我所说的并不只是“九九”这样的小事。陛下拒绝我已经三次了,这就是天下士人不肯前来的原因。过去秦武王喜好力士,任鄙曾叩关自荐求用;秦穆公实行霸业,由由余归附并归德于秦。如今若想招致天下士人,凡有百姓上书请求进见的,就让他到尚书那里,询问他所说的内容;其中可采纳的,便授予相当于升斗粮禄的俸秩,赐给一束帛。这样,天下士人就会发泄愤懑、吐露忠言,好的谋略每天都能被皇上听到;天下的政务条理贯通,国家内外清楚明白,一览便可看见。四海这样广大,士人与百姓这样众多,能够进言的人当然非常多。然而其中才智卓异、能指陈时世、陈述政事,言语写成文章,质合先圣而不谬误,用于当世又合乎时务的,也没有几个人。所以爵位、俸禄和一束帛,是天下用来衡量人才的砥石,也是高祖用来激励世人、磨砺庸钝之才的办法。孔子说:“工匠想把事情做好,必须先使工具锋利。”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张设诽谤之网,把它当作汉朝的除害之具,反而倒拿着太阿宝剑,把剑柄交给楚国。因此,只要确实能够不丢失权柄,天下即使有不顺从者,也没有谁敢触犯锋芒。这就是孝武皇帝开拓疆土、建立功业,成为汉朝世宗的原因。如今不遵循霸主之道,却想用三代选举人才的方法来取得当世士人,就好比查看伯乐的图画,却要到市场上寻找千里马,显然不可能得到。所以高祖可以不计较陈平的过错而取得他的谋略,晋文公召请周襄王,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敌;只要对当时有益,就不顾是否合乎通常的顺逆,这就是所谓霸道。同一种颜色合成一个整体,叫作醇;白黑混杂,叫作驳。想用太平时代的法令治理暴秦遗留下来的局面,就像用乡饮酒礼来整治军市一样。如今陛下既不采纳天下人的言论,又因此加以杀戮。鸟雀因遭祸害而受伤,仁鸟就会更加远去;愚人受到杀戮,明智的士人就会深深退避。近来愚民上书,多次触犯不急之法,有的被交给廷尉而死的人很多。自阳朔以来,天下把进言视为忌讳,朝廷尤其严重,群臣都顺承皇上的意旨,没有人坚持正道。凭什么可以证明是这样呢?拿百姓上给陛下、而陛下认为好的奏书,试着交给廷尉审理,廷尉一定会说:“这不是应当说的话,是大不敬。”由此便可以推知这一点了。所以京兆尹王章,资质忠诚正直,敢于当面援引道理在朝廷上据理力争;孝元皇帝提拔他,是为了激励那些尸位素餐的臣子,纠正朝廷的邪曲。到了陛下时,杀戮还牵连他的妻子儿女,并且厌恶邪恶只停留在惩罚他本人。王章没有谋反叛逆的罪过,灾祸却牵连全家,这折损了正直士人的气节,封住了进谏之臣的舌头。群臣都知道这不对,却不敢争辩。天下人把进言视为戒惧,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愿陛下遵循高祖的轨迹,堵塞秦朝灭亡的道路,多次亲临接受“十月之歌”的劝戒,留意不要荒怠政事的告诫,废除不急迫的法令,下达不因言获罪的诏书,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把谋议询问到疏远卑贱的人,使深藏的意见不被隐没,使远方的声音不被堵塞,这就是所谓打开四方门户、使四方眼目明察。况且不急迫的法令,是对轻微诽谤的禁令。从前的事情已经来不及挽回,今后的事情还可以追改。如今君命被冒犯而君主的威势被夺,外戚的权力日益隆盛。陛下看不见它的形状,希望能察看它的影子。建始以来,日食、地震,概括来说是《春秋》所记的三倍;水灾也多得无法相比;阴气盛而阳气微,金铁竟飞动起来,这是什么征兆呢?” 汉朝兴起以来,国家有三次陷于危急:吕氏、霍氏、上官氏,都是太后家的外戚。亲爱亲族的道理,以保全他们为上策,并应给他们贤明的师傅。应当让良师良傅用忠孝之道教导他们,如今却只是尊贵宠幸他们的地位,把重大的权柄交给他们,使他们骄横叛逆,直到被夷灭,这是在亲爱亲族方面最大的过失。像霍光那样贤能的人,尚且不能替子孙作长远谋划,所以权臣一旦换代,外戚家族就会陷入危难。

书曰:「毋若火始,庸庸埶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亡。」及己上遂不纳。成帝久亡继嗣,福以为宜建三统,封孔子之世以为殷后,复上书曰:「臣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政者职也,位卑言高者罪也。越职触罪,危言世患,虽伏质横分,臣之愿也。守职不言,没齿身全,死之日尸未腐而名防,虽有景公之位,伏歴千驷,臣不贪也。故应壹登文石之陛,渉赤墀之涂,当户牖之法,坐尽平生之愚虑,亡益于时,有遗于世,此臣寝所以不安,食所以忘味也。愿陛下深省臣言。臣闻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恶之报各如其事。昔者秦防二周,夷六国,隐士不显,佚民不举,絶三统,灭天道,是以身危子杀,厥孙不嗣,所谓壅人以自塞者也。故武王克殷,未下车存五帝之后,封殷于宋,绍夏于▯,明着三统,示不独有也。是以姬姓半天下,迁庙之主流出于户,所谓存人以自立者也。今成汤不祀,殷人亡后,陛下继嗣久防,殆为此也。《春秋》经曰:「宋杀其大夫。」《谷梁传》曰:「其不称名姓,以其在祖位尊之也。」此言孔子故殷后也。虽不正统,封其子孙以为殷后,礼亦宜之。何者?诸侯夺宗,圣庶夺适,传曰:「贤者子孙宜有土,而况圣人又殷之后哉!」昔成王以诸侯礼葬周公,而皇天动威,雷风着灾。今仲尼之庙不出阙里,孔氏子孙不免编户,以圣人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诚能据仲尼之素功,以封其子孙,则国家必获其福。又陛下之名与天亡极,何者?追圣人素功,封其子孙,未有法也。后圣必以为则,不灭之名,可不勉哉!」福孤逺,又讥切王氏,故终不见纳。初,武帝时始封周后姬嘉为周子南君,元帝时尊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位次诸侯王使诸大夫、博士求殷后,分散为十余姓,郡国往往得其大家,推求子孙,絶不能纪。时匡衡议以为,王者存三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统也。其犯诛絶之罪者,絶而更封他亲为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之义,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絶。今宋国已不守其统而失国矣,则宜更立殷后为始封君,而上承汤统,非当继宋之絶侯也。宜明得殷后而已。今之故宋,推求其嫡,久逺不可得,虽得其嫡,嫡之先已絶,不当得立。《礼记》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师所共传,宜以孔子世为汤后。上以其语不经,遂见寝。至成帝时,梅福复言宜封孔子后,以奉汤祀。绥和二年,立二王后,推迹古文,以《左氏》、《谷梁》、《世本》、《礼记》相明,遂下诏封孔子世为殷绍嘉公,语在《成纪》。是时福居家,常以读书养性为事。至元始中,王莽颛政,福一朝弃妻子去九江,至今传以为仙。其后人有见福于防稽者,变名姓为呉门市卒云。云敞字幼孺,平陵人也。师事同县吴章,章治《尚书》经,为博士。平帝以中山王即帝位,年幼,王莽秉政,自号安汉公,以平帝为成帝后,不得顾私亲,帝母及外家卫氏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师。莽长子宇,非莽隔絶魏氏,恐帝长大后见怨,宇与呉章谋,夜以血涂莽第门,若鬼神之戒,冀以惧莽。章欲因对其咎事,发觉,莽杀宇,诛灭衞氏,谋所聨及死者百余人。章坐要斩,磔尸东市门。初,章为当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余人。莽以为恶人党,皆当禁锢,不得仕宦,门人尽更名他师。敞时为大司徒掾,自劾呉章弟子,抱章尸归,棺敛葬之,京师称焉。车骑将军王舜高其志节,比之栾布,表奏以为掾,荐为中郎諌大夫。莽纂位,王舜为太师,复荐敞可辅职,以病免。唐林言敞可典郡,擢为鲁郡大尹。更始时,安车徴敞为御史大夫,复病免,去卒于家。隽不疑【隽徂兖反】字曼倩,勃海人也。治《春秋》,为郡文学,进退必以礼,名闻州郡。武帝末,郡国盗贼羣起,暴胜之为直指使者,衣绣衣,持斧逐捕盗贼,督课郡国,东至海,以军兴诛不从命者,威震州郡。胜之素闻不疑贤,至渤海,遣吏请与相见。不疑冠进贤冠,带櫑具剑【古者长剑首以玉作井鹿卢形,上刻木作山形,似莲花初生时未敷也,今大剑木首,其状似此】佩环玦,襃衣博带,盛服至门,上谒。门下欲使觧剑,不疑曰:「剑者,君子武偹,所以卫身,不可解,请退。」吏白胜之,胜之开阁延请,望见不疑容貌尊严,衣冠甚伟,胜之躧履起迎,登堂坐定。不疑据地曰:「窃伏海濒,闻暴公子威名旧矣,今乃承顔接辞。凡为吏,太刚则折,太柔则废,威行施之以恩,然后树功扬名,永终天禄。」胜之知不疑非庸人,敬纳其戒,深接以礼,意问当世所施行。

译《尚书》说:“不要等到火刚开始燃烧,庸庸之辈的势力已经凌驾君主、权势已经高过主上,那时再去防范也来不及了。” 后来梅福上书,最终没有被采纳。成帝长期没有继承人,梅福认为应当建立三统,封孔子的后代为殷朝的后裔,于是又上书说:“我听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事;政事是官职的职责,职位卑下而言论高远是有罪的。越过职分而触犯罪责,冒险谈论世间的祸患,即使被处死分尸,也是我的愿望。守住职分却不说话,直到老死而自身保全,死的时候尸体还没有腐烂而名声已经败坏,即使有齐景公那样的地位,拥有伏历等地、千辆马车,我也不贪求。所以我如果一旦登上文石之阶,走过赤墀之路,面对君主接受法令,坐下来把平生的愚见全部说出,即使对当时没有益处、对后世有所遗留,这也是我睡觉不安、吃饭忘记滋味的原因。愿陛下深思我的话。我听说保存人才,是使自己得以立足;堵塞人才,是使自己自我阻塞;善恶的报应,各自都如同所作之事。过去秦朝防遏、灭亡二周,夷灭六国,使隐士不能显达,使逸民不能被举用,断绝三统,毁灭天道,因此自身危亡、儿子被杀,孙子也没有继承人,这就是所谓堵塞人才而使自己阻塞。周武王攻克殷朝后,还没有下车,就保存五帝的后代,把殷朝封在宋地,把夏朝的后代安置在杞地,明确显示三统,表明天下并非独自占有。因此姬姓分布天下一半,迁入太庙的先王神主甚至流出门户,这就是所谓保存人才而使自己立足。” 如今成汤没有祭祀,殷人没有后代,陛下的继承人长久空缺,恐怕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春秋》经文说:“宋国杀了自己的大夫。”《谷梁传》说:“不称他的姓名,是因为他处在祖先神位的位置上,尊重他。”这说明孔子原本是殷朝的后代。即使不能让他成为正统,也应封他的子孙为殷朝后裔,这在礼制上也是合宜的。为什么呢?诸侯可以夺取宗子的地位,圣人的庶子可以取代嫡子;传文说:“贤人的子孙应当拥有土地,何况圣人又是殷朝的后代呢!”过去成王用诸侯的礼仪安葬周公,皇天便以雷风显示威怒、降下灾异。如今仲尼的庙宇不出阙里,孔氏子孙不能免除编入普通户籍;让圣人享受匹夫的祭祀,不是皇天的意思。如今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根据仲尼平素的功业封赐他的子孙,国家一定会得到他的福佑。并且陛下的名号将与天一样无穷无尽,为什么呢?追念圣人平素的功业,封赐他的子孙,这在古代还没有成法;后世圣人一定会把它作为准则,成为不可磨灭的声名,难道不应当努力吗!”梅福孤独疏远,又讥切王氏,所以始终没有被采纳。当初,武帝时开始封周朝后代姬嘉为周子南君;元帝时尊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位次在诸侯王之后,派诸大夫、博士寻求殷朝后代。殷后分散成十多个姓氏,各郡国往往找到其中的大族,推求其子孙,却始终无法考定世系。当时匡衡议论认为,君王保存三王的后代,是为了尊重他们的先王,并贯通三统。若他们犯了应当诛杀、断绝继承的罪,就断绝其国,另封其他亲属为始封君,向上承接那位王者的始祖。《春秋》的义理是,诸侯不能守住自己的国家,就应当断绝其国。如今宋国已经不能守住自己的统绪并且亡国了,就应当另立殷朝后代为始封君,向上承接成汤的统绪,而不应当让他继承宋国已经断绝的侯位。只应当明确找到殷朝后代即可。如今原来的宋国后代,推求其嫡系,年代久远,已经无法找到;即使找到了嫡系,嫡系的先人也已经断绝,不应当再立为后。孔子在《礼记》中说:“我丘,是殷人。”这是先师们共同传授的话,应当以孔子的后代作为成汤的后裔。皇上认为这番话不合经典,于是搁置不行。到了成帝时,梅福又说应当封孔子的后代。绥和二年,朝廷确立二王后,推考古文,根据《左氏》《谷梁》《世本》《礼记》互相考证,终于下诏封孔子的后代为殷绍嘉公,相关言论记在《成纪》中。当时梅福住在家中,常把读书修养性情作为日常事务。到元始年间,王莽专擅政权,梅福有一天抛下妻子儿女离开九江,从此世人传说他成了仙。后来有人在会稽见到梅福,说他改换姓名,成了吴门的市卒。” 云敞,字幼孺,是平陵人。他拜同县人吴章为师。吴章治学《尚书》经,担任博士。平帝以中山王身份即皇帝位,年幼,王莽主持政事,自称安汉公;他把平帝作为成帝的后嗣,使他不能顾念自己的亲生亲属。皇帝的母亲和外家卫氏都留在中山,不能到京师。王莽的长子王宇担心王莽隔绝魏氏,害怕皇帝长大后怨恨王莽,便与吴章谋划,夜里把血涂在王莽宅第的门上,像鬼神发出的警戒,希望借此使王莽恐惧。吴章想趁机因这件灾咎之事进言,事情被发觉后,王莽杀了王宇,诛灭卫氏;因谋划牵连而死的人有一百多人。吴章因罪应当腰斩,尸体被支解后陈列在东市门。起初,吴章是当时著名的儒者,前来受教的人很多,弟子有一千多人。王莽认为他们是恶人的党徒,全部应当禁锢,不得做官,吴章的门人全都改换姓名,另拜他人为师。云敞当时担任大司徒掾,自报为吴章的弟子,把吴章的尸体抱回来,装殓入棺并埋葬,京师人都称赞他。车骑将军王舜认为他的志向气节高尚,比作栾布,上表奏请任用他为掾,又荐举他为中郎谏大夫。王莽篡位后,王舜任太师,又荐举云敞说可以辅佐政务,云敞因病免职。唐林说云敞可以主管一郡,便提拔他为鲁郡大尹。更始年间,朝廷征召云敞乘安车担任御史大夫,他又因病免职,离职后死在家中。隽不疑(“隽”读作“徂兖反”),字曼倩,是勃海人。他研治《春秋》,担任郡文学,进退行止必定合乎礼法,名声传遍州郡。武帝末年,郡国盗贼群起,暴胜之担任直指使者,穿绣衣,持斧追捕盗贼,督察考核郡国;向东直到海边,以军法诛杀不听命的人,威势震动州郡。暴胜之一向听说隽不疑贤能,到了渤海,派官吏请他来相见。隽不疑戴进贤冠,佩带櫑具剑(古代长剑的剑首用玉制成井鹿卢形,上面刻木作山形,像莲花初生尚未开放的样子;现在的大剑木制剑首,形状与此相似),佩着环玦,穿宽大的衣服、系宽带,盛装来到门前,递上名帖求见。门下属吏想让他解下佩剑,隽不疑说:“剑是君子的武备,用来护卫自身,不能解下;如果必须解剑,请让我退回去。”属吏把这话报告暴胜之,暴胜之打开门请他进来。看到隽不疑容貌庄严、衣冠十分壮伟,暴胜之来不及穿好鞋就起身迎接,请他登堂坐定。隽不疑拱手伏地说:“我私下居处在海边,早就听说暴公子的威名,今天才有幸承接您的容颜、听到您的言辞。凡是做官,过于刚硬就会折断,过于柔弱就会废弛;施行威势还要加以恩德,然后才能建立功业、扬名立世,长久享受上天赐予的禄命。”暴胜之知道隽不疑不是庸人,恭敬地接受他的告诫,以深厚礼节同他交往,并询问当世应当施行的政事。

