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传第一上
于是遣其防归葬吴。吴王愠曰:「天下一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复遣防之长安葬。吴王由是怨望,稍失藩臣礼,称疾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验问,实不病。诸吴使来,辄系责治之。吴王恐,所谋滋甚。及后使人爲秋请,上复责问吴使者。使者曰:「察见渊中鱼,不祥。」今吴王始诈疾,及觉见责,急愈益闭,恐上诛之,计乃无聊,唯上与更始。于是天子皆赦吴使者归之,而赐吴王几杖,老不朝。呉得释,其谋亦益解。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卒践更辄予平贾,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他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颂【颂犹公也,颂读曰容】共禁不与。如此者三十余年,以故能使其众。朝错为太子家令,得幸皇太子,数从容言吴过可削,数上书説之。文帝寛不忍罚,以此吴王日益横。及景帝即位,错为御史大夫,説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二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城,兄子王吴五十余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隙,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不忍,因赐几杖,徳至厚也。不改过自新,廼益骄恣。公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逆。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三年冬,楚王来朝,错因言楚王戊往年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请诛之。诏赦削东海郡及前二年赵王有罪,削其恒山郡。胶西王卬以卖爵事有奸,削其六县。汉廷臣方议削吴,吴王恐削地无已,因欲发谋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者,闻胶西王勇好兵,诸侯皆畏惮之。于是乃使中大夫应高口説胶西王曰:「呉王不肖,有夙夜之忧,不敢自外,使使臣谕其愚心。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任用邪臣,聼信谗贼,变更律令,侵削诸侯,徴求滋多,诛罚良重,日以益甚。语有之曰:『狧糠及米』。吴与胶西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不得安肆矣。吴王身有内疾,不能朝请二十余年,常患见疑,无以自白,胁肩絫足,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过,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止削地而已。』王曰:『有之,子将柰何?』高曰:『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求,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吴王自以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于天下,意亦可乎?』胶西王瞿然骇曰:「寡人何敢如是!主上虽急,固有死耳,安得不事?」高曰:「御史大夫朝错营惑天子,侵夺诸侯,蔽忠塞贤,朝廷疾怨诸侯皆有背叛之意,人事极矣。慧星出,蝗虫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所以起也。呉王内以朝错爲诛,外从大王后车,方洋天下所向者降,所指者下,莫敢不服。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率楚王略函谷关,守荥阳敖仓之粟,距汉兵治次舍,须大王。大王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归报吴王,犹恐其不果,廼身自为使者至胶西,面约之。胶西羣臣或闻王谋,谏曰:「诸侯地不能为汉什。」二为叛逆,以忧太后,非计也。今承一帝,尚云不易。假令事成,两主分争,患廼益生。王不聼,遂发使约齐、菑川、胶东、济南,皆许诺。诸侯既新削罚,震恐多怨。错及削呉、会稽、豫章郡,书至则呉王先起兵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西、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皆反,发兵西。齐王后悔,背约城守。济北王城壊未完,其郎中令刼守王,不得发兵。胶西王、胶东王爲渠率,与菑川、济南共攻围临菑。赵王遂亦隂使匈奴与连兵。七国之发也,吴王悉其士卒,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同,下与少子等,皆发兵二十余万人。南使闽、东越,闽、东越亦发兵从。」孝景前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于广陵,西渉淮,因并楚兵,发使遗诸侯书曰:「吴王刘濞敬问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故长沙王子:幸教以汉有贼臣错,无功天下,侵夺诸侯之地,使吏劾系讯治,以侵辱之为,故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骨肉,絶先帝功臣,进任奸人,诳乱天下,欲危社稷。陛下多病,志逸不能省察,欲举兵诛之。谨闻教。敝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民虽少,精兵可具五十万。寡人素事南越三十余年,其王诸君皆不辞分其兵以随寡人,又可得三十万。寡人虽不肖,愿以身从诸王。南越直长沙者,因王子定长沙以北,西走蜀、汉中,告越楚王、淮南三王与寡人西面。齐诸王与赵王定河间、河内,或入临晋关,或与寡人会雒阳。
译于是派人把他的尸体送回吴国安葬。吴王恼怒地说:“天下同属一个宗族,死在长安就应葬在长安,为什么一定要送回来安葬?”又派人把尸体送到长安安葬。吴王因此怨恨不满,渐渐失去藩臣的礼节,称病不上朝。朝廷知道他是因为儿子的事,便查验询问,实际证明他并没有病。吴国使者来朝,常常被拘禁、责问、治罪。吴王害怕,谋划反叛更加厉害。后来又派人来进行秋请,皇帝再次责问吴国使者。使者说:“看得太清楚,连深渊中的鱼都能看见,并不是吉祥之兆。”如今吴王开始假称有病,等到被察觉并遭责问,病情便更加严重地表现出来;他害怕皇帝诛杀自己,已经无计可施,只能等待皇帝重新开始宽待。于是天子赦免吴国使者,让他们回去,又赐给吴王几案和手杖,允许他年老后不来朝见。吴王因此获得释放,他的谋划也更加松弛。然而他在封国中,凭借铜、盐之利,使百姓不纳赋税;士卒服役时,常常给他们平价补偿;每年按时慰问有才能的人,赏赐乡里。其他郡国的官吏想来捕捉逃亡者,他都公开禁止,不让他们交出逃亡者。这样持续了三十多年,因此能够控制他的部众。晁错任太子家令,受到皇太子宠信,多次从容地说吴王有过失,可以削减他的封地,也多次上书劝说。文帝宽厚而不忍惩罚,因此吴王一天比一天骄横。景帝即位后,晁错任御史大夫,对皇帝说:“当初高帝刚刚平定天下时,兄弟很少,儿子年幼,所以大规模分封同姓;因此庶出的儿子悼惠王统治齐国七十二城,庶出的弟弟元王统治楚国四十城,兄长的儿子统治吴国五十多城,分封三个庶出宗亲,几乎占了天下一半。如今吴王先前有太子被杀的嫌隙,又假称有病不上朝,按照古代法令本应诛杀。文帝不忍,因此赐给他几案和手杖,恩德已经十分深厚。他不改正过错、重新做人,反而更加骄横放纵。他可以凭借山中铜矿铸钱,煮海水制盐,诱使天下逃亡者归附,谋划发动叛乱。如今削减他的封地,他也会反叛;不削减,他也会反叛。削减封地,他反叛得快,祸患较小;不削减封地,他反叛得迟,祸患更大。三年冬天,楚王来朝见,晁错便说楚王刘戊从前为薄太后服丧期间,在服丧住所私通,请求诛杀他。皇帝下诏赦免楚王,只削去东海郡;又因为赵王在前两年犯罪,削去他的恒山郡。胶西王刘卬因卖爵之事有违法行为,削去他的六县。汉廷大臣正在商议削减吴国封地,吴王害怕封地会被不断削减,于是想发动谋划起事。他想到诸侯中没有值得同谋的人,听说胶西王勇武而喜好军事,各诸侯都畏惧他。于是派中大夫应高用口头游说胶西王说:“吴王不肖,日夜忧虑,不敢把自己置于诸侯之外,特派使臣来说明自己的愚见。大王问:‘你有什么指教?’应高说:‘如今皇上任用奸邪之臣,听信谗言和奸贼,变更法律,侵削诸侯,征求日益增多,诛罚也越来越重,一天比一天厉害。俗话说:‘舔食糠皮,最终会吃到米。’ 吴国和胶西国都是有名的诸侯国,一旦同时受到察究,就不能安然放纵了。吴王本人有内在疾病,二十多年不能入朝请见,常常担心受到怀疑,却没有办法为自己申辩,缩肩并足,仍然害怕不能得到宽释。我私下听说大王因为卖爵一事有过错;据说诸侯被削地,罪过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这恐怕不只是削减封地而已。’胶西王说:‘确有此事,你打算怎么办?’应高说:‘共同憎恶的彼此帮助,共同喜好的彼此留用,共同的情感彼此求助,共同的愿望彼此趋赴,共同的利益甚至可以彼此死难。如今吴王认为自己同大王有共同的忧患,希望趁此时机顺应事理,牺牲自己来为天下除去祸患,不知大王意下如何?’胶西王惊惧地说:‘我哪里敢这样做!皇上即使逼迫得很急,我固然只有一死,怎么能不奉事皇上?’应高说:‘御史大夫晁错迷惑天子,侵夺诸侯,蒙蔽忠臣,堵塞贤路,朝廷和诸侯都憎恨他,人人都有背叛之意,世间的人事已经到了极点。彗星出现,蝗虫兴起,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也是圣人忧劳而起兵的原因。吴王内心以诛杀晁错为名,外面跟随大王的车驾,天下归向哪里,哪里就投降;军队指向哪里,哪里就被攻下,没有人敢不服。大王如果有幸答应说一句话,吴王就率楚王夺取函谷关,守住荥阳、敖仓的粮食,抵御汉军,修治营舍,等待大王。大王如果有幸亲临,天下就可以合并,两位君主分割天下,不也是可以的吗?”胶西王说:“好。”应高回去报告吴王,仍然担心胶西王不能果断答应,于是亲自作为使者到胶西,当面同他订约。胶西王的群臣有些听说了大王的谋划,劝谏说:“诸侯的土地合起来还不到汉朝的十分之一,却要两次发动叛乱,使太后忧虑,这不是好计策。如今共同奉事一个皇帝,尚且说不容易;假使事情成功,两个君主争夺天下,祸患反而会更多。”胶西王不听,便派使者约定齐、菑川、胶东、济南四国,他们都答应了。诸侯刚刚遭受削地和处罚,震恐之中多有怨恨。晁错下令削去吴国的会稽、豫章二郡,诏书送达后,吴王首先起兵,诛杀汉朝二千石以下的官吏。胶西、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也都反叛,发兵向西进军。齐王后来后悔,背弃盟约,闭城防守。济北王的城墙尚未修完,他的郎中令劫持并看守他,使他不能发兵。胶西王、胶东王担任首领,和菑川、济南共同攻打、包围临菑。赵王也暗中派使者联络匈奴,让匈奴同自己联合出兵。七国起兵时,吴王把全部士卒集合起来,下令全国说:“我今年六十二岁,将亲自率军;我的小儿子十四岁,也要冲在士卒前面。年龄在我之上、在我之下而同我小儿子相当的人,都出兵。”于是出兵二十多万人。向南派使者联络闽、东越,闽、东越也出兵跟随。”孝景帝前三年正月甲子,吴王首先在广陵起兵,向西渡过淮河,因而兼并楚国军队,并派使者送信给诸侯说:“吴王刘濞恭敬地问候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以及故长沙王的儿子们:幸请诸位指教。汉朝有奸臣晁错,他对天下没有功劳,却侵夺诸侯的土地,派官吏弹劾、拘捕、审讯治罪,以侵辱诸侯为事;因此不按诸侯君主的礼节对待刘氏宗室,断绝先帝功臣,任用奸人,欺骗扰乱天下,想要危害国家。陛下多病,心志放逸,不能明察,因而我们想起兵诛杀他,谨此告知。敝国虽然狭小,土地方圆三千里,人民虽少,却可以准备精兵五十万。我一向侍奉南越三十多年,南越王及诸位君长都愿意分出军队跟随我,还可以得到三十万人。我虽然不肖,愿亲自跟随诸王。南越正对着长沙的地方,可由王子平定长沙以北,再向西进军蜀、汉中,告诉越王、楚王、淮南三王和我从西面进军。齐国诸王和赵王平定河间、河内,有的进入临晋关,有的同我在雒阳会师。
燕王、赵王故与胡王有约,燕王北定代、云中,转胡众入萧关,走长安,匡正天下以安高庙。愿王勉之。」楚元王子、淮南三王或不洗沐十余年,怨入骨髓,欲壹有所出久矣。寡人未得诸王之意,未敢聼。今诸王茍能存亡继絶,振弱伐暴,以安刘氏社稷,所愿也。吴国虽贫,寡人节衣食,用积金钱,修兵革,聚粮食,夜以继日。三十余年矣,凡皆为此愿,诸王勉之。能斩捕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戸;列将三千斤,封五千戸禆将二千斤,封二千戸;二千石千斤,封千戸皆为列侯。其以军若城邑降者,卒万人,万戸;如得大将,人户五千;如得列将,人戸三千;如得禆将,人户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他封赐皆倍军法。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愿诸王明以令士大夫,不敢欺也。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于吴。诸王日夜用之,不能尽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遗之。敬以闻。七国反书闻,天子廼遣太尉条侯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遣曲周侯郦寄击赵,将军栾布击齐,大将军窦婴屯荥阳,监齐赵兵。初,吴楚反书闻,兵未发,窦婴言故吴相爰盎,召入见。上问以吴楚之计,盎对曰:「呉楚相遗书曰:『贼臣朝错擅适过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斩错,发使赦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上从其议,遂斩错。语具在盎传。以盎为太常,奉宗庙,使吴王。吴王弟子徳侯为宗正,辅亲戚,使至吴。吴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呉王,拜受诏。吴王闻盎来,亦知其欲説,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谁拜?」不肯见盎,而留军中,欲刼使将盎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得夜亡走梁,遂归报。条侯将乗六乗传,会兵荥阳,至雒阳,见剧孟,喜曰:「七国反,吾乗传至此,不自意全。又以爲诸侯已得剧孟,孟今无动,吾据荥阳,荥阳以东无足忧者。」至雒阳,问故父绛侯客邓都尉曰:「防安出?」客曰:「呉楚兵鋭,甚难与争锋。楚兵轻,不能久。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吴必尽鋭攻之。将军深沟髙垒,使轻兵絶淮泗口,塞吴饟道,使呉梁相敝而粮食竭,乃以全制其极,破呉必矣。」条侯曰:「善。」从其防,遂坚壁昌邑南,轻兵絶呉。饟道。吴王之初发也,吴臣田禄伯爲大将军。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无他竒道,难以立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会。此亦一竒也。」呉王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借人,人亦且反。王柰何?且擅兵而别,多他利害,徒自损耳。」呉王即不许田禄伯。吴少将桓将军説王曰:「呉多歩兵,歩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不下,直去疾西,据雒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无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呉王问呉老将,老将曰:「此年少推锋可耳,安知大虑?」王于是不用桓将军计。王专并将其兵,未渡淮,诸賔客皆得为将校尉行间侯司马,独周邱不用。周邱者,下邳人,亡命吴,酤酒无行,王薄之,不任。周邱乃上谒説王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间,臣非敢求有所将也。愿请王一汉节,必有以报。」王乃予之。周邱得节,夜驰入下邳。下邳时闻吴反,皆城守。至传舍,召令入户,使从者以罪斩令,遂召兄弟所善豪吏,告曰:「吴反兵且至,屠下邳不过食顷。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至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邱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吴王,遂将其兵北略城邑。比至城阳,兵十余万,破城阳中尉军。闻吴王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即引兵归下邳。未至,痈发背死。二月,吴王兵既破败走。于是天子制诏将军:「盖闻为善者,天报以福;为非者,天报以殃。高皇帝亲垂功徳,建立诸侯。幽王、悼惠王絶无后。孝文皇帝哀怜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卭等,令奉其先王宗庙,为汉藩国,徳配天地,明并日月。而吴王濞背徳反义,诱受天下亡命罪人,乱天下币,称疾不朝二十余年。有司数请濞罪,孝文皇帝寛之,欲其改行为善。今乃与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约从谋反,为逆无道,起兵以危宗庙,贼杀大臣及汉使者,廹刼万民,伐杀无罪,烧残民家,掘其邱垄,甚为暴虐。
译燕王、赵王过去同胡王有约,燕王向北平定代、云中,调动胡人军队进入萧关,直趋长安,匡正天下,以安定高庙。希望诸王努力。楚元王的儿子、淮南三王有的十多年不洗澡、不沐发,怨恨深入骨髓,早就想有所行动,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我还没有得到诸王的真实意图,不敢擅自听从。如今诸王如果能使灭亡的国家复存、断绝的世系延续,扶助弱者,讨伐暴虐,以安定刘氏的国家,这正是我的愿望。吴国虽然贫困,我节省衣食,积累金钱,修治兵器铠甲,聚集粮食,夜以继日,已经三十多年了,全都是为了这个愿望。诸王努力吧。能够斩杀或俘获大将的,赏黄金五千斤,封万户侯;列将赏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赏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官赏一千斤,封一千户,全部封为列侯。以军队或城邑投降的,士卒满一万人,封万户;如果俘获大将,封五千户;俘获列将,封三千户;俘获裨将,封一千户;俘获二千石官,他手下的小吏也按等级接受爵位和黄金,其他封赏都加倍于军法规定。原来已有爵位和封邑的,再增加封赏,不受此限制。希望诸王把这些明确告诉士大夫,我不敢欺骗诸位。我的金钱散在天下各处,往往都能取得,不一定要从吴国取。诸王日夜使用,也不能把它们全部用完。应当赏赐的人告诉我,我将亲自前去送给他们。恭敬地把这些情况告知诸王。七国反叛的文书传到朝廷,天子便派太尉条侯周亚夫率领三十六名将军前往攻打吴、楚,派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派将军栾布攻打齐国,派大将军窦婴驻扎荥阳,监督齐、赵两国的军队。当初,吴、楚反叛的文书传来,军队还没有出发,窦婴说起原吴国丞相爰盎,朝廷便召他入宫。皇帝问他吴、楚的计策,爰盎回答:“吴王、楚王送来的信说:‘奸臣晁错擅自责罚诸侯,削夺诸侯土地,因此我们反叛,名义上是向西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来的土地后就罢兵。’现在的计策,只有斩杀晁错,派使者赦免七国,恢复它们原有的土地,那么军队可以不经过血战就一起停止。”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斩杀晁错。详细情况记载在《爰盎传》中。任命爰盎为太常,让他奉祀宗庙,出使吴国。吴王的弟弟、德侯刘通任宗正,辅佐刘氏亲属,出使吴国。吴、楚军队已经攻打梁国的营垒。宗正因为亲属关系,先入见吴王,劝告他接受诏书。吴王听说爰盎来了,也知道他是想游说自己,笑着回答说:“我已经做了东帝,还拜谁呢?”不肯见爰盎,却把他留在军中;想劫持使者,爰盎不肯,于是吴王派人包围看守,准备杀死他。爰盎趁夜逃到梁国,随后回朝报告。条侯周亚夫乘坐六乘传车,召集军队于荥阳;到达雒阳时见到剧孟,高兴地说:“七国反叛,我乘传车到这里,没想到竟能平安无事。又以为诸侯已经得到剧孟,想不到剧孟没有行动。我据守荥阳,荥阳以东就没有值得忧虑的了。”周亚夫到雒阳后,问故绛侯门客邓都尉:“吴楚军队从哪里出来?”门客说:“吴、楚军队锐利,很难同他们正面争锋。楚军轻捷,却不能持久。现在替将军谋划,不如率兵向东北驻扎在昌邑,把梁国交给吴国。吴军一定会用尽锐气攻打梁国。将军挖深沟、筑高垒,派轻兵截断淮水、泗水的入口,堵塞吴军的粮道,使吴、梁两军彼此消耗,粮食耗尽,然后凭借完整的力量制服疲惫的一方,这样攻破吴军一定成功。”条侯说:“好。”于是听从他的计策,在昌邑南面坚守营垒,派轻兵截断吴军的粮道。吴王刚起兵时,吴国臣子田禄伯任大将军。田禄伯说:“军队聚集后向西进军,没有别的奇策,很难建立功劳。我希望得到五万人,另行沿江、淮水北上,收服淮南、长沙,进入武关,同大王会合。这也是一条奇策。”吴王的太子劝谏说:“大王以反叛为名,这支军队难以交给别人,别人也将反叛。大王怎么办呢?况且擅自分兵另行行动,会有许多利害关系,只会白白损害自己。”吴王便不答应田禄伯。吴国少将桓将军劝吴王说:“吴国有很多步兵,步兵适合险要地形;汉军有很多车骑,车骑适合平坦地形。希望大王经过城邑时,凡是不能攻下的就直接快速向西,夺取雒阳武库,吃敖仓的粮食,凭借山河险阻来号令诸侯。即使不能进入函谷关,天下也已经安定了。大王缓慢行军,留下城邑不取,等汉军车骑赶到,驰入梁、楚交界地区,事情就失败了。”吴王询问吴国老将,老将说:“这是年轻人只知道锐意进攻的计策,哪里懂得长远的谋略?”吴王于是没有采用桓将军的计策。吴王专门兼并统率各军,还没有渡过淮河时,宾客们都能担任将领、校尉、行间、侯、司马,唯独不用周邱。周邱是下邳人,逃亡到吴国,是亡命之徒,靠卖酒为生而品行不好,吴王轻视他,不任用他。周邱于是上书求见,劝吴王说:“我因为没有才能,不能任职行间;我不敢请求统率军队,只希望请大王给我一枚汉朝符节,我一定有办法报答。”吴王便给了他。周邱得到符节,连夜奔驰进入下邳。下邳当时听说吴国反叛,都闭城防守。周邱到了传舍,召令进屋,让随从以罪名斩杀县令,随后召来自己的兄弟和亲近的豪强官吏,告诉他们:“吴国的反叛军队将要到来,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就会屠杀下邳。如今先交出家属财产,一定可以保全;有才能的人可以封侯。” 吴军到达后,周邱才把这番话告诉众人,下邳全城于是投降。周邱一夜之间得到三万人,派人向吴王报告,随后率领军队向北攻取城邑。等到抵达城阳时,军队已有十多万人,击败城阳中尉的军队。听说吴王战败逃走,周邱估计自己无法同吴王共同成就功业,便率军返回下邳。还没到达,背上毒疮发作而死。二月,吴王的军队已经被击败,只得逃走。于是天子向将军们发布诏令:“听说行善的人,上天以福报答;作恶的人,上天以祸报答。高皇帝亲自建立功德,分封诸侯。幽王、悼惠王的后代断绝,孝文皇帝哀怜并施加恩惠,封幽王之子刘遂、悼惠王之子刘卬等为王,让他们奉祀先王宗庙,作为汉朝的藩国,恩德配合天地,光明与日月并列。然而吴王刘濞背弃恩德、反叛义理,诱使、收纳天下逃亡的罪人,扰乱天下的货币制度,称病二十多年不上朝。有司多次请求治刘濞的罪,孝文皇帝宽容他,希望他改过向善。如今他竟同楚王刘戊、赵王刘遂、胶西王刘卬、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结盟谋反,作乱无道,起兵危害宗庙,杀害大臣和汉朝使者,逼迫劫掠百姓,攻杀无罪之人,焚烧毁坏百姓房屋,挖掘他们的坟墓,暴虐到了极点。
而卬等又重逆无道,烧宗庙,卤御物,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将军其劝士大夫击反虏。击反虏者,深入多杀为功,斩首捕虏比三百石以上,皆杀无有所置。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初,吴王之度淮,与楚王遂西,败棘壁,乗胜而前,鋭甚。梁孝王恐,遣将军击之,又败梁两军,士卒皆还走。梁数使使条侯求救,条侯不许。又使使愬条侯于上,上使告条侯救梁,又守便宜不行。梁使韩安国及楚死事相弟张羽为将军,乃得颇败吴兵。呉兵欲西,梁城守不敢西,即走条侯军,会下邑欲战,条侯壁不肯战。吴粮絶,卒饥,数挑战,遂夜奔条侯壁,惊东南。条侯使备西北,果从西北不得入。呉大败,士卒多饥死叛散。于是呉王廼与其戏下壮士千人夜亡去,度淮走丹徒,保东越。东越兵可万余人,使人收聚亡卒。汉使人以利啗东越,东越即绐吴王。吴王出劳军,使人鏦杀呉王,盛其头,驰传以闻。呉王太子驹亡走闽越。吴王之弃军亡也,军遂溃,往往稍降。太尉条侯及梁军,楚王戊军败自杀。三王之围齐临菑也,三月不能下。汉兵至,胶西、胶东、菑川王各引兵归国。胶西王徒跣席稾,饮水谢太后。王太子徳曰:“汉兵还,臣观之以罢,可袭,愿収王余兵击之。不胜而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壊,不可用。”不聼。汉将弓高侯頽当遗王书曰:“奉诏诛不义,降者赦除其罪,复故;不降者灭之。王何处须以从事?”王肉袒叩头,汉军壁谒曰:“臣卬奉法不谨,惊骇百姓,廼苦将军逺道至于穷国,敢请葅醢之罪。”弓高侯执金鼓见之曰:“王苦军事,愿闻王发兵状。”王顿首防行对曰:“今者朝错天子用事,臣变更高皇帝法令,侵夺诸侯地,卬等以为不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以诛错。今闻错已诛,卬等谨已罢兵归。将军曰:“王茍以错为不义,何不以闻?”及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徒欲诛错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曰:“王其自图之。”王曰:“如卬等死有余罪。”遂自杀。太后、太子皆死。胶东、菑川、济南王皆伏诛。郦将军攻赵,十月而下之,赵王自杀。济北王以刼故不诛。初,吴王首反,并将楚兵,连齐、赵。正月起,三月皆破灭。楚元王交,字防,高祖同父少弟也,好书,多材蓻。少时尝与鲁穆生、白生、申公俱受诗于浮邱伯。伯者,孙卿门人也。及秦焚书,各别去。髙祖兄弟四人,长兄伯,次仲。伯蚤卒。高祖既为沛公,景驹自立为楚王,高祖使仲与审食其留侍太上皇。交与萧、曹等俱从高祖,见景驹,遇项梁,共立楚懐王,因西攻南阳,入武关,与秦战于蓝田,至霸上。封交为文信君,从入蜀、汉,还定三秦,诛项籍,即帝位。交与卢绾常侍上出入卧内,传言语诸内事,隐谋而上从父兄刘贾数别将。汉六年,既废楚王信,分其地为二国,立贾爲荆王,交爲楚王,王薛郡、东海、彭城三十六县,先有功也,后封。次兄仲为代王,长子肥为齐王。初,高祖微时,常避事,时时与賔客过其邱嫂食,嫂厌叔与客来,阳为羮尽,轑釡,客以故去。已而视釡中有羮,繇是怨嫂。及立齐、代王而伯子独不得侯,太上皇以为言。高祖曰:“某非敢忘封之也,为其母不长者。”七年十月,封其子信爲羮颉【音戞】侯。元王既至楚,以穆生、白生、申公为中大夫。高后时,浮邱伯在长安,元王遣子郢客与申公俱卒业。文帝时,闻申公为诗最精,以为博士。元王好诗,诸子皆读诗,申公始为诗传,号鲁诗。元王亦次之诗传,号曰元王诗,世或有之。高后时,以元王子郢客为宗正,封上邳侯。元王立二十三年薨,太子辟非先卒。文帝乃以宗正上邳侯郢客嗣,是为夷王。申公爲博士官,随郢客归,复以爲中大夫。立四年,薨。子戊嗣。文帝尊宠元王子,生爵比皇子。景帝即位,以亲亲封元王。宠子五人:子礼为平陆侯,富为休侯,歳为沈【音审】犹侯,执为宛朐侯【执古蓻字】调为棘乐侯。初,元王敬礼申公等。穆生不耆酒,元王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及王戊即位,常设后亡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将钳我于市。」称疾卧。申公白生彊起之曰:「独不念先王之徳与?今王一旦失小礼,何足至此?」穆生曰:「易称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译刘卬等人又加重地违逆无道,焚烧宗庙,掠取御用物品,朕对此十分痛心。朕一向穿素服,避居正殿之外,将军们应当勉励士大夫攻打反叛的贼虏。攻打反叛贼虏的人,深入敌境、杀敌多者记功;斩首、俘虏数量达到三百石以上的,一律杀掉,不得留下。敢于议论诏令或不按诏令行事的人,一律腰斩。当初,吴王渡过淮河,和楚王刘戊向西进军,在棘壁击败汉军,乘胜前进,锐气很盛。梁孝王害怕,派将军攻打他们,又接连击败梁国的两支军队,士卒都返回逃走。梁国多次派使者向条侯求救,条侯不答应。梁国又派使者向皇帝控告条侯,皇帝派人告诉条侯救援梁国;条侯却又以便宜行事为由不肯前往。梁国派韩安国和楚国死难大臣相国的弟弟张羽为将军,这才颇为击败吴军。吴军想向西进军,梁国闭城防守,不敢向西,于是吴军转而奔向条侯军。吴军到达下邑,想交战,条侯却筑垒不肯出战。吴军粮食断绝,士卒饥饿,多次挑战,终于连夜奔袭条侯营垒,声势从东南方传来。条侯命令军队防备西北方,吴军果然从西北方不能进入。吴军大败,士卒多因饥饿而死,或叛逃离散。于是吴王同手下壮士一千人连夜逃走,渡过淮河,逃到丹徒,依托东越。东越军队有一万多人,吴王派人收集聚拢逃散士卒。汉朝派人用利益诱骗东越,东越便欺骗吴王。吴王出来慰劳军队时,东越人派人用矛刺杀吴王,把他的头装起来,乘传车奔驰报告朝廷。吴王的太子刘驹逃往闽越。吴王抛弃军队逃亡后,军队便溃散,陆续有人投降。太尉条侯和梁国军队会合,楚王刘戊的军队战败,刘戊自杀。三王包围齐国临菑,三个月也没有攻下。汉军到达后,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各自率军返回本国。胶西王赤脚坐在草席上,喝水向太后谢罪。王太子刘德说:“汉军正在返回,我观察他们已经疲惫,可以袭击。希望收集大王剩下的军队攻打他们;即使不能取胜,逃入海中也还不晚。”胶西王说:“我的士卒都已经毁败,不能使用。”没有听从。汉将弓高侯韩颓当送信给胶西王说:“奉诏诛讨不义之人,投降者赦免并免除罪过,恢复原有爵位;不投降者消灭。大王准备在哪里等候受处理?”胶西王袒露上身叩头,在汉军营垒前拜见,说:“臣刘卬奉行法令不谨慎,使百姓惊恐,竟劳烦将军从远方来到穷国,谨请接受把臣剁成肉酱的罪刑。”弓高侯手持金鼓接见他,说:“大王受军事困扰,希望听听大王起兵的情况。”胶西王叩头,跪行回答说:“如今晁错掌握天子政权,擅自变更高皇帝的法令,侵夺诸侯土地;我等认为这是不义,担心他会败坏天下。” 因此天下混乱,七国发兵,原本只是想诛杀晁错。如今听说晁错已经被诛杀,我等谨慎地已经停止用兵,返回封国。”将军说:“大王如果认为晁错不义,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在尚未得到诏书和虎符的情况下,擅自发兵攻打奉行正义的国家;由此看来,你们的意图并不只是诛杀晁错。”于是拿出诏书读给胶西王听:“大王自己考虑吧。”胶西王说:“像我刘卬等人,死了罪过也还不够抵偿。”于是自杀。太后、太子也都死了。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都被诛杀。郦寄将军攻打赵国,十个月攻下赵国,赵王自杀。济北王因为被劫持的缘故没有被诛杀。当初,吴王首先反叛,兼并楚国军队,联合齐、赵。正月起兵,三个月后全部被击败消灭。楚元王刘交,字游,高祖同父的幼弟,喜好读书,才艺很多。年轻时曾和鲁穆生、白生、申公一起向浮丘伯学习《诗经》。浮丘伯是孙卿的弟子。秦国焚烧书籍后,他们各自离去。高祖兄弟四人,长兄刘伯,次兄刘仲。刘伯早死。高祖成为沛公后,景驹自立为楚王,高祖派刘仲和审食其留下侍奉太上皇。刘交和萧何、曹参等人一起跟随高祖,拜见景驹,后来遇到项梁,共同拥立楚怀王;于是向西攻打南阳,进入武关,在蓝田同秦军交战,抵达霸上。高祖封刘交为文信君,刘交跟随高祖进入蜀、汉,返回后平定三秦,诛杀项籍,高祖即皇帝位。刘交和卢绾常常陪侍高祖出入内寝,传达言语和宫内事务;而高祖同祖父的兄长刘贾则多次独自领兵。汉六年,楚王韩信被废,土地被分为两个国家,刘贾被立为荆王,刘交被立为楚王,统治薛郡、东海郡、彭城三十六县,因为刘交原先已有功劳,所以后来才受封。次兄刘仲为代王,长子刘肥为齐王。当初,高祖地位卑微时,常常躲避徭役和事务,有时带宾客到大嫂家吃饭。大嫂厌恶小叔和宾客来,假装说羹已经没有了,刮响锅底,宾客因此离去。后来再看锅里还有羹,高祖因此怨恨大嫂。等到立齐王、代王,而大伯刘伯的儿子独独没有封侯,太上皇便向高祖提起此事。高祖说:“我哪里敢忘记给他封侯,只是因为他的母亲不是厚道人。”七年十月,封刘伯的儿子刘信为羹颉侯【“颉”音戛】。元王到达楚国后,任用穆生、白生、申公为中大夫。高后时期,浮丘伯在长安,元王派儿子郢客和申公一起完成学业。文帝时,听说申公讲《诗经》最精通,便任命他为博士。元王喜好《诗经》,他的几个儿子都读《诗经》;申公开始作《诗经传》,称为《鲁诗》。元王也依次编写《诗传》,称为《元王诗》,后世有时还能见到。高后时期,任命元王的儿子郢客为宗正,封为上邳侯。元王在位二十三年去世,太子辟非先已去世。文帝于是让任宗正的上邳侯郢客继位,这就是夷王。申公任博士,随郢客回到楚国,又任中大夫。夷王在位四年去世,儿子刘戊继位。文帝尊崇宠爱元王的儿子们,所生的子弟爵位可以同皇子相比。景帝即位后,因亲亲之恩封赏元王。元王受宠的五个儿子:刘礼为平陆侯,刘富为休侯,刘岁为沈犹侯【“沈”音审】,刘执为宛朐侯【“执”是“蓻”的古字】,刘调为棘乐侯。起初,元王敬重礼待申公等人。穆生不喜欢饮酒,元王每次设宴,总是专门为穆生准备甜酒。等到王戊即位,常常设宴,后来却不再设置甜酒。穆生退下来说:“可以离开了。甜酒不再设置,说明大王的心意懈怠了;再不离开,楚人将要在市集上给我戴上刑具。”于是称病躺下。申公、白生强行让他起来,说:“难道不记得先王的恩德吗?如今大王一时失去一点小礼节,哪里值得做到这种地步?”穆生说:“《易经》说,知道事物开始的细微征兆,大概就接近神明了吧?征兆是事物发动时的微小变化,是吉凶最先显现之处。君子看见征兆便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
先王之所以礼吾三人者,为道之存故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与久处?岂爲区区之礼哉?」遂谢病去。申公白生独留。王戊稍滛暴,二十年爲薄太后服,私奸服舍,削东海、薛郡,乃与吴通谋。二人谏不聼,胥靡之,衣之赭衣,使杵臼碓舂于市。休侯使人谏王,王曰:「季父不吾与,我起先取季父矣。」休侯惧,与母太夫人奔京师。二十一年春,景帝之三年也。削书到,遂应吴王反。其相张尚、太▯赵夷吾谏不聼,遂杀尚、夷吾,起兵会吴,西攻梁,破棘壁,至昌邑,南与汉将周亚夫战,汉絶吴、楚粮,道士饥,呉王走,戊自杀,军遂降汉。汉已平吴、楚,景帝乃立宗正平陆侯礼爲楚王,奉元王后,是为文王。三年薨,子安王道嗣。二十二年薨,子襄王注嗣。十四年薨,子节王纯嗣。十六年薨,子延夀嗣。宣帝即位,延夀以为广陵王胥,武帝子,天下有变,必得立,阴欲附倚辅助之,故为其后母弟赵何齐取广陵王女为妻,与何齐谋曰:「我与广陵王相结,天下不安,发兵助之,使广陵王立,何齐尚公主,列侯可得也。」因使何齐奉书遗广陵曰:「愿长耳目,毋后人有天下。」何齐父长年上书告之,事下有司考验,辞服,延夀自杀。立二十二年,国除。初,休侯富既奔。京师,而王戊反,富等皆坐免侯,削属籍。后闻其数谏戊,乃更封为红侯。太夫人与窦太后有亲,惩山东之防,求留京师,诏许之。富子辟彊等四人共养,仕于朝。太夫人薨,赐茔葬灵戸。富传国至曾孙,无子絶。辟彊字少卿,亦好读书,能属文。武帝时,以宗室子随二千石论议,冠诸宗室,清静少欲,常以书自娱,不肯仕。昭帝即位,或説大将军霍光曰:「将军不见诸吕之事乎?处伊尹、周公之位,摄政擅权,而背宗室,不与共职,是以天下不信,卒至于灭亡。今将军当盛位,帝春秋富,宜纳宗室,又多与大臣共事,反诸吕道,如是则可以免患。」光然之,廼择宗室可用者,辟彊子徳待诏丞相府,年三十余,欲用之。或言父见在,亦先帝之所宠也,遂拜辟彊为光禄大夫,守长乐衞尉,时年已八十矣。徙为宗正,数月卒。徳字路叔,少修黄老术,有智略,少时数言事,召见甘泉宫,武帝谓之「千里驹」。昭帝初爲宗正丞,杂治刘泽诏狱,父爲宗正,徙大鸿胪丞,迁太中大夫,后复为宗正,杂案上官氏、盖主事。徳常持老子知足之计,妻死,大将军光欲以女妻之,徳不敢取,畏盛满也。盖长公主孙谭遮徳自言:「徳数责以公主起居无状。」侍御史以爲光望不受女,承指劾徳诽谤,诏狱免爲庻人,屏居山田。光闻而恨之,复白召徳守青州刺史,岁余复为宗正,与立宣帝以定防,赐爵关内侯。地节中,以亲亲行谨厚,封为阳城侯。子安民爲郎中右曹,宗家以徳得官宿衞者二十余人。徳寛厚好施,生每行京兆尹事,多所平反,罪人家产过百万,则以振昆弟賔客,食饮曰「富民之怨也」。立十一年,子向坐铸伪黄金,当伏法,徳上书讼罪,会薨。大鸿胪奏徳讼子罪失大臣体,不宜赐諡置嗣。制曰:「赐諡缪侯,爲置嗣。」传至孙庆忌,复为宗正、太常薨,子岑嗣为诸曹中郎将、列校尉至太常薨,传子至王莽败乃絶。向字子政,夲名更生。年十二,以父徳任为辇郎。既冠,以儒行修饬,擢为谏大夫。是时,宣帝循武帝故事,招选名儒俊材,置左右。更生以通达能属文辞,与王褒、张子侨等并进,对献赋颂凡数十篇。上复兴神僊方术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鸿寳苑秘书》书,言神僊使鬼物爲金之术,及邹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见。而更生父徳,武帝时治淮南狱,得其书。更生幼而读诵,以爲竒,献之,言黄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铸作,事费甚多,方不验。上乃下更生吏,吏劾更生铸伪黄金,系当死。更生兄阳城侯安民上书,入国戸半赎更生罪。上亦竒其材,得逾冬减死论。会初立《谷梁春秋》,徴更生受《谷梁》讲论五经于石渠,复拜为郎中,给事黄门,迁散骑谏大夫,给事中。元帝初即位,太傅萧望之为前将军,少传周堪为诸吏光禄大夫,皆领尚书事,甚见尊任。更生年少于望之、堪,然二人重之,荐更生宗室忠直,明经有行,擢为散骑宗正给事中,与侍中金敞拾遗于左右。四人同心辅政,患苦外戚许、史在位放纵,而中书宦官▯恭、石显弄权。望之、堪、更生议欲白罢退之,未白而语泄,遂为许、史及恭、显所谮愬,堪、更生下狱,及望之皆免官,语在望之传。
译先王之所以礼遇我们三人,是因为道义还存在。如今忽视这种礼遇,就是忘记道义。忘记道义的人,怎么可以长期相处?难道只是为了区区一杯甜酒吗?”于是以病为由辞去。申公、白生独自留下。王戊渐渐淫乱暴虐;服丧二十年为薄太后服丧期间,在服丧住所私通,朝廷削去他的东海郡、薛郡,于是他同吴王暗中谋反。申公、白生劝谏,王戊不听,把二人罚作徒隶,给他们穿赭色囚服,让他们在市集舂米。休侯刘富派人劝谏王戊,王戊说:“季父不和我同心,等我起兵后,先取季父。”休侯害怕,和母亲太夫人逃到京师。二十一年春,就是景帝三年。削地的诏书送到,刘戊便响应吴王反叛。他的相国张尚、太傅赵夷吾劝谏,他不听,于是杀死张尚、赵夷吾,起兵同吴王会合,向西攻打梁国,击败棘壁军队,到达昌邑,向南同汉将周亚夫交战。汉军断绝吴、楚的粮道,士卒饥饿,吴王逃走,刘戊自杀,军队于是向汉朝投降。汉朝平定吴、楚后,景帝便立宗正、平陆侯刘礼为楚王,奉祀元王之后,这就是文王。文王三年去世,儿子安王刘道继位。二十二年去世,儿子襄王刘注继位。十四年去世,儿子节王刘纯继位。十六年去世,儿子刘延寿继位。宣帝即位,刘延寿认为广陵王刘胥是武帝的儿子,如果天下有变,必定能够即位,便暗中想依附并辅佐他。因此替他的后母弟赵何齐娶广陵王的女儿为妻,并同赵何齐谋划说:“我同广陵王结交,天下一旦不安,就发兵帮助他,使广陵王即位;赵何齐可以娶公主,还可以得到列侯之位。”于是派赵何齐送信给广陵王说:“希望您增长耳目,不要让别人后来拥有天下。”赵何齐的父亲长年上书告发此事,案件交给有关官吏审查验证,供词认罪,刘延寿自杀。在位二十二年,封国被废除。起初,休侯刘富已经逃到京师,王戊反叛时,刘富等人都因牵连而被免去侯爵,削除宗室名籍。后来朝廷听说他们多次劝谏王戊,于是改封刘富为红侯。太夫人同窦太后有亲属关系,又因惩罚山东诸侯的军队,请求留在京师,诏令答应了她。刘富的儿子刘辟彊等四人共同奉养太夫人,在朝廷任职。太夫人去世,朝廷赐给墓地安葬,并设置灵户。刘富的封国传到曾孙时,因为没有儿子而断绝。刘辟彊字少卿,也喜好读书,能写文章。武帝时期,他以宗室子弟身份跟随二千石官员参加议论,在宗室子弟中最为出众;他清静寡欲,常常以读书自娱,不肯出仕。昭帝即位,有人劝大将军霍光说:“将军难道没有看见吕氏诸人的事情吗?” 处在伊尹、周公那样的地位,却代理政务、擅自掌权,并且背离宗室,不同他们共同任职,所以天下人不信任他,最终导致灭亡。如今将军身居显位,皇帝年纪还轻,应当接纳宗室,多同大臣共同办事,反其道而行,不要重蹈诸吕的覆辙。这样就可以避免祸患了。”霍光认为这话对,便选择可以任用的宗室,把彊的儿子德征召到丞相府听候诏命。德当时三十多岁,霍光想任用他。有人说辟彊的父亲还在世,也是先帝宠爱的人,于是授辟彊为光禄大夫,代理长乐卫尉;这时辟彊已经八十岁了。后来调任宗正,几个月后去世。德字路叔,年轻时研习黄老之术,有才智谋略。年轻时多次上书论事,被召到甘泉宫见皇帝,武帝称他为“千里驹”。昭帝初年任宗正丞,参与审理刘泽诏狱;父亲任宗正后,他调任大鸿胪丞,升任太中大夫,后来又任宗正,参与查办上官氏和盖主的事情。德常常奉行老子知足的主张。他的妻子死后,大将军霍光想把女儿嫁给他,德不敢接受,害怕富贵达到极盛。盖长公主的孙子谭拦住德,自称说:“德多次责备公主的日常行为不合礼法。”侍御史认为霍光因德不接受女儿而怨恨他,便迎合霍光的意旨弹劾德诽谤。德被交付诏狱,免官成为庶人,退居山中田庄。霍光听说后很怨恨这件事,又上奏召德代理青州刺史。一年多后,德再次任宗正,并参与拥立宣帝、安定国家,因此赐爵关内侯。地节年间,因为他亲爱宗亲、行为谨慎厚道,封为阳城侯。他的儿子安民任郎中右曹;宗室中因德而得到官职、担任宿卫的有二十多人。德宽厚而乐于施舍。他任京兆尹时,每次处理政务都平反了许多案件;罪犯家产超过百万的,便拿出来周济兄弟和宾客,并说:“这是富人招来的怨恨。”宣帝即位第十一年,他的儿子向因铸造伪黄金获罪,按法律应当处死。德上书为儿子申辩,恰逢去世。大鸿胪奏称德为儿子申辩有罪,失去大臣的体统,不应赐谥号,也不应为他设置继承人。皇帝下制说:“赐谥缪侯,为他设置继承人。”爵位传到孙子庆忌,庆忌又任宗正、太常,去世;儿子岑继承爵位,任诸曹中郎将、列校尉,后来升至太常,去世;爵位传给儿子,直到王莽败亡时才断绝。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十二岁时,凭父亲德的任用成为辇郎。成年后,因为以儒者的品行修养自己,被提升为谏大夫。当时宣帝沿袭武帝的旧例,招选名儒俊才,安置在身边。更生通晓事理,擅长撰写文辞,与王褒、张子侨等一同受到进用,回答皇帝的问题并进献赋颂,共有几十篇。皇帝又兴起研究神仙方术的事情;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记载使神仙和鬼物化为黄金的方法,以及邹衍关于重道延命的方术,但世人没有见过。而更生的父亲德在武帝时审理淮南王案件,得到了这部书。更生幼年便诵读此书,认为其中内容奇异,便把它献上,说黄金可以炼成。皇帝命令主管尚方的官员铸造试验,耗费非常多,但方术没有验证成功。皇帝于是把更生交给官吏审理,官吏弹劾更生铸造伪黄金,按法当处死。更生的兄长阳城侯安民上书,愿以封国一半的户口赎更生的罪。皇帝也认为他的才干奇特,准许他熬过冬天,改判为死罪以下的刑罚。适逢朝廷开始确立《谷梁春秋》的学说,征召更生到石渠阁讲解《谷梁》并讲论五经,又授他为郎中,供职黄门,升为散骑谏大夫、给事中。元帝即位初年,太傅萧望之任前将军,少傅周堪任诸吏光禄大夫,都掌管尚书事务,很受尊重和信任。更生比望之、周堪年轻,但二人很器重他,推荐说更生是宗室中忠诚正直、通晓经书而有品行的人,于是提升为散骑宗正给事中,与侍中金敞一起在皇帝身边拾遗补阙。四人同心辅政,忧虑外戚许氏、史氏当权放纵,也忧虑中书宦官弘恭、石显玩弄权术。望之、周堪、更生商议想把这些事情上报,请求罢免驱逐他们,但尚未上报,消息便泄露了,于是被许氏、史氏以及弘恭、石显诬陷。周堪、更生被下狱,连同望之都被免官,详情记载在《望之传》中。