门下诸从事皆州郡选吏,伏侧聼。不疑莫不惊骇,至昏夜罢去。胜之遂表荐不疑,徴诣公车,拜为青州刺史。久之,武帝崩,昭帝即位,而齐孝王孙刘泽交结郡国豪杰谋反,欲先杀青州刺史,不疑▯觉,收捕,皆伏其辜,擢为京兆尹,赐钱百万。京兆吏民敬其威信,每行县録囚徒【录力具反】还,其母輙问不疑有所平反【反音番,从轻也】活几何人。即不疑多有所平反,母喜笑为饮食,语言异于他时;或无所出,母怒为不食。故不疑为吏,严而不残。始元五年,有一男子乗黄犊车,建黄旐,衣黄襜褕,着黄防,诣兆阙,自谓卫太子。公车以闻,诏使公卿将军二千石杂识视,长安中吏民聚观者数万人。右将军勒兵阙下,以备非常。丞相、御史、二千石至者,并莫敢▯言。京兆尹不疑后到,叱吏收缚。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诸君何患于卫太子?昔太子蒯聩违命出奔,輙距而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诏狱。天子与大将军光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士,明于大谊。”由是名声重于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为不及也。大将军光欲以女妻之,不疑固辞不肯当。久之,以病免,终于家。京师纪之后,赵广汉为京兆尹,言:“我禁奸止邪,行于吏民,至于朝廷事,不及不疑逺甚。”廷尉验治何人,竟得奸诈本?夏阳人,姓成,名方遂,居湖,以卜筮为事。有故太子舍人尝从方遂卜,谓曰:“子状貌甚似太子。”方遂心利其言,几得以富贵,即诈自称诣阙。廷尉逮召乡里识知者张宗禄等,方遂坐诬罔不道,要斩东市。一姓张,名延年。踈广字仲翁,东海兰陵人也。少好学,明《春秋》,家居教授学者,自逺方至。徴为博士、太中大夫。地节三年,立皇太子,选丙吉为太傅,广为少傅。数月,吉迁御史大夫,广徙为太傅。广兄子受,字公子,亦以贤良举为太子家令。受好礼恭谨,敏而有辞。宣帝幸太子宫,受迎谒应对,及置酒宴,奉觞上夀,辞理闲雅,上甚懽説。顷之,拜受为少傅。太子外祖父特进平恩侯许伯,以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将舜监防太子家。上以问广,广对曰:“太子国储副君,师友必求天下英俊,不宜独亲外家许氏。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属已偹,今复使舜防太子家,视陋非所以广太子徳于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语丞相魏相。相免冠谢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广由是见器重,数受赏赐。太子每朝,因进见,太傅在前,少傅在后,父子并为师傅,朝廷以为荣。在位五岁,皇太子年十二,通《论语》《孝经》。广谓受曰:“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宦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后悔。岂如父子相随出闗,归老故乡,以寿命终,不亦善乎?”受叩头曰:“从大人议。”即日父子俱移病,满三月赐告。广遂称笃,上防乞骸骨。上以其年笃老,皆许之,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以五十斤。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设祖道供张,东都门外【长安东郭门】送者车数百两,辞决而去。及道路观者皆曰:“贤哉二大夫!”或叹息为之下泣。广既归乡里,日令家共具,设酒食,请族人、故旧、賔客与相娱乐,数问其家金余尚有几所,趣卖以共具。岁余,广子孙窃谓其昆弟老人、广所信爱者曰:“子孙几及君时,颇立产业基阯,今日饮食费且尽,宜从丈人所劝説君买田宅。”老人即以闲暇时为广言此计。广曰:“吾岂老誖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増益之以为……”嬴余但教子孙怠惰耳。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之所怨也。吾既无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又此金者,圣主所以惠养老臣也。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以尽吾余日,不亦可乎!于是族人説服,皆以寿终。

译暴胜之属下的各位从事,都是州郡选拔的官吏,都伏在一旁听讲。隽不疑的言论使他们无不惊骇,直到黄昏夜深才离去。暴胜之于是上表推荐隽不疑,征召他到公车署,任命为青州刺史。过了很久,武帝去世,昭帝即位。齐孝王的孙子刘泽结交郡国豪杰谋反,想先杀掉青州刺史;隽不疑察觉后,收捕了他们,他们都认罪伏法。隽不疑因此被提拔为京兆尹,赐钱一百万。京兆的官吏百姓敬畏他的威严、信服他的公正。他每次巡视县邑,记录囚徒情况回来,他的母亲总要问他平反释放了多少人。隽不疑如果平反释放的人多,母亲就高兴地笑着做饭,言语也和平日不同;如果没有释放什么人,母亲就生气而不吃饭。因此隽不疑做官严明,却不残酷。始元五年,有一个男子乘黄牛车,车上建立黄色旐旗,穿黄色襜褕,戴黄色帽子,来到宫阙,自称是卫太子。公车署把这件事上报,诏令公卿、将军和二千石官员共同辨认察看;长安城中聚集观看的官吏百姓有几万人。右将军在宫阙下部署军队,以防备非常变故。丞相、御史和到场的二千石官员,全都不敢发言。京兆尹隽不疑后来到达,呵斥官吏把他收捕捆绑。有人说:“事情真假还不能确定,暂且安置他吧。” 隽不疑说:“诸位为什么要担心卫太子?从前卫太子蒯聩违背君命出奔,辄拒绝接纳他,《春秋》认为这是正确的。卫太子得罪先帝,逃亡而不立即自杀。”如今他自己前来宫阙,这是罪人,于是把他送交诏狱。天子和大将军霍光听说后都称赞隽不疑,说:“公卿大臣,应当任用通晓经术、明白大义的人。”从此他的声望在朝廷中更为显著,在位者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大将军霍光想把女儿嫁给他,隽不疑坚决推辞,不敢接受。后来他因病免职,死在家中。京师后来记载赵广汉任京兆尹时说:“我禁止奸邪、制止邪恶,施行于官吏百姓之间;至于朝廷政事,比起隽不疑来差得太远。”廷尉审查究治此人,最终查得他的奸诈本情:他是夏阳人,姓成,名方遂,住在湖县,以占卜为业。他曾有一位旧太子舍人跟随方遂占卜,告诉他说:“你的相貌很像太子。”方遂认为这句话对自己有利,几乎可以因此取得富贵,于是诈称身份到宫阙求见。廷尉逮捕召来乡里认识他的人张宗禄等,方遂因诬罔不道之罪,被判腰斩于东市。另有一人姓张,名延年。踈广,字仲翁,是东海兰陵人。他年轻时喜好学习,精通《春秋》,在家中教授学生,远方的人也来求学。朝廷征召他为博士、太中大夫。地节三年,册立皇太子,选任丙吉为太傅,踈广为少傅。几个月后,丙吉升任御史大夫,踈广调任太傅。踈广的兄长之子踈受,字公子,也因贤良被举荐,担任太子家令。踈受喜好礼仪,恭敬谨慎,聪敏而善于言辞。宣帝驾临太子宫,踈受迎接拜见、应答问对;到设酒宴时,他捧酒杯向皇帝祝寿,言辞义理从容雅正,皇上非常欢喜。过了不久,任命踈受为少傅。太子的外祖父特进平恩侯许伯,认为应当让他的弟弟中郎将许舜监察太子家。皇上把这件事询问踈广,踈广回答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副君,师友必须从天下英俊之士中选取,不应当只亲近外家许氏。况且太子本来已有太傅、少傅等官属,已经齐备,如今又让许舜监察太子家,这是把太子看得浅陋,不是用来向天下扩充太子德行的办法。”皇上认为他说得好,把这番话告诉丞相魏相。魏相摘下帽子谢罪说:“这不是我们这些臣子所能想到的。”踈广因此受到器重,多次得到赏赐。太子每次上朝,便趁机进见;太傅在前,少傅在后,父子二人一同担任师傅,朝廷以此为荣耀。”}], 在位五年时,皇太子十二岁,已经通晓《论语》和《孝经》。广对受说:“我听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遭遇危险,功业完成后退隐,这是上天的规律。如今我的官位已经达到二千石,仕途成就、名声确立,像这样还不离去,恐怕会有后悔。哪里比得上父子相随离开关中,回到故乡养老,终此一生,不也是很好吗?”受叩头说:“听从父亲的意见。”当天父子二人都称病,满三个月后皇帝赐给他们休假。广于是自称病重,上书请求辞职归老。皇帝认为他年老病重,同意了他的请求,又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给他黄金五十斤。公卿大夫、旧友和同乡子弟设宴饯行,准备好车马和供帐,在东都门外【长安东郭门】送行的人有几百辆车。广告辞决别后离去,沿途观看的人都说:“贤德啊,这两位大夫!”有的人叹息着为他们流泪。广回到乡里以后,每天让家人共同置办酒食,请族人、旧交和宾客一同娱乐;还多次询问家中还剩多少金钱,催促把它卖掉来共同置办饮食。一年多以后,广的子孙暗中对他的兄弟和老人,以及广所信任宠爱的人说:“子孙差不多赶上您在世的时候,多少也应该置办一些产业根基。如今饮食费用将要用尽,应当听从您的劝说,请您劝父亲购买田地住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老人便趁空闲时把这个打算告诉广。广说:“难道我老糊涂了,不为子孙考虑吗?只是我本来就有旧日的田地和房屋,让子孙在其中勤劳耕作,足以供给衣食,和普通人相同。如今再增加财产来作为……,不过是教子孙懒惰罢了。贤能的人拥有很多钱财,就会损害他的志向;愚笨的人拥有很多钱财,就会增加他的过错。况且富有,是众人怨恨的对象。我既然没有办法教化子孙,就不想增加他们的过错而招来怨恨。况且这些黄金,是圣明的君主用来惠养老臣的。因此我乐意和乡里、同族共同享用他的恩赐,以度过我的余日,不也可以吗?”于是族人都被说服了,最终全都寿终正寝。

于定国字曼倩,东海郯人也。其父于公为县狱史,郡决曹,决狱平,罗文法者,于公所决皆不恨。郡中为之立生祠,号曰“于公祠”。东海有孝妇,少寡亡子,养姑甚谨。姑欲嫁之,终不肯。姑谓邻人曰:“孝妇事我勤苦,哀其亡子守寡,我老久絫,丁壮奈何?”其后姑自经死。姑女告吏:“妇杀我母。”吏捕孝妇,孝妇辞不杀姑。吏验治,孝妇自诬服,具狱上府。于公以为此妇养姑十余年,以孝闻,必不杀也。太守不聼,于公争之弗能得,乃抱其具狱哭于府上,因辞疾去。太守竟论杀孝妇,郡中枯旱三年。后太守至,卜筮其故,于公曰:“孝妇不当死,前太守彊断之,咎傥在是乎?”于是太守杀牛自祭孝妇,▯因表其墓,天立大雨,岁熟。郡中以此大敬重于公。定国少学法于父,父死后,定国亦为狱史,郡决曺补廷尉史,以选与御史中丞从事,治反者狱,以材高举侍御史,迁御史中丞。防昭帝崩,昌邑王徴即位,行淫乱,定国上书諌。后王废,宣帝立,大将军霍光领尚书事,条奏羣臣諌昌邑王者皆超迁,定国由是为光禄大夫,平尚书事,甚见任用。数年迁水衡都尉,超为廷尉。定国乃迎师学《春秋》,身执经北面,备弟子礼。为人谦恭,尤重经术,士虽卑贱,徒歩往过定国,皆与均礼恩敬甚备。学士咸称焉。其决疑平法,务在哀矜,罪疑从轻,加审慎之心。朝廷称之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寃民;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寃。”定国食酒至数石不乱,冬月治请谳,饮酒益精眀。为廷尉十八岁,迁御史大夫。甘露中,代黄覇为丞相,封西平侯。元帝立,以定国任职旧臣,敬重之。时陈万年为御史大夫,与定国并位八年,论议无所拂。后贡禹代为御史大夫,数处駮议。定国明习政事,率常丞相议可。然上始即位,闗东连年被灾害,民流人闗,言事者归咎于大臣。上于是数以朝日引见丞相、御史入受诏条。责以职事,定国上书谢罪。永光元年春霜,夏寒,日青亡。光上复以诏条责丞相、御史。定国惶恐,上书自劾,归侯印,乞骸骨,不许。遂称笃,固辞。上乃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就第。数岁,年七十薨,諡曰安侯。子永嗣,少时耆酒,多过失。年且三十,乃折节修行。以父任为侍中、中郎将、长水校尉。定国死,居丧如礼,孝行闻,由是以列侯为散骑、光禄勲,至御史大夫。尚舘陶公主,施施者,宣帝长女,成帝姑也,贤有行。永以选尚焉。上方欲相之,防永薨。子恬嗣,不肖,薄于行。始定国父于公,其闾门壊,父老方共治之。于公谓曰:「少高大闾门,令容驷马高盖车。」我治狱多阴徳,未尝有所寃,子孙必有兴者。至定国为丞相,永为御史大夫,封侯传世云。薛广徳字长卿,沛郡相人也。以鲁诗教授,楚国龚胜舍师事焉。萧望之为御史大夫,除广徳为属,数与论议,器之,荐广徳经行宜充本朝为博士,论石渠,迁諌大夫,代贡禹为长信少府,御史大夫。广徳为人温雅,有醖借。及为三公,直言諌争。始拜旬日间,上幸甘泉,郊泰畤,礼毕,因留射猎。广徳上书諌曰:「窃见闗东困极,民人流离,陛下日撞亡秦之钟,聼郑卫之乐,臣诚悼之。今士卒暴露,从官劳倦,愿陛下亟反宫,思与百姓同忧乐,天下幸甚。」上即日还。其秋,上酎祭宗庙,出便门欲御楼船,广徳当乗舆车,免冠顿首曰:「宜从桥。」诏曰:「大夫冠。」广徳曰:「陛下不聼臣,臣自刎以血汚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上不説。先▯光禄大夫张猛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乗危,御史大夫言可聼。」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乃从桥。后月余,以岁恶民流,与丞相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俱乞骸骨,皆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广徳为御史大夫,凡十月免,东归。沛太守迎之界上,沛以为荣,县其安车传子孙。平当字子思。祖父以訾百万,自下邑徙平陵。当少为大行治礼丞,功次补大鸿胪文学。察廉为顺阳长,栒邑令。以眀经为博士,公卿荐当,论议通明,给事中。每有灾异,当輙傅经术言得失。文雅虽不能及萧望之、匡衡,然指意畧同。自元帝时,韦元成为丞相,奏罢太上皇寝庙园。当上书言:「臣闻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三十年之间,道徳和洽,制礼兴乐,灾害不生,祸乱不作。今圣汉受命而王,继体承业二百余年,孜孜不怠,政令清矣,然风俗未和,隂阳未调,灾害数见。意者大本有不立与?何徳化休徴不应之久也?祸福不虚,必有因而至者焉。宜深迹其道,而务修其本。昔者帝尧南面而治,先克明俊徳,以亲九族,而化及万国。《孝经》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