其春地震,夏客星见昴、卷舌闲,上感悟,下诏赐望之爵关内侯,奉朝请。秋徴堪向,欲以爲谏大夫,恭、显白,皆爲中郎。冬地复震。时防显、许、史子弟侍中诸曹,皆侧目于望之等。更生惧焉,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言:“窃闻故前将军萧望之等皆忠正无私,欲致大治,忤于贵戚尚书。今道路人闻望之等复进,以为且复见毁谗,必曰‘尝有过之臣,不宜复用’,是大不然。臣闻《春秋》地震,为在位执政太盛也,不为三独夫动,亦已明矣。且往者高皇帝时,季布有罪至于夷灭,后赦以为将军,高后、孝文之闲,卒为名臣。孝武帝时,儿寛有重罪系,按道侯韩説谏曰:‘前’吾邱夀王死,陛下至今恨之。今杀寛,后将复大恨矣。上感其言,遂贳寛,复用之。位至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未有及寛者也。又董仲舒坐私为灾异书,主父偃取奏之,下吏,罪至不道,幸防不诛,复为太中大夫。胶西相,以老病免归。汉有所欲兴,常有诏问。仲舒为世儒宗,定议有益天下。孝宣皇帝时,夏侯胜坐诽谤,系狱三年,免为庶人。宣帝复用胜,至长信少府,太子太傅,名敢直言,天下美之。若乃羣臣多此比类,难一二记。有过之臣,无负国家,有益天下。此四臣者,足以观矣。前▯恭奏望之等狱决,三月地大震,防移病出,后复视事,天阴雨雪。由是言之地动,殆为恭等。臣愚以为宜退恭显,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等,以通贤者之路。如此太平之门开,灾异之原塞矣。书奏,防显疑其更生所为,白请考奸诈,辞果服,遂逮更生系狱。下太傅韦元成、谏大夫贡禹与廷尉杂考劾更生:前为九卿,坐与望之堪谋,排车骑将军高、许、史氏、侍中者,毁离亲戚,欲退去之,而独专权,为臣不忠。幸不伏诛,复蒙恩徴用,不悔前过,而教令人言变事,诬罔不道。更生坐免为庶人,而望之亦坐使子上书自寃前事。恭显白令诣狱置对,望之自杀。天子甚悼恨之,乃擢周堪爲光禄勲。堪弟子张猛,光禄大夫,给事中,大见信任。恭显惮之,数谮毁焉。更生见堪、猛在位,几已得复进,惧其倾危,乃上封事谏曰: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防恩。窃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徴表为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甽亩,犹不忘君惓惓之义也。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旧恩未报乎?欲竭愚诚,又恐越职。然惟二恩未报,忠臣之义,一抒愚意,退就农亩,死无所恨。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譲,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鳯凰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四海之内,靡不和宁。及至周文开基,西郊杂遝众贤,罔不肃和,崇推譲之风,以销分争之讼。文王既没,周公思慕,歌咏文王之徳,其诗曰:「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徳。」当此之时,武王、周公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驩于外,故尽得其驩心,以事其先祖。其诗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来也。诸侯和于下,天应报于上,故周颂曰:「降福穣穣,又曰饴我厘麰。」厘麰,麦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获天助也。下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诗人疾而忧之,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众小在位,而从邪议,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诗曰:「歙歙訿訿,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勉彊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谗愬,故其诗曰:「宻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嗸嗸。」当是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其诗曰:「朔日辛卯,日有蚀之,亦孔之丑。」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其诗曰:「百川沸腾,山冡卒崩,高岸爲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霜降失节,不以其时,其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言民以是为非,甚众大也。此皆不和,贤不肖易位之所致也。自此之后,天下大乱,簒杀殃祸并作,厉王奔彘,幽王见杀。至乎平王末年,鲁隐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离不和,出奔于鲁,而春秋为讳,不言来奔,伤其祸殃自此始也。是后尹氏世卿而专恣,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阤二,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一,火灾十四,长狄入三国五,石陨坠六,鶂退飞,多麋有蜮,蜚鸜鹆来巢者,皆一见,昼防晦▯,木冰,李梅冬实,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杀菽,大雨雹,雨雪,靁霆失序相乗,水旱饥蝝螽螟▯午并起。
译这一年春天发生地震,夏天客星出现在昴宿和卷舌星之间,皇帝受到感动而醒悟,下诏赐望之关内侯爵位,准许他奉朝请。秋天征召周堪和更生,想任他们为谏大夫;弘恭、石显进言后,二人都改任中郎。冬天又发生地震。当时宫中防备石显以及许氏、史氏的子弟担任侍中、诸曹官,他们都对望之等人侧目而视。更生感到害怕,于是让自己的外亲上书告发变乱之事,说:“我私下听说,原前将军萧望之等人都忠诚正直而没有私心,想使天下达到大治,却触犯了贵戚和尚书。如今道路上的人听说望之等人又将被起用,都认为将再次遭到毁谗,必然会说:‘曾经有过错的大臣,不应再次任用。’这实在大错特错。我听说《春秋》中地震,是因为在位执政者的势力过于强盛,并不是因为三个独夫所发动,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况且过去高皇帝时,季布犯罪,到了几乎被夷灭家族的地步,后来得到赦免,任为将军;高后、孝文帝之间,终于成为名臣。孝武帝时,儿宽犯有重罪被拘押,按道侯韩说劝谏道:‘以前吾丘寿王死去,陛下至今还后悔。如今如果杀了儿宽,日后一定会更加后悔。’皇帝受到这番话的感动,于是赦免儿宽,又任用他。他后来官至御史大夫,历来的御史大夫没有能比得上儿宽的。又有董仲舒因私自撰写灾异之书获罪,主父偃把书取来上奏,董仲舒被交给官吏审理,罪名达到大逆不道,幸而得到赦免没有被杀,后来又任太中大夫。他后来任胶西相,因年老多病免官归家。汉朝凡有想兴办的事情,常常下诏询问他的意见。董仲舒是当世儒者的宗师,他所确定的议论对天下有益。孝宣皇帝时,夏侯胜因诽谤获罪,被关押三年,免官成为庶人。宣帝后来又任用夏侯胜,使他官至长信少府、太子太傅;他以敢于直言闻名,天下人都称赞他。像这样的大臣还有很多,难以一一记载。有过错的大臣,只要没有辜负国家、对天下有益,就可以任用。以上四位大臣,已经足以作为证明。此前弘恭上奏请求裁决望之等人的案件,三月发生大地震;后来石显称病离职,之后又复出处理政务,天空阴沉并下雨雪。由此说来,地震大概是因为弘恭等人。臣愚昧地认为,应当斥退弘恭、石显,以彰明蒙蔽善人的惩罚;进用望之等人,以打通贤者进身的道路。这样,太平的大门就会打开,灾异的根源就会堵塞。奏书送上后,石显怀疑是更生所写,便上奏请求审查其奸诈;更生供词果然承认,于是逮捕更生,关进狱中。朝廷命太傅韦元成、谏大夫贡禹与廷尉共同审问弹劾更生:他此前任九卿时,因与望之、周堪谋划排斥车骑将军高氏、许氏、史氏以及侍中,破坏亲戚关系,想把他们排斥出去,独自专权,作为臣子不忠。幸而没有被处死,又蒙恩被征召任用,却不悔改以前的过错,反而教唆别人上书告发变乱,诬陷蒙蔽,行为大逆不道。更生因此获罪,免官成为庶人;望之也因让儿子上书为以前的事情申辩而获罪。弘恭、石显进言,命令望之到狱中对质,望之自杀。天子非常悲痛悔恨,于是提升周堪为光禄勋。周堪的弟子张猛任光禄大夫、给事中,很受信任。弘恭、石显害怕他,多次诬陷毁谤。更生看到周堪、张猛在朝任职,几乎已经可以重新被进用,担心他们遭到倾覆,于是上密封奏事劝谏说:臣以前有幸凭皇亲身份担任九卿,却不能谨慎奉行法令,因而又辜负了恩德。我私下看到灾异接连发生,天地失常,这是国家的征兆;本想至死不说,但想到忠臣即使身在田野,仍不忘记思念君主、忠心不已的道义。何况我又有骨肉亲情,加上过去的恩德还没有报答呢?我想竭尽愚诚,又怕越过职分。然而想到这两种恩德尚未报答,作为忠臣应当把愚见全部说出,然后退回田野,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臣听说舜任命九官时,群贤相互谦让,这是和谐的极致。众多贤人在朝廷和睦相处,万物便会在田野间和谐。因此箫韶乐曲演奏九遍,凤凰便来舞蹈;击奏石磬,百兽都跟着起舞,四海之内没有不和谐安宁的。到了周文王开创基业时,西郊聚集了众多贤人,没有不严肃和睦的,推崇谦让的风气,以消除相互争执的诉讼。文王去世后,周公思念他,歌咏文王的德行,诗中说:‘啊,美好清静的宗庙,庄严和谐的显贵辅臣,众多的贤士,都秉承文王的德行。’ 在这个时候,武王、周公相继执政,朝臣在朝廷内部和睦,万国在外部欢悦,所以都获得了他们的欢心,用来侍奉先祖。诗中说:‘来者和乐融融,到达后恭敬肃穆,辅佐的都是诸侯和公卿,天子神情庄严。’这是说四方之人都和睦而来。诸侯在下和睦,上天便在上面降下回应,所以《周颂》说:‘降下丰厚的福气’,又说‘把嘉谷赐给我’。嘉谷就是麦子,是从天上降下来的。这些都是用和谐招来和谐,获得上天的帮助。到了幽王、厉王时期,朝廷不和,彼此转相非难怨恨,诗人痛恨并忧虑这件事,说:‘百姓没有善良的品行,彼此互相怨恨。’许多小人居于职位,听从邪恶的议论,彼此附和,以小人之见互相肯定,却背弃君子,所以诗中说:‘彼此附和诋毁,这是多么可悲。’谋划如果正确,他们全都违背;谋划如果不正确,他们全都依从。君子独处时守持正道,不向众人的邪曲屈服,努力勉强地奉行王事,却反而遭到憎恨、毒害和谗毁,所以诗中说:‘勤勉从事,不敢诉说劳苦;明明无罪无辜,却遭谗言喧嚣。’在这时,日月受到侵蚀而失去光辉,诗中说:‘初一辛卯日,太阳发生了日食,这是多么丑恶。’又说:‘那月亮昏暗,这太阳也昏暗,如今这些百姓,也实在悲哀。’ 又说:‘日月一同降下凶灾,不按正常轨道运行;四方国家没有政事,不任用贤良。’天上的变化显现出来,地上的变化发生,水泉沸腾,山谷改变位置,诗中说:‘百川沸腾,山峰突然崩塌,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丘陵。’可悲啊,如今的人为什么竟没有受到惩罚和警戒?霜降失去时令,不在应当降霜的时候降霜,诗中说:‘正月里霜很多,我心中忧伤;百姓的谣言,也实在太多。’这是说百姓把是非颠倒,人数非常多。这些都是由于上下不和、贤者和不肖之人职位倒置造成的。从此以后,天下大乱,篡夺、杀戮和灾祸一起发生;厉王逃奔彘地,幽王被杀。到了平王末年、鲁隐公刚即位时,周大夫祭伯与周王室关系破裂、相处不和,逃奔鲁国;而《春秋》为他避讳,不说“来奔”,这是感伤祸乱从此开始。此后尹氏世代担任卿而专横放纵,诸侯背叛而不来朝见,周王室日益衰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发生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山陵崩塌两次,彗星出现三次,夜间常有星星不见,半夜有星星像下雨一样坠落一次,火灾十四次,长狄侵入三国五次,陨石坠落六次,鶂倒飞、麋鹿很多、有蜮、蜚鸜鹆来筑巢等现象各出现一次;白天昏暗如夜、下雨,树木结冰,李树、梅树在冬天结果,七月降霜,八月草木不死,豆类被杀伤,大雨冰雹,雨雪,雷电失去时序而交相出现,水灾、旱灾、饥荒、蝗虫、螟虫、蝝虫等同时发生。
当是时,祸乱辄应,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也。周室多祸,晋败其师于贸戎,伐其郊,郑伤桓王,戎执其使,衞侯朔召不往,齐逆命而助朔,五大夫争权,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复兴。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防寛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殽白黒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剌,更相谗愬,转相是非,传授增加,文书纷紏,前后错谬,毁誉浑乱,所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往往羣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乗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乗权借埶之人,子弟鳞集于朝,羽翼阴附者众,辐凑于前,毁誉将必用,以终乖离之咎,是以日月无光,雪霜夏陨,海水沸出,陵谷易处,列星失行,皆怨气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轨迹,循诗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颂,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异,无孔子之救,犹不能解纷,况甚于《春秋》乎?原其所以然者,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羣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羣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防,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泰者通而治也。《诗》又云:“雨雪麃麃,见晛聿消。”与《易》同义。昔者鲧、共工、驩兠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汚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讇不当在位,歴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如此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是以羣小窥见闲隙,縁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闲。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羣小。”小人成羣,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顔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臯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曰:“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易》曰:“拔茅茹以其彚,征吉。”在上则引其类,在下则推其类。故汤用伊尹,不仁者逺,而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防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訿訿,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迹察两观之诛,览否泰之卦,观雨雪之诗,歴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逺佞邪之党,壊散险诐之聚,杜闭羣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自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臣幸得托肺附诚,见阴阳不调,不敢不通。所闻,窃推《春秋》灾异以効今事,一二条。其所以不宜宣泄,臣谨重封,昧死上防。显见其书愈,与许、史比,而怨更生等。堪性公方,自见孤立,遂直道而不曲。是嵗夏寒,日青无光。恭显及许、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内重堪,又患众口之寖润,无所取信。时长安令杨兴以材能幸,常称誉堪。上欲以为助,乃见问兴:“朝臣龂龂不可,光禄勲何邪?”
译在这个时期,灾祸和动乱总是得到相应的征兆;弑杀君主三十六次,亡国五十二个,诸侯奔走逃亡、不能保全社稷的,多得数不清。周王室灾祸很多:晋国在贸戎之战中败了军队,又攻打周王室的郊外;郑国使桓王受伤;戎人拘捕周王使者;卫侯朔被召而不去;齐国违抗命令帮助朔;五位大夫争夺权力,三位国君相继被拥立,没有人能够整顿治理,最终日益衰败,不能再兴盛。由此看来,和谐之气带来祥瑞,乖戾之气带来灾异;祥瑞多的国家安定,灾异多的国家危险,这是天地永恒的规律,也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如今陛下开创三代那样的事业,招揽文学之士,优待宽容,使他们能够一同进用,却使贤者与不肖者混杂、黑白不分,邪正相杂,忠臣和谗臣一同进用;奏章交错堆在公车署,人充满北军,朝臣意见相反,固执乖戾,彼此进谗,相互说是非,传闻转述不断增加,文书纷乱,前后错谬,毁谤和赞誉混杂,使人迷惑耳目、改变心意,内容多得无法胜数;他们分曹结党,往往成群结伙,准备同心陷害正直之臣。正直之臣被进用,是国家治理的表征;正直之臣被陷害,是国家动乱的先兆。正处在治乱的关头,却不知道应当任用谁,而灾异又屡次出现,这正是臣感到寒心的地方。那些凭借权势、借助势力的人,他们的子弟像鱼鳞一样成群聚集在朝廷,暗中依附、作为羽翼的人很多,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在他们面前;毁谤和赞誉必定会被采用,最终造成离心背离的灾祸。因此日月失去光辉,夏天降雪霜,海水沸腾涌出,山陵谷地改变位置,众星失去运行规律,这些都是怨气造成的。遵循衰败周朝的轨迹,沿袭诗人所讥刺的情形,却想成就太平、达到《雅》《颂》的境界,就像倒退着走却想追上前人一样。初元年以来已经六年了,考察《春秋》,六年之中,灾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密集。有《春秋》所记的灾异,却没有孔子那样的人来挽救,尚且不能解开纷乱,何况灾异比《春秋》时更加严重呢?推究事情所以如此的原因,是谗邪之人一同得到进用。谗邪之人之所以一同进用,是因为皇上多疑;已经任用贤人、施行善政,如果有人诬陷他,贤人就会退去,善政也随之消失。怀着狐疑之心,就招来了谗贼之口;抱持犹豫不决的想法,就打开了各种邪曲之人的门户。谗邪之人进用,众多贤人就退却;群邪势盛,正直之士就消亡。所以《易经》有“否”卦,小人的道路增长,君子的道路消退。君子的道路消退,政事就日益混乱,所以称为“否”;“否”就是闭塞而混乱。君子的道路增长,小人的道路消退;小人的道路消退,政事就日益清明,所以称为“泰”;“泰”就是通达而安治。《诗经》又说:“大雪纷纷,见到阳光便很快消融。”这与《易经》的意思相同。从前鲧、共工、驩兜和舜、禹一起处在尧的朝廷;周公与管叔、蔡叔一起居于周朝的重要职位。当时他们轮番进用、互相毁谤,散布流言、互相诋毁,哪里说得尽呢!帝尧、成王能够任用舜、禹、周公为贤,排斥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国家大治,荣华延续至今。孔子与季氏、孟氏一同在鲁国做官,李斯与叔孙通一同在秦国做官;鲁定公、秦始皇认为季氏、孟氏、李斯贤能,却排斥孔子、叔孙通,所以造成大乱,污辱延续至今。因此,治乱、荣辱的起点,在于信任和任用谁。信任既然给了贤人,就在于坚定不移。《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被转动。”这是说守持善道要坚定。《易经》说:“涣卦中汗水般发布大号令。”这是说号令如同汗水,汗流出后不能再收回。如今发布善政命令,还没过一个时辰就反悔,这是把汗收回;任用贤人还不到三十天就罢退,这是把石头转动。《论语》说:“看见不善,就像用手探滚汤一样。”如今两府上奏说谄媚之人不应居官,经过多年却仍不罢退,所以发布命令就像收回汗水,任用贤人就像转动石头,罢退谄媚之人就像拔山一样困难。这样看来,想要调和阴阳,不也很困难吗?因此,群小之人窥见空隙,便牵强修饰文字,用巧言丑化诋毁,散布流言、编造文辞,在民间喧嚣。所以《诗经》说:“忧心忡忡,受到群小的怨恨。”小人成群结党,确实足以令人愤懑。从前孔子与颜渊、子贡互相称赞,并不结成朋党;禹、稷与皋陶相互推荐引进,也不结党营私。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忠于国家,没有邪心。所以贤人居于上位,就会引荐同类,把他们聚集到朝廷。《易经》说:“飞龙在天,大人聚集。”贤人处于下位,就希望与同类一同进用。《易经》说:“拔出茅草,连根带茹地拔起,因为同类相连,出行吉利。”贤人在上位,就引荐同类;处于下位,就推举同类。因此商汤任用伊尹,不仁之人远去,众多贤人到来,这是同类相互招致。如今谄媚邪恶之人与贤臣一同在朝廷内外任职,结党共同谋划,违背善道而依附邪恶,彼此附和诋毁,屡次制造危险的言论,想要倾覆改变君主的意志。如果忽然任用他们,这就是天地预先警戒、灾异所以重重到来的原因。自古以来的圣明君主,没有不诛罚小人而能实现治理的。因此舜有流放四凶的惩罚,孔子有诛戮两观之人的刑罚,然后圣人的教化才可以施行。如今凭借陛下的明察,确实深入思考天地的心意,考察两观诛戮的故事,阅览“否”“泰”二卦,观察雨雪的诗句,把周朝、唐尧所任用的人作为法则,把秦国、鲁国所排斥的人作为警戒,考察祥瑞所带来的福,反省灾异带来的祸,用来衡量当世的变化;放逐疏远谄媚邪恶的党徒,拆散险诈偏邪的集团,关闭群邪之人的门户,广开众多正直之士的道路;决断狐疑,分辨犹豫,使是非清楚可知,那么各种灾异都会消失,众多祥瑞自然到来。这是太平的根基,也是万世的利益。臣有幸以骨肉亲属身份依托朝廷,看到阴阳不调,不敢不把所知通报。我私下推究《春秋》记载的灾异来验证今天的事情,列举一二条。因为这些话不适合公开泄露,臣谨慎地加重封缄,冒死上奏。”石显看了这篇奏书,越发与许氏、史氏亲近,并怨恨更生等人。周堪性情公正方直,自知孤立,于是只走正道而不屈曲。这一年夏天寒冷,太阳呈青色而没有光辉。弘恭、石显和许氏、史氏都说这是周堪、张猛掌权造成的过错。皇帝内心很器重周堪,又担心众人的议论逐渐渗透,无法取信于人。当时长安令杨兴凭才能受到宠幸,常常称赞周堪。皇帝想让他作为助力,便召见询问杨兴:“朝臣们争论不休、认为周堪不可任用,光禄勋究竟怎么样?”
兴者倾巧士,谓上疑堪,因顺指曰:“堪非独不可于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见众人闻堪前与刘更生等谋毁骨肉,以为当诛,故臣前言堪不可诛伤,为国养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诛?今宜柰何?”兴曰:“臣愚以爲可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师傅之恩,此最防之得者也。”上于是疑,会城门校尉诸葛丰亦言堪猛短,上因发怒,免丰,语在其传。又曰:“丰言堪猛贞信不立,朕闵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効。”其左迁堪为河东太守,猛槐里令,显等专权日甚。后三岁余,孝宣庙阙灾,其晦日有蚀之。于是上召诸前言日变在堪猛者,责问,皆稽首谢。乃因下诏曰:“河东太守堪,先帝贤之命而傅朕资质,淑茂道术,通明议论,正直秉心有常,发愤悃愊,信有忧国之心。以不能阿尊事贵,孤特寡助,抑厌遂退,卒不克明。往者众臣见异不务自修,深惟其故,而反晻昩説天托咎此人。朕不得已出而试之,以彰其材。堪出之后,大变仍臻,众亦嘿然。堪治未期年,而三老、官属、有识之士咏颂其美。使者过郡,靡人不称。此固足以彰先帝之知人,而朕有以自明也。俗人乃造端作基,非议诋欺,或引幽隐非所宜明,意疑以类,欲以陷之,朕亦不取也。朕廹于俗,不得专心。乃者天着大异,朕甚惧焉。今堪年衰岁暮,恐不得自信排于异人,将安究之哉?其徴堪诣行在所,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领尚书。事猛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显干尚书,尚书五人皆其党也。堪希得见,常因显白事,事决显口。会堪疾瘖,不能言而卒。显诬谮猛,令自杀于公车。更生伤之,乃着《疾谗》摘要《救危及世》颂,凡八篇,依兴古事,悼已及同类也。遂废十余年。成帝即位,显等伏辜,更生乃复进用,更名向。向以故九卿召,拜为中郎,使领防三辅都水。数奏封事,迁光禄大夫。是时帝元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将军,秉政,倚太后专国权,兄弟七人皆封为列侯。时数有大异,向以爲外戚贵盛,凤兄弟用事之咎。而上方精于诗书,观古文,诏向领校中五经秘书。向见《尚书》《洪范》,箕子爲武王陈五行阴阳休咎之应,向乃集合上古以来歴春秋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传祸福,着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凤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久之,营起昌陵,数年不成,复还归延陵,制度泰奢。向上疏谏曰:「臣闻《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故贤圣之君,博观终始,穷极事情,而是非分眀。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孔子论诗至于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子孙。』是以富贵无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劝勉?盖伤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虽有尧舜之圣,不能化丹朱之子;虽有禹汤之徳,不能训末孙之桀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昔高皇帝既灭秦,将都雒阳,感寤刘敬之言,自以徳不及周而贤于秦,遂徙都关中,依周之徳,因秦之阻。世之长短,以徳爲効,故常战栗不敢讳亡。孔子所谓富贵无常,盖谓此也。孝文皇帝居霸陵,北临厠意凄怆悲懐,顾谓羣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爲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张释之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慼焉?夫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故释之之言为无穷计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坟。《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藏之中野,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棺椁之作,自黄帝始。黄帝葬于桥山,尧葬济阴,邱垅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苍梧,二妃不从;禹葬会稽,不改其列。殷汤无葬处,文武周公葬于毕,秦穆公葬于雍橐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葬于武库,皆无邱垅之处。此圣帝眀王、贤君智士,逺览独虑无穷之计也。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于防,称古墓而不坟,曰:“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识也。”为四尺坟,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闻之,古者不修墓,盖非之也。”延陵季子适齐而反,其子死,葬于嬴博之间,穿不及泉,敛以时服,封坟掩坎,其高可隐,而号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
译兴是个善于逢迎取巧的士人,他认为皇上已经怀疑堪,于是顺着皇上的意思说:“堪不只是不能在朝廷任职,即使在州里乡里也不能任职。我看见众人听说堪过去曾和刘更生等人谋划诋毁骨肉亲属,都认为他应当被诛杀,所以我先前说堪不应诛杀伤害,是为了替国家保全恩德。”皇上说:“对,这算什么罪,为什么要诛杀他?现在应当怎么办?”兴说:“臣愚昧地认为,可以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食邑三百户,不要让他掌管政事。明主不失去对师傅的恩义,这是对他最好的防护。”皇上于是对堪产生了疑心。适逢城门校尉诸葛丰也说堪和猛有短处,皇上因而发怒,免去了诸葛丰的官职,事情记载在他的传中。皇上又说:“诸葛丰说堪、猛没有刚猛、正直和诚信,我怜悯他们而没有治罪,又可惜他们的才干没有得到施展。”于是把堪贬为河东太守,把猛贬为槐里令,显等人专擅权力一天比一天厉害。三年多以后,孝宣庙的阙门发生火灾,这天又正逢晦日发生日食。于是皇上召来那些先前说日变是由堪、猛造成的人,责问他们,他们都叩头谢罪。皇上便下诏说:“河东太守堪,是先帝认为贤能、任命来辅导朕的,善于发扬道术,通晓明达议论,秉持正直之心而一贯不变,发奋竭尽真诚,确实有忧虑国事之心。只是因为他不能阿谀尊贵之人,孤立而缺少援助,被压抑厌弃,终于退处,最终不能显明自己的才能。” 过去群臣见到灾异,却不致力于自我修养,深深思考其中的原因,反而昏暗无知地谈论天意,把罪责推给这个人。朕不得已把他派出去加以试用,以彰明他的才干。堪出任地方官以后,大的灾变仍然接连发生,众人也默不作声。堪治理河东不到一年,三老、属官和有见识的人都歌颂他的美德。使者经过郡中,没有人不称赞他。这本来足以彰明先帝知人的眼光,也使朕能够自我表明。俗人却从此造谣生事,非难诋毁,甚至牵引隐秘而不应公开的事情,凭相似之处妄加猜疑,想借此陷害他,朕也不采纳。朕受世俗舆论逼迫,不能专心处理此事。近来上天显现重大灾异,朕对此非常恐惧。如今堪年老岁暮,恐怕不能亲自为自己辩明、排除异议,又怎么能查究清楚呢?把堪征召到行在所在,任命为光禄大夫,秩禄中二千石,兼领尚书事务。又任命猛为太中大夫、给事中。显掌管尚书事务,尚书五人都是他的党羽。堪很少有机会进见皇上,常常通过显上奏事情,事情都由显作决定。适逢堪患病失语,不能说话而死。显诬陷诋毁猛,令他在公车署自杀。刘更生为此悲伤,于是撰写《疾谗》,摘取《救危及世》的颂文,共八篇,借用兴所讲的古事,哀悼自己和同类的遭遇。于是被废弃不用十多年。成帝即位后,显等人伏法获罪,刘更生才重新被任用,并改名为向。刘向因原任九卿被征召,任命为中郎,派他负责三辅地区的都水事务。他多次上奏密封的奏章,升任光禄大夫。当时皇帝的舅父阳平侯王凤任大将军,掌握政权,依仗太后的势力专擅国政;他的兄弟七人都被封为列侯。当时多次出现重大灾异,刘向认为这是外戚贵盛、王凤兄弟掌权造成的祸患。而皇上正专心研究《诗》《书》,阅读古文,于是下诏让刘向主持校勘中秘府所藏的五经。刘向看到《尚书·洪范》,其中说箕子向周武王陈述五行阴阳与吉凶祸福的应验,于是刘向搜集上古以来、经过春秋、六国直到秦汉的符瑞灾异记载,推求事情的踪迹,把祸福前后联系起来,记述其占验,按类别编排,各自列出条目,共十一篇,名为《洪范五行传论》,上奏给皇帝。天子心里知道刘向忠诚精勤,所以他实际上是为王凤兄弟而作此论。然而最终还是不能夺取王氏的权力。过了很久,开始营建昌陵,几年也没有建成,又退还改葬延陵,陵墓规制极其奢侈。刘向上疏劝谏说:“臣听说《易》说:‘处于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国家存在时不忘记灭亡,因此自身才能安定,国家才能保全。’所以贤明圣德的君主,广泛考察事情的始末,穷尽事情的真实情况,于是是非分明。” 君王一定要通晓三统,明白上天授予天命的对象是广泛的,并不只是一个姓氏。孔子谈论《诗经》时讲到“殷士肤敏,祼将于京”,感叹说:“天命多么重大啊!善行不可不传给子孙。”因此富贵并非永恒不变;如果不是这样,王公凭什么戒慎,百姓又凭什么受到劝勉呢?这大概是因为伤感微子侍奉周朝而又痛惜殷朝灭亡。即使有尧、舜那样的圣德,也不能感化丹朱的后代;即使有禹、汤那样的德行,也不能教化末代子孙桀、纣。自古至今,没有不灭亡的国家。过去高皇帝消灭秦朝以后,准备定都雒阳,因听到刘敬的话而醒悟,认为自己的德行不如周朝却胜过秦朝,于是迁都关中,依凭周朝的德行,借助秦地的险阻。国家存亡长短,要以德行作为成效,所以他常常战战兢兢,不敢忌讳国家灭亡。孔子所说的富贵无常,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孝文皇帝居于霸陵,向北望着陵墓,心情凄怆悲伤,回头对群臣说:“唉!如果用北山的石头制作外椁,用纻絮填塞,在石头之间涂漆,难道还能撼动它吗?”张释之进言说:“如果里面有可以贪求的东西,即使把南山封固起来,仍然会有缝隙;如果里面没有可贪求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忧惧呢?死者没有穷尽,而国家有废兴,所以张释之的话是为无穷久远的国计而说的。” 孝文帝醒悟了,于是实行薄葬,不修筑高大的坟山。《易》说:“古代安葬死者,只用柴薪厚厚地包裹尸体,把它埋藏在野外,不封土,也不植树。”后世圣人把这种做法改为使用棺椁,棺椁的制作从黄帝开始。黄帝葬在桥山,尧葬在济阴,坟丘都很小,随葬器具也很简陋。舜葬在苍梧,两个妃子没有随葬;禹葬在会稽,没有改变原有的葬列。殷汤没有明确的葬处,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葬在毕,秦穆公葬在雍地橐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葬在武库,都没有高大的坟丘。这些都是圣帝明王、贤君智士从长远处独自思考无穷国计的结果。他们的贤臣和孝子,也承受君命、顺应心意而实行薄葬,这确实是奉安君父、尽忠尽孝的极致。周公是周武王的弟弟,安葬兄长时葬礼也很简薄。孔子把母亲葬在防地,称为古墓而不修坟,说:“我孔丘是一个东西南北奔走的人,不可以不让人识别。”于是修筑了四尺高的坟,遇到下雨坟便崩塌,弟子修好了它并告诉孔子,孔子流泪说:“我听说,古人不修整坟墓,大概就是反对这种做法。”延陵季子到齐国去后返回,途中他的儿子死了,便把儿子葬在嬴、博之间,墓穴没有挖到泉水深处,用当时的衣服收殓,封土掩埋墓穴,坟高足以遮蔽视线,并且说道:“骨肉归还于土地,这是命运。”
魂气则无不之也。”夫嬴博去吴千有余里,季子不归葬。孔子往观曰:“延陵季子于礼合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亲骨肉皆微薄矣,非茍为俭,诚便于体也。宋桓司马为石椁,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吕不韦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义,皆明于事情者也。逮至吴王阖闾违礼厚葬,十有余年,越人发之。及秦恵文、武、昭、庄、防五王,皆大作邱垅,多其瘗藏,咸尽发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其高五十余丈,周回五里有余,石椁为游馆,人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黄金为鳬雁,珍寳之藏,机械之变,棺椁之防,宫馆之盛,不可胜原。又多杀宫人,生薶工匠,计以万数,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矣。项籍燔其宫室营宇,往。者,咸见发掘。其后,牧儿亡羊,羊入其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其藏椁。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灾,内离牧竖之祸,岂不哀哉?是故徳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无徳寡知,其葬愈厚,邱垅弥高,宫庙甚防,发掘必速。由是观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见矣。周徳既衰,而奢侈;宣王贤而中兴,更为俭,宫室小寝庙,诗人美之,《斯干》之诗是也。上章道宫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孙之众多也。及鲁严公刻饰宗庙,多筑台囿,后嗣再絶,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鲁秦如此而絶,是则奢俭之得失也。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约小,天下莫不称贤眀。及徙昌陵,增埤为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廹卒,功费大万百余,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怨气感动阴阳,因之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千万数。臣甚惽焉。以死者爲有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无知,又安用大谋之贤知?则不説以示众庶,则苦之。若茍以説愚夫滛侈之人,又何爲哉?陛下慈仁笃美甚厚,聪明疏达盖世,宜▯汉家之徳,崇刘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顾与暴秦乱君竞为奢侈,比方邱垅,説愚夫之目,隆一时之观,违贤知之心,亡万世之安。臣窃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览明圣,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观贤知,穆公、延陵、樗里、张释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以为则。秦昭始皇增山厚藏,以侈生害,足以为戒。初陵之橅,宜从公卿大臣之议,以息众庶。书奏,上甚感向言,而不能从其计。向睹俗弥奢淫,而赵卫之属起微贱,逾礼制,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故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传记行事,着《新序》《説苑》,凡五十篇,奏之。数上疏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阙。上虽不能尽用,然内嘉其言,常嗟叹之。时上无继嗣,政由王氏出,灾异寖甚。向雅竒陈汤智谋,与相亲友,独谓汤曰:“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渐必危刘氏。吾幸得同姓末属,絫世蒙汉厚恩,身为宗室遗老,歴事三主。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孰当言者?”向遂上封事,极谏曰:“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昔晋有六卿,齐有田、崔,卫有孙、▯,鲁有季、孟,常掌国事,世执朝政,终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崔杼弑其君光,孙林父、▯殖出其君衎,弑其君剽,季氏八佾舞于庭,三家者以雍彻,并专国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筦朝事,浊乱王室,子朝、子猛更立,连年乃定。故经曰‘王室乱’,又曰‘尹氏杀王子克’,甚之也。春秋举成败,録祸福,如此类甚众,皆阴盛而阳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及泾阳、叶阳君专国擅埶,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权重于昭王,家富于秦国,国甚危殆,頼寤范雎之言,而秦复存。二世委任赵高专权自恣,壅蔽大臣,终有阎乐、望夷之祸,秦遂以亡。近事不逺,即汉所代也。汉兴,诸吕无道,擅相尊王,吕产、吕禄席太后之宠,据将相之位,兼南北军之众,拥梁、赵王之尊,骄盈无厌,欲危刘氏,頼忠正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诚尽节以诛灭之,然后刘氏复安。今王氏一姓乗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
译至于魂气,就没有不到的地方。嬴、博距离吴国一千多里,季子没有把儿子运回去安葬。孔子前去观看,说:“延陵季子的做法合乎礼。”所以仲尼是孝子,延陵季子是慈父,舜、禹是忠臣,周公是敬爱兄长的弟弟;他们安葬君主、亲属和骨肉,都很简薄,并不是苟且节俭,而确实是为了便利尸体。宋国桓司马制作石椁,孔子说:“还不如让它快些腐朽。”秦国丞相吕不韦召集有知识谋略的人编造《春秋》,也讲到薄葬的道理,他们都是明白事情实际情况的人。到了吴王阖闾违背礼制实行厚葬,十多年后,越人把他的墓发掘了。秦惠文王、武王、昭王、庄王、防王五人,也都大规模修筑坟丘,增加随葬埋藏,结果全都被挖掘出来,尸骨暴露在外,实在令人悲痛。秦始皇帝葬在骊山山麓,下面封闭到三重泉水之下,上面堆起高大的坟山,坟高五十多丈,周长五里多;用石椁建造游观的宫馆,用人膏作灯烛,用水银作江海,用黄金制作鳬雁,藏有珍宝,设置机关变化,防护棺椁,宫馆极其壮盛,无法全部说明。又杀死许多宫人,把工匠活埋,计算起来有数万人;天下苦于这些劳役,终于反叛。骊山陵墓的工程还没有完工,周章率领百万军队就已经到达它的下面了。” 项籍焚烧了秦始皇的宫室营宇。过去的陵墓都被发掘了。后来有个牧童丢失了羊,羊钻进了墓穴,牧童拿着火把照着寻找,失火烧毁了其中的藏椁。自古至今,安葬没有比秦始皇更奢盛的。几年之间,外部遭受项籍焚烧宫室的灾祸,内部又遭受牧童失火的祸患,难道不可悲吗?所以德行越厚的人,葬礼越简薄;智慧越深的人,葬制越微薄。没有德行而又缺少见识的人,安葬越厚重,坟丘越高,宫庙防护越严密,反而越快被发掘。由此看来,明智与昏暗的成效,葬礼的吉凶,清楚明白地可以看见。周朝德行衰落以后,便奢侈起来;周宣王贤明而使周朝中兴,又改为节俭,宫室缩小,寝庙简朴,诗人称美他,《斯干》一诗就是这样。诗的上章讲宫室合乎制度,下章讲子孙众多。到了鲁严公雕刻装饰宗庙,大量修筑台榭园囿,后代两次断绝,《春秋》对此加以讥刺。周宣王如此而昌盛,鲁国、秦国如此而灭绝,这就是奢侈和节俭的得失。陛下即位以后,亲自实行节俭,起初营建初陵,规制简约狭小,天下没有不称赞您贤明的。后来迁建昌陵,增低处使之高,堆积土石成为山丘,挖掘百姓的坟墓,累计有数万座;营建城邑住宅,限定日期紧迫而仓促完工,工程费用超过万亿百余,死者在地下含恨,生者在地上忧愁,怨气感动阴阳,因而导致饥荒,百姓死亡流离,数以千万计。” 臣对此非常忧惧。如果认为死者有知,那么挖掘别人的坟墓,祸害就太多了;如果认为死者无知,又何必采用大规模营建的贤明和智慧呢?这样做不能取悦众人,只会使百姓困苦;如果只是姑且用来取悦愚夫和奢淫之人,那又是为了什么呢?陛下慈仁深厚,聪明通达,足以盖世,应当弘扬汉家的德行,尊崇刘氏的美德,使五帝三王的光辉显明,却反而和暴秦、乱君竞相奢侈,拿坟丘相比较,取悦愚夫的眼目,夸耀一时的景观,违背贤知之人的心愿,丧失万世的安宁。臣私下替陛下感到羞惭。希望陛下向上察看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的制度,向下考察秦穆公、延陵季子、樗里子、张释之的用意。孝文皇帝去掉高坟而实行薄葬,以节俭使神灵安宁,可以作为法则;秦昭王、秦始皇增高坟山、厚葬珍藏,以奢侈招致祸害,足以作为警戒。初陵的规制,应当听从公卿大臣的意见,以便使百姓得到安息。奏书上呈后,皇上非常感动于刘向的话,却不能采纳他的计策。刘向看见世俗越来越奢侈淫靡,而赵、卫一类出身微贱的人也兴起,越过礼制,于是认为王道教化是由内而外、从亲近处开始的,所以选取《诗》《书》中记载的贤妃贞妇、能够使国家兴盛、家族显扬而可作法则的事迹,以及孽子、嬖妾导致祸乱灭亡的事迹,编次为《列女传》,共八篇,用来告诫天子。” 又采集传记中记载的事迹,撰写《新序》《说苑》,共五十篇,进献给皇帝。他多次上疏进言,陈述政治得失,申明法度和警戒,奏书数十次,用来帮助皇帝阅览,弥补遗漏。当时皇上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内心赞赏他的话,常常为之叹息。当时皇上没有继承人,政权由王氏发出,灾异逐渐严重。刘向一向认为陈汤有智谋,同他相亲相友,便单独对陈汤说:“灾异这样严重,而外戚一天比一天强盛,这样发展下去必然会危害刘氏。我有幸是同姓宗室的远支,世代蒙受汉朝深厚恩德,自己又是宗室中的老臣,历经三位皇帝。皇上因为我是先帝的旧臣,每次进见常常给予优礼;我如果不说话,谁应当说呢?”刘向于是上密封奏章,极力劝谏说:“臣听说君主没有不想安定却常常陷于危险、没有不想长存却常常走向灭亡的,这是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方法。大臣掌握权柄、把持国政,从来没有不造成祸害的。过去晋国有六卿,齐国有田氏、崔氏,卫国有孙氏、宁氏,鲁国有季氏、孟氏,他们常常掌管国事,世代控制朝政,最终田氏夺取齐国,六卿瓜分晋国,崔杼杀死齐庄公光,孙林父、宁殖赶走卫献公衎,又杀死卫殇公剽;季氏在庭中使用八佾跳舞,三家用《雍》乐撤祭,三家一起专擅国政,最终驱逐鲁昭公。” 周朝大夫尹氏掌管朝政,使王室混乱,子朝、子猛交替被拥立,连续多年才安定下来。所以《春秋》说“王室乱”,又说“尹氏杀王子克”,这是特别加重其罪。春秋记载成败,记录祸福,像这样的事很多,都是阴气强盛而阳气衰微、下位者失去臣道所导致的。所以《尚书》说:“臣下如果制造威势、制造福泽,会危害你的家族,在你的国家造成凶祸。”孔子说:“俸禄从公室流失,政权落到大夫手中,这是危险灭亡的征兆。”秦昭王的舅父穰侯,以及泾阳君、叶阳君,专擅国政、独揽权势,向上借助太后的威势;三人的权力重过昭王,家产富过秦国,国家十分危险,幸亏范雎的话使秦昭王醒悟,秦国才重新保存下来。秦二世把政权托付给赵高,任他专权自恣,阻塞蒙蔽大臣,最终造成阎乐、望夷宫的灾祸,秦朝于是灭亡。近来的事情并不遥远,就是被汉朝取代的秦朝。汉朝兴起后,诸吕无道,擅自互相尊奉为王,吕产、吕禄依仗太后的宠幸,占据将相之位,兼有南北军的兵众,拥有梁王、赵王的尊位,骄横自满而没有止境,想要危害刘氏;幸亏忠正的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尽忠诚、尽守节操把他们诛灭,刘氏才重新安定。如今王氏一姓乘坐朱轮华毂车的有二十三人,穿青紫服饰、佩貂蝉冠的人充满宫帷之内,像鱼鳞一样排列在皇帝左右。”