译于定国,字曼倩,是东海郯县人。他的父亲于公任县狱史,后来任郡决曹;判决案件公平,凡是被依法论罪的人,经于公判决后都没有怨恨。郡中人为他建立生祠,称为“于公祠”。东海有一个孝妇,年轻时守寡,又没有儿子,侍奉婆母十分谨慎。婆母想让她改嫁,她始终不肯。婆母对邻人说:“孝妇侍奉我辛劳,我可怜她没有儿子而守寡;我年老又长期拖累她,她正值壮年,怎么办呢?”后来婆母上吊自杀。婆母的女儿向官吏告发说:“孝妇杀了我的母亲。”官吏逮捕孝妇,孝妇申辩说自己没有杀婆母。官吏查验审讯,孝妇却自承诬服,案件材料完备后上报郡府。于公认为,这个妇人侍奉婆母十多年,以孝顺闻名,必定不会杀人。太守不听,于公据理力争也不能改变决定,于是抱着完整的案件材料在郡府上哭泣,借此称病辞职。太守最终还是判处孝妇死刑,郡中连续三年干旱。后来太守到任,占卜询问发生旱灾的原因,于公说:“孝妇不应当处死,前任太守强行判决了她,灾祸或许就在这里吧?”于是太守杀牛祭祀孝妇,又上表请求在她的墓上立表彰之碑,天上立即下起大雨,当年获得丰收。郡中人因此非常敬重于公。定国年轻时跟父亲学习法律,父亲死后,定国也任狱史;郡决曹补任廷尉史,经过选拔后与御史中丞共事,审理谋反案件;因才能高超被举荐为侍御史,升任御史中丞。昭帝去世后,昌邑王刘贺被征召即位,行为淫乱,定国上书劝谏。后来昌邑王被废,宣帝即位。大将军霍光主持尚书事务,把劝谏昌邑王的群臣逐一上奏,全部破格升迁;定国因此任光禄大夫,参与处理尚书事务,深受任用。几年后升任水衡都尉,又破格升为廷尉。定国于是迎请老师学习《春秋》,亲自手持经书面向北行弟子礼。定国为人谦恭,尤其重视经学;士人即使地位卑贱,只要徒步前来拜访定国,他也都以同等礼节相待,恩意和敬意十分周备,学者们都称赞他。他判决疑难案件、执法公平,务求体现哀怜宽恕;罪行和证据有疑问时便从轻处理,并且更加审慎。朝廷称赞他说:“张释之做廷尉时,天下没有蒙受冤屈的百姓;于定国做廷尉时,百姓自己都认为没有受到冤屈。”定国饮酒至数石也不会醉乱;冬季审理奏请复核的案件时,饮酒反而更加精明。任廷尉十八年后,升为御史大夫。甘露年间,代替黄霸任丞相,封西平侯。元帝即位后,认为定国是任职已久的老臣,对他敬重有加。当时陈万年任御史大夫,与定国同列八年,议论政事从未相互抵触。后来贡禹接替陈万年任御史大夫,多次提出驳议;定国明习政事,通常都同意丞相的意见。然而皇帝刚即位时,关东接连多年遭受灾害,百姓流离失所,逃入关中;议论政事的人把责任归咎于大臣。皇帝于是多次在朝会之日召见丞相、御史大夫入朝接受诏令,按照职务责问他们。定国上书谢罪。永光元年,春天降霜,夏天寒冷,太阳呈青色而无光。光上又奉诏逐条责问丞相和御史大夫。定国惶恐不安,上书自我弹劾,归还侯爵印信,请求辞职归老,皇帝不准许。定国于是自称病重,坚持辞职。皇帝便赐给他安车、驷马和黄金六十斤,让他免职回家。几年后,他七十岁时去世,谥号为安侯。他的儿子永继承爵位,年轻时嗜酒,多有过失。将近三十岁时,才改变志向,修养品行。凭借父亲的恩荫,任侍中、中郎将、长水校尉。定国去世后,永按照礼制服丧,孝行传闻于世,因此以列侯身份任散骑、光禄勋,后来做到御史大夫。娶馆陶公主为妻。馆陶公主是宣帝的长女、成帝的姑母,贤良而有品行;永经过选拔娶了她。皇帝正想任命永为丞相时,永却去世了。他的儿子恬继承爵位,但没有才能,品行浅薄。当初定国的父亲于公家里的里门坏了,父老们正一起修治。于公对他们说:‘把里门修得高大些,使它能容纳四匹马拉的高盖车。我审理案件,多积阴德,从未使人蒙受冤屈,我的子孙一定会有兴盛的。’ 后来定国任丞相,永任御史大夫,封侯的爵位世代相传。薛广德,字长卿,是沛郡相县人。他凭借《鲁诗》教授学生,楚国的龚胜放弃其他老师,拜他为师学习。萧望之任御史大夫时,任命广德为属官,多次和他议论政事,认为他有才能,便推荐广德经学明达、品行高尚,适合充任朝廷博士;广德参与石渠阁的经学讨论,升任谏大夫,代替贡禹任长信少府,后任御史大夫。广德为人温和儒雅,宽厚有涵养。等到任三公后,敢于直言劝谏、据理争辩。他刚任职十天左右,皇帝到甘泉宫,举行泰畤郊祀,礼毕后便留在那里射猎。广德上书劝谏说:‘我私下看到关东困苦到了极点,百姓流离失所,陛下每天敲击亡秦遗留下来的钟,听郑、卫的音乐,臣实在为此忧伤。如今士卒暴露在野外,随从官员疲劳困倦,希望陛下赶快返回宫中,想到和百姓共同承担忧患、共享欢乐,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皇帝当天便回宫。那年秋天,皇帝用酎酒祭祀宗庙,出便门想乘楼船,广德应当乘坐舆车随行,却摘下帽子叩头说:‘应当从桥上走。’皇帝下诏说:‘大夫戴好帽子。’广德说:‘陛下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自刎,让鲜血污染车轮,那样陛下就不能进入宗庙了。’皇帝很不高兴。先驱光禄大夫张猛进言说:‘我听说君主圣明,臣子就应当直言;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乘坐危险的交通工具,御史大夫的话可以听从。’皇帝说:‘晓谕人也不应当这样吗?’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从桥上通过。一个多月以后,因为年成不好、百姓流亡,广德与丞相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一起请求辞职归老;三人都被赐予安车、驷马和黄金六十斤,免职回家。广德任御史大夫总共十个月便被免职,向东返回故乡。沛郡太守在郡界迎接他,沛郡以此为荣,把他的安车悬挂起来,传给子孙。平当,字子思。他的祖父拥有价值百万的家产,从下邑迁居到平陵。平当年轻时任大行治礼丞,因功劳次序补任大鸿胪文学。经过考察,以廉洁被任命为顺阳长、栒邑令。凭借通晓经学任博士,公卿推荐平当,认为他议论政事通达明白,便任为给事中。每逢发生灾异,平当总是援引经学来说明政事的得失。其文辞雅正虽然比不上萧望之、匡衡,但主旨大意大致相同。元帝时,韦玄成任丞相,上奏请求废止太上皇寝庙园。平当上书说:‘我听孔子说:“如果有圣王出现,一定要经过一代之后,仁德教化才会形成。”三十年之间,道德和谐融洽,制定礼制、兴办音乐,灾害不发生,祸乱不起。如今圣汉承受天命而称王,继承先帝基业已经二百多年,勤勉不懈,政令已经清明了;然而风俗还没有和谐,阴阳还没有调和,灾害却屡次出现。或许是国家的根本有尚未确立的吗?为什么德化和吉祥征兆长久不能应验呢?祸福不是虚妄的,一定有原因才会到来。应当深入追究其中的道理,努力修治根本。从前帝尧面向南治理天下,首先能够彰明俊德,使九族亲睦,教化又推及万国。《孝经》说:“天地万物的本性以人为贵,人的行为没有比孝更大的。”孝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尊敬父亲没有比使父亲配享上天更大的,这就是周公所做的事。

夫孝子善述人之志,周公既成文武之业,而制作礼乐,修严父配天之事,知文王不欲以子临父,故推而序之上,极于后稷,而以配天。此圣人之徳,亡以加于孝也。髙皇帝圣徳受命有天下,尊太上皇,犹周文武之追王太王、王季也。此汉之始祖,后嗣所宜尊奉,以广盛徳,孝之至也。《书》云:『正稽古,建功立事,可以永年,传于亡穷。』上纳其言,下诏复太上皇寝庙园。顷之,使行流民,幽州举奏刺史、二千石劳徕有意者。言勃海盐池可且勿禁,以救民急。所过见称,举奉使者十一人为最,迁丞相司直。坐法左迁朔方刺史,复徴入为太中大夫,给事中。絫迁长信少府、大鸿胪、光禄勲。先是,太后姊子卫尉淳于长白言昌陵不可成,下有司议。当以为作治连年可遂就。上既罢昌陵,以长首建忠防,复下公卿议封长。当又以为长虽有善言,不应封爵之科,坐前议不正,左迁钜鹿太守。后上遂封长。当以经明,贡禹使行河,为骑都尉,领河堤。哀帝即位,徴。当为光禄大夫,诸吏散骑,复为光禄勲,御史大夫,至丞相。以冬月赐爵闗内侯。眀年春,上使使者召,欲封当。当病笃,不应召。室家或谓当:“不可彊起受侯印为子孙邪?”当曰:“吾居大位,已负素餐之责矣。起受侯印,还卧而死,死有余罪。今不起者,所以为子孙也。”遂上书乞骸骨。上报曰:“朕选于众,以君为相,视事日寡,辅政未乆,隂阳不调,冬无大雪,旱气为灾。朕之不德,何必君罪?君何疑而上书乞骸骨,归闗内侯爵邑?”使尚书令谭赐君飬牛一,上尊酒十石。君其勉致医药以自持。后月余卒。子晏以明经歴位大司徒,封防乡侯。汉兴唯韦平父子至宰相。彭宣字子佩,淮阳阳夏人也。治《易》,事张禹,举为博士,迁东平太傅。禹以帝师见尊信,荐宣经明有威重,可任政事。繇是入为右扶风,迁廷尉。以王国人,出为太原太守。数年,复入为大司农、光禄勲、右将军。哀帝即位,徙为左将军。岁余,上欲令丁、傅处爪牙官,乃防宣曰:「有司数奏言诸侯国人不得宿卫,将军不宜典兵马处大位。朕唯将军任汉将之重,而子又前取淮阳王女,婚姻不絶,非国之制。」使光禄大夫曼赐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其上左将军印绶,以闗内侯归家。宣罢数岁,諌大夫鲍宣数荐宣。防元寿元年正月朔日蚀,鲍宣复言,上乃召宣为光禄大夫,迁御史大夫,转为大司空,封长平侯。防哀帝崩,新都侯王莽为大司马,秉政专权。宣上书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则覆乱。羙实臣资性浅薄,年齿老眊,数伏疾病,昏乱遗忘,愿上大司空长平侯印绶,乞骸骨归乡里,竢寘沟壑。」莽白太后防,免宣令上大司空印绶,便就国。莽恨宣求退,故不赐黄金、安车驷马。宣居国数岁,薨,谥曰顷侯。传子至孙,王莽败,乃絶。王吉字子阳,琅邪臯虞人也。少好学,眀经,以郡吏举孝廉,为郎,补若卢右丞,迁云阳令。举贤良为昌邑中尉。而王好游猎,驱驰国中,动作亡节。吉上书諌曰:「臣闻古者师日行三十里,吉行五十里。诗云:『匪风发兮,匪车揭兮,顾瞻周道,中心▯兮。』説曰:『是非古之风也,发发者;是非古之车也,揭揭者。』盖伤之也。今者大王幸方与,曽不半日而驰二百里,百姓颇废耕桑,治道牵马。臣愚以为民不可数变也。昔召公述职,当民事时,舍于棠下而聼断焉,是时人皆得其所。后世思其仁恩,至虖不伐甘棠,甘棠之诗是也。大王不好书术,而乐逸游,冯式撙衘,驰骋不止,口倦乎叱咤,手苦于棰辔,身劳虖车舆,朝则冒雾露,昼则被尘埃,夏则为大暑之所暴炙,冬则为风寒之所匽薄,数以耎脆之玉体,犯勤劳之烦毒,非所以全寿命之宗也,又非所以进仁义之隆也。夫广夏之下,细防之上,眀师居前,劝诵在后,上论唐虞之际,下及殷周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防防焉,▯愤忘食,日新厥徳其乐岂徒衔橛之间哉?休则俛仰诎信以利形,进退歩趋以实下,吸新吐故以练藏,专意积精以适神,于以养生,岂不长哉?大王诚留意如此,则心有尧舜之志,体有乔松之寿,美声广誉,登而上闻,则福禄其臻,而社稷安矣。皇帝仁圣,至今思慕未怠,于宫馆囿池弋猎之乐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圣意。诸侯骨肉莫亲大王,大王于属则子也,于位则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责加焉。恩爱行义,▯介有未具者,于以上闻,非飨国之福也。臣言愚戆,愿大王察之。」王贺虽不遵道,然犹知敬礼吉,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无惰,中尉甚忠,数辅吾过,使谒者千秋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