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筦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防谈者助之説,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逺絶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已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互,歴上古至秦汉,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者也,虽周皇甫、秦穰侯、汉武安、吕霍、上官之属,皆不及也,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微,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栁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函地中,虽立石起栁,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埶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皁▯,纵不为身,柰宗庙何,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乐昌侯权,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徳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逺外戚,母授以政,皆罢令就第,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襃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防,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图,不可不蚤虑,易曰:君不宻则失臣,臣不宻则失身,几事不宻则害成,唯陛下深留圣思,审固几宻,览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万安之实用,保宗庙乆承皇太后天下幸甚,书奏,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以向为中垒校尉,向爲人简易,无威仪,亷靖乐道,不交接世俗,专积思于经术,昼诵书传,夜观星宿,或不寐达旦,元延中,星孛东井,蜀郡岷山崩,雍江,向恶此异,懐不能已,复上奏,其辞曰:臣闻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傲,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纣,诗曰:“殷监不逺,在夏后之世”,亦言汤以桀为戒也。圣帝明王常以败乱自戒,不讳废兴,故臣敢极陈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谨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蚀三十六,襄公尤数,率三岁五月有竒而壹食。汉兴讫竟宁,孝景帝尤数,率三岁一月而一食。臣向前数言日当食,今连三年比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岁间而八食,率二岁六月而一发,古今罕有。异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缓急,而圣人所以断疑也。《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昔孔子对鲁哀公,并言夏桀、殷纣暴虐天下,故歴失则,摄提失方,孟陬无纪,此皆易姓之变也。秦始皇之末至二世时,日月薄食,山陵沦亡,辰星出于四孟,太白经天而行,无云而雷,枉矢夜光,荧惑袭月,防火烧宫,野禽戏廷,都门内崩,长人见,临洮石陨于东郡,星孛大角,大角以亡。观孔子之言,考暴秦之异,天命信可畏也。及项籍之败,亦孛大角,汉之入秦,五星聚于东井,得天下之象也。孝惠时有雨血,日食于冲,灭光,星见之异。孝昭时有防山卧石自立,上林僵栁复起,大星如月西行,众星随之,此为特异,孝宣兴起之表。天狗夹汉而西,久阴不雨者二十余日,昌邑不终之异也,皆着于汉纪。观秦汉之易世,览惠昭之无后,察昌邑之不终,视孝宣之绍起,天之去就,岂不昭昭然哉?高宗、成王亦有雊雉、拔木之变,能思其故,故高宗有百年之福,成王有复风之报,神明之应,应若景向,世所同闻也。臣幸得托末属,诚见陛下有寛明之徳,冀销大异而兴高宗、成王之声,以崇刘氏,故豤豤数奸死亡之诛。今日食尤屡,星孛东井,摄提炎及紫宫,有识长老莫不震动,此变之大者也。其事难一二记,故《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以设卦指爻而复説义。《书》曰:“伻来以图天文,难以相晓。”臣虽图上,犹须口説,然后可知,愿赐清燕之间指。图陈状上,辄入之,然终不能用也。向每召见,数言公族者,国之枝叶,枝叶落则夲根无所庇廕方今同姓疏逺母党专政,禄去公室,权在外家,非所以彊汉宗、卑私门、保守社稷、安固后嗣也。向自见得信于上,故常显讼宗室,讥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发于至诚。上数欲用向为九卿,辄为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故终不迁居列大夫官,前后三十余年,年七十二卒。
译大将军王凤掌握政事、运用权力,五侯骄横奢侈、僭越而盛,他们一起制造威势和恩惠,任意施行刑罚和决断,放纵自恣;行为污秽却假托治理,出于私心却托言为公,依仗东宫的尊贵,借助甥舅的亲情,把这些作为威势和权重的凭借。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他们的门下;他们掌管并控制朝廷枢机,结党营私、互相勾结,称誉他们的人就得到升进,违逆并令他们怨恨的人就被诛杀伤害。” 为他们制造舆论的人帮助他们游说,执政者替他们说话;他们排斥宗室,使公族孤立衰弱。宗室中有才智的人,尤其被诋毁而不得进用;他们疏远隔绝宗室的任职,不让宗室在朝省供职,害怕宗室与自己分掌权力。他们多次称说燕王盖主,以此动摇皇上的心意;又避讳吕氏、霍氏的旧事而不肯明说。内里有管叔、蔡叔那样的祸乱萌芽,外面假借周公辅政的说法,兄弟占据重要职位,宗族互相盘结。从上古到秦汉,外戚僭越尊贵,从没有像王氏这样严重的;即使周朝的皇甫、秦国的穰侯、汉朝的武安侯、吕氏、霍氏、上官氏等,也都比不上。事物发展到极盛,必然发生异常变化;早先显现的征兆,是因为这些人的力量还小。就像孝昭帝时,石头上的冠状物立在泰山,柳树在上林苑中突然倒起,后来孝宣帝即位。如今王氏先祖的坟墓在济南,其中的梓树生出枝叶,繁茂散开,向上超过屋脊,向下进入地中;即使泰山立石、上林起柳,也没有比这更明显的征兆。形势不可能有两个都极其强大的方面,王氏和刘氏也将不能同时并立。如果下面有泰山一样的安稳,上面就有累卵一样的危险。陛下作为人家的子孙,守护宗庙,却让国运转移到外戚手中,降为皂隶,即使不为自身考虑,又把宗庙怎么办呢?妇人对内属于夫家,对外属于父母家,这也不是皇太后的福分。孝宣皇帝不把权力交给舅父平昌侯、乐昌侯,所以能够保全并使他们安定。明智的人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就创造福泽,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消除它。应当发布明诏,吐露仁德之言,援引亲近的宗室并取得他们的信任,疏远外戚,不把政权授予他们,全部罢免,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府第,以此效法先帝的做法;厚待并安定外戚,保全他们的宗族,这确实是东宫的心意,也是外戚的福分。王氏可以长久存在,保有爵位俸禄;刘氏可以长久安定,不失去社稷。这是褒奖和睦内外各姓、为子子孙孙制定无穷久远的计划。如果不实行这个防范,田氏将在今天再次出现,六卿必将在汉朝兴起,成为后代子孙的忧患,明明白白,不能不深思,不能不及早考虑。《易》说:“君主不秘密周密,就会失去臣下;臣下不秘密周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之事不秘密周密,就会使祸害形成。”希望陛下深思圣意,审慎而稳固地处理机密,察看往事的教训,折中取信,处在万全安定的实际利益上,保全宗庙,使其长久承受皇统;皇太后和天下都将幸甚。”奏书上呈后,天子召见刘向,感叹叹息,为他的心意悲伤,对他说:“ “您暂且休息吧,我将认真思考这件事。”于是任命刘向为中垒校尉。刘向为人简朴平易,没有威严仪表,廉洁安静而以求道为乐,不与世俗人物交往,专心积聚心力研究经术;白天诵读书传,夜里观察星宿,有时不能入睡直到天亮。元延年间,东井出现孛星,蜀郡岷山崩塌,雍江发生异常,刘向厌恶这些灾异,心中忧虑不能停止,又上奏章说:“臣听说帝舜告诫伯禹不要像丹朱那样骄傲,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王纣那样;《诗经》说:‘殷朝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这也是说商汤把夏桀作为自己的鉴戒。圣帝明王常常以国家败乱作为自己的警戒,不忌讳国家的废兴,所以臣敢于竭尽全力陈述自己的愚见,希望陛下留神察看。臣谨考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发生日食三十六次,其中襄公年间尤其频繁,大约每三年五月多发生一次。汉朝兴起直到竟宁年间,孝景帝时尤其频繁,大约每三年一个月发生一次。臣先前多次说日食将要发生,如今连续三年接连发生日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年间发生了八次,大约每两年六月发生一次,自古至今都很少见。灾异有大小、稀少和频繁,占验有舒缓和急迫的不同,而圣人正是据此来决断疑惑。《易》说:‘观察天文,以考察时势的变化。’过去孔子回答鲁哀公时,一起谈到夏桀、殷纣暴虐天下;所以历法失去准则,摄提失去方位,孟陬没有纪年,这些都是改朝换姓的变化。” 秦始皇末年到秦二世时期,日月多次发生薄食,山陵陷没,辰星在四孟月出现,太白星经行天空,无云而雷鸣,枉矢星在夜间发光,荧惑星侵近月亮,防火烧毁宫殿,野禽在朝廷中嬉戏,都门之内崩塌,出现长人,临洮有陨石落在东郡,孛星出现在大角星附近,大角星因此消失。考察孔子的话,再验证暴秦时期的灾异,天命确实令人畏惧。等到项籍失败时,也有孛星出现在大角星附近;汉军进入秦地时,五星聚集在东井宿,这是将得天下的征象。孝惠帝时出现下血雨,日食发生在冲位,日光消失,也有星辰出现等灾异。孝昭帝时,防山有卧石自行竖立,上林苑中僵死的柳树重新生长,大星像月亮一样向西运行,众星跟随它,这些都是特别的异象,是孝宣帝兴起的征兆。天狗星夹着银河向西运行,长时间阴天不下雨达二十多天,这是昌邑王不能善终的异象,这些都记载在《汉纪》中。观察秦、汉改朝换代,考察孝惠帝、孝昭帝没有后嗣,察看昌邑王不能善终,以及孝宣帝继承而兴起,天命所取所舍,难道不是明明白白吗?高宗、成王也曾有雉鸡鸣叫、树木被拔起的变故,他们能够思考其中原因,所以高宗享有百年的福祚,成王得到风势回转的报应;神明的回应,像影子和回声一样迅速,这些都是世人共同听闻的事情。臣幸而得以列在皇帝的远支亲属之中,确实看见陛下有宽厚明察的德行,希望消除大的灾异,振兴高宗、成王那样的声誉,以尊崇刘氏,所以恳切地多次冒犯死罪进谏。如今日食尤其频繁,孛星出现在东井宿,摄提星的光焰逼近紫宫,有见识的长者无不震惊,这可是很大的变故。这些事情很难一两句话记述清楚,所以《易》说:“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因此才设置卦象、说明爻辞,再反复解释其中的义理。《尚书》说:“让人来图画天文,这很难使人明白。”臣虽然把图献上了,仍须口头解说,然后才可以知道其中含义,希望陛下在清闲燕居时赐臣机会指陈。图和陈述的情况已经上奏,也总是收入其中,但最终还是不能被采用。以前每次被召见,臣多次谈到公族是国家的枝叶,枝叶凋落,树根就没有遮蔽。如今同姓宗室日渐疏远,外戚专权,俸禄从公室流失,权力掌握在外家手中,这不是用来强化汉室宗族、抑制私门、保全社稷、安定巩固后嗣的办法。刘向自认为得到皇帝的信任,所以常常公开为宗室申辩,讥刺王氏以及在位大臣,他的话大多痛切,出自至诚。皇帝多次想任用刘向为九卿,总是被王氏中居高位的人以及丞相、御史所阻挠,因此始终没有升迁,只居于列大夫之职,前后三十多年,七十二岁时去世。
卒后十三岁而王氏代汉。向三子皆好学,长子伋以《易》教授,官至郡守;中子赐九卿丞,蚤卒;少子歆最知名。歆字子骏,少以通《诗》《书》能属文,召见成帝,待诏宦者署,为黄门郎。河平中,受诏与父向领校秘书,讲六蓺、传记、诸子、诗赋、数术、方技,无所不究。向死后,歆复为中垒校尉。哀帝初即位,大司马王莽举歆,宗室有材行,为侍中太中大夫,迁骑都尉、奉车光禄大夫,贵幸,复领五经,卒父前业。歆乃集六蓺羣书,种别为七畧。歆及向始皆治《易》,宣帝时诏向受《谷梁春秋》,十余年,大明习。及歆校秘书,见古文《春秋左氏传》,歆大好之。时丞相史尹咸以能治《左氏》与歆共校经传,歆畧从咸及丞相翟方进受质问大义。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学者传训,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眀由是章句义理备焉。歆亦湛靖有谋,父子俱好古,博见彊志,过絶于人。歆以为左邱明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而《公羊》《谷梁》在七十子后,传闻之与亲见之,其详畧不同。歆数以难向,向不能非间也。然犹自持其《谷梁》义。及歆亲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皆列于学官。哀帝令歆与五经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或不肯置对。歆因移书太常博士,责譲之曰:「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兴,圣帝明王累起相袭,其道甚着。周室既微,而礼乐不正,道之难全也如此。是故孔子忧道之不行,歴国。」应聘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乃各得其所。修易序书,制作春秋,以纪帝王之道。及夫子没,而微言絶;七十子终,而大义乖。重遭战国,弃笾豆之礼,理军旅之陈。孔氏之道抑,而孙呉之术兴。陵夷至于暴秦,燔经书,杀儒士,设挟书之法,行是古之罪。道术由是遂灭。汉兴,去圣帝明王遐逺,仲尼之道又絶。法度无所因袭,时独有一叔孙通畧定礼仪,天下惟有易▯,未有他书。至孝惠之世,乃除挟书之律。然公卿大臣,绛灌之属,咸介胄武夫,莫以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朝错从伏生受尚书。尚书初出于屋壁,朽折散絶,今其书见在,时师传读而已。诗始萌芽,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説,犹广立于官,为置博士。在汉朝之儒,惟贾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后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先师,皆起于建元之间。当此之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泰誓。后得博士集而读之,故诏书称曰:「礼壊乐崩,书缺简脱,朕甚闵焉。」时汉兴已七八十年,离于全经固已逺矣。及鲁恭王壊孔子宅,欲以为宫,而得古文于壊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书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邱明所修,皆古文旧书,多者二十余通,藏于秘府,伏而未发。孝成皇帝闵学残文缺,稍离其真,乃陈发秘藏,校理旧文,得此三事,以考学官所传经,或脱简传,或间编传。问民间则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之遗学,与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识者之所惜闵,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絶之阙,茍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蓻,信口説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防而莫知其原,犹欲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懐妒疾,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抑此三学以《尚书》为备,谓《左氏》为不传《春秋》,岂不哀哉!今圣上徳通神明,继统扬业,亦闵文学错乱,学士若兹,虽昭其情,犹依违谦让,乐与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诏试《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指衘命,将以辅弱扶微,乐与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废遗。今则不然,深闭固距而不肯试,猥以不诵絶之,欲以杜塞余道,絶灭微学。夫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此乃众庶之所为耳,非所望士君子也。且此数家之事,皆先帝所亲论,今上所考核,其古文旧书,皆有徴验,外内相应,岂茍而已哉!夫礼失求之于野,古文不犹愈于野乎?往者博士书有欧阳《春秋》、公羊《易》则施、孟然,孝宣皇帝犹复广立谷梁《春秋》、梁邱《易》、大小夏侯《尚书》,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何则?与其过而废之也,宁过而立之。传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
译刘向死后十三年,王氏取代了汉朝。刘向的三个儿子都爱好学习,长子刘伋凭《易》教授学生,官做到郡守;次子刘赐任九卿丞,早死;小儿子刘歆最为知名。刘歆字子骏,年少时因为精通《诗》《书》并且能写文章,被召见于成帝,任宦者署待诏,后来任黄门郎。河平年间,奉诏与父亲刘向共同主持校订秘书,讲习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数术、方技,没有不研究的。刘向死后,刘歆又任中垒校尉。哀帝初年即位,大司马王莽举荐刘歆,说他是宗室中有才干品行的人,于是任侍中、太中大夫,升任骑都尉、奉车光禄大夫,受到尊贵宠幸,又主持五经,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刘歆于是汇集六艺和群书,按种类编排成《七略》。刘歆和刘向起初都学习《易》,宣帝时,刘向奉诏接受《谷梁春秋》,十多年后,对它十分通晓。等到刘歆校订秘书时,见到了古文《春秋左氏传》,非常喜爱。当时丞相史尹咸因为擅长研究《左氏》,与刘歆共同校订经传;刘歆大略跟随尹咸以及丞相翟方进学习质疑问难和经书大义。起初,《左氏传》中有许多古字古语,学者只传授训释而已。等到刘歆研究《左氏》时,引用传文来解释经文,经传之间互相发明,因此章句和义理才完备起来。刘歆也沉静安详而有谋略,父子二人都喜爱古学,见闻广博,记忆力强,远远超过常人。刘歆认为左丘明的好恶与圣人相同,他亲自见过孔子,而《公羊》《谷梁》是在七十子之后传下来的;传闻和亲见,详细程度自然不同。刘歆多次以此诘难刘向,刘向无法反驳,但仍坚持自己的《谷梁》义理。等到刘歆得到皇帝亲近,便想把《左氏春秋》以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都列入学官。哀帝命刘歆与五经博士讲论这些书的义理,众博士有的竟不肯答复。刘歆于是写信给太常博士,责备他们说:“从前唐、虞衰微以后,夏、商、周三代相继兴起,圣明的帝王不断出现,前后相承,他们的道理非常显著。周王室衰微以后,礼乐不能正常施行,道术难以完整保存,情形就是这样。所以孔子忧虑大道不能实行,周游列国。他从卫国应聘,返回鲁国,然后音乐才得到整治,《雅》《颂》才各得其所。他整理《易》的篇次,编定《尚书》,撰作《春秋》,用来记载帝王之道。孔子去世以后,精微的言论断绝;七十子去世以后,大义发生乖离。又遭逢战国,抛弃笾豆礼器,讲求军队作战的阵势。孔子的道术受到压抑,而孙武、吴起的权术兴起。逐渐衰败到暴秦时,焚烧经书,杀害儒生,设置挟书之法,实行把收藏古书视为罪过的法令。” 道术从此就彻底消失了。汉朝兴起后,距离圣明帝王已经十分遥远,孔子的道术又断绝了。法度没有可以承袭的依据,当时只有叔孙通大略制定礼仪,天下只有《易》,没有其他书。到孝惠帝时期,才废除挟书之律。然而公卿大臣以及绛侯、灌婴一类的人,都是身披铠甲的武夫,没有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到孝文皇帝时,才开始让掌故晁错跟随伏生学习《尚书》。《尚书》最初是从孔子住宅的墙壁中发现的,竹简朽坏折断,散失残缺;如今这部书虽然还在,也只是当时的老师传授诵读罢了。《诗》学刚开始萌芽,天下其他书籍也往往陆续出现,但都是诸子百家的传说,仍然广泛设置在官学中,并为它们设置博士。汉朝的儒生中,只有贾谊一人。到孝武皇帝时,邹、鲁、梁、赵等地才有一些传授《诗》《礼》《春秋》的先师,都是在建元年间兴起的。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不能独自通晓一部经书,有的解释《雅》,有的解释《颂》,合在一起才成为《泰誓》。后来得到博士们汇集起来的文本,才加以阅读,所以诏书说:“礼崩乐坏,书籍残缺,竹简脱落,朕对此十分忧虑。”当时汉朝兴起已经七八十年,距离完整的经书确实已经很远了。等到鲁恭王拆毁孔子旧宅,想把它改建成宫殿时,在毁坏的墙壁中发现了古文书籍,其中有《逸礼》三十九篇、《尚书》十六篇。天汉年间以后,孔安国把这些书献上,但遭逢巫蛊之祸的仓促变乱,没有来得及施行。至于春秋时期左丘明所修的《春秋左氏传》,也都是古文旧书,多达二十多通,藏在秘府之中,埋藏而没有公布。孝成皇帝怜悯学术残缺、文字缺失,逐渐偏离原貌,于是打开秘藏,校订整理旧文,得到这三类文献,用来考察学官所传授的经书,发现有的脱落竹简,有的错乱编次。询问民间,还发现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留下的学说,与这些文献相同,但一直受到压抑而没有施行。这正是有识之士感到惋惜悲痛、士君子叹息伤心的事情。从前那些只知缀辑章句的学者,不思考学术废绝和残缺之处,只是苟且因循浅陋,割裂文字、分析字义,堆砌烦琐言语和琐碎辞句,使学习的人疲惫衰老,尚且不能穷究一门技艺,却凭空开口议论,背离传记,这只是后世老师的学问,而不是上古的学问。至于国家将要举行大事,例如建立辟雍、举行封禅、制定巡狩仪式,他们却幽闭自守而不知道这些制度的根源,还想抱残守缺,怀着害怕自己的说法被攻破的私心,却没有向善服从正义的公心。有的人心怀嫉妒,不考察事实真相,只是彼此附和,随声判断是非,压制这三种学说,拿《尚书》作为完备之学,认为《左氏》不能传授《春秋》,难道不可悲吗!如今圣上的德行通达神明,继承帝统并发扬功业,也怜悯学术和文字错乱,像这样对待学者;虽然已经明白其中实情,仍然犹豫谦让,愿意和士君子共同推行,所以颁下明确诏令,试问《左氏》是否可以立为学官。又派近臣奉行旨意、接受使命,打算辅助弱小、扶持微末,与几位君子同心协力,希望恢复被废弃的学术。如今却不是这样,他们深闭门户,固执拒绝,不肯接受考核,反而用不诵习为理由加以断绝,想堵塞残存的道术,灭绝微弱的学说。可以共同享受成功,却难以共同谋划开端,这正是普通人的作为,不是对士君子的期望。况且这几家的学说,都是先帝亲自讨论过、今上亲自考核过的;其中的古文旧书都有可以验证的证据,内外相互应合,难道只是苟且而已吗?礼失传以后还要到民间去寻求,古文难道不仍然胜过民间传闻吗?从前博士所传的书中,有欧阳氏的《春秋》、公羊氏的《易》以及则施、孟然等人的学说;孝宣皇帝还扩大设置《谷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的学官。它们的义理虽然彼此相反,仍然一并设置。为什么呢?与其因为担心有错误而废弃它们,不如即使有错误也先予以设立。传书说:‘周文王、周武王的道术还没有坠落到地上,它仍然存在于人心之中。贤者记取其中的大道,不贤者只记取其中的小节。’
今此数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义,岂可偏絶哉!若必专已守残,党同门妒道,真违明诏,失圣意,以防于文吏之议,甚为二三君子不取也。其言甚切,诸儒皆怨恨。是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以歆移书上疏,深自罪责,愿乞骸骨罢。及儒者师丹为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乱旧章,非毁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广道术,亦何以为非毁哉!」歆由是忤执政大臣,为众儒所讪,惧诛,求出补吏,为河内太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徙守五原。后复转在涿郡,歴三郡守,数年以病免官。起家复为安定属国都尉。会哀帝崩,王莽持政,莽少与歆俱为黄门郎,重之,白太后,太后留歆为右曹太中大夫,迁中垒校尉、羲和、京兆尹,使治明堂辟雍,封红休侯,典儒林史卜之官,考定律歴,着《三统歴谱》。初,歆以建平元年改名秀,字頴叔【河图赤伏符云: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鬭野,四七之际,火为主,故改名,冀以应之也】及王莽簒位,歆为国师,后事皆在莽传。高六王高皇帝八男,吕后生孝惠帝,曹夫人生齐悼惠王肥,薄姬生孝文帝,戚夫人生赵隐王如意,赵姬生淮南厉王长,诸姬生赵幽王友,赵共王恢,燕灵王建,淮南厉王长自有传。齐悼惠王肥,其母高祖微时外妇也。高祖六年,立为齐王,食七十余城。诸民能齐言者,皆与齐。孝惠二年,入朝。帝与齐王燕饮,太后前置齐王上坐,如家人礼。太后怒,乃令人酌两巵鸩酒,置前,令齐王为寿。齐王起,帝亦起,欲俱为夀。太后恐,自起反巵。齐王怪之,因不敢饮,阳醉去。问知其鸩,乃忧,自以为不得脱。长安内史士曰:“太后独有帝与鲁元公主,今王有七十余城,而公主乃食数城。王诚以一郡上太后,为公主汤沐邑,太后必喜。王无忧矣。”于是齐王献城阳郡,以尊公主为王太后。吕太后喜而许之,廼置酒齐邸,乐饮遣王归国。后十三年薨,子防嗣。悼恵王子前后凡九人为王。太子防为齐哀王,次子章为城阳景王,兴居为济北王,将闾为齐王,志为济北王,辟光为济南王,贤为菑川王,卬为胶西王,雄渠为胶东王。齐哀王防,孝恵六年嗣立。明年,恵帝崩,吕太后称制。元年,以其兄子鄜侯吕台为吕王,割齐之济南郡为吕王奉邑。明年,哀王弟章入宿卫于汉。高后封为朱虚侯,以吕禄女妻之。后四年,封章弟兴居爲东牟侯,皆宿衞长安。高后七年,割齐琅邪郡,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是岁,赵幽王友幽死于邸。三赵王既废,高后立诸吕为三王,擅权用事。章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侍燕饮。高后令章为酒吏,章自称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髙后曰:“可。”酒酣,章进歌舞,已而曰:“请为太后言耕田。”高后儿子畜之,笑曰:“顾乃父知田耳,若生而为王子,安知田乎?”章曰:“臣知之。”太后曰:“试为我言田意。”章曰:“深耕穊【音冀】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鉏而去之。”太后黙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防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军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亡以罪也。因罢酒,自是后,诸吕惮章,虽大臣皆依朱虚侯。刘氏为彊,其明年,高后崩。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吕王产为相国,皆居长安中,聚兵以威大臣,欲为乱。章以吕禄女为妇,知其谋,乃使人阴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朱虗、东牟欲从中与大臣为内应,以诛诸吕,因立齐王为帝。齐王闻此计,与其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齐相召平闻之,乃发兵入衞王宫。魏勃绐平曰:“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请为君将兵衞衞王,召平信之,乃使魏勃将。勃既将以兵围相府,召平曰:“嗟乎,道家之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遂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悉发国中兵。使祝午绐琅邪王刘泽曰:“吕氏为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
译如今这几家的学说能够兼容大小不同的义理,怎么可以偏废断绝呢?如果一定要专断己见、固守残缺,结党维护同门而嫉妒正道,实际上就是违背明诏、失去圣意,至于担心遭受文吏的议论,这种做法实在不为几位君子所取。他的话十分恳切,诸儒都怨恨他。当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拿着刘歆的书信上疏,深深责备自己,请求辞官。等到儒者师丹任大司空时,也十分愤怒,上奏说刘歆更改扰乱旧有制度,诋毁先帝所建立的学制。皇帝说:‘刘歆是想扩大传播道术,又怎么能说他是在诋毁呢?’刘歆因此触犯执政大臣,被众儒讥讽,害怕获罪,便请求出任地方官,补任河内太守;因为宗室不宜掌管三河,于是调任五原太守。后来又转任涿郡太守,历任三个郡守,几年后因病免官。起初以平民身份任用,后来又任安定属国都尉。适逢哀帝去世,王莽执掌政权。王莽年轻时和刘歆一起任黄门郎,很看重他,便向太后说明,太后留刘歆任右曹太中大夫,升任中垒校尉、羲和、京兆尹,派他主持明堂、辟雍事务,封为红休侯,掌管儒林、史、卜等官署,考订律历,撰写《三统历谱》。起初,刘歆在建平元年改名为刘秀,字颖叔【《河图赤伏符》说:“刘秀发兵捕捉不守道义的人,四夷云集,龙在野外争斗,在四七之际,以火为主。”所以改名,希望用来应验这些话】。等到王莽篡位,刘歆任国师,后来事情都记载在《王莽传》中。高皇帝的六位王。高皇帝有八个儿子:吕后生孝惠帝,曹夫人生齐悼惠王刘肥,薄姬生孝文帝,戚夫人生赵隐王刘如意,赵姬生淮南厉王刘长,其他姬妾生赵幽王刘友、赵共王刘恢、燕灵王刘建。淮南厉王刘长另有传记。齐悼惠王刘肥的母亲,是高祖尚未显贵时在外面的姘妇。高祖六年,刘肥被立为齐王,食邑七十多城。凡是百姓中会说齐地方言的,都划归齐国。孝惠帝二年,刘肥入朝。皇帝与齐王设宴饮酒,太后在面前把齐王安排在上座,按照家人的礼节对待他。太后发怒,于是让人斟了两杯毒酒放在面前,命齐王祝寿。齐王起身,皇帝也起身,想和他一起祝寿。太后害怕了,亲自起身把那杯酒倒掉。齐王觉得奇怪,于是不敢喝,假装醉了离开。询问后得知那是毒酒,便忧虑起来,认为自己恐怕不能逃脱。长安内史士说:“太后只有皇帝和鲁元公主两个孩子,如今大王有七十多座城,而公主只有几座城作为食邑。大王如果真能献出一个郡给太后,作为公主的汤沐邑,太后一定高兴。大王不必忧虑。”于是齐王献出城阳郡,尊奉公主为王太后。吕太后高兴地答应了,便在齐王府设宴,尽情饮酒后送齐王回国。过了十三年去世,儿子刘防继承王位。悼惠王的儿子前后一共有九人封王:太子刘防为齐哀王,次子刘章为城阳景王,刘兴居为济北王,刘将闾为齐王,刘志为济北王,刘辟光为济南王,刘贤为菑川王,刘卬为胶西王,刘雄渠为胶东王。齐哀王刘防在孝惠帝六年继承王位。第二年,惠帝去世,吕太后临朝称制。吕太后元年,把她的侄子鄜侯吕台封为吕王,割取齐国的济南郡作为吕王的奉邑。第二年,哀王的弟弟刘章进入汉宫值宿警卫。高后封他为朱虚侯,并把吕禄的女儿嫁给他。高后四年,封刘章的弟弟刘兴居为东牟侯,两人都在长安值宿警卫。高后七年,割取齐国的琅邪郡,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这一年,赵幽王刘友在王府中被幽禁而死。三个赵王都被废黜后,高后立吕氏诸人为三王,专擅权力处理政事。刘章二十岁,精力强健,对刘氏宗室不得任职感到愤怒,曾入宫侍奉宴饮。高后让刘章担任酒吏,刘章自称:“我是将门之后,请允许我按军法行酒令。”高后说:“可以。”酒喝到兴浓时,刘章进献歌舞,随后说:“请让我给太后讲讲耕田的事。”高后把他当作孩子畜生一样看待,笑着说:“只是你的父亲懂得耕田罢了;你生来就是王子,怎么会知道耕田呢?”刘章说:“臣知道。”太后说:“试着给我说说耕田的道理。”刘章说:“深耕密种,栽苗要稀;不是应当留下的苗种,就锄掉它。”太后默然不语。不久,吕氏中有一人喝醉后逃避酒令,刘章追上去,拔剑将他斩杀,回来报告说:“有一人逃避酒令,臣谨按军法把他斩了。” 太后的侍从都大为惊恐,但既然已经答应可以按军法行酒令,也无法再以此治罪。于是酒宴结束。从此以后,吕氏诸人都畏惧刘章,连大臣也都依附朱虚侯。刘氏宗室因此强盛起来。第二年,高后去世。赵王吕禄任上将军,吕王吕产任相国,都住在长安城中,聚集军队来威慑大臣,想要发动叛乱。刘章娶了吕禄的女儿为妻,知道了他们的谋划,于是暗中派人出去通知他的哥哥齐王,想让齐王发兵向西。朱虚侯、东牟侯想在宫中与大臣作为内应,诛杀吕氏诸人,并趁机拥立齐王为皇帝。齐王听到这个计谋后,与舅父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秘密谋划发兵。齐相召平听说后,便发兵进入王宫护卫。魏勃欺骗召平说:“大王想发兵,却没有汉朝的虎符作为凭证,而相国您包围大王,这本来就是好事。”魏勃请求替相国率兵保护齐王,召平相信了他,于是让魏勃统兵。魏勃领兵后便包围相府,召平说:“唉,道家说得对,该决断时不断,反而要遭受祸乱。”于是自杀。齐王便任命驷钧为相国,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把国内的军队全部征发出来。又派祝午欺骗琅邪王刘泽说:“吕氏正在作乱,齐王发兵准备向西诛灭他们。”
齐王自以儿子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将也,习战事。齐王不敢离兵,使臣请大王幸之临菑,见齐王计事,并将齐兵以西平关中之乱。”琅邪王信之,以为然,廼驰见齐王。齐王与魏勃等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尽发琅邪国而并将其兵。琅邪王刘泽既见欺,不得反国,乃説齐王曰:“齐悼惠王,高皇帝长子也。推夲言之,大王高皇帝适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于刘氏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琅邪王既行,齐遂举兵西攻吕国之济南。于是齐王遗诸侯王书曰:“髙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惠帝崩,高后用事,春秋高聼,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国为四。忠臣进谏,上或乱不聼。今高后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待大臣诸侯。今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刼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以危。寡人帅兵入诛不当为王者。”汉闻之,相国吕产等遣大将军。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婴至荥阳,乃谋曰:「诸吕举兵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是益吕氏资也。」乃留兵屯荥阳,使人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之变,而共诛之。齐王闻之,乃屯兵西界,待约。吕禄、吕产欲作乱,朱虚侯章与太尉勃、丞相平等诛之。章首先斩吕产,太尉勃等乃尽诛诸吕。而琅邪王亦从齐至长安。大臣议欲立齐王,皆曰:「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访以吕氏故,几乱天下。今又立齐王,是欲复为吕氏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长者。且代王高帝子,于今见在,最为长。以子则顺,以善人则大臣安。于是大臣乃谋迎代王,而遣章以诛吕氏事告齐王,令罢兵。灌婴在荥阳,闻魏勃夲教齐王反,既诛吕氏,罢齐兵,使使召责问魏勃。勃曰:「失火之家,岂暇先言丈人而后救火乎?」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他语。灌将军孰视,笑曰:「人谓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为乎?」乃罢勃。勃父以善鼓琴见秦皇帝。及勃少时,欲求见齐相曹参,家贫无以自通,乃常独早埽齐相舍人门外。舍人怪之,以为物而司之,得勃勃曰:「愿见相君,无因故为子埽,欲以求见。」于是舍人见勃,曹参因以为舍人。壹为参御言事,参以为贤,言之悼惠王。王召见,拜为内史。始悼恵王得自置二千石。及悼惠王薨,哀王嗣,勃用事重于相。齐王既罢兵归,而代王立,是为孝文帝。文帝元年,尽以高后时所割齐之城阳、琅邪、济南郡复予齐,而徙琅邪王王燕,益封朱虚、东牟各二千戸,黄金千斤。是岁,齐哀王薨,子文王则嗣。十四年薨,无子,国除。城阳景王章,孝文二年,以朱虗侯与东牟侯兴居俱立。二年薨,子共王喜嗣。孝文十二年,徙王淮南。五年复还王城阳。凡立三十四年薨,子顷王延嗣。二十六年薨,子敬王义嗣。九年薨,子惠王武嗣。十一年薨,子荒王顺嗣。四十六年薨,子戴王恢嗣八年,薨。子孝王景嗣,二十四年,薨。子哀王云嗣,一年,薨。无子,国絶。成帝复立云兄俚为城阳王。王莽时絶。济北王兴居,初以东牟侯与大臣共立文帝于代邸,曰:“诛吕氏,臣无功,请与太仆滕公俱入清宫。”遂将少帝出,迎皇帝入宫。始诛诸吕,时朱虗侯章功尤大,大臣许尽以赵地王章,尽以梁地王兴居。及文帝立,闻朱虗、东牟之初欲立齐王,故黜其功。二年,王诸子,乃割齐二郡以王章、兴居。章、兴居意以自失职夺功,岁余,章薨,而匈奴大入边,汉多发兵,丞相灌婴将击之。文帝亲幸太原,兴居以为天子自击胡,遂发兵反。上闻之,罢兵归长安,使棘蒲侯柴将军击破虏济北王,王自杀,国除。文帝悯济北王逆乱以自灭,明年尽封悼惠王诸子,罢军等七人为列侯。至十五年,齐文王又薨,无子。时悼惠王后尚有城阳王在,文帝怜悼惠王适嗣之絶,于是乃分齐为六国,尽立前所封悼惠王子列侯见在者六人为王。齐孝王将闾以杨虗侯立,济北王志以安都侯立,菑川王贤以武城侯立,胶东王雄渠以白石侯立,胶西王卬以平昌侯立,济南王辟光以扐【音勒】侯立。孝文十六年,六王同日俱立。立十一年,孝景三年,吴楚反,胶东、胶西、菑川、济南王皆发兵应呉楚,欲与齐。齐孝王狐疑,城守不聼。三国兵共围齐,齐王使路中大夫告于天子,天子复令路中大夫还报告齐王坚守。汉兵今破吴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国兵围临菑数重,无从入。
译齐王认为自己的儿子年幼,不熟悉军事事务,愿意把全国托付给大王。大王是高皇帝时期的将领,熟悉战争。齐王不敢离开军队,所以派臣来请大王驾临临菑,和齐王商议事情,并统率齐军向西平定关中的叛乱。”琅邪王相信了这些话,认为确实如此,于是奔驰去见齐王。齐王与魏勃等人趁机扣留琅邪王,又让祝午把琅邪国的军队全部征发,并合并由自己统率。琅邪王刘泽既然受骗,不能返回自己的封国,便劝齐王说:“齐悼惠王是高皇帝的长子。推究根本来说,大王是高皇帝的嫡长孙,应当继承帝位。如今各位大臣狐疑不决,还没有确定人选,而我刘泽在刘氏中年纪最大,大臣们本来就等着我来决定计策。如今大王扣留我没有用处,不如让我入关商议大事。”齐王认为有理,于是增加车马给养,送琅邪王上路。琅邪王走后,齐国便发兵向西攻打吕国的济南地区。于是齐王送信给诸侯王说:“高帝平定天下,分封他的子弟为王。悼惠王去世后,惠帝让留侯张良拥立我为齐王。惠帝去世,高后掌权,年事已高却听信偏见,吕氏擅自废黜皇帝、另立皇帝,又杀死三个赵王,灭掉梁、赵、燕三国,封吕氏为王,把齐国分成四国。” 忠臣进谏,皇帝有时昏乱而不听。如今高后去世,皇帝年少,不能治理天下,本来就应当等待大臣和诸侯。现在吕氏又擅自抬高官爵,聚集军队,严加威势,劫持列侯和忠臣,假传诏令号令天下,宗庙已经处于危急之中。我率领军队入关,诛杀那些不应当封王的人。”汉朝听到这件事后,相国吕产等派遣大将军;颍阴侯灌婴率兵攻打齐军。灌婴到达荥阳后,便谋划说:“吕氏诸人在关中起兵,是想危害刘氏、自己取而代之。如果我击破齐军后回去报告,这反而会增加吕氏的力量。”于是留下军队驻屯荥阳,派人晓谕齐王和诸侯,让他们互相结盟联合,等待吕氏发生变故,然后共同诛杀他们。齐王听说后,便把军队驻扎在西部边界,等待约定。吕禄、吕产想要作乱,朱虚侯刘章与太尉周勃、丞相陈平等诛杀了他们。刘章首先斩杀吕产,太尉周勃等于是把吕氏全部诛灭。琅邪王也跟随齐王来到长安。大臣们商议想拥立齐王,都说:“他的母族驷钧,是像戴着帽子的虎一样凶恶残暴的人。因为吕氏的缘故,几乎扰乱天下。如今又拥立齐王,难道是想让驷钧再成为吕氏那样的人吗?代王的母族薄氏,是有德行的长者。而且代王是高帝的儿子,如今还在世的高帝儿子中,他年纪最大。” 作为儿子就会顺从,任用善于治理的人,大臣就会安定。于是大臣们谋划迎立代王,并派章把诛灭吕氏的事情告知齐王,命令他停止军队。灌婴在荥阳,听说魏勃本来教唆齐王反叛,诛灭吕氏以后,便让齐国军队停止行动,派使者召来魏勃责问他。魏勃说:“失火的人家,哪里有空先向老人说明情况,然后再去救火呢?”于是退后站立,双腿战抖,身体发颤,害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最终也没有别的话。灌将军仔细看了他一会儿,笑着说:“人们说魏勃勇敢,原来只是个荒唐平庸的人罢了,能做什么呢?”于是放走了魏勃。魏勃的父亲因为善于弹琴而被秦始皇召见。魏勃年轻时,想求见齐国丞相曹参,但家里贫穷,没有办法自行通报,于是常常独自一早到齐相舍人的门外打扫。舍人对此感到奇怪,以为他别有企图,便监视他,魏勃说:“我希望见到丞相,并不是无缘无故替您打扫,是想借此求见丞相。”于是舍人引见魏勃,曹参便任用他为舍人。有一次魏勃为曹参驾车并谈论事情,曹参认为他贤能,便把他推荐给悼惠王。悼惠王召见他,任命他为内史。当初,悼惠王能够自行任命二千石官员。悼惠王去世后,哀王继位,魏勃掌权,地位比丞相还受重视。齐王停止军队回国后,代王即位,这就是孝文帝。文帝元年,把高后时期从齐国划出的城阳、琅邪、济南三郡全部归还齐国,又把琅邪王迁到燕地为王,增加朱虚侯、东牟侯各二千户的封邑,并各赐黄金千斤。这一年,齐哀王去世,他的儿子文王则继位。十四年后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除。城阳景王章在孝文帝二年以朱虚侯的身份,与东牟侯兴居一同被立为王。两年后去世,他的儿子共王喜继位。孝文帝十二年,迁到淮南为王。五年后又返回城阳为王。共计在位三十四年去世,他的儿子顷王延继位。二十六年后去世,他的儿子敬王义继位。九年后去世,他的儿子惠王武继位。十一年后去世,他的儿子荒王顺继位。四十六年后去世,他的儿子戴王恢继位八年后去世。他的儿子孝王景继位,二十四年后去世。他的儿子哀王云继位,一年后去世。因没有儿子,封国断绝。成帝又立哀王云的哥哥俚为城阳王。王莽时期,封国断绝。济北王兴居当初以东牟侯的身份,和大臣们共同在代王府迎立文帝,说:“诛灭吕氏,臣没有功劳,请让我和太仆滕公一起进入宫中清除祸乱。”于是把少帝带出宫,迎接皇帝进入宫中。当初诛灭诸吕时,朱虚侯章的功劳尤其大,大臣们答应把赵地全部封给章为王,把梁地全部封给兴居为王。文帝即位后,听说朱虚侯、东牟侯当初想拥立齐王,因此贬低了他们的功劳。文帝二年,分封诸王的儿子,于是割取齐国两个郡封章和兴居为王。章、兴居认为自己因失职而被夺去功劳。一年多以后,章去世;这时匈奴大举入侵边境,汉朝大量征发军队,丞相灌婴率军出击匈奴。文帝亲自巡幸太原,兴居以为天子亲自出兵攻打匈奴,于是发兵反叛。皇帝听说后,停止出兵,返回长安,派棘蒲侯柴将军击败并俘虏济北王。济北王自杀,封国被撤除。文帝怜悯济北王因叛乱而自取灭亡,第二年把悼惠王的几个儿子全部封为列侯,并把军队中的等七人封为列侯。到了文帝十五年,齐文王又去世,没有儿子。当时悼惠王的后代中还留有城阳王,文帝怜悯悼惠王嫡系继承人断绝,于是把齐国分为六个封国,将先前所封、当时仍在世的悼惠王六个列侯儿子全部立为王:齐孝王将闾以杨虚侯的身份被立为王,济北王志以安都侯的身份被立为王,菑川王贤以武城侯的身份被立为王,胶东王雄渠以白石侯的身份被立为王,胶西王卬以平昌侯的身份被立为王,济南王辟光以扐侯的身份被立为王。孝文帝十六年,六王在同一天一同被立。立国十一年后,孝景帝三年,吴、楚反叛,胶东王、胶西王、菑川王、济南王都发兵响应吴、楚,想同齐国联合。齐孝王犹豫不决,只守城而不听从他们。三国军队共同包围齐国,齐王派路中大夫向天子报告,天子又命路中大夫返回,告诉齐王坚守城池。汉军现在已经击破吴、楚了。路中大夫到达时,三国军队已把临菑包围了好几层,没有办法进入城内。
三国将与路中大夫盟曰:“若反言汉已破矣,齐趣下,三国不且见屠。”路中大夫既许,至城下,望见齐王曰:“汉已发兵百万,使太尉亚夫击破呉楚,方引兵救齐,齐必坚守无下,三国将诛路中大夫。”齐初围急,阴与三国通谋,约未定,防路中大夫从汉来,其大臣乃复劝王无下三国。会汉将栾布、平阳侯等兵至齐,击破三国。兵解齐围,已后闻齐初与三国有谋,将欲移兵伐齐,孝王惧,饮药自杀。而胶东、胶西、济南、菑川王皆伏诛,国除,独济北王在。齐孝王之自杀也,景帝闻之,以为齐首善,以廹刼有谋,非其罪也,召立孝王太子夀,是为懿王,续齐后。二十三年薨,子厉王次昌嗣。其母曰纪太后,太后取其弟纪氏女为王后。王不爱纪太后,欲其家重宠,令其长女纪翁主入王宫,正其后宫,无令得近王,欲令爱纪氏女。王因与其姊翁主奸。齐有宦者徐甲入事汉皇太后,皇太后有爱女曰修成居,非刘氏子【皇太后前嫁金氏所生女】太后怜之,修成君有女娥,太后欲嫁之于诸侯。宦者甲乃请使齐,必令王上书请娥。皇太后大喜,使甲之齐。时主父偃知甲之使齐以取后事,亦因谓甲,即事成,幸言偃女愿得充王后宫。甲至齐,风以此事。纪太后怒曰:「王有后,后宫备具,且甲齐贫人,及为宦者入事汉,初无补益,乃欲乱吾王家?且主父偃何为者,乃欲以女充后宫?」甲大穷,还报皇太后曰:「王已愿尚娥,然事有所害,恐如燕王,燕王者与其子昆弟奸,坐死,故以燕感太后。」太后曰:「毋复言嫁女齐事。」事寖滛,闻于上。主父偃由此与齐有隙。偃方幸用事,因言齐临菑十万戸,市租千金,人众殷富,钜于长安,非天子亲弟爱子不得王。此今齐王于亲属益疏,乃从容言吕太后时齐欲反,及吴楚时孝王几为乱,今闻齐王与其姊乱。于是武帝拜偃为齐相,且正其事。偃至齐,急治王后宫,宦者为王通于姊翁主所者,辞及王。王年少,惧以罪为吏所执诛,乃饮药自杀。是时赵王惧,主父偃壹出败齐,恐其渐疏骨肉,乃上书言偃受金及轻重之短。天子亦因囚偃。公孙▯曰:「齐王以忧死,无后,非诛偃无以塞天下之望。」偃遂坐诛。厉王立五年,国除。济北王志,吴楚反时初亦与通谋,后坚守不发兵,故得不。诛徙王菑川,元朔中,齐国絶,悼恵王后唯有二国,城阳、菑川。菑川地比齐,武帝为悼惠王冢园在齐,廼割临菑东圜悼惠王冢园邑尽以予菑川,令奉祭祀。志立三十五年薨,是为懿王。子靖王建嗣,二十年薨。子顷王遗嗣,三十五年薨。子思王终古嗣,五鳯中,青州刺史奏终古使所爱奴与八子及诸御婢奸,终古或参与被席,或白昼使臝伏犬马交接,终古亲临观。产子輙曰乱不可知,使去其子。事下丞相御史奏:终古位诸侯王,以令置八子,秩比六百石,所以广嗣重祖也。而终古禽兽行,乱君臣夫妇之别,悖逆人伦,请逮捕。有诏削四县。二十八年薨,子考王尚嗣,五年薨。子孝王横嗣,三十一年薨。子懐王交嗣,六年薨。子永嗣,王莽时絶。赵隐王如意九年,立四年,高祖崩,吕太后徴王到长安,鸩杀之,无子,絶。赵幽王友十一年,立为淮阳王。赵隐王如意死,孝惠元年,徙友王赵。凡立十四年,友以诸吕女为后,不爱,爱他姬。诸吕女怒,去防之于太后曰:“王曰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怒,以故召赵王。赵王至,置邸不见,令衞围守之,不得食。其羣臣或窃馈之,輙捕论之。赵王饿,乃歌曰:“诸吕用事兮,刘氏微;廹脇王侯兮,彊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快中野兮,苍天与直。于嗟不可悔兮,寕早自贼。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絶理兮,托天报仇。”遂幽死,以民礼葬之长安。高后崩,孝文即位,立幽王子遂为赵王。二年,有司请立皇子为王,上曰:“赵幽王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彊及齐悼惠王子朱虗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皆可王。
译三国的将领要和路中大夫订盟,说:“如果你反过来说汉军已经被击败,齐国赶快投降,三国就不会被屠杀。”路中大夫答应了他们,来到城下,远远看见齐王便说:“汉朝已经出动百万军队,派太尉周亚夫击败了吴、楚,现在正率军来救齐国。齐国一定要坚守,不能投降;三国将要杀掉路中大夫。”齐国刚开始被紧急围困时,暗中与三国联络谋划,约定尚未确定;他们防备路中大夫从汉军那里回来,因此齐国大臣又劝齐王不要向三国投降。正好汉将栾布、平阳侯等率军抵达齐地,击败了三国军队。军队解除对齐国的包围。事后汉朝听说齐国当初曾与三国谋划,准备调兵攻打齐国,孝王害怕,服毒自杀。胶东王、胶西王、济南王、菑川王也都被依法诛杀,封国撤除,只有济北王还在。齐孝王自杀时,景帝听说后,认为齐国首先归顺,是被胁迫参与谋划,并不是他的罪过,于是召见并立孝王太子寿为王,这就是懿王,以此延续齐国的王统。二十三年后去世,他的儿子厉王次昌继位。他的母亲叫纪太后,太后把她的弟弟纪氏的女儿立为王后。王不喜欢纪太后,却想让她的家族得到更多宠幸,便命令纪氏的长女纪翁主进入王宫,整治他的后宫,不让其他人接近王,想使王宠爱纪氏的女儿。王于是和他的姐姐翁主通奸。齐国有个宦官徐甲进入汉朝侍奉皇太后,皇太后有一个宠爱的女儿,名叫修成君,是非刘氏所生的女儿【皇太后前次嫁给金氏时所生的女儿】。太后怜爱她,修成君有个女儿叫娥,太后想把她嫁给诸侯。宦官徐甲于是请求出使齐国,一定要让齐王上书请求娶娥。皇太后非常高兴,便派徐甲到齐国去。当时主父偃知道徐甲出使齐国是为了取得王后之事,也趁机对徐甲说:“事情办成后,希望你有机会替我说一说,我的女儿希望能够充入齐王后宫。”徐甲到了齐国,便暗示齐王这件事。纪太后大怒说:“齐王已经有王后,后宫也齐备了;况且徐甲原是齐国的贫民,后来做了宦官进入汉朝侍奉皇太后,起初没有任何补益,却想扰乱我们王家的家庭吗?况且主父偃是什么人,竟想把自己的女儿充入后宫?”徐甲非常困窘,回去报告皇太后说:“齐王已经愿意娶娥,但是事情有所妨碍,我担心会像燕王那样。燕王曾和自己的儿子、兄弟通奸,因此获罪而死;所以我借燕王的事来劝说太后。”太后说:“不要再提把女儿嫁到齐国的事。”这件事逐渐传开,被皇帝听到了。主父偃因此与齐国结下了嫌隙。当时主父偃正受宠并掌权,便说齐国临菑有十万户,市场租税达千金,人口众多、物产富饶,比长安还大,除非是天子的亲弟弟或宠爱的儿子,不能在那里称王。现在齐王同皇帝的亲属关系越来越疏远,主父偃便从容地说,吕太后时期齐国曾想反叛,吴、楚叛乱时孝王也几乎参与作乱,如今又听说齐王和他的姐姐通奸。于是武帝任命主父偃为齐国丞相,并让他查办这件事。主父偃到齐国后,立即严查王的后宫。那个替齐王与姐姐翁主通报、传递消息的宦官,供词牵连到了齐王。齐王年少,害怕因罪被官吏捕获诛杀,于是服毒自杀。这时赵王害怕主父偃一出任就使齐国败亡,担心他逐渐疏远刘氏宗亲,便上书说主父偃接受贿金以及处理事情有轻重不当的缺点。天子也因此把主父偃囚禁起来。公孙弘说:“齐王因忧惧而死,又没有留下后代,如果不诛杀主父偃,就无法满足天下人的愿望。”主父偃于是因罪被诛杀。厉王在位五年,封国撤除。济北王志在吴、楚反叛时起初也参与了通谋,后来坚守封国,没有发兵,因此得以免罪。朝廷诛杀并迁徙他,让他改封为菑川王。元朔年间,齐国封国断绝,悼惠王的后代只剩下城阳、菑川两个封国。菑川的土地邻近齐国,武帝因为悼惠王的坟墓园邑在齐国,于是把临菑东面的悼惠王坟墓园邑全部划给菑川,让菑川王负责祭祀。志在位三十五年去世,这就是懿王。其子靖王建继位,二十年后去世。其子顷王遗继位,三十五年后去世。其子思王终古继位。五凤年间,青州刺史上奏说,终古让自己宠爱的奴仆与八子及各个御婢通奸;终古有时参与其中,一同躺在席上,有时在白天让他们赤身伏地,像犬马一样交合,终古还亲自到场观看。他们每生下一个孩子,终古就说:“祸乱不可预知。”于是让人杀掉那个孩子。事情交给丞相、御史处理后,他们上奏说:“终古身为诸侯王,按照法令设置八子,品秩相当于六百石官员,本来是为了扩大子嗣、尊重祖先。可是终古行为如同禽兽,扰乱君臣、夫妻之间的区别,违背人伦,请求逮捕。”皇帝下诏削减他的四个县。二十八年后去世,他的儿子考王尚继位,五年后去世。他的儿子孝王横继位,三十一年后去世。他的儿子怀王交继位,六年后去世。他的儿子永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赵隐王如意在位九年,被立为王四年时,高祖去世。吕太后召赵王到长安,用鸩毒杀死了他。赵王没有儿子,封国断绝。赵幽王友在位十一年,被立为淮阳王。赵隐王如意死后,孝惠帝元年,迁友到赵地为王。他共在位十四年。友把诸吕的女儿立为王后,却不宠爱她,宠爱其他姬妾。诸吕的女儿很愤怒,离开王宫,到太后那里诬告说:“赵王说:‘吕氏凭什么能够称王?’太后百年之后,我一定要攻打他们。”太后大怒,因此召赵王到长安。赵王到达后,太后把他安置在馆舍,不召见他,又命卫士包围看守,不给他食物。他的群臣中有人偷偷给他送食物,便立即被捕获治罪。赵王饥饿难忍,于是作歌说:“诸吕掌权啊,刘氏衰微;胁迫王侯啊,强行把妃子许给我。我的妃子既然嫉妒啊,就诬陷我有罪。进谗言的女子扰乱国家啊,皇上竟然还没有醒悟。我没有忠臣啊,为什么要丢弃自己的国家?我独自在荒野中求得痛快啊,苍天会主持公道。唉,事情已经不可后悔啊,宁可早些自我了断。作为王却饿死啊,有谁会怜悯我?吕氏断绝天理啊,我把报仇之事托付给上天。”于是他被幽禁而死,按照平民的礼仪葬在长安。高后去世,孝文帝即位,立幽王的儿子遂为赵王。文帝二年,有关官员请求立皇子为王,皇帝说:“赵幽王被幽禁而死,我非常怜悯他。我已经立他的长子遂为赵王。”遂的弟弟辟彊,以及齐悼惠王的儿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都有功劳,都可以封王。