译孝子善于继承和发扬先人的志向。周公已经成就了文王、武王的事业,又制作礼乐,修明尊敬父亲、使父亲配享上天的礼仪;他知道文王不愿意让儿子居于父亲之上,所以推尊并排列先祖,把尊崇推到后稷,使后稷配享上天。这是圣人的德行,没有什么能超过孝道。高皇帝凭借圣明的德行接受天命,拥有天下,尊奉太上皇,这就如同周文王、周武王追尊太王、王季一样。这是汉朝的始祖,是后代子孙应当尊奉的人,用来扩大盛德,这是孝道的极致。《尚书》说:‘端正地考察古代,建立功业、成就事业,就可以使年寿长久,流传到无穷无尽。’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恢复太上皇寝庙园。不久,皇帝派他巡行安置流民;幽州举奏刺史、二千石中慰劳招徕流民有功的人。他上言说,勃海的盐池暂且可以不禁止百姓使用,以救济百姓的急难。他所经过的地方都受到称誉,在被举荐的十一名奉使者中,他被评为最优,升任丞相司直。后来因犯法降任朔方刺史,又被征召入朝任太中大夫、给事中。屡次升迁,任长信少府、大鸿胪、光禄勋。在此以前,太后的姐姐之子卫尉淳于长上书说昌陵不可能建成,交给有关官署讨论。平当认为,工程连续修建多年,可以最终完成。皇帝已经停止修建昌陵后,认为淳于长首先提出忠言,又交给公卿讨论封赏淳于长的问题。平当又认为,淳于长虽然说过有益的话,却不符合封爵的条件;他因先前的议论不当,被降任钜鹿太守。后来皇帝最终还是封淳于长为侯。平当因为经学明达,贡禹出使巡视黄河时,任命他为骑都尉,统领河堤事务。哀帝即位,征召平当任光禄大夫、诸吏散骑,后来又任光禄勋、御史大夫,最终做到丞相。冬季,皇帝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第二年春天,皇帝派使者召见他,想封他为侯。平当病重,不能应召。他的家人有的对他说:‘难道不能勉强起身接受侯爵印信,为子孙着想吗?’平当说:‘我身居大位,已经背负了尸位素餐的责任。若起身接受侯爵印信,回来便卧床而死,死后还会有余罪。如今不起身,正是为了子孙。’于是上书请求辞职归老。皇帝答复说:‘朕从众人中选拔你为丞相,你任职的日子还很少,辅佐政事也不久,阴阳不调和,冬天没有大雪,旱气形成灾害。这是朕德行不足,哪里一定是你的罪过?你为什么疑惧而上书请求辞职,归还关内侯的爵位和封地呢?’皇帝派尚书令谭赐给他一头养老牛、上等酒十石。皇帝又说:‘你应当努力服用医药,保养自己。’一个多月后,平当去世。他的儿子平晏凭借通晓经学,历任官职至大司徒,封防乡侯。汉朝兴起以来,只有韦氏、平氏父子都做到宰相。彭宣,字子佩,是淮阳阳夏人。他研治《易》,师事张禹,被举荐为博士,升任东平太傅。张禹因为是皇帝的老师而受到尊敬和信任,推荐彭宣经学明达、威望厚重,可以担当政事。因此彭宣入朝任右扶风,升任廷尉。因为他是王国人,出任太原太守。几年后,又入朝任大司农、光禄勋、右将军。哀帝即位,调任左将军。一年多以后,皇帝想让丁氏、傅氏的人担任爪牙官,于是对彭宣说:‘有关官员多次上奏说,诸侯国人不得担任宿卫,將军不应当掌管兵马而处在高位。朕只是认为将军承担着汉朝将领的重任,但你的女儿又先前嫁给淮阳王,婚姻关系不断,这不合国家制度。’皇帝派光禄大夫曼赐给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收回他的左将军印绶,让他以关内侯身份回家。彭宣被免职数年后,谏大夫鲍宣多次推荐他。元寿元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鲍宣又进言,皇帝于是召彭宣任光禄大夫,升任御史大夫,转任大司空,封长平侯。哀帝去世后,新都侯王莽任大司马,独揽政权。彭宣上书说:‘三公鼎足承受君主之任,其中一足不能胜任,国家就会倾覆混乱。我的确天资浅薄,年老昏昧,又多次伏病,神志昏乱、容易遗忘,愿意交上大司空和长平侯的印绶,请求辞职归还乡里,等待死后弃骨沟壑。’ 王莽向太后禀报后,免去彭宣的职务,命他交上大司空印绶,立即回到封国。王莽恨他请求退职,所以没有赐给他黄金、安车和驷马。彭宣在封国居住了几年后去世,谥号为顷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孙子;王莽失败后,爵位才断绝。王吉,字子阳,是琅邪皋虞人。他年轻时喜爱学习,通晓经学,经郡中官吏举荐为孝廉,任郎官,补任若卢右丞,升任云阳县令。因贤良被举荐,任昌邑中尉。但昌邑王喜好游猎,在封国境内奔驰驱逐,举止行动没有节制。王吉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古代的君主每天行走三十里,吉行走五十里。《诗经》说:“不是古代的风啊,风声发发;不是古代的车啊,车声揭揭;回头望着周王之道,心中忧伤。”解释说:“这不是古代的风,风声发发;这不是古代的车,车声揭揭。”这是在为此感到悲伤。如今大王到方与去,竟然不到半天就奔驰二百里,百姓颇有荒废耕作和养蚕的,修治道路的人还要牵马。臣愚昧地认为,百姓不能频繁地改变生活安排。从前召公巡视职事,正值处理民事的时候,便在甘棠树下停留并听取诉讼裁决,当时人人都得到适当的安置。后世思念他的仁爱恩德,以至于不肯砍伐甘棠树,《甘棠》这首诗就是因此而作。大王不喜好读书求学,却喜欢安逸游乐,凭靠车轼,勒紧缰绳,不停奔驰;口因不断呵斥而疲倦,手因挥动鞭子、控制缰绳而劳苦,身体因车舆颠簸而疲劳;早晨冒着雾露,白天蒙受尘埃,夏天受到酷暑暴晒,冬天受到风寒侵袭。多次以柔弱的身体承受辛劳的烦苦,这不是保全寿命根本的办法,也不是增进仁义盛德的办法。’ 在宽大的屋舍之下,在细密的帷帐之上,让明达的老师居于前面,让劝导诵读的人处在后面;向上讲论唐尧、虞舜的时代,向下谈到殷、周的盛世,考察仁人圣王的风范,学习治理国家的道路,勤勉不懈,发愤学习到忘记吃饭。每天使自己的德行有新的进步,这种快乐难道只是驾车奔驰之间的快乐吗?休息时便俯仰、屈伸身体来使形体舒适;进退行走、快步慢步来使下肢充实;吸入新鲜空气,呼出浊气,以锻炼内脏;专心积聚精气,以调和精神。用这些方法来养生,难道不会长寿吗?大王如果确实留意于此,那么心中就会有尧、舜的志向,身体就会有乔松那样的长寿;美好的声誉广泛传播,进而上达天听,那么福禄就会到来,国家也就安定了。皇帝仁慈圣明,直到今天仍然思念先帝,没有懈怠,至今还没有享受宫馆、园囿、池苑和射猎的乐趣。大王应当早晚想到这些,以承接圣上的心意。诸侯中与皇帝同宗的亲属,没有谁比大王更亲近;对于亲属关系来说,大王是皇帝的儿子一辈,对于君臣名分来说,大王是臣子;一身兼有两种身份,责任也随之加重。恩爱、行义以及其他细微方面有任何没有做到的地方,都会因此上达天听,这不是享有封国福分的做法。臣的话愚昧直率,希望大王明察。’昌邑王刘贺虽然没有遵循正道,但还知道尊敬礼遇王吉,于是下令说:‘我出行时不能没有懈怠,中尉非常忠诚,多次辅佐、纠正我的过错。派谒者千秋赐给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束。’

其后复放从自若,吉輙諌争,甚得辅弼之义,虽不治民,国中莫不敬重焉。乆之,昭帝崩。亡嗣大将军霍光秉政,遣大鸿胪、宗正迎昌邑王,吉即奏书戒王曰:「臣闻高宗谅闇三年不言,今大王以防事徴,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发。且何独防事?凡南面之君,何言哉?天不言,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愿大王察之。大将军仁爱勇智忠信之徳,天下莫不闻。事孝武皇帝二十余年,未尝有过。先帝弃羣臣,属以天下,寄幼孤焉。大将军抱持幼君,襁緥之中,布政施教,海内晏然,虽周公、伊尹亡以加也。今帝崩亡嗣,大将军惟思可以奉宗庙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岂有量哉?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聼之,大王垂拱而已。愿留意,常以为念。」王既到,即位二十余日,以行滛乱,废昌邑羣臣。坐在国时不举奏王罪过,令汉朝不闻知,又不能辅道防王,大恶皆下狱诛。唯吉与郎中令龚遂以忠直数諌正,得减死,髠为城旦。起家复为益州刺史,病去官,复徴为博士、諌大夫。是时宣帝颇修武帝故事,宫室车服盛于昭帝时,外戚许、史、王氏贵宠,而上躬亲政事,任用能吏。吉上疏言得失曰:「陛下躬圣质,总万方,帝王图籍日陈于前,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未可为本务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聼諌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防,举眀主于三代之隆者也。其务在于期防簿书,断狱聼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臣闻圣王宣德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备,难以言治;左右不正,难以化逺。民者,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也。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诵之,失则天下咸言之。行发于近,必见于逺。故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所以正身也,所使所以宣德也。《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其本也。《春秋》所以大一统者,六合同风,九州共贯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独设刑法以守之,其欲治者不知所繇,以意穿凿,各取一切权谲自任,故一变之后不可复修也。是以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户异政,人殊服,诈伪萌生,刑罚亡极,质朴日销,恩爱寖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礼之时,引先王礼宜于今者而用之。臣愿陛下承天心,▯大业,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一世之民,跻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寿何以不若高宗?窃见当世趋务不合于道者,谨条奏,唯陛下财择焉。吉意以为,夫妇人伦大纲,夭寿之萌也。世俗嫁娶太早,未知为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聘妻送女亡节,则贫人不及,故不举子。又汉家列侯尚公主,诸侯则国人承翁主,使男事女,夫诎于妇,逆隂阳之位,故多女乱。古者衣服车马,贵贱有章,以襃有徳而别尊卑。今上下僣差,人人自制,是以贪财趋利,不畏死亡。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于冥冥,絶恶于未萌也。又言舜、汤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举臯陶、伊尹,不仁者逺。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骄骜,不通古今,至于积功治人,亡益于民,此伐檀所为作也。宜眀选求贤,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财,不宜居位。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眀视天下以俭。古者工不造雕琢,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独贤,政教使之然也。民见俭则归本,本立则末成,其指如此。上以其言迂濶,不甚宠异也。吉遂谢病归琅邪。始吉少时学问,居长安,东家有大枣树,垂吉庭中。吉妇取枣以啖吉,吉后知之,乃去妇。东家闻而欲伐其树,邻里共止之,因固请吉令还妇。里中为之语曰:“东家有树,王阳去妇;东家枣完,去妇复还。”其厉志如此。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阳在位,贡禹弹冠,言其取舍同也。元帝初即位,遣使者徴贡禹与吉,吉年老道病卒。上悼之,复遣使。者吊祠云,初吉,兼通五经,能为驺氏春秋,以诗论语教授,好梁邱贺説易,令子骏受焉。骏以孝亷为郎,左曹陈咸荐骏贤,父子经眀行修,宜显以厉俗。光禄勲匡衡亦举骏有专对材,迁谏大夫,使责淮阳宪王。迁赵内史。吉坐昌邑王被刑,后戒子孙毋为王国吏,故骏道病免官归。起家复为幽州刺史,迁司▯校尉,奏免丞相匡衡。迁少府,八岁,成帝欲大用之,出骏为京兆尹,试以政事。先是,京兆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至骏,皆有能名,故京师称曰:「前有赵张,后有三王,而薛宣从左冯翊代骏为少府。」

译后来昌邑王又恢复放纵行为,一如既往;王吉总是劝谏争辩,充分尽到了辅佐匡正的职责,虽然没有能够治理百姓,封国之中却没有人不敬重他。过了很久,昭帝去世。昭帝没有继承人,大将军霍光掌握政权,派大鸿胪、宗正迎接昌邑王。王吉立即上奏书告诫昌邑王说:‘我听说商高宗居丧守谅闇三年不说话。如今大王因先帝去世之事被征召,应当日夜哭泣悲哀罢了,谨慎地不要有所发言。况且哪里只是先帝去世之事呢?凡是面南而立的君主,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上天不说话,四时却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希望大王明察。大将军仁爱、勇敢、明智、忠诚、守信的德行,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侍奉孝武皇帝二十多年,从未有过失。先帝抛下群臣,把天下托付给他,又把年幼的孤儿寄托给他。大将军抱持幼主,在襁褓之中便施行政令、推行教化,使海内安宁,即使周公、伊尹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如今皇帝去世而没有后嗣,大将军只考虑选择能够奉守宗庙的人,扶立他即位。大王仁厚,哪里能够估量呢?臣希望大王侍奉他、敬重他,政事一概听从他的安排,大王只需垂衣拱手而已。希望大王留意,常常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昌邑王到达后即位二十多天,因为行为淫乱,昌邑王的群臣被废黜。王吉等人因在昌邑国时没有举奏昌邑王的罪过,使汉朝不知道这些事情,又不能辅导匡正昌邑王,大罪都被投入狱中诛杀。只有王吉和郎中令龚遂因为忠诚正直,多次进谏匡正,得以减免死罪,剃去头发,罚作城旦。王吉从平民起用,重新担任益州刺史,因病离职,后来又被征召为博士、谏大夫。当时宣帝颇多采用武帝时的旧例,宫室、车马、服饰比昭帝时更加盛大;外戚许氏、史氏、王氏显贵受宠,但皇帝亲自处理政事,任用有才干的官吏。王吉上疏谈论政治得失说:“陛下具有圣人的资质,总理天下,帝王的图籍每天陈列在面前,只想着世间事务,准备兴起太平。诏书每次下达,百姓都欣喜得像获得重生。臣伏地思考,这可以说是极大的恩德,却还不能算是治理天下的根本。想要治理天下的君主并不是每一世都有,公卿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所进言的都能被听取,所进谏的都能被采纳,然而还没有建立能够万世长久防备的制度,达到三代盛世那样的明主境界。他们所致力的,只是考核文书、审断案件、听理诉讼而已,这不是太平的根基。臣听说圣王宣扬德行、推行教化,一定从身边开始。朝廷内部不完备,就难以谈论治理;身边的人不端正,就难以教化远方。百姓弱小却不能强行压服,愚昧却不能欺骗。圣明的君主独自在深宫中施政,做得好,天下都会称颂;做错了,天下也都会议论。事情从身边发生,一定会在远方显现。所以应当谨慎选择身边的人,审慎选用所派遣的人;身边的人是用来端正自身的,所派遣的人是用来宣扬德行的。” 《诗经》说:‘济济一堂的众多贤士,使文王因此安宁。’这就是根本。《春秋》之所以推崇大一统,是因为天下四方风俗相同,九州贯通一体。如今那些庸俗的官吏治理百姓,并没有可以世世代代通行的礼义条文,只是单独设置刑法来维持秩序;他们想治理,却不知道应当遵循什么,只凭自己的意图穿凿附会,各自采取权宜诡诈的办法任意行事,所以一旦改变之后就无法再修正。因此百里之内风俗不同,千里之内习俗各异,家家政令不同,人人服饰有别,欺诈虚伪开始滋生,刑罚没有止境,质朴之风日渐消亡,恩爱之情逐渐淡薄。孔子说:‘安定君位、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这不是空话。君王还没有制定礼制时,应当援引先王的礼制,选择适合当今的来实行。臣希望陛下顺承上天的意旨,开创伟业,与公卿大臣以及儒生共同制定,整理旧礼,阐明王制,驱使天下百姓进入仁爱长寿的境域,那么风俗为什么不能赶上成王、康王时?寿命为什么不能赶上高宗时?臣私下看到当今所追求、所办理而不合于正道的事情,谨列条上奏,唯愿陛下裁度选择。王吉认为,夫妇关系是人伦的大纲,也是夭折或长寿的起点。世俗婚嫁过早,还不知道做父母的道理就生了孩子,因此教化不明,百姓多有夭折。” 聘娶妻子、嫁送女儿没有节制,贫困人家就无力承担,因此不敢生育。又如汉朝列侯尚公主,诸侯则让国人娶翁主,使男子侍奉女子,丈夫屈从于妻子,颠倒阴阳的位置,所以多有女子作乱。古代的衣服、车马按贵贱有明确等级,用来褒奖有德之人、区别尊卑。如今上下僭越失序,人人自行规定,因此贪图财利,不畏死亡。周朝之所以能够达到大治,刑罚搁置而不用,是因为在幽微之处就禁止邪恶,在尚未萌发时就断绝恶行。王吉又说,舜、汤并没有沿用三公九卿那样的时代,而是任用皋陶、伊尹,于是不仁之人被疏远。如今让庸俗官吏任用子弟,大多骄横傲慢,不通晓古今;至于积累功劳、治理百姓,却对百姓没有益处,这正是《伐檀》一诗所要讽刺的。应当明察选拔贤能,废除任子令;外戚以及旧日故交可以优厚地用财物供养,却不应让他们居于官位。废除角抵,减少乐府,节省尚方,向天下明确显示节俭。古代工匠不制造雕琢之物,商人不经营奢侈靡费之物,并不是工匠、商人特别贤良,而是政治教化使他们这样。百姓看到节俭就会归本务农,本业确立,末业自然能够成就,大意就是这样。皇帝认为他的话迂腐空泛,并没有特别宠异他。王吉于是称病辞官,回到琅邪。王吉年轻时求学,住在长安,东邻有一棵大枣树,枝条垂到王吉庭院中。王吉的妻子摘枣给王吉吃,王吉后来知道了,便休掉妻子。东邻听说后想砍掉枣树,邻里共同阻止,并坚决请求王吉让妻子回来。乡里人为此编话说:‘东家有棵树,王阳休妻;东家枣树还在,休掉的妻子又回来。’他磨砺志节就是如此。王吉与贡禹是朋友,当时人称‘王阳在位,贡禹弹冠’,说的是他们取舍相同。元帝刚即位,派使者征召贡禹和王吉,王吉年老,在路上病死。皇帝哀悼他,又派使者吊祭。王吉起初兼通五经,能讲驺氏《春秋》,以《诗经》《论语》教授学生,喜好梁丘贺所讲的《易经》,让儿子王骏接受他的学说。王骏凭孝廉身份任郎官,左曹陈咸推荐王骏贤能,说父子经学明通、品行修洁,应当显贵来激励风俗。光禄勋匡衡也举荐王骏有专门应对的才干。王骏升任谏大夫,奉命责问淮阳宪王,又升任赵内史。王吉因昌邑王获罪受刑,后来告诫子孙不要做王国的官吏,所以王骏因病免官回乡。王骏从平民起用,重新担任幽州刺史,升任司隶校尉,上奏罢免丞相匡衡。又升任少府,任职八年。成帝想重用他,便让王骏出任京兆尹,用政事来考验他。在此以前,京兆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直到王骏,都有能干的名声,所以京师称说:‘前有赵、张,后有三王。’薛宣从左冯翊调任少府,接替王骏。