于是取赵之河间,立辟彊,是为河间文王。文王立十三年,薨,子哀王福嗣一年,薨,无子,国除。赵王遂立二十六年。孝景时,鼂错以过削赵常山郡,诸侯怨。呉楚反,遂与合谋起兵。其相建徳、内史王悍谏不聼,遂烧杀徳悍,发兵住其西界,欲待吴楚俱进,北使匈奴与连和。汉使曲周侯郦寄击之,赵王城守邯郸,相距七月。吴楚败,匈奴闻之,亦不肯入边。栾布自破齐还,并兵引水灌赵城,城壊,王遂自杀,国除。景帝怜赵相内史守正死,皆封其子为列侯。赵共王恢十一年,梁王彭越诛,立恢为梁王。十六年,赵幽王死,吕后徙恢王赵。恢心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赵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也,内擅权,微司赵王,王不得自恣。王有爱姬,王后鸩杀之,王乃为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王悲思,六月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用妇人故自杀,无思奉宗庙,礼废其嗣。燕灵王建十一年,燕王卢绾亡入匈奴。明年,立建为燕王。十五年,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杀之,絶后。淮南厉王长,高帝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高帝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美人,幸而有身。赵王不敢内宫,为筑外宫,舍之。及贯髙等谋反,事觉,并逮治王,尽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日得幸,上有子。"吏以闻,上方怒,赵王未及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妬,不肯白。辟阳侯不彊争。厉王母已生厉王,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令吕后母之而葬其母,真定,真定厉王母家县也。十一年,淮南王布反,上自击灭布,即立子长为淮南王。王早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然常心怨辟阳侯,不敢发。及孝文初即位,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寛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猎,与上同辇,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褏金椎椎之,命从者刑之,驰诣阙下,肉袒而谢曰:"臣母不当坐赵时事,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不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不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不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讨贼,报母之仇,伏阙下请罪。"文帝伤其志,为亲故不治,赦之。当是时,自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恣不用汉法,出入警跸,称制,自作法令,数上书不逊顺。文帝重自切责之。时帝舅薄昭为将军,尊重,上令昭予厉王书谏,数之曰:"窃闻大王刚直而勇,慈惠而厚,贞信多断,是天以圣人之资奉大王也,甚盛,不可不察。今大王所行不称天资。皇帝初即位,易侯邑在淮南者,大王不肯。皇帝卒易之,使大王得三县之实,甚厚。大王以未尝与皇帝相见,求入朝见,未毕昆弟之欢,而杀列侯以自为名。皇帝不使吏与其间,赦大王甚厚。法二千石缺輙言汉补,大王逐汉所置,而请自置相二千石。皇帝骫天。"下正法而许大王甚厚,大王欲属国为布衣,守冢真定皇帝不许,使大王毋失南面之尊,甚厚大王,宜日夜奉法度,修贡职,以称皇帝之厚徳。今乃轻言恣行,以负谤于天下,甚非计也。夫大王以千里为宅居,以万民为臣妾,此髙皇帝之厚徳也。髙帝蒙霜露,沐风雨,赴矢石,野战攻城,身被创痍,以为子孙成万世之业,艰难危苦甚矣。大王不思先帝之囏苦,日夜怵惕,修身正行,养牺牲,丰粢盛,奉祭祀,以无防先帝之功徳,而欲属国为布衣,甚过。且夫贪譲国土之名,轻废先帝之业,不可以言孝。父为之基而不能守,不贤;不求守长陵而求之真定,先母后父,不谊;数逆天子之令,不顺言节行,以髙兄无礼,幸臣有罪,大者立断,小者肉刑,不仁。贵布衣一剑之任,贱王侯之位,不知不学问大道,触情妄行,不祥。此八者,危亾之路也,而大王行之,弃南面之位,奋诸贲之勇,常出入危亡之路。臣之所见,髙皇帝之神必不庙食于大王之手。明白,昔者周公诛管叔,放蔡叔,以安周;齐桓杀其弟,以反国;秦始皇杀两弟,迁其母,以安秦;顷王亡代,髙帝夺之国,以便事;济北举兵,皇帝诛之,以安汉。故周齐行之于古,秦汉用之于今。大王不察古今之所以安国便事,而欲以亲戚之意望于太上,不可得也。亡之诸侯防宦事人及舍匿者,论皆有法,其在王所吏主者坐。今诸侯子为吏者,御史主;为军吏者,中尉主;客出入殿门者,卫尉大行主;诸从蛮夷来归谊及以亡名数自占者,内史县令主。相欲委下吏,无与其祸,不可得也。王若不改,汉系大王邸,论相以下为之,柰何?
译于是划出赵国的河间地区,立辟彊为王,这就是河间文王。文王在位十三年去世,他的儿子哀王福继位一年后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赵王遂在位二十六年。孝景帝时期,晁错以罪过削去赵国的常山郡,诸侯因此怨恨。吴、楚反叛,遂与他们共同谋划起兵。他的丞相建德、内史王悍劝谏,他不听,反而焚烧并杀死建德、王悍,发兵驻扎在赵国西部边界,想等待吴、楚一同进军,又向北派使者联络匈奴,想同匈奴联合。汉朝派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赵王据城守卫邯郸,双方相持七个月。吴、楚失败后,匈奴听说此事,也不肯进入汉朝边境。栾布从击破齐国的战场回来,合并军队,引水灌入赵城,城墙毁坏,赵王遂自杀,封国撤除。景帝怜悯赵国丞相和内史坚守正道而死,分别把他们的儿子封为列侯。赵共王恢在位十一年时,梁王彭越被诛杀,于是立恢为梁王。十六年,赵幽王去世,吕后把恢迁到赵地为王。恢心中不高兴,太后把吕产的女儿立为赵王后,王后的属官全都是诸吕的人;王后在宫内擅自掌权,暗中监视赵王,使赵王不能自由行动。赵王有一个宠爱的姬妾,王后用鸩毒杀死了她,赵王于是作了四章歌诗,让乐人歌唱。赵王悲伤思念,在六月自杀。太后听说后,认为他是因为妇人的缘故自杀,又没有考虑奉守宗庙,于是废黜了他的继承人。燕灵王建在位十一年,燕王卢绾逃亡进入匈奴。第二年,立建为燕王。十五年后去世。他有一个美人所生的儿子,太后派人把这个孩子杀死,燕国的后嗣因此断绝。淮南厉王刘长,是高帝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原是赵王张敖的美人。高帝八年,皇帝从东垣经过赵国,赵王献上美人,她受到宠幸后有了身孕。赵王不敢把她纳入王宫,便为她修建外宫,让她住在那里。等到贯高等人谋反,事情被发觉,赵王也一同被逮捕审治;赵王的母亲、兄弟和美人全部被捕,关押在河内。厉王的母亲也被关押,她对官吏说:“前些日子我曾受到皇帝宠幸,已经怀有皇帝的儿子。”官吏把这件事报告上去,当时皇帝正在发怒,还没有来得及审理厉王的母亲。厉王的舅舅赵兼于是通过辟阳侯向吕后求情。吕后嫉妒,不肯替她说明情况;辟阳侯也没有极力争辩。厉王的母亲已经生下厉王,愤恨之下立即自杀。官吏抱着厉王去见皇帝,皇帝后悔了,命吕后抚养他,并把他的母亲安葬在真定,因为真定是厉王母亲的家县。高帝十一年,淮南王英布反叛,皇帝亲自出兵消灭英布,随即立自己的儿子刘长为淮南王。刘长年幼时就失去母亲,常常依附吕后。孝惠帝、吕后时期,因此得到宠爱,没有受到祸患。但他心中常常怨恨辟阳侯,不敢发作。孝文帝刚即位时,他自认为是皇帝最亲近的人,骄横傲慢,多次不遵守法令。皇帝宽容赦免了他。文帝三年入朝,十分蛮横。他跟随皇帝进入苑中打猎,和皇帝同乘一辆车,常常称皇帝为“大兄”。厉王有才力,能用力举起鼎,于是前去请求见辟阳侯。辟阳侯出来接见他,厉王立即从衣袖中取出金属锤击打辟阳侯,又命随从对他施刑,然后飞驰到宫阙之下,袒露上身谢罪说:“我的母亲不应因赵国当时的事情获罪,辟阳侯本来有能力救出她,吕后却不肯争辩,这是第一项罪过。赵王如意母子没有罪,吕后却杀了他们,辟阳侯没有争辩,这是第二项罪过。吕后分封诸吕为王,想借此危害刘氏,辟阳侯没有争辩,这是第三项罪过。臣谨代表天下讨伐贼人,为母亲报仇,现伏在宫阙下请求治罪。”文帝怜悯他的志向,因为亲属关系便没有治罪,赦免了他。当时,从薄太后到太子以及各位大臣,都畏惧厉王。厉王因此回到封国,更加放纵,不采用汉朝法令;出入时设置警卫清道,称制发布命令,擅自制定法令,多次上书言辞不恭顺。文帝不愿亲自严厉责备他。当时皇帝的舅舅薄昭任将军,地位尊贵,皇帝命薄昭写信劝谏厉王,列举他的过错说:“我私下听说大王刚强正直而勇敢,慈爱宽厚,贞正诚信而且多有决断,这是上天把圣人的资质赋予大王,实在非常盛美,不可不明察。如今大王的行为却配不上上天所赋予的资质。皇帝刚即位时,想更换在淮南的侯国封邑,大王不肯。皇帝最终还是为大王更换了封邑,使大王得到三县的实际封地,恩德非常厚重。大王以往从未同皇帝见面,要求入朝相见;还没有尽享兄弟之间的欢乐,却杀害列侯来为自己树立名声。皇帝没有让官吏介入其中,对大王的赦免十分厚重。按照法令,二千石官职出现空缺,就应报告汉朝,由汉朝补任;大王却驱逐汉朝任命的官员,请求自行任命丞相和二千石官员。皇帝这是违背天意。”皇帝把这件事交给执掌法律的官员处理,却仍然对大王非常宽厚。大王想把封国交还,做一个平民,替皇帝守护真定的祖坟,皇帝不答应,使大王不要失去面向南方称王的尊贵地位;皇帝对大王的恩德十分厚重。大王应当日夜奉行法度,修治贡职,以此称扬皇帝深厚的恩德。如今却轻率放言、任意行事,使天下人因此毁谤,这是非常错误的打算。大王以方圆千里的土地作为住宅,以万民作为臣妾,这是高皇帝深厚的恩德。高帝蒙受霜露,经历风雨,冒着箭矢和石块,亲自野战攻城,身体遭受创伤,才为子孙成就万世的基业;其中的艰难、危险和困苦实在太多了。大王不思念先帝的艰苦,不能日夜警惕自己、修养品行、端正行为,供养祭祀用的牲畜,丰足准备祭祀用的黍稷,以免损害先帝的功德,却想把封国交还而做平民,这是过错太大了。况且贪图让出国土的名声,轻易废弃先帝的事业,不能说是孝。父亲为你创立了基业,你却不能守住,这是不贤;不请求守护长陵,却请求守护真定,这是把母亲放在父亲之前,不合乎义;多次违抗天子的命令,言语行为都不恭顺;凭借兄长的身份却无礼,对有罪的宠臣,大罪立即处决,小罪施加肉刑,这是不仁。你尊贵看重平民凭一把剑所承担的事情,却轻视王侯的地位,不知晓也不学习大道,只凭感情任意行事,这是不祥之兆。以上八点,都是走向危亡的道路,而大王却都在实行;你抛弃面向南方为王的地位,逞强施展勇力,常常出入危亡之路。臣所看见的,是高皇帝的神灵一定不会在大王手中享有宗庙祭祀。明白地说,从前周公诛杀管叔、放逐蔡叔,以安定周朝;齐桓公杀死自己的弟弟,以恢复国家;秦始皇杀死两个弟弟,迁徙母亲,以安定秦国;顷王失去代国,高帝夺取他的封国,以便于处理政事;济北王起兵,皇帝诛杀他,以安定汉朝。所以周、齐在古代这样做,秦、汉在当今也这样做。大王不考察古今安定国家、便利政事的原因,却想凭亲属感情向太上皇帝求情,这是不可能得到的。诸侯如果窝藏逃亡的宦官、侍从或宾客,依法都有罪;在王府任职而负责此事的官吏也要连坐。如今诸侯的儿子做官,归御史管理;做军官,归中尉管理;宾客出入宫门,归卫尉、大行管理;各地蛮夷前来归附而接受礼义,以及逃亡后隐瞒户籍自行登记的人,归内史、县令管理。国相想把这些事交给下级官吏处理,自己不承担祸患,是不可能的。大王如果仍不改正,汉朝就会把大王拘禁在王府,并依法论处国相以下的官员,那该怎么办呢?”
夫堕父大业,退为布衣,所哀;幸臣皆伏法而诛,为天下笑,以羞先帝之徳,甚为大王不取也。宜急改操易行,上书谢罪曰:「臣不幸早失先帝,少孤,吕氏之世未尝忘死。陛下即位,臣怙恩徳,骄盈行多不轨,追念辠过。」恐惧伏地,待诛不敢起。皇帝闻之,必喜。大王昆弟欢欣于上,羣臣皆得延寿于下。上下得宜,海内常安。愿孰计而疾行之。行之有疑,祸如发矢,不可追已。王得书不説。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竒谋,以辇车四十乗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廼使使召淮南王。王至长安,丞相张苍、典客冯敬行御史大夫事,与宗正、廷尉杂奏:长废先帝法,不聼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儗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収聚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与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所当得。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竒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事觉,长安尉竒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蕳忌谋杀,以闭口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谩吏曰:“不知安在。”又阳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葬此下。”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诈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心忧之,使使者赐枣脯。长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遣使赍帛五十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曰:“无劳苦者。”南海王织上书献璧帛,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闻【忌即上蕳忌也】吏请诏治忌,长不遣,谩曰:“忌病。”长所犯不轨,当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朕不忍置法于王,其与列侯吏二千石议。”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宜论如法。”制曰:“其赦长死罪,废勿王。”有司奏请处蜀郡严道卬邮,遣其子子母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日三食,给薪莱盐炊食器席蓐。制曰:“食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材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于是尽诛所与谋者,乃遣长载以辎车,令县次传。爰盎谏曰:「上素骄淮南王,不为置严相傅,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其逢雾露病死,陛下有杀弟之名,柰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令复之。淮南王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以骄不闻过,故至此。」乃不食而死。县传者不敢发车封,至雍,雍令发之,以死闻。上悲哭,谓爰盎曰:「吾不从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淮南王不可柰何,愿陛下自寛。」上曰:「为之柰何?」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诸县传淮南王不发封餽,侍者皆弃市。廼以列侯礼葬淮南王于雍,置守冢三十家。孝文八年,怜淮南王,王有子四人,年皆七八嵗,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城侯。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上闻之曰:「昔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为我贪淮南地邪?」乃徙城阳侯王淮南王故地,而追尊諡淮南王为厉王,置园如诸侯仪。十六年,上怜淮南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早夭,乃徙淮南王喜复王故城阳,而立厉王三子王淮南王故地三分之: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东城侯良前薨,无后。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吴使者至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王必欲应吴,臣愿为将。」王廼属之相,已将兵,因城守不聼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将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不应,而往来使越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为贞信,廼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王王于济北以襃之。」及薨,遂赐諡为贞王。庐江王以邉越数使使相交,徙为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安为人好书鼓瑟,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徳,拊循百姓,流名誉,招致賔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时武帝方好蓺文,以安属为诸父,辩博善为文辞,甚尊重之。每为报书及赐,常召司马相如等视草,乃遣。
译丢弃父亲的大业,退居为平民,这是可悲的事;幸臣们全都伏法被杀,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从而使先帝的德行蒙羞,这实在是大王不应采取的做法。应当赶快改变操守、改正行为,上书谢罪说:“臣不幸早年失去先帝,年少便成为孤儿;吕氏当政之时,我从未忘记死难。陛下即位后,我倚仗恩德,骄横自满,行为多有不法;追念自己的罪过。”然后恐惧地伏在地上,等候诛杀,不敢起身。皇帝听到后,一定会高兴。大王兄弟在上面欢欣,群臣在下面都能得以长寿。上下各得其宜,天下可以长久安定。希望您深思熟虑后迅速实行。实行此事如果稍有迟疑,灾祸就像离弦之箭一样,无法挽回。淮南王看了书信很不高兴。孝文帝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的太子奇谋反,乘四十辆辇车出兵反抗于谷口,并派人联络闽越、匈奴。事情被察觉后,朝廷审治此事,于是派使者召淮南王。淮南王来到长安,丞相张苍、典客冯敬代理御史大夫,与宗正、廷尉共同上奏:淮南王刘长长期废弃先帝的法令,不听天子的诏令,居处没有法度,使用黄屋车盖,仿效天子的规格;擅自制定法令,不采用汉朝法令。至于他所设置的官吏,又任用他的郎中春为丞相,收聚汉朝诸侯的宾客以及有罪逃亡的人,藏匿并收留他们,为他们营造住宅,赏赐财物、爵位、俸禄、田地和宅第。其中有人的爵位甚至达到关内侯,俸禄按二千石官员应得的标准发给。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的太子奇谋反,企图危害宗庙社稷;又谋划派闽越和匈奴发动军队。事情败露后,长安尉奇等人前往捕捉开章,刘长却把他藏起来,不交出去。原中尉简忌谋划杀死开章,用棺椁、衣衾装殓他,埋葬在肥陵;又欺骗官吏说:“不知道他在哪里。”还假意聚土,在土上立表说:“开章死了,埋在这里下面。”后来刘长亲自杀死一名无罪的人,又命令官吏论罪杀死六名无罪者;把逃亡者判处弃市,把假装捕获逃亡者的人作为除罪的条件;擅自给没有告发、弹劾的人定罪,拘系并治罪至城旦以上的十四人;赦免被判死罪的十八人,赦免城旦舂以下的五十八人;赏赐关内侯以下爵位给九十四人。此前刘长生病,陛下为他忧虑,派使者赐给他枣脯。刘长却不肯出来拜见使者。南海的百姓居住在庐江边界内的反叛了,淮南的官吏、士卒前去攻打他们。陛下派使者带着五十匹帛,赏赐给辛劳的官吏士卒。刘长不愿接受赏赐,欺骗使者说:“没有辛劳的人。”南海王织上书献上玉璧和帛,皇帝的近臣忌擅自把他的奏书烧掉,不让皇帝知道【忌就是上文的简忌】。官吏请求下诏治罪简忌,刘长不派人交出他,反而欺骗说:“忌病了。” 刘长所犯的不法之罪,依法应当弃市。臣请求依法论罪。皇帝下诏说:“朕不忍心把刑法施加于王,还是让列侯、官吏和二千石官员共同议论。”列侯、官吏和二千石官员臣婴等四十三人议论,都说:“应当依法论罪。”皇帝下诏说:“赦免刘长的死罪,废黜他,不再让他为王。”有关官吏上奏,请把他安置在蜀郡严道的卬邮,派他的儿子、妻妾随从居住在县中,为他修筑房屋;每天供给三餐,供应柴薪、蔬菜、盐、炊具、席子和褥子。皇帝下令:“供给刘长每天五斤肉、二斗酒。”又命令过去受宠的美人、材人十人随他居住。于是把参与谋反的人全部诛杀,才派人用辎车载着刘长,命令沿途各县接力传送。爰盎劝谏说:“皇上平日骄纵淮南王,没有为他设置严厉的相和傅,因此才到了今天的地步。况且淮南王性情刚强,如今突然摧折他,臣担心他遭遇雾露而病死;陛下就有杀死弟弟的名声,那怎么办?”皇上说:“我只是要让他受些苦罢了。”于是下令把他召回。淮南王对侍从说:“谁说我这个老人勇敢?我因为骄傲而听不进过错,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于是绝食而死。负责传送的县吏不敢打开车上的封缄,到了雍县,雍县令打开查看,才把他已死的消息上报。皇上悲痛哭泣,对爰盎说:“我没有听您的话,终于使淮南王死了。” 爰盎说:“淮南王的死已经无法挽回了,希望陛下自己宽解。”皇上说:“那该怎么办?”爰盎说:“只有斩杀丞相、御史来向天下谢罪,才可以。”皇上立即下令,逮捕那些押送淮南王、却没有打开封缄和车载物品的各县官吏;侍从全部弃市。于是按照列侯的礼仪,把淮南王葬在雍县,设置三十户人家守护坟墓。孝文帝八年,皇帝怜悯淮南王。淮南王有四个儿子,年龄都只有七八岁,于是封长子安为阜陵侯,次子勃为安阳侯,次子赐为阳周侯,幼子良为东城侯。孝文帝十二年,百姓中有人作歌,歌唱淮南王说:“一尺布尚且可以缝合,一斗粟尚且可以舂食,兄弟两人却不能相容。”皇帝听到后说:“过去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死管叔、蔡叔,天下仍称他们为圣人,难道不是因为不能以私情妨害公义吗?天下难道会认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土地吗?”于是把城阳侯迁徙到淮南王原来的封地,又追尊淮南王,谥为厉王,按照诸侯的礼制设置园寝。孝文帝十六年,皇帝怜悯淮南王废弃法度、行为不法,以致自己失去封国、早早夭亡,于是把淮南王的儿子喜迁回原来的城阳封地,恢复其城阳王爵位;又立厉王的三个儿子,分割淮南王原封地为三国: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东城侯良此前已经去世,没有后代。孝景帝三年,吴、楚等七国反叛。吴国使者到淮南王那里,想让他发兵响应吴国;淮南王的相说:“大王如果一定要响应吴国,臣愿意担任将领。”淮南王于是把军队交给他的相。相已经率兵,却借守城之机不听从淮南王,而归顺汉朝。汉朝也派曲城侯率兵救援淮南,因此淮南得以保全。吴国使者到了庐江,庐江王没有响应;吴国使者往来经过越地到了衡山,衡山王坚守封国,没有二心。孝景帝四年,吴、楚已经被击破,衡山王入朝,皇帝认为他忠贞守信,于是慰劳他说:“南方地势低洼潮湿,把你迁徙到济北去做王,以此褒奖你。”衡山王死后,便赐谥为贞王。庐江王因为边境上的越人多次派使者与他交往,被迁为衡山王,封地在江北、淮南一带。王安为人喜好读书、鼓瑟,不喜欢射鸟、打猎、养狗养马和奔驰,又想通过施行暗中的恩德来安抚百姓、流传声誉,于是招致宾客和方术之士数千人。他撰写《内书》二十一篇,《外书》很多,另有《中篇》八卷,讲述神仙和黄白之术,也有二十多万字。当时武帝正喜好文学技艺,又因刘安是自己的诸父,且辩才广博、善于撰写文辞,所以十分尊重他。每次给他回信和赏赐,常常召司马相如等人起草文稿,然后才发送。