防御史大夫缺,谷永奏言:「圣王不以名誉加于实效,考绩用人之法。」薛宣政事已试,上然其议,宣为少府月余,遂超御史大夫至丞相。骏乃代宣为御史大夫,并居位六岁,病卒。翟方进代骏为御史大夫,数月,薛宣免,遂代为丞相。众人为骏恨不得封侯。骏为少府时,妻死,因不复娶。或问之,骏曰:「徳非曽参,子非华元,亦何敢娶。」骏子崇,以父任为郎,歴刺史郡守,治有能名。建平三年,以河南太守徴入为御史大夫,数月。是时,成帝舅安成恭侯夫人放寡居,共养长信宫,坐祝诅下狱。崇奏封事,为放言:「放外家解氏与崇为婚。」哀帝以崇为不忠诚,防免崇,左迁为大司农。后徙卫尉左将军。平帝即位,王莽秉政,大司空彭宣乞骸骨罢,崇代为大司空,封扶平侯。岁余,崇复谢病乞骸骨,皆避王莽。莽遣就国,岁余,为▯婢所毒薨,国除。自吉至崇,世名清亷,然材器名称稍不能及父,而禄位弥隆,皆好车马衣服,其自奉养极为鲜明,而亡金银锦绣之物,及迁徙去处,所载不过囊衣,不畜积余材。去位家居,亦布衣防食。天下服其廉,而怪其奢,故俗传王阳能作黄金。贡禹字少翁,琅邪人也。以明经絜行着闻,徴为博士,凉州刺史。病去官,复举贤良为河南令。岁余,以职事为府官所责,免冠谢。禹曰:「冠壹免,安可复冠也?」遂去官。元帝初即位,徴禹为諌大夫,数虚已问以政事。是时年岁不登,郡国多困。禹奏言:「古者宫室有制,宫女不过九人,秣马不过八匹,墙涂而不雕,本摩而不刻,车舆器物皆不文画,苑囿不过数十里,与民共之。任贤使能,什一而税,亡它赋敛繇戍之役,使民岁不过三日。千里之内自给,千里之外各置贡职而已。故天下家给人足,颂声并作。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循古节俭,宫女不过十余,廐马百余匹。孝文皇帝衣绨履革,器亡雕文金银之饰。后世争为奢侈,转转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衣服履绔、刀劔乱于主上。主上时临朝入庙,众人不能别异,甚非其宜。然非自知奢僭也,犹鲁昭公曰:『吾何僣矣』。今大夫僭诸侯,诸侯僭天子,天子过天道,其日久矣。承衰救乱,矫复古化,在于陛下。臣愚以为尽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论语》曰:「君子乐节礼乐。」方今宫室已定,亡可柰何矣,其余尽可减损。故时齐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岁费数钜万。蜀、广汉主金银器,嵗各用五百万。三工官官费五千万,东西织室亦然。廐马食粟将万匹。臣禹尝从之东宫,见赐杯案尽文画金银饰,非当所以赐食臣下也。东宫之费亦不可胜计,天下之民所为大饥饿死者是也。今民大饥而死,死又不葬,为犬猪所食,人至相食,而廐马食粟,苦其大肥,气盛怒至,乃日歩作之。王者受命于天,为民父母,固当若此乎?天不见邪?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昭帝幼弱,霍光专事,不知礼正,妄多藏金钱财物,鸟兽鱼鼈、牛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尽瘗藏之,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大失礼,逆天心,又未必称武帝意也。昭帝晏驾,光复行之。至孝宣皇帝时,陛下恶有所言,羣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过度。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是以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及众庶葬埋,多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辠也。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乘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产子多少有命,审察后宫,择其贤者留二十人,余悉归之。及诸陵园女亡子者,宜悉遣。独杜陵宫人数百,诚可哀怜也。廐马可亡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自城西南至山西至鄠,皆复其田以与贫民。方今天下饥馑,可亡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已也。故《诗》曰:「天难谌斯不易,惟王上帝临汝,毋贰尔心。」当仁不让,独可以圣心参诸天地,揆之往古,不可与臣下议也。若其阿意顺指,随君上下,臣禹不胜拳拳,不敢不尽愚心。天子纳善,其忠乃下诏,令太仆减食谷马,水衡减食肉兽,省宜春下苑以与贫民,又罢角抵诸戏及齐三服官。迁禹为光禄大夫。顷之,禹复上书曰:「臣禹年老贫穷,家赀不满万钱,妻子糠豆不赡,裋褐不完,有田百三十亩。陛下过意征臣,臣卖田百亩以供车马,至拜为諌大夫,秩八百石,奉钱月九千二百,禀食太官,又防赏赐四时杂缯绵絮衣服酒肉诸果物,徳厚甚深。疾病侍医临治,頼陛下神灵不死而活,又拜为光禄大夫,秩二千石,奉钱月万二千,禄赐愈多,家日以益富,身日以益尊,诚非草茅愚臣所当防也。

译御史大夫职位空缺,谷永上奏说:‘圣王不把名声加在实际功效之上,而是依据考核成绩任用人的法则。’薛宣的政绩已经得到考验,皇帝赞同谷永的意见。薛宣任少府一个多月,便越级升任御史大夫,继而升为丞相。王骏于是接替薛宣任御史大夫,两人先后居此位共六年,王骏因病去世。翟方进接替王骏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后薛宣被免职,翟方进便代替他任丞相。众人都替王骏惋惜,认为他没有得到封侯。王骏任少府时,妻子去世,从此不再娶妻。有人问他,王骏说:‘我的德行比不上曾参,儿子也不像华元,我又怎么敢再娶呢?’王骏的儿子王崇,凭父亲的恩荫任郎官,历任刺史、郡守,治理有能干的名声。建平三年,王崇以河南太守身份被征召入朝,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后,当时成帝的舅父安成恭侯夫人放寡居在家,共同供养长信宫,因被指控诅咒而下狱。王崇上密封奏章,为傅放辩解说:‘傅放是外戚解氏的亲属,与王崇结为婚姻。’哀帝认为王崇不忠诚,防御史大夫的职位被免,降为大司农。后来调任卫尉、左将军。平帝即位,王莽掌握政权,大司空彭宣请求退休,王崇接替他任大司空,封扶平侯。一年多后,王崇又称病请求退休,都是为了避开王莽。王莽派他回到封国。一年多后,他被传婢毒死,谥为薨,封国被废除。从王吉到王崇,世代都有清廉的名声,但才干器识和声望渐渐比不上父辈,而俸禄地位却越来越高。他们都喜欢车马服饰,供养自己极为鲜明华美,却没有金银锦绣之物;迁居或离任时,所带的东西不过是衣物袋囊,从不积蓄多余财产。离开官位居家时,也穿布衣、吃粗食。天下人佩服他们的廉洁,却又奇怪他们的奢华,所以民间传说王阳能够炼制黄金。贡禹字少翁,是琅邪人。他因通晓经学、品行清廉而闻名,被征召为博士、凉州刺史。因病离职,又被举荐为贤良,任河南令。一年多后,因职务上的事情受到府官责备,摘下官帽谢罪。贡禹说:‘帽子摘下一次,怎么还能再戴上呢?’于是离职。元帝刚即位,征召贡禹为谏大夫,多次放下身段向他询问政事。当时年成不好,郡国大多困乏。贡禹上奏说:‘古代宫室有制度,宫女不超过九人,饲养的马不超过八匹,墙壁只加涂饰而不雕刻,器物只加工打磨而不镂刻;车舆器物都不加彩绘,苑囿不超过几十里,且与百姓共同使用。任用贤能,税率为十分之一,没有其他赋敛、徭役和戍守之役,使百姓每年服役不超过三天。千里以内的地方只需自给,千里以外各自设置贡职而已。因此天下家家富足、人人充足,歌颂之声一同兴起。到高祖、孝文、孝景皇帝时,仍遵循古代的节俭,宫女不超过十多人,马厩里的马只有一百多匹。孝文皇帝穿粗绸衣、穿皮鞋,器物没有雕纹和金银装饰。后世竞相追求奢侈,越来越严重,臣下也互相仿效,衣服鞋袜、刀剑等与君主混杂在一起。君主有时临朝、入庙,众人竟不能辨别尊卑,实在很不合适。’ 然而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这是奢侈僭越,仍像鲁昭公那样说:‘我哪里僭越了?’如今大夫僭越诸侯,诸侯僭越天子,天子又超过天道,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承接衰败、挽救乱局,矫正并恢复古代教化,在于陛下。臣愚昧地认为,完全恢复太古制度很难,应当稍微仿效古制来约束自己。’《论语》说:‘君子以节制礼乐为乐。’如今宫室已经建成,无法改变,其他方面都可以削减。因此过去齐国三服官每年输送的物品不过十笥,如今齐三服官的工匠各有几千人,一年耗费数巨万。蜀郡、广汉郡主管制造金银器,每年各耗费五百万。三工官的官费达五千万,东西织室也是这样。马厩中食用粟米的马将近一万匹。臣贡禹曾随从陛下到东宫,看到所赐的杯子、案几全都绘有纹饰并用金银装饰,这不应当是拿来赐给臣下饮食的器物。东宫的费用也多得无法计算,这正是天下百姓因此大饥饿而死亡的缘故。如今百姓大饥而死,死后又不能安葬,尸体被犬猪吃掉,甚至人吃人,而马厩里的马却吃粟米,担心它们过于肥壮、气势旺盛而发怒,于是每天让它们步行来消耗。君王受天命而成为百姓的父母,本来应当这样做吗?上天难道没有看见吗?武帝时又大量选取美女,达到几千人,充实后宫。武帝去世时,昭帝年幼软弱,霍光专断政事,不懂得礼制的正道,竟然把大量金钱财物、鸟兽鱼鳖、牛马虎豹等活物,共一百九十种,全都埋藏起来,又把后宫女子安置在园中。陵墓的安排严重违背礼制,违逆上天的心意,也未必符合武帝本人的意愿。昭帝去世后,霍光又照此办理。到了孝宣皇帝时,陛下厌恶有人谈论此事,群臣也沿袭旧例,实在令人痛心。所以天下承受这种教化,选取女子都大大超过限度。诸侯的妻妾有的多达几百人,豪富、官吏和百姓蓄养歌伎的有的多达几十人,因此宫内有许多怨女,宫外有许多无妻的男子。至于百姓安葬死人,多把地面挖空来充实地下;这些过失都是从上面产生的,都是大臣沿袭旧例的罪过。唯愿陛下深察古道,遵从节俭的一面,大幅削减皇帝乘舆、服饰、御用器物,去掉三分之二。生子多少有命,应当审察后宫,选择贤德的留下二十人,其余全部遣返。各陵园中没有生育子女的女子,也应全部遣返。只有杜陵宫中有几百人,实在值得怜悯。马厩里的马不应超过几十匹,只留下长安城南的苑地作为狩猎苑囿。自城西南到山西,再到鄠县,全部恢复为农田,分给贫民。如今天下饥荒,难道不能大幅削减开支来救济百姓,以符合天意吗?’ 上天降生圣人,大概是为了天下万民,并不是只让他们自己享乐而已。所以《诗经》说:‘天意难以相信,行事并不容易;上帝正在监临你,君王啊,不要三心二意。’面对仁义之事应当不推让,只有圣明的心才能参验天地、衡量古今,这不是能够与臣下共同商议的。若只是迎合皇帝的心意、顺从皇帝的旨意,随君主的意向而进退,臣贡禹实在不能不恳切进言,不敢不把愚见全部说出。天子采纳善言,于是下诏,命令太仆减少马匹所食的谷物,水衡减少所养肉食禽兽,节省宜春下苑,把土地分给贫民,又废除角抵等各种游戏,停止齐三服官。升贡禹为光禄大夫。不久,贡禹又上书说:‘臣贡禹年老贫穷,家产不到一万钱,妻子儿女连粗粮豆类都吃不饱,短褐也破旧不完整,只有田地一百三十亩。陛下过分看重臣而征召,臣卖掉一百亩田来供给车马,直到被授为谏大夫,秩禄八百石,每月俸钱九千二百,又领取太官的粮食,并且四时还得到各种缯帛、绵絮、衣服、酒肉和果品等赏赐,恩德深厚。生病时,侍医亲自诊治,依靠陛下的神灵,臣没有死而活了下来;又被授为光禄大夫,秩禄二千石,每月俸钱一万二千,俸禄赏赐更加丰厚,家产日益富足,身份日益尊贵,实在不是臣这个草野愚臣所应当承受的。’

伏自念终亡以报厚徳,日夜慙愧而已。臣禹犬马之齿八十一,血气衰竭,耳目不聪明,非复能有补益,所谓素餐尸禄洿朝之臣也。自痛去家三千里,凡有一子年十二,非有在家为具棺椁者也,诚恐一旦蹎。仆气竭,不复自还,洿席荐于宫室,骸骨弃捐,孤魂不归,不胜私愿,愿乞骸骨及身生归乡里,死亡所恨。天子报曰:「朕以生有伯夷之廉,史鱼之直,守经据古,不阿当世,孳孳于民俗之所寡,故亲近生,几参国政。今未得久闻生之奇论也,而云欲退,意岂有所恨与?将在位者与生殊乎?」往者尝令金敞语生,欲及生时禄生之子,既已谕矣。今复云「子少,夫以王命办护生家,虽百子何以加」?

传曰:「亡怀土,何必思故乡?」生其彊饭,慎疾以自辅。后月余,以禹为长信少府,防御史大夫陈万年卒,禹代为御史大夫,列于三公。自禹在位,数言得失,书数十上。禹以为古民无赋算,口钱起,武帝征伐四夷,重赋于民,民产子三岁则出口钱,故民重困,至于生子輙杀,甚可悲痛,宜令儿七歳去齿乃出口钱,年二十乃算。又言古者不以金银为币,专意于农,故一夫不耕,必有受其饥者。今汉家铸钱及诸鐡官,皆置吏卒徒攻山取铜鐡,一歳功十万人已上,中农食七人,是七十万人当受其饥也。凿池数百丈,销隂气之精,地臧空虚,不能含气出云,斩伐林木,亡有时禁,水早之灾,未必不繇此也。自五铢钱起以来七十余年,民坐盗铸钱被刑者众,富人积钱满室,犹亡厌足,民心动摇,商贾求利,东西南北各用智巧,好衣羙食,岁有十二之利,而不出租税,农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屮把土,手足胼胝,已奉谷租,又出槀税,乡部私求,不可胜供,故民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贫民虽赐之田,犹贱卖以贾,穷则起为盗贼,何者?末利而惑,惑于钱也。是以奸邪不可禁其原,皆起于钱也。疾其末者,絶其本,宜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亡复以为币,市井勿得贩卖,除其租铢之律,租税禄赐皆以布帛及谷,使百姓壹归于农,复古道便。又言诸离宫及长乐宫卫,可减其太半以寛繇役,又诸宫奴。婢十万余人,戯游亡事,税良民以给之,歳费五六钜万,宜免为庶人,廪食令代闗东戍卒,乗北边亭塞候望。又欲令近臣自诸曺侍中以上,家亡得私贩卖,与民争利,犯者輙免官削爵,不得仕宦。禹又言,孝文皇帝时,贵宠廉絜,贱贪污,贾人赘壻及吏坐臧者,皆禁锢不得为吏。赏善罚恶,不阿亲戚,罪白者伏其诛,疑者以与民,亡赎罪之法,故令行禁止,海内大化,天下断狱四百,与刑错无异。武帝始临天下,尊贤用士,辟地广境,数千里,自见功大,威行,遂从耆欲,用度不足,乃行壹切之变,使犯法者赎罪,入谷者补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亡命者众。郡国恐伏其罪,则择便巧史书,习于计簿,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奸轨不胜,则取勇猛能操切百姓者,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故亡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故俗皆曰:「何以孝弟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故黥劓而髠钳者,犹复攘臂为政于世,行虽犬彘,家富埶足,目指气使,是为贤耳,故谓居官而置富者为雄桀,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兄劝其弟,父勉其子,俗之坏败,乃至于是。察其所以然者,皆以犯法得赎罪,求士不得眞贤,相守崇财利,诛不行之所致也。今欲兴至治,致太平,宜除赎罪之法,相守选举不以实,及有臧者輙行其诛,亡但免官,则争尽力为善,贵孝弟,贱贾人,进真贤,举实廉,而天下治矣。孔子,匹夫之人耳,以乐道正身,不解之故,四海之内,天下之君,微孔子之言,亡所折中,况乎以汉地之广,陛下之德,处南面之尊,秉万乘之权,因天地之助,其于变世易俗,调和阴阳,陶冶万物,化正天下,易于决流抑队。自成康以来,几且千岁,欲为治者甚众,然而太平不复兴者,何也?以其舍法度而任私意,奢侈。行而仁义废也。陛下诚深念高祖之苦,醇法太宗之治,正己以先下,选贤以自辅,开进忠正,致诛奸臣,逺放讇佞,赦出园陵之女,罢倡乐,絶郑声,去甲乙之帐,退伪薄之物,修节俭之化,驱天下之民,皆归于农。如此不解,则三王可侔,五帝可及。唯陛下留意省察,天下幸甚。天子下其议,令民产子七岁乃出口钱,自此始。又罢上林宫馆希幸御者,及省建章、甘泉宫卫卒,减诸侯王庙卫卒,省其半。余虽未尽从,然嘉其质直之意。禹又奏欲罢郡国庙,定汉宗庙迭毁之礼,均未施行为御史大夫数月卒,天子赐钱百万,以其子为郎,官至东郡都尉。禹卒后,上追思其议,竟下诏罢郡国庙,定迭毁之礼。然通儒或非之,语在《韦元成传》。

译臣伏地想到,终究没有办法报答陛下深厚的恩德,只有日夜惭愧罢了。臣贡禹年纪八十一岁,血气衰竭,耳目不再聪明,已经不能再有所补益,正是所谓白吃俸禄、尸位素餐、玷污朝廷的臣子。臣离家三千里,只有一个儿子,年仅十二岁,家中没有可以为臣置办棺椁的人,实在担心一旦倒下,仆人气力耗尽,不能把臣自己运回来,尸体污秽地铺在宫室的席荐上,骸骨被弃置,孤魂不能归乡。臣私下的愿望无法承受,愿请求退休,趁活着回到乡里,免得死后留下遗恨。天子答复说:‘朕认为你活着具有伯夷那样的廉洁、史鱼那样的正直,坚守常道、依据古制,不迎合当世,勤勤恳恳地致力于百姓所缺少的教化,所以亲近你,几乎要让你参与国家政务。如今还没有听够你的奇异见解,你却说想退职,难道是有什么遗憾吗?还是在位的官员与你不同吗?过去朕曾让金敞告诉你,想趁你在世时让你的儿子享受俸禄,这件事已经告诉你了。如今你又说儿子年少,难道凭王命安排保护你的家属,即使有一百个儿子,又有什么能超过这种恩典呢?’ 传记说:‘不要怀恋故土,何必一定思念故乡?’ 你要努力进食,谨慎养病来辅助自己。一个多月后,任命贡禹为长信少府。御史大夫陈万年去世,贡禹接替他任御史大夫,列位三公。贡禹任职期间,多次谈论政事得失,前后上书几十次。贡禹认为,古代百姓没有人头税;口钱制度开始后,武帝征伐四方,增加百姓赋税,百姓生下孩子到三岁就要缴纳口钱,因此百姓更加困苦,以至于生下孩子就杀掉,实在令人悲痛。应当规定儿童七岁换牙后才缴纳口钱,年满二十岁才登记征算。又说,古代不把金银作为货币,专心从事农业,所以一个男子不耕作,就一定有人要承受饥饿。如今汉家铸钱以及各铁官,都设置官吏、士卒和徒隶开山采铜采铁,一年劳作的人超过十万;一个中等农夫供养七人,这样就有七十万人要承受饥饿。开凿几百丈的池塘,销毁阴气的精华,使地下空虚,不能含蓄气息、蒸发云气;砍伐林木没有固定禁令,水灾旱灾,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自五铢钱开始以来七十多年,百姓因私铸钱而获刑的很多;富人把钱堆满屋子,仍不知满足。民心动摇,商人追逐利益,四处运用智巧,穿好衣服、吃美食,一年有十二分的利益,却不缴纳租税。农夫父子暴露在野外,不避寒暑,拔草担土,手脚磨出老茧,已经缴纳谷租,又要缴纳槀税,还要应付乡部私下的索取,无法全部供给。因此百姓抛弃根本而追逐末业,耕田的人还不到一半;贫民即使得到田地,仍然低价卖掉去经商,穷困后就起而成为盗贼,为什么呢?’ 因为末业的利益迷惑人,人又被钱财迷惑。因此奸邪无法从根源上禁止,都是由钱财引起的。要憎恶末业,就应当断绝它的根本。应当废除采珠玉金银和铸钱的官署,不再把这些作为货币,市井不得贩卖;废除按钱征税的法令,租税、俸禄和赏赐都用布帛及谷物支付,使百姓一心归向农业,恢复古道才是便利的。又说,各处离宫以及长乐宫的卫士,可以裁减一大半,以宽免徭役;各宫的奴婢又有十多万人,游乐无事,却要征税于良民来供养他们,每年耗费五六巨万,应当免除奴婢身份成为平民,发给粮食,让他们代替关东戍卒,登上北方边塞的亭台守望。又想让近臣中自诸曹侍中以上的官员,家中不得私自贩卖,与百姓争利;违犯者立即免官削爵,不得再做官。贡禹又说,孝文皇帝时,尊贵受宠的人廉洁,鄙视贪污;商人、赘婿以及因贪赃获罪的官吏,都被禁锢,不得再做官。奖赏善人、惩罚恶人,不偏袒亲戚;罪证确凿的接受诛杀,有疑点的案件交给百姓共同裁决,没有赎罪的法令,所以政令能够执行,禁令能够禁止,天下受到大力教化,全国审断的案件只有四百件,与刑罚搁置不用没有区别。武帝开始统治天下时,尊重贤能、任用士人,开辟土地、扩大疆域达数千里,自认为功劳很大、威势已经施行,于是放纵自己的欲望,费用不足,便采取权宜的改变,让犯法的人赎罪,让缴纳粮食的人补任官吏。因此天下奢侈,官府混乱,百姓贫困,盗贼一同兴起,逃亡者众多。郡国害怕承担罪责,就挑选善于巧饰文书、熟悉计簿、能够欺骗上级府署的人,任用为高级官职;奸邪违法之徒多得无法胜数,就选取勇猛、能够严厉操切百姓的人,以苛刻暴虐来威服下属,让他们居于高位。因此没有仁义而拥有财产的人显耀于世,欺骗蒙蔽而善于书写文书的人在朝廷受尊重,悖逆而勇猛的人在官场显贵。于是社会风俗都说:‘为什么要孝顺兄长?财产多才光荣。为什么要讲礼义?会写文书就能做官。为什么要谨慎小心?勇猛就能居官临民。’所以那些受过黥刑、劓刑、髡刑、钳刑的人,仍然能够挽起袖子在世上执政;行为像猪狗一样,只要家产富足、权势充足,就能指手画脚、颐指气使,这便被认为是贤能。因此人们把居官而置办财富的人称为豪杰,把处在奸邪之中而获得利益的人称为壮士;兄长劝弟弟这样做,父亲勉励儿子这样做,风俗败坏竟到了这种地步。考察这种情况产生的原因,都是因为犯法可以赎罪,求取人才不能得到真正贤能的人,彼此只知道崇尚财利,罪罚不能施行所造成的。如今想兴起最高的治理、达到太平,应当废除赎罪的法令,纠正郡国相互守护、选举人才却不依据实际情况的做法,对于有贪赃行为的人立即执行诛罚,不要只免除官职;这样人们就会争相尽力行善,尊重孝悌,鄙视商人,进用真正贤能的人,举荐真正廉洁的人,天下就可以治理好了。孔子不过是平民,因为乐于道义、端正自身,虽然没有得到理解,却使四海之内、天下的君主都知道,如果没有孔子的话,就没有可以用来折中裁定的标准。何况陛下拥有汉朝广大的土地,具备高尚的德行,处在南面而王的尊位,掌握万乘之权,又得到天地的助力;对于改变时代、移易风俗、调和阴阳、陶冶万物、教化端正天下来说,就像决开水流、压制溃堤一样容易。自成王、康王以来,将近一千年,想要治理天下的人很多,然而太平却不能再次兴起,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舍弃法度而任凭私意,奢侈盛行,仁义因此废弃。陛下如果真能深思高祖创业的艰苦,纯正地效法太宗的治理,端正自己来给臣下作表率,选拔贤能来辅助自己,开通进用忠正之士,诛杀奸臣,远远放逐谄媚奸佞之人,赦免遣出陵园中的女子,废除倡优歌舞,断绝郑声,撤去甲乙之帐,退除虚伪浅薄的器物,推行节俭的教化,使天下百姓都归向农业。这样坚持不懈,便可以比拟三王,赶上五帝。唯愿陛下留意省察,天下幸甚。天子把他的意见交给有关部门讨论,下令百姓生子七岁才缴纳口钱,从此开始。又停止使用上林宫馆中很少临幸、很少使用的宫室,裁减建章宫、甘泉宫的卫卒,裁减诸侯王庙的卫卒,减去一半。其余意见虽然没有全部听从,但赞赏他质朴正直的心意。贡禹又上奏请求废除郡国庙,确定汉朝宗庙迭毁的礼制,这些都没有施行。贡禹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后去世,天子赐钱一百万,让他的儿子任郎官,官至东郡都尉。贡禹死后,皇帝追念他的意见,最终下诏废除郡国庙,确定迭毁之礼。然而博通经学的人有的非难这一做法,相关内容记载在《韦元成传》中。

两龚皆楚人也。胜字君裳,舍字君倩。二人相友,并著名节,故世谓之楚两龚。少皆好学明经。胜为郡吏,舍不仕。乆之,楚王入朝,闻舍高名,聘舍为常侍,不得已随王归国,固辞,愿卒学,复至长安。而胜为郡吏,三举孝亷,以王国人不得宿卫,出补吏,再为尉,壹为丞。胜輙至官乃去。州举茂材为重泉令,病去官。大司空何武、执金吾阎崇荐胜。哀帝自为定陶王,固已闻其名,徴为諌大夫,引见。胜荐龚舍及亢父寗夀、济隂侯嘉,有诏皆征。胜曰:“窃见国家征医巫,常为驾,徴贤者宜驾。”上曰:“大夫乘私车来邪?”胜曰:“唯唯。”有诏为驾。龚舍、侯嘉至,皆为諌大夫。寗寿称疾不至。胜居諌官,数上书求见,言百姓贫,盗贼多,吏不良,风俗薄,灾异数见,不可不忧。制度泰奢,刑罚泰深,赋敛泰重,宜以俭约先下。其言祖述王吉、贡禹之意。为大夫二歳余,迁丞相司直,徙光禄大夫,守右扶风。数月,上知胜非拨烦吏,乃复还胜光禄大夫诸吏给事中。胜言董贤乱制度,繇是逆上指。后歳余,丞相王嘉上书荐故廷尉梁相等,尚书劾奏嘉言事恣意,迷国罔上不道,下将军中朝者议。左将军公孙禄、司▯鲍宣、光禄大夫孔光等十四人,皆以为嘉应迷国不道法。胜独书议曰:“嘉资性邪僻,所举多贪残吏,位列三公,隂阳不和,诸事并废,咎皆繇嘉迷国不疑。今举相等过防薄。”日暮议者罢。眀日复防,左将军禄问胜:“君议毋所据,今奏当上,宜何从?”胜曰:“将军以胜议不可者,通劾之。”愽士夏侯常见胜应禄不和,起至胜前谓曰:“宜如奏所言。”胜以手推常曰:“去。”后数日复防议,可复孝惠、孝景庙不议者,皆曰:“宜复。”胜曰:“当如礼。”常复谓曰:“礼有变。”胜疾言曰:“去。”是时之变,常恚谓胜曰:“我视君何若,君欲小与众异,外以采名,君乃申徒狄属耳。”先是常又爲胜道高陵有子杀母者,胜白之,尚书问谁受,对曰:受夏侯常尚书使胜问常常连恨,胜即应曰:「闻之白衣,戒君勿言也。」奏事不详,妄作触罪,胜穷无以对。尚书即自劾奏,与常争言,洿辱朝廷,事下御史中丞,召诘问。劾奏胜吏二千石,常位大夫,皆幸得给事中,与议论不崇礼义,而居公门下,相非恨疾,言辩讼媠嫚,亡状,皆不敬。制曰:「贬秩各一等。」胜谢罪,乞骸骨。上乃复加赏赐,以子博为侍郎,出胜为勃海太守。胜谢病不任之官,积六月免归。上复征为光禄大夫。胜常称疾卧,数使子上书乞骸骨。防哀帝崩,初琅邪邴汉亦以清行征用,至京兆尹,后爲太中大夫。王莽秉政,胜与汉俱乞骸骨。自昭帝时,涿郡韩福以徳行征至京师,赐防书束帛,遣归。诏曰:「朕闵劳以官职之事,其务孝悌以教乡里。行道舍传舍县次,具酒肉食从者及马,长吏以时存问。常以嵗八月赐羊一头,酒二斛,不幸死者赐复衾一,祠以中牢。」于是王莽依韩福故事,白遣胜汉,令上其子若孙若同产同产子一人。于是胜汉遂归老于乡里,所上男皆除为郎。汉兄子曼容亦养志自修,为官不肯过六百石,輙自免去。其名过出于汉初龚舍,以龚胜荐征爲諌大夫,病免,复徴爲博士,又病去。顷之,哀帝遣使者即楚拜舍为大山太守。舍家居在武原,使者至县,请舍欲令至廷拜授印绶,舍曰:「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县官?」遂于家受诏,便道之官。既至数月,上书乞骸骨。上征舍至京兆东湖界,固称病笃,天子使使者収印绶,拜舍为光禄大夫,数赐告,舍终不肯起,乃遣归。舍亦通五经,以鲁诗教授。舍胜旣归乡里,郡二千石长吏初到官,皆至其家,如师弟子之礼。舍年六十八,王莽居摄中卒。莽旣簒国,遣五威将帅行天下风俗,将帅亲奉羊酒存问胜。明年,莽遣使者即拜胜为讲学祭酒,胜称疾不应征。后二年,莽复遣使者奉玺书太子师友祭酒印绶安。车驷马迎,胜即拜秩上卿,先赐六月禄直,以办装。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三老、官属、行义诸生千人以上,入胜里致诏。使者欲令胜起迎,乆立门外。胜称病笃,为牀室中,户西南牖下,东首加朝服,拖绅。使者入户西行,南面立,致诏付玺书,迁延再拜,奉印绶内安车驷马。进谓胜曰:“圣朝未尝忘君,制作未定,待君爲政,思闻所欲施行,以安海内。”胜对曰:“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随使君上道,必死道路,无益万分。”