初安入朝,献所作内篇新出,上爱秘之,使为离骚传。旦受诏,日食时。上又献颂徳及长安都国颂。每宴见谈説得失及方技赋颂,昬暮然后罢。安初入朝,雅善太尉武安侯蚡,蚡迎之霸上,与语曰:“方今上无太子,王亲髙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宫车一日晏驾,非王尚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宝赂其羣臣賔客。江淮间多轻薄,以厉王迁死,感激安。建元六年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説王曰:“先吴军起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慧星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防士,妄作妖言阿谀王。王喜,多赐予之。王有女陵,慧有口,王爱陵,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约结上左右。元朔二年,上赐淮南王几杖,不朝。后荼爱幸,生子迁为太子,取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太子妃。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廼与太子谋,令诈不爱,三月不同席。王阳怒,太子闭使与妃同内,终不近妃。妃求去,王廼上书谢归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擅国权,夺民田宅,妄致系人。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巧召与戏,被壹再辞让,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輙诣长安。被即愿▯击匈奴,太子数恶被,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元朔五年,被遂亡之长安,上书自明,事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计欲毋遣太子,遂发兵。计未定,犹与十余日,会有诏即讯太子。淮南相怒,寿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请相,相不聼。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从迹连王。王使人▯司汉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欲发兵。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令人衣衞士衣,持防居王旁,有非是者即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廼举兵未晩也。是时上不许公卿,而遣汉中尉宏即讯验王。王视汉中尉顔色和,问斥雷被事耳。自度无何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雍阏求▯击匈奴者雷被等,格明诏当弃市。诏不许,请废勿王。」上不许,请削五县,可二县。使中尉宏赦其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廼与太子谋如前计。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地,寡人甚耻之,为反谋益甚。」诸侯使者道长安来,为妄言言:「上无男即喜,言汉廷治有男即怒。」以为妄言非也,日夜与左呉等按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大臣必徴胶东王不即,常山王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髙帝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事竖子乎?」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不爱后与太子迁,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子建材髙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淮南王有两子,一子为太子,而建父不得为侯,阴结交欲害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笞建。建具知太子之欲谋杀汉中尉,乃使所善寿春严正上书告太子阴事,引建为徴书。既闻,上以其事下廷尉河南治。是岁元朔六年也。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阴求淮南事而搆之于▯。▯廼疑淮南有畔逆计,深探其狱。河南治,建辞引太子及党与。初,王数以举兵谋问伍被,被常谏之以吴楚七国为效。王引陈胜吴广,被复言形。埶不同必败亡。及建见治,王恐国隂事泄,欲发复问被。被为言发兵权变语在被传于是王鋭欲发乃令官奴入宫中,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欲如伍被计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即刺大将军衞青而説丞相▯下之,如发防耳。王欲发国中兵,恐相二千石不聼,廼与伍被谋为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因杀之。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南方来呼言曰:「南越兵入,欲因以发兵。」廼使人之庐江、会稽为求盗未决廷尉以建辞连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与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计犹与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杀汉中尉,所与谋杀者已死,以为口絶,乃谓王曰:「羣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恐无功臣,愿会逮。王亦愈欲休,即许太子。太子自刑不殊,伍被自诣吏,具告与淮南王谋反。
译当初刘安入朝,献上自己撰写的新出的《内篇》,武帝喜爱并珍藏它,命他为《离骚》作传。他早晨接受诏令,到当天吃饭的时候便完成了。武帝又献上歌颂皇帝德行的文章和《长安都国颂》。每次宴见,谈论政治得失以及方技、赋、颂等事,直到黄昏才结束。刘安初次入朝时,向来同太尉武安侯田蚡交好。田蚡在霸上迎接他,对他说:“如今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奉行仁义,天下无人不知。皇上一旦驾崩,除了大王还有谁能继位呢?”淮南王大为高兴,厚重地馈赠武安侯,又用珍宝财物贿赂他的群臣和宾客。江淮之间多有轻佻之人,因为厉王迁死而受到激发,感念刘安。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淮南王内心感到奇怪。有人劝说淮南王:“从前吴军起兵时彗星出现,长达数尺,但当时还只是流血千里;如今彗星布满天空,天下的军队将要大规模兴起。”淮南王认为皇上没有太子,天下将有变故,诸侯会一同争夺帝位,于是更加整治攻战器械,积聚金钱,贿赂馈赠郡国的守边士卒;又有人妄造妖言,阿谀奉承淮南王,王很高兴,赏赐他们很多。淮南王有个女儿叫陵,聪明能言,王很宠爱她,给她很多金钱,让她在长安充当内应,约结皇帝身边的人。元朔二年,皇帝赐给淮南王几和杖,免其朝见。后来荼受到宠爱,生下儿子迁,立为太子;又娶皇太后的外孙女、修成君的女儿为太子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淮南王谋划准备反叛,又害怕太子妃知道后向宫中泄露,于是同太子商量,让太子假装不爱太子妃,三个月不与她同席。淮南王阳装作发怒,太子便闭门让太子妃同自己住在内室,却始终没有接近她。太子妃请求离去,淮南王于是上书谢罪,请求让她回到娘家。荼、太子迁以及女儿陵擅自掌握国政,夺取百姓的田地住宅,任意把人拘捕。太子学习用剑,自以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听说郎中雷被剑术高明,便召来和他比试。雷被一再推辞谦让,却失误刺中了太子。太子大怒,雷被害怕。当时凡是想从军的人都前往长安,雷被便表示愿意出征攻打匈奴。太子多次厌恶雷被,淮南王派郎中令斥责并免去他的官职,想以此禁止后来的人效仿。元朔五年,雷被逃到长安,上书为自己申辩,事情交给廷尉和河南郡审理。河南郡审理后,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后与太子谋划,不想交出太子,于是发动军队。计划尚未确定,仍拖延了十多天,恰好有诏令立即审讯太子。淮南相大怒,寿春丞扣留太子,不把他交出,被弹劾为不敬。淮南王请求相交出太子,相不听从。淮南王派人上书告发相,事情交给廷尉审理,审查线索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派人窥探汉朝公卿,要求逮捕并治罪淮南王。淮南王害怕,想要发兵。太子迁谋划说:“汉朝使者如果来逮捕大王,就让人穿上卫士的衣服,手持防身器械站在大王身旁;凡是有不对的,就立即刺杀他。” “我也派人刺杀淮南中尉,然后举兵还不算晚。”这时武帝没有同意公卿的意见,而派汉中尉宏立即来审问查验淮南王。淮南王看到汉中尉神色平和,认为他只是来询问斥责雷被的事情;自己估量不会有什么事,便没有发兵。中尉回去把情况报告皇帝。负责审理的公卿说:“淮南王刘安阻止雷被等人请求出兵攻打匈奴,抗拒明确的诏令,依法应当弃市。现在诏令不准许这样做,请废黜他,不再让他为王。”皇帝不准许,于是公卿请求削减五县,皇帝只同意削减二县。皇帝派中尉宏赦免淮南王的罪过,以削减封地作为惩罚。中尉进入淮南境内,宣布赦免淮南王。淮南王起初听说公卿请求诛杀自己,还不知道只是削地;听说汉朝使者来了,害怕使者要逮捕他,于是又同太子谋划先前的计策。中尉到达后,立即向淮南王道贺,淮南王因此没有发兵。后来淮南王自我伤感说:“我奉行仁义,反而被削减封地,我非常羞耻,因此谋反更加厉害。”诸侯的使者从长安来,散布妄言说:“皇上没有儿子就高兴,说汉廷治理有儿子就发怒。”淮南王认为这些话不是妄言,便日夜同左吴等人依据车载地图,部署军队从哪里进入。淮南王说:“皇上没有太子,一旦驾崩,大臣一定会召请胶东王;如果胶东王不来,常山王和诸侯就会一同争夺帝位。难道我可以毫无准备吗?况且我是高帝的亲孙,奉行仁义,陛下待我优厚;我能忍受死后被轻视吗?我难道能在北面侍奉一个小子吗?” 淮南王有个庶子叫不害,是长子。王不喜欢王后和太子迁,因此都不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不害的哥哥建,才智高、有气性,常常心怀怨望。太子当时还不知道他的父亲谋反;诸侯都可以分封子弟为侯。淮南王有两个儿子,一个已经是太子,而建的父亲没有被封侯,于是暗中结交,想杀害太子,以便让自己的父亲取代太子。太子知道后,多次逮捕建,把他拘禁并鞭打。建完全知道太子想谋杀汉中尉,于是让与自己友善的寿春人严正上书,告发太子的秘密事情,并把建自己作为征召来作证的人。皇帝听说后,把此事交给廷尉和河南郡审理。这一年是元朔六年。原辟阳侯的孙子审卿同丞相公孙弘交好,他怨恨淮南厉王杀死自己的祖父,便暗中搜求淮南王的事情,向公孙弘构陷。公孙弘于是怀疑淮南王有叛逆的计划,深入追查这起案件。河南郡审理时,建的供词牵连到太子及其同党。当初淮南王多次拿举兵谋反的事询问伍被,伍被常常以吴、楚七国为例劝阻他。淮南王又提到陈胜、吴广,伍被再说他们形势不同,必然失败灭亡。等到建被审讯,淮南王害怕国中的秘密事情泄露,又想发兵,再次询问伍被。伍被谈到发兵的权变之策,记载在《伍被传》中。于是淮南王更加急切地想发兵,便命令官奴进入宫中,制作皇帝的玉玺、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官吏中二千石官员、都官令丞的印,以及附近郡太守、都尉的印,还有汉朝使者的符节和法冠。他想按照伍被的计策,派人假装获罪西行,去投奔大将军、丞相;一旦发兵,就刺杀大将军卫青,劝说丞相公孙弘使其归顺,这就像拉弓发箭一样容易。淮南王想发动国内的军队,又害怕相和二千石官员不听从,于是同伍被谋划制造宫中失火,让相和二千石官员前来救火,趁机杀掉他们。又想派人穿上捕盗者的衣服,拿着羽檄从南方来,呼喊说:“南越军队入侵了!”借此发动军队。于是派人到庐江、会稽,充当尚未结案的捕盗者。廷尉根据建的供词牵连到太子迁,听说皇帝派廷尉监和淮南中尉逮捕太子,来到淮南时,淮南王听说太子同自己谋划召集相、二千石官员并杀掉他们,然后发兵。淮南王召相前来,相到了,内史借口自己已经出城来为自己解脱。中尉说:“臣奉诏出使,不能拜见淮南王。”淮南王想到如果只杀相,而内史、中尉又不来,也没有用处,于是停止了杀相的计划;但同太子仍在犹豫不决。太子想到自己所犯罪行是谋杀汉中尉,而参与谋杀的人已经死了,认为这样就可以断绝证人,于是对淮南王说:“群臣中可以任用的人,都已经先被拘捕了,如今没有足以同我们举事的人。”淮南王认为不合时机发兵恐怕不会成功,愿意等候逮捕。淮南王也越来越想停止谋反,于是答应了太子。太子自杀但没有死成,伍被亲自到官府,详细告发自己同淮南王谋反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捕王賔客在国中者,素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桀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衡山王赐淮南王弟当坐収,有司请逮捕衡山王。上曰:「诸侯各以其国为夲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议赵王彭祖、列侯让等四十三人皆曰:「淮南王安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端议曰:「安废法度,行邪辟,有诈伪心,以乱天下,营惑百姓,背畔宗庙妄作妖言。《春秋》曰:『臣毋将将而诛安罪重于将谋反形已定。臣端所见其书印、图及他逆亡道事騐明白,当伏法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皆当免削爵为士伍,毋得官为吏。其非吏他。」赎死,金二斤八两。以章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背畔之意。丞相▯、廷尉汤等以闻。上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安自刑杀。后太子诸所与谋,皆収夷。国除为九江郡。衡山王赐后乗舒,生子三人,长男爽为太子,次女无采,少男孝。姬徐来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淮南、衡山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衡山王闻淮南王作为畔逆,具亦心结賔客以应之,恐为所并。元光六年入朝,谒者卫庆有方术,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死罪,彊榜服之内史以为非是,郤其狱。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又数侵夺人田,壊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上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衡山王以此恚,与奚慈、张广昌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者,日夜纵臾王谋反。事后乗舒死,立徐来为后。厥姬俱幸,两人相妬。厥姬乃恶徐来于太子曰:「徐来使婢蛊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饮,以刃刑伤之。后以此怨太子,数恶之于王。女弟无采嫁弃归,与客奸。太子数以数让之,无采怒,不与太子通。后闻之,即善遇无采。及孝,孝少失母,附后。后以计爱之,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系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贼伤后假母者,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无采恶太子,实不病,自言有喜色。王于是大怒,欲废太子而立弟孝。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后欲令与孝乱以汚之,欲并废二子,而以已子广代之。太子知之,念后数恶已,无已时欲与乱以止其口。后饮太子,太子前为寿,因据后股,求与卧。后怒,以告王。王廼召欲▯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已而立孝,廼谓王曰:「孝与王御者奸,无采与奴奸。王彊食,请上书即背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王廼自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宫中孝日益以亲幸,王竒孝材能,廼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令居外家多给金钱,招致賔客。賔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皆将养劝之。王廼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陈喜作輣车、鍜矢,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邱等,数称引吴楚反时画计约束。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国,以为淮南已西发兵定江淮间而有之,望如是。元朔五年秋,当朝六年,过淮南。淮南王廼昆弟语,除前隙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不朝。廼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衡山王与子谋逆,言孝作兵车、鍜矢,与王御者奸。至长安未及上书,即吏捕嬴以淮南事系。王闻之,恐其言国阴事,即上书告太子以为不道。事下沛郡治。元狩元年冬,有司捕求与淮南王谋反者,得陈喜于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所与谋反者枚赫、陈喜等。廷尉治事验,请逮捕衡山王。治上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王闻即自杀。孝先自告反告,除其罪。孝坐与王御婢奸,及后徐来坐蛊,前后乗舒及太子爽坐告王父不孝,皆弃市。诸坐与王谋反者皆诛。国除为郡。济北贞王勃,景帝四年徙,徙二年,因前王衡山,凡十四年薨。子式王胡嗣,五十四年薨。子寛嗣,十二年。寛坐与父式王后光姬、孝儿奸誖人伦,又祠祭祝诅上,有司请诛。上遣大鸿胪利召王,王以刃自刭死。国除为北安县,属泰山郡。
通志卷七十八上<史部,别史类,通志>
译官吏于是逮捕太子;王后包围王宫,把国内淮南王的宾客全部逮捕。她一向已经掌握谋反的准备情况,便把事情上报。朝廷公卿审理此案,凡牵连同淮南王谋反的列侯、二千石官员和豪杰数千人,都按照罪行轻重受到诛杀。衡山王赐是淮南王的弟弟,也应当连坐被拘捕;有关官吏请求逮捕衡山王。皇帝说:“诸侯各以自己的封国为根本,不应彼此连坐。”皇帝同诸侯王、列侯议论,赵王彭祖、列侯让等四十三人都说:“淮南王安大逆无道,谋反事实明白,应当伏法诛杀。”胶西王端议论说:“刘安废弃法度,实行邪僻之事,心怀欺诈伪妄,扰乱天下,迷惑百姓,背叛宗庙,妄造妖言。《春秋》说:‘臣下不可有将要作乱的意图;一有这种意图就诛杀。’刘安的罪过重于只是谋反的企图,谋反的形迹已经确定。臣胶西王端所见到的他的书信、印玺、地图以及其他悖逆无道的事情,证据明白,应依法论处;封国中二百石以上的官吏及与其相当者,以及宗室和亲近宠臣中不在法令规定范围内、又不能教导他的,都应免官,削去爵位,降为士伍,不得再做官吏。不是官吏的其他人,可以用二斤八两黄金赎死罪。应当依据刘安的罪状,使天下明确知道臣子的道义,不敢再有邪僻背叛之意。”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等把这些意见上报。皇帝派宗正持符节去治罪淮南王;使者还未到,刘安便自杀了。太子以及后来所有同谋的人,都被逮捕并诛灭。淮南国被废除,改置为九江郡。衡山王赐的王后乘舒生了三个儿子,长子爽为太子,次子为女儿无采,幼子为孝。姬妾徐来生了四个儿女,美人厥姬生了两个儿子。淮南、衡山两国的相互相责怪礼节,彼此之间常有不和。衡山王听说淮南王作逆,心中也暗自联结宾客准备响应,担心淮南吞并自己的封国。元光六年,他入朝,谒者卫庆有方术,想上书谈论侍奉天子的事情。衡山王发怒,故意弹劾卫庆犯死罪,强行拷打使他服罪;内史认为不对,驳回了这起案件。衡山王派人上书告发内史,内史审理后说衡山王行为不正,又多次侵夺百姓田地,毁坏百姓坟墓改作田地。有关官吏请求逮捕审治衡山王,皇帝不准许,只为他设置二百石以上的官吏。衡山王因此愤怒,同奚慈、张广昌谋求能够懂兵法、观察星气的人,日夜怂恿他谋反。后来王后乘舒死了,便立徐来为王后。厥姬和徐来都受到宠幸,两人彼此嫉妒。厥姬于是向太子诋毁徐来说:“徐来让婢女用蛊毒杀害了太子的母亲。”太子心中怨恨徐来。徐来的哥哥来到衡山,太子同他饮酒,用刀刑伤了他。王后因此怨恨太子,多次在衡山王面前诋毁他。王后的妹妹无采出嫁后被夫家遗弃回家,又同宾客通奸。太子多次责备她,无采恼怒,不再同太子往来。王后听说后,便善待无采。等到孝长大,他年幼时失去母亲,便依附王后。王后用计谋宠爱他,同他一起诋毁太子。衡山王因此多次拘禁、鞭打太子。元朔四年,宫中有宦官伤害了王后的养母,衡山王怀疑是太子派人干的,便鞭打太子。后来衡山王生病,太子有时称病不来侍奉。孝和无采厌恶太子,明知他没有生病,却说他面有喜色。衡山王因此大怒,想废掉太子而立弟弟孝为太子。王后知道衡山王已经决定废太子,又想连孝也一起废掉。王后有一个善于跳舞的侍者,受到衡山王宠幸。王后想让这个侍者同孝淫乱,以此玷污孝,想把两个儿子都废掉,改立自己的儿子广。太子知道后,想到王后多次诋毁自己、没有停止的时候,便想同她淫乱,以堵住她的嘴。王后宴请太子,太子上前祝酒,趁机压住王后的大腿,请求同她同寝。王后发怒,把这件事告诉衡山王。衡山王于是召来太子,想捆绑鞭打他。太子知道衡山王一向想废掉自己而立孝,便对衡山王说:“孝同大王的御者通奸,无采同奴仆通奸。大王请勉强进食,我要上书后立即背离大王离开。”衡山王派人阻止他,却没有人能制止。于是衡山王亲自追赶逮捕太子,太子胡乱口出恶言,衡山王便给他戴上刑具拘禁起来。孝在宫中的地位日益亲近而受宠,衡山王惊异于孝的才干,于是给他佩戴王印,号称将军;又命他住在外家,给他大量金钱,招致宾客。来到他这里的宾客,多少知道淮南、衡山有谋反的计划,都带着劝诱和助长之意。衡山王于是让孝的宾客、江都人枚赫和陈喜制作輣车、锻造箭矢,刻制天子的玉玺以及将相、军吏的印章。衡山王日夜寻求像周丘等人那样的壮士,多次称述吴、楚反叛时的谋划和约束。衡山王不敢仿效淮南王直接谋求天子之位,只是害怕淮南王起兵并吞并自己的封国;他以为淮南王已经向西发兵,平定并占有江淮之间的地区,自己也希望如此。元朔五年秋天,按制度应当在第六年入朝,衡山王经过淮南。淮南王于是同兄弟谈话,消除先前的嫌隙,约定共同谋反的准备。衡山王立即上书称病谢罪,皇帝准许他不来朝见。衡山王又派人上书,请求废掉太子爽,改立孝为太子。爽听说后,立即派亲善的人白嬴到长安,上书说衡山王同儿子谋逆,并说孝制作兵车、锻造箭矢,同王的御者通奸。白嬴到了长安,还没有来得及上书,官吏就因淮南的事情逮捕他,将他拘禁起来。衡山王听说后,害怕白嬴说出本国的秘密事情,便上书告发太子,说他行为不正。此事交给沛郡审理。元狩元年冬,有关官吏搜捕同淮南王谋反的人,在孝的家中抓到了陈喜。官吏弹劾孝首先藏匿陈喜。孝认为陈喜一向多次同衡山王谋划反叛,害怕他把事情泄露出去;又听说按照法律先自行告发可以免罪,同时怀疑太子已经派白嬴上书揭发此事,于是先自行告发自己同枚赫、陈喜等人谋反。廷尉审理并查验证据后,请求逮捕衡山王。皇帝批示说不要逮捕,派中尉安、大行息去询问衡山王。衡山王把真实情况全部回答了。官吏都包围王宫,监守衡山王。中尉、大行回来报告情况。公卿请求派宗正、大行同沛郡官吏共同审治衡山王。衡山王听说后自杀。孝先行自首告发谋反,因此免罪。孝因同衡山王的御婢通奸获罪;王后徐来因蛊毒之事获罪;前王后乘舒以及太子爽,因告发王父不孝获罪;这些人前后都被弃市。凡参与同衡山王谋反的人都被诛杀。衡山国被废除,改为郡。济北贞王勃于孝景帝四年迁徙封国;迁徙后又过了二年,因前代衡山王的缘故,共在位十四年去世。其子式王胡继位,在位二十四年去世。其子宽继位,在位十二年。宽因同父亲式王的王后光姬、以及孝的儿子通奸,败坏人伦,又在祭祀时诅咒皇帝,有关官吏请求诛杀他。皇帝派大鸿胪利召王,王用刀自刎而死。封国被废除,改为北安县,隶属泰山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四年〕 《通志》卷七十八上 【史部,别史类,《通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