译龚胜、龚舍二人都是楚地人。龚胜字君裳,龚舍字君倩。两人互相友爱,都以名声和节操著称,所以当时人称他们为‘楚国两龚’。年轻时都喜好学习,通晓经学。龚胜任郡吏,龚舍不做官。过了很久,楚王入朝,听说龚舍有很高的名声,聘请他任常侍。龚舍不得已随楚王回国,坚决辞谢,希望完成学业,又回到长安。龚胜任郡吏,三次被举荐为孝廉,但因是王国人不能担任宿卫,出任其他官吏,先后两次任尉、一次任丞。龚胜每次到任后就离职。州里举荐他为茂材,任重泉令,因病离职。大司空何武、执金吾阎崇推荐龚胜。哀帝做定陶王时,早已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为谏大夫,并召见他。龚胜推荐龚舍,以及亢父的宁寿、济阴的侯嘉,皇帝下诏一并征召。龚胜说:‘我私下看见国家征召医师、巫师时,常常派车迎接;征召贤人也应当派车。’皇帝说:‘大夫是乘自己的车来的吗?’龚胜说:‘是,是。’皇帝下诏派车。龚舍、侯嘉到达后,都任谏大夫;宁寿称病没有来。龚胜任谏官,多次上书请求召见,谈到百姓贫困、盗贼增多、官吏不善、风俗浅薄、灾异屡次出现,不可不忧虑。制度过于奢侈,刑罚过于严深,赋税征敛过重,应当用节俭约束自己,为天下作表率。他的言论继承了王吉、贡禹的思想。任大夫两年多,升任丞相司直,调任光禄大夫,代理右扶风。几个月后,皇帝知道龚胜不是处理繁杂事务的官吏,于是又让他回任光禄大夫诸吏给事中。龚胜说董贤扰乱制度,因此触犯了皇帝的旨意。过了一年多,丞相王嘉上书推荐前廷尉梁相等人,尚书弹劾王嘉说事涉任意妄为、迷惑国家、欺骗皇上、违背正道,于是交给将军和中朝官员讨论。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光禄大夫孔光等十四人都认为王嘉应当因迷惑国家、违背正道而获罪。只有龚胜单独写下意见说:‘王嘉天性邪僻,所举荐的大多是贪婪残暴的官吏,位列三公,阴阳不和,各项事务都废弛,祸患都由王嘉迷惑国家而不自知造成。如今他所举荐的梁相等人,过失反而太轻。’天色已晚,讨论者散去。第二天再次讨论,左将军公孙禄问龚胜:‘您的意见没有依据,如今奏章将要上报,应当听从哪一种意见?’龚胜说:‘将军认为我的意见不可取,就把它一并弹劾。’博士夏侯常见龚胜回答公孙禄不和,起身走到龚胜面前说:‘应当按照奏章所说的办。’龚胜用手推开夏侯常说:‘走开。’几天后再次讨论是否可以恢复孝惠帝、孝景帝的庙,有人提出不应讨论,众人都说:‘应当恢复。’ 龚胜说:‘应当按照礼制办。’夏侯常又说:‘礼制也有变通。’龚胜严厉地说:‘走开。’当时在讨论此事,夏侯常恼怒地对龚胜说:‘我看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想稍微与众人不同,在外面博取名声,你不过是申徒狄一类的人罢了。’此前夏侯常又把高陵有个儿子杀母的案件告诉龚胜,龚胜把这件事报告上去。尚书问是谁接受了这件事,龚胜回答说:‘是接受夏侯常尚书的指使,去询问夏侯常。’夏侯常接连怀恨,龚胜当即回答说:‘听说是从白衣那里听来的,曾告诫你不要说出去。’奏报事情不详细,胡乱作答而触犯刑罪,龚胜无言以对。尚书随即亲自弹劾龚胜,说他与夏侯常争论,污辱朝廷。事情交给御史中丞,召来审问。弹劾说龚胜为吏秩二千石,夏侯常官位为大夫,都有幸担任给事中,参与议论,却不尊崇礼义;身处公门之中,彼此非难、怨恨、嫉妒,言辞争辩而轻慢放肆,没有法度,都是不敬。诏令说:‘各自降一等秩禄。’龚胜谢罪,请求退休。皇帝于是又加以赏赐,让他的儿子龚博任侍郎,调龚胜出任勃海太守。龚胜称病,推辞不能胜任,过了六个月被免职归家。皇帝又征召他为光禄大夫。龚胜常常称病卧床,多次派儿子上书请求退休。恰逢哀帝去世。当初琅邪人邴汉也因清廉品行被征召任用,做到京兆尹,后来任太中大夫。王莽掌政,龚胜和邴汉一起请求退休。昭帝时,涿郡人韩福因德行被征召到京师,皇帝赐给他诏书和束帛,派他回乡。诏书说:‘朕怜悯你劳累于官职事务,应当致力于孝悌,以教化乡里。沿途经过驿站和县里的驿舍,要准备酒肉供随从和马匹食用,长吏按时前去慰问。每年八月,常赐羊一头、酒二斛;如果不幸去世,赐给复衾一床,按照中牢的规格祭祀。’于是王莽依照韩福的旧例,公开派遣龚胜、邴汉回乡,命令他们上报自己的儿子、孙子、同胞兄弟或同胞兄弟之子中的一人。于是龚胜、邴汉回乡养老,所上报的男子都授任为郎官。邴汉的兄长之子曼容也涵养志向、修养自身,做官不肯超过六百石,便自行免职离去。他的名声超过了汉初的龚舍。龚舍因龚胜的推荐被征召为谏大夫,因病免职,又被征召为博士,再因病离职。不久,哀帝派使者到楚地任命龚舍为泰山太守。龚舍住在武原,家居县中,使者到县,请龚舍到官府接受印绶,龚舍说:‘君王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家,何必一定要到县官那里去?’于是就在家中接受诏命,便从近路赴任。到任几个月后,上书请求退休。皇帝征召龚舍到京兆东湖地界,他坚决声称病重,天子派使者收回印绶,任命龚舍为光禄大夫,多次赐给休假,龚舍始终不肯起身,于是派他回乡。龚舍也通晓五经,用《鲁诗》教授学生。龚舍、龚胜回到乡里后,郡中秩二千石的长吏刚到任,都到他们家中,行弟子拜见老师的礼节。龚舍六十八岁时,在王莽居摄期间去世。王莽篡夺国家后,派五威将帅巡行天下、考察风俗,将帅亲自带着羊和酒慰问龚胜。第二年,王莽派使者到龚胜那里任命他为讲学祭酒,龚胜称病不接受征召。又过了两年,王莽再次派使者带着玺书、太子师友祭酒的印绶、安车、驷马前往迎接。龚胜立即被授予上卿的秩禄,先赐给六个月的俸禄钱,用来置办行装。使者和郡太守、县长吏、三老、官属、行义之士以及一千多名学生进入龚胜的里巷宣读诏书。使者想让龚胜起身迎接,在门外站了很久。龚胜称病很重,躺在卧室的床上,房门朝西,窗户在南面,头朝东,身上穿着朝服,拖着大带。使者进入房门向西走,面向南站立,宣读诏书,交付玺书;龚胜迟疑着拜了两拜,使者把印绶和安车驷马交给他。使者上前对龚胜说:‘圣朝从未忘记您,制度制作还没有确定,正等待您来参与政事,想听听您打算施行什么,以安定天下。’龚胜回答说:‘我一向愚昧,又加上年老多病,生命只在早晚之间。随使君上路,一定会死在道路上,不能有万分之一的益处。’

使者要説,至以印绶就加胜身,胜輙推不受。使者即上言:“方盛夏暑热,胜病少气,可须秋凉乃发。”有诏许,使者五日壹与太守俱问起居。为胜两子及门人高晖等言:“朝廷虚心待君,以茅土之封,虽疾病宜移动至传舍,示有行意,必为子孙遗大业。”晖等白使者语胜,自知不见聼,即谓晖等:“吾受汉家厚恩,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谊岂以一身事二姓,下见故主哉?”胜因勑以棺敛防事,衣周于身,棺周于衣,勿随俗动。吾▯种栢作祠堂。语毕,遂不复开口饮食,积十四日死。死时七十九矣。使者太守临敛,赐复衾祭祠如法。门人衰绖治防者百数。有老父来吊,哭甚哀。旣而曰:“嗟乎,薫以香自烧,膏以眀自销,龚生竟夭天年,非吾徒也。”趋而遂出,莫知其谁。胜居彭城廉里,后世刻石表其里门。鲍宣字子都,渤海高城人也,好学眀经,为县乡啬夫,守束州丞,后为都尉太守功曹,举孝亷为郎,病去官,复为州从事。大司马卫将军王商辟宣,荐为议郎。后以病去。哀帝初,大司空何武除宣为西曺掾,甚敬重焉,荐宣为諌大夫,迁豫州牧。嵗余,丞相司直郭钦奏宣举错烦苛,代二千石署吏聼讼,所察过诏条。行部乗传去法驾,驾一马,舍宿乡亭,为众所非,宣坐免归家。数月复征为諌大夫。宣每居位,常上书諌争,其言少文多实。是时帝祖母傅太后欲与成帝母俱称尊号。封爵亲属,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何武、大司马傅喜,始执正议,失傅太后指,皆免官。丁傅子弟并进,董贤贵幸。宣以諌大夫从其后,上书諌曰:「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无度,穷困百姓,是以日蚀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覆剧于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渴者,臣未见也。敦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等,在公门省户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今世俗谓不智者为能,谓智者为不能。昔尧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而众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赏人反惑,请寄为奸,羣小日进,国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盗贼并起,吏为残贼,歳増于前。凡民有七亡:隂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彊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繇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迣,六亡也;盗贼刼畧,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敺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寃陷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四死也;怨讐相残,五死也;歳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羣臣幸得居尊位,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賔客,为奸利而已。以茍容曲从为贤,以拱黙尸禄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毫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之地哉?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飬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私飬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賔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説民服,岂不难哉?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足以移众,彊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博士位,皆歴三公,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三辅委输官不敢为奸,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徳者甚众,尚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见谴,下之黎庶怨恨。次有諌争之臣,陛下茍欲自薄而厚恶臣,天下犹不听也。臣虽愚戆,独不知多受禄赐、羙食太官、广田宅、厚妻子,不与恶人结仇怨以安身邪?诚廹大义,官以諌争为职,不敢不竭愚。惟陛下少留神明,览五经之文,原圣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臣宣呐钝于辞,不胜惓惓,尽死节而已。上以宣名儒,优容之。

译使者再三劝说,甚至拿着印绶靠近龚胜的身体要给他佩上,龚胜总是推开不接受。使者于是上奏说:‘现在正值盛夏炎热,龚胜生病、气力微弱,可以等到秋凉以后再出发。’皇帝下诏许可。使者每五天和太守一起去问候一次龚胜的起居。使者对龚胜的两个儿子以及门人高晖等人说:‘朝廷虚心等待您,准备以茅土封爵;即使有病,也应当移动到驿舍,表示有出行的意思,一定能为子孙留下伟大的基业。’高晖等人把使者的话告诉龚胜。龚胜知道自己的意见不会被听取,便对高晖等人说:‘我接受汉家的深厚恩德,如今已经老了,早晚将入土,按道义难道能凭一身侍奉两个姓氏,死后还有脸去见旧主吗?’龚胜于是吩咐棺殓的事情:衣服要周全覆盖身体,棺木要周全包容衣服,不要随从世俗而改动。我死后要种植柏树作为祠堂。说完,便不再开口饮食,过了十四天去世。死时七十九岁。死时使者和太守亲临收殓,按制度赐给复衾并祭祀。门人穿着丧服治办丧事的有几百人。有一位老人前来吊唁,哭得非常悲哀。过了一会儿说:‘唉,香草因为香气而自焚,油脂因为光明而自我消耗,龚先生终于夭折了天年,他不是我的同类。’说完快步离开,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龚胜住在彭城廉里,后世刻石表彰他的里门。鲍宣字子都,是渤海高城人。喜好学习,通晓经学,任县乡啬夫,代理束州丞,后来任都尉、太守功曹,被举荐为孝廉任郎官,因病离职,又任州从事。大司马卫将军王商征召鲍宣,推荐他任议郎。后来鲍宣因病离职。哀帝初年,大司空何武任命鲍宣为西曹掾,非常敬重他,推荐鲍宣为谏大夫,升任豫州牧。一年多后,丞相司直郭钦上奏说鲍宣举措烦琐苛细,代替秩二千石的官员任命属吏、审理诉讼,所考察的事情超过诏书条文;巡行部属时乘驿车而不使用法驾,只驾一匹马,住在乡亭,受到众人非议,鲍宣因此被免职回家。几个月后又被征召为谏大夫。鲍宣每次居官,常常上书进谏争辩,言辞少有文饰而多为实情。当时皇帝的祖母傅太后想与成帝的母亲一起获得尊号,并给亲属封爵;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何武、大司马傅喜起初坚持正直的意见,违背了傅太后的旨意,都被免官。丁氏、傅氏子弟一同进用,董贤受到尊贵宠幸。鲍宣以谏大夫身份随从其后,上书进谏说:‘臣私下看到孝成皇帝时,外戚掌握权力,人人牵引自己偏爱的人,充斥朝廷,妨碍贤人的道路,扰乱天下,奢侈过度,使百姓穷困。因此日食将近十次,彗星四次出现,这些危亡的征兆,陛下亲眼见过。如今为什么反而比以前更加严重呢?如今朝廷大臣中没有通晓经术、刚正敢言、白首年高、魁伟卓异的人,没有议论通达古今、慨然能够感动众人之心、忧国如饥似渴的人,臣没有见到。’ 让外戚中的小童以及宠臣董贤等人充斥公门、处在禁省门户之下,陛下想同他们一起承受天地之任、安定天下,实在困难。如今世俗把没有才智的人称为能干,把有才智的人称为无能。过去尧放逐四名罪人,天下就归服;如今罢免一个官吏,众人却都迷惑不解。古代受刑的人尚且能够服罪,如今奖赏人反而使人疑惑;请托寄托、营求私利的人作奸,群小日益进用,国家空虚,费用不足,百姓流亡,离开城郭,盗贼一同兴起,官吏残害百姓,比过去年年增加。百姓有七种亡失:阴阳不和,水旱成灾,这是第一种;县官严厉催逼,增加赋税,这是第二种;贪官与公家争利,不断收受财物,这是第三种;豪强大姓侵蚀百姓,永不满足,这是第四种;苛刻的官吏征发徭役,使百姓错过农桑时节,这是第五种;部落击鼓鸣号,男女受到拦截,这是第六种;盗贼横行抢掠,夺取百姓财物,这是第七种。七种亡失已经如此,又有七种死亡:酷吏驱打杀人,这是第一种;审理案件深文苛刻,这是第二种;冤枉陷害无罪之人,这是第三种;盗贼横行发动暴乱,这是第四种;怨家仇敌互相残杀,这是第五种;年成不好、发生饥荒,这是第六种;时气流行、发生疫病,这是第七种。百姓有七种亡失而没有一种所得,还想希望国家安定,实在困难;百姓有七种死亡而没有一种生路,还想希望刑罚搁置不用,实在困难。这难道不是公卿、郡守、国相贪婪残暴、造成这种教化的结果吗?群臣有幸居于尊位、享受厚禄,难道有谁肯对普通百姓施加怜悯,帮助陛下推行教化吗?他们的心思只在经营自己的家产、招待宾客、谋求奸利罢了。把苟且容忍、曲意顺从称为贤能,把拱手沉默、尸位素餐称为明智,反而说像臣鲍宣这样的人愚蠢。陛下从隐居山林之中提拔臣,确实希望臣有一点点益处,难道只是想让臣吃太官的美食、加高门第的土地吗?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向上是皇天之子,向下是百姓的父母,替上天牧养黎民,应当把他们一视同仁,符合《尸鸠》诗的意思。如今贫民吃野菜都不能满足,衣服又破烂不堪,父子、夫妇不能彼此保全,实在令人心酸。陛下不救济他们,他们将到哪里去寄托性命呢?为什么偏偏只私下供养外戚和宠臣?董贤得到的赏赐动辄数以万计,使奴仆跟随宾客饮酒吃肉,苍头、庐儿都因此致富,这难道是上天的意旨吗?至于汝昌侯傅商没有功劳却被封侯,官职爵位并不是陛下一个人的官职爵位,而是天下人的官职爵位。陛下把不应授予的官职拿来授人,把官职授给不合适的人,却希望上天喜悦、百姓服从,难道不困难吗?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口才足以改变众人的看法,强悍可以独立行事,是奸人的首领、迷惑世道尤其严重的人,应当及时罢免斥退。至于外戚中年幼而不通经术的人,都应当命令他们退职,跟随师傅学习;应当赶快征召已故大司马傅喜,让他统领外戚;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已故丞相孔光,已故左将军彭宣,他们都曾经更任博士、位列三公,具有智谋、威望和信用,可以同他们建立教化、谋划国家安危。龚胜任司直时,郡国都谨慎选举人才,三辅委输官也不敢作奸,可以大力任用。陛下以前因为一点不能忍耐而斥退何武等人,使海内失望。陛下尚且能够容纳许多没有功德的人,难道还不能容忍何武等人吗?治理天下,应当以天下人的心为自己的心,不能只凭个人意愿和快意行事。对上会受到皇天谴责,对下会引起百姓怨恨。其次,即使有进谏争辩的大臣,陛下如果只想自我菲薄、却厚待恶臣,天下仍然不会听从。臣虽然愚昧刚直,难道不知道多接受俸禄赏赐、享用太官美食、扩大田宅、厚待妻子儿女,不与恶人结仇以安身吗?实在是被大义所迫,官职又以进谏争辩为职责,所以不敢不竭尽愚见。唯愿陛下稍稍留心,阅读五经的文义,探究圣人的深意,深思天地的警戒。臣鲍宣言辞迟钝,恳切之情无法尽述,只能尽死节而已。皇帝因为鲍宣是名儒,优容了他。

是时郡国地震,民讹言行筹。明年正月朔日蚀,上乃征孔光,免孙宠、息夫躬,罢侍中诸曺黄门郎数十人。宣复上书言: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养黎民,即位以来,父亏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恐。今日蚀于三始,诚可畏惧。小民正月朔日尚恐毁败器物,何况于日亏乎?陛下深内自责,避正殿,举正直,求过失,罢退外亲及傍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为光禄大夫,发觉孙宠、息夫躬过恶,免官遣就国。众庶歙然莫不説喜,天人同心,人心説则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戍,白虹虷日,连隂不雨,此天有忧结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防言自进,赏赐亡度,竭尽府藏,并合三第,尚以为小,复壊暴室。贤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将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赏赐。上▯有防,輙太官为供。海内贡献当飬一君,今反尽之贤家,岂天意与民意邪?天不可乆负。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诚欲哀贤,宜为谢过天地,解讐海内,免遣就国,收乗舆器物还之县官。如此可以父子终其性命,不者海内之所仇,未有得乆安者也。孙宠、息夫躬不宜居国,可皆免以示天下。复征何武、师丹、彭宣、傅喜,旷然使民易视,以应天心,建立大政,以兴太平之端。高门去省户数十歩,求见出入二年未省,欲使海濒仄陋自通逺矣。愿赐数刻之间,极竭毣毣之思,出入三泉,死亡所恨。上感大异,纳宣言,征何武、彭宣,旬月皆复为三公。拜宣为司▯,时哀帝改司▯校尉但为司▯官,比司直。丞相孔光四时行园陵,官属以令行驰道中,宣出逢之,使吏钩止丞相掾史,没入其车马,摧辱宰相。事下御史中丞、侍御史至司▯官,欲捕从事,闭门不肯纳。宣坐距使者,无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下廷尉狱。博士弟子济南王咸举幡太学下曰:「欲救鲍司▯者,防此下诸生防者千余人。」朝日遮丞相孔光自言,丞相车不得行,又守阙上书。上遂抵宣罪减死一等,髠钳。宣既被刑,乃徙之上党,以为其地宜田牧,又少豪俊,易长雄,遂家于长子。平帝即位,王莽秉政,隂有簒国之心,乃风州郡以罪法案诛诸豪杰及汉忠直臣不附己者。宣及何武等皆死。时名捕陇西辛兴,兴与宣女壻许绀俱过宣,一饭去,宣不知情,坐系狱自杀。自成帝至王莽时,清名之士,琅邪又有纪逡、王思齐,则薛方子容,太原则有郇越臣仲、郇相稚賔,沛郡则唐林子高、唐尊伯高,皆以明经饬行,显名于世。纪逡、两唐皆仕王莽,封侯贵。重歴公卿位,唐林数上防諌,正有忠直节。唐尊衣弊履穿,以瓦器饮食,又以歴遗公卿,被虚伪名。郇越,相同族昆弟也,并举州郡孝廉茂材,数病去官。越散其先人赀千余万,以分施九族州里,志节尤高。相王莽时,征为太子四友,病死。莽太子遣使裞以衣衾,其子攀棺不聼,曰:“死父遗言,师友之送,勿有所受。今于皇太子得托友官,故不受也。”京师称之。薛方尝为郡掾祭酒,尝征不至。及莽以安车迎方,方因使者辞谢曰:“尧舜在上,下有巢由。今眀主方隆唐虞之徳,小臣欲守箕山之节也。”使者以闻,莽説其言,不彊致。方居家以经教授,喜属文,着诗赋数十篇。始隃麋郭钦,哀帝时为丞相司直,奏免豫州牧鲍宣、京兆尹薛修等,又奏董贤左迁卢奴令。平帝时迁南郡太守。而杜陵蒋诩元卿为兖州刺史,亦以廉直为名。王莽居摄,钦诩皆以病免官归乡里,卧不出户,卒于家。齐栗融客卿,北海禽庆子贡,苏章游卿,山阳曹竟子期,皆儒生去官不仕于莽。莽死,汉更始征竟以为丞相,封侯,欲视致贤人销冦贼,竟不受侯爵。防赤眉入长安,欲降竟,竟手劒格死。世祖即位,征薛方,道病卒。两龚鲍宣子孙,皆见褎表至大官。

通志卷一百<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一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当时郡国发生地震,百姓讹传要实行行筹。第二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皇帝于是征召孔光,免去孙宠、息夫躬的官职,罢免侍中、诸曹、黄门郎几十人。鲍宣又上书说:‘陛下把天当作父亲来侍奉,把地当作母亲来侍奉,把黎民当作子女来养育。即位以来,父亲失去光明,母亲震动,子女因讹言而互相惊恐。如今正月初一日食发生在三始之日,实在值得畏惧。平民在正月初一尚且害怕毁坏器物,何况太阳亏缺呢?陛下应当深深地从内心责备自己,避居正殿,举用正直的人,寻求自己的过失,罢退外戚和身居近旁、白吃俸禄的人,征召并任命孔光为光禄大夫,查明孙宠、息夫躬的过错罪恶,免去官职,遣送回封国。众人无不吸气赞叹、欣喜,天意和人心同样。人心喜悦,天意也就消除了。到了二月丙戌日,白虹贯日,阴天连绵不下雨,这是上天的忧患郁结还没有解除,百姓的怨望还没有平息。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来与皇帝没有同宗近亲关系,只凭美好的容色和柔顺的言辞自我进用,所受赏赐没有限度,耗尽府库收藏;把三处宅第合并起来,还认为太小,又毁坏暴室来扩建。董贤父子因为让天子的使者和将作官吏为他修建宅第而获罪,参与夜间施工的吏卒也都得到赏赐。皇上每次有祭祀,便由太官供给董贤家。海内的贡物本来应当供养一个君主,如今反而全部耗费在董贤家,难道符合天意和民意吗?’ 上天不可能长久地辜负正道。像这样厚待他,反而正是要害了他。如果确实想怜悯贤者,就应当向天地谢罪,解除与天下人的仇怨,免除遣送他回封国的命令,收回车舆器物,归还给有关官府。这样才可以使父子终其天年;否则,成为天下人所仇恨的对象,就没有能够长久安宁的。孙宠、息夫躬不应当留居封国,可以一并免官,以此向天下表明态度。再次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开阔政局,使百姓改变看法,以顺应上天的心意,建立重大政事,开创太平的端绪。高门距离省户只有几十步,求见出入已经两年,却始终没有被召见;这是想使处在海边偏僻低下之地的人自行通达远方罢了。希望陛下赐给我片刻时间,让我竭尽微薄而诚恳的思虑,即使出入九泉,死也没有遗憾了。皇上被大的异象所感动,采纳了彭宣的话,征召何武、彭宣,一个月之内都重新担任三公。任命彭宣为司隶。当时哀帝把司隶校尉改为司隶官,地位相当于司直。丞相孔光每季巡视园陵,属官依照诏令在驰道中奔驰。彭宣出巡遇到他们,便让属吏拘捕丞相的掾史,没收他们的车马,摧辱宰相。事情交给御史中丞、侍御史,直到司隶官处理;他们想逮捕彭宣的从事,彭宣却闭门不肯接纳。彭宣因抗拒使者、没有人臣之礼,被判大不敬和不道之罪,交廷尉狱审理。博士弟子济南人王咸在太学门下举起旗帜说:“想要救鲍司隶的人,防守这里的诸生有一千多人。”早朝时,他们遮挡丞相孔光,自称丞相的车不能通行,又守在宫阙前上书。皇上于是把彭宣的罪刑减死一等,施以髡刑和钳刑。彭宣受刑以后,便迁徙到上党,认为那里适合耕种和放牧,而且豪俊之士较少,容易成为地方长者,于是便在长子县安家。平帝即位,王莽执掌政权,暗中怀有篡夺国位的意图,于是暗示州郡按照罪法审查诛杀各地豪杰以及不依附自己的汉朝忠直之臣。彭宣、何武等人都被杀。当时正大肆搜捕陇西人辛兴,辛兴与彭宣的女婿许绀一同经过彭宣家,吃了一顿饭便离去;彭宣并不知道其中情况,却因此被捕入狱,自杀身亡。自成帝到王莽时期,清正有名的士人中,琅邪还有纪逡、王思齐;东海有薛方子容;太原有郇越臣仲、郇相稚宾;沛郡有唐林子高、唐尊伯高。他们都因通晓经学、品行端正而闻名于世。纪逡和唐林、唐尊都仕于王莽,封侯显贵,历任公卿。唐林多次上书规谏,确实具有忠直的气节。唐尊穿破衣、着破鞋,用瓦器饮食,又把经书送给公卿,因此获得了虚伪的声名。郇越和郇相是同族兄弟,一起被州郡举荐为孝廉、茂材,屡次因病离职。郇越把先人留下的一千多万钱财分散施给九族和乡里,志向节操尤其高尚。郇相在王莽时期被征召为太子四友,因病去世。王莽的太子派使者送给他衣服和被褥,他的儿子攀着棺材不肯接受,说:“亡父遗言说,师友来送葬,不要接受任何东西。如今从皇太子那里获得了托付为友官的荣幸,所以不能接受。”京师因此称赞他。薛方曾任郡掾祭酒,曾被征召却没有赴任。等到王莽用安车迎接薛方时,薛方就托使者辞谢说:“尧舜在上位,下面还有巢父、许由。如今明主正兴隆唐尧虞舜的德政,小臣想守住箕山隐士的节操。”使者把这话报告给王莽,王莽喜欢这番话,也没有强行召他来。薛方居家用经书教授学生,喜欢撰写文章,著有诗赋几十篇。当初,隃麋人郭钦,哀帝时任丞相司直,上奏免去豫州牧鲍宣、京兆尹薛修等人的官职,又上奏把董贤贬为卢奴令。平帝时升任南郡太守。杜陵人蒋诩元卿任兖州刺史,也因廉洁正直而闻名。王莽摄政时,郭钦、蒋诩都以病免官,回到乡里,卧床不出门户,死在家中。齐地栗融客卿、北海禽庆子贡、苏章游卿、山阳曹竟子期,都是辞去官职、不肯在王莽手下做官的儒生。王莽死后,汉更始帝征召曹竟任丞相并封侯,想借此显示招致贤人、消灭盗贼,曹竟却不接受侯爵。赤眉军进入长安,想使曹竟投降,曹竟手持剑抵抗,战死。世祖即位后,征召薛方,薛方在路上因病去世。两龚和鲍宣的子孙,都受到褒奖表彰,官至大官。《通志》卷一百。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一。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