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志卷一百二十四下

译列传第三十七下 江统，字应元，是陈留郡圉县人。祖父江防，以义行著称，任谯郡太守，封亢父男。父亲江祚，任南安太守。江统沉静少言而有远大志向，当时人编歌谣说：‘高峻而少言，这就是江应元。’他与乡人蔡克都很有名声。承袭父亲的爵位，授任山阴县令。当时关中、陇右地区屡次受到氐、羌扰乱，孟观西征，每天都擒获氐族首领齐万年。江统深思四方夷族扰乱华夏，应该在祸乱萌芽时加以杜绝，于是作《徙戎论》，文中说：‘夷、蛮、戎、狄，合称四海。九服制度中，它们位于要服、荒服之外。《春秋》的义理，是把华夏列为内，把夷狄列为外，因为他们语言不通，馈赠礼币不同，法律习俗奇异，种类各不相同；有的居住在极远地区之外，山河以外、山谷崎岖、地势险阻之处，与中国土地断绝、地域隔离，彼此不相侵犯，赋税徭役也达不到，正朔教化也不能施加，所以说：‘天子有道，守卫他的就在四夷。’禹平定九州土地后，西方戎族便来归顺。可是他们的性情贪婪凶悍，不讲仁义；四夷之中，戎狄尤其严重。弱小时便畏惧服从，强盛时便侵犯反叛。即使有贤圣的时代、德行盛大的君主，也都不能靠普遍教化使他们遵从引导，只能用恩德使他们柔服归心。当他们强盛时，即使殷高宗也被鬼方拖累，周文王也为昆夷、猃狁忧患；汉高祖被困于白登，汉文帝也曾在霸上驻军。’ 等到他们弱小时，周公接受经过九重翻译送来的贡品，汉宣帝中宗接纳单于朝见；即使在元帝、成帝时国势衰微，四夷仍然宾服，这就是已经发生过的证明。因此匈奴请求守卫边塞时，侯应陈说不可；单于在未央宫屈膝朝拜，萧望之议论认为不能把他当作臣下。由此可见，有道的君主治理夷狄，只是按常规对待他们，防备抵御有固定制度；即使他们叩头执贽来朝，边城也不能放松坚固守备；即使他们成为强暴的寇贼，也不必发动远征军，只希望境内获得安宁，边界不受侵犯罢了。到了周室失去统纪、诸侯擅自征伐，以大国兼并小国、彼此转相残杀，封疆不稳固，各怀利害之心，戎狄便乘机进入中国。有的招诱安抚他们，把他们收为己用，于是发生申、缯之祸，颠覆西周；晋襄公在崤山要击秦军，羌戎很快兴起。春秋时期，义渠、大荔居住在秦、晋境内，陆浑、阴戎处在伊水、洛水之间；鄋瞒一类危害波及济水以东，侵入齐、宋，欺凌邢、卫；南夷与北狄交相侵扰，中原局势连绵不断，危急得像一根丝线。齐桓公排除夷狄，保存亡国、接续绝嗣，向北讨伐山戎，以开通燕国道路，所以孔子称赞管仲的力量，嘉许他使中原免受披发左衽之俗侵害的功劳。到了春秋末期、战国逐渐强盛时，楚国吞并蛮氏，晋国剪灭陆浑，赵武灵王推行胡服，开拓榆中地区，秦国在咸阳称雄，削平义渠等族。’ 秦始皇兼并天下后，向南兼并百越，向北赶走匈奴，修筑五岭和长城，动用的戍卒以亿计。虽然兵役繁重，盗贼横行暴虐，但凭一代人的功业，仍使戎虏奔逃退却。当时中原不再有四夷侵扰。汉朝兴起，建都长安，关中的郡称为三辅；这里属于《禹贡》所说的雍州，也是周王朝丰、镐旧都所在。到了王莽败亡时，赤眉军乘势而起，西都荒废毁坏，百姓流离逃亡。建武年间，朝廷任命马援兼领陇西太守，讨伐叛羌，把羌族余部迁到关中，安置在冯翊、河东的空地上，使他们同汉人杂居。几年以后，羌族繁衍兴盛，既倚仗土地肥沃、势力强盛，又苦于汉人侵扰。永初元年，骑都尉王▯出使西域，征发羌、氐充当随行卫士，于是各部羌人惊恐奔逃，互相煽动。二州的戎族同时起兵，攻陷杀害将领和郡守，屠杀攻破城邑。邓骘出兵征讨时，士卒丢弃铠甲和兵器，载运尸体，军队接连败亡。各部戎族于是更加猖獗，甚至向南侵入蜀汉，向东掠夺赵、魏，突然冲击轵关，侵扰到河内。后来朝廷派北军中候朱宠率五营士卒驻守孟津抵御羌人，十年之内，夷人和汉人都死伤惨重，最后仅靠任尚、马贤才勉强将其平定。这场祸害所以深重，连年不能平定，虽然是因为防御者没有方法、将领又没有才能，难道不也是因为盗寇从心腹内部爆发，祸害从肘腋之间兴起，病势沉重难以医治、创伤巨大恢复迟缓的缘故吗？从此以后，叛乱的余烬没有烧尽，稍有机会，便又侵扰反叛。马贤习惯并轻视这种局势，最终遭到覆败。段颎临阵冲击，军队从西向东征讨；雍州的戎族始终是国家的祸患，中世以来的盗寇没有比这更大的。汉朝末年的动乱使关中残破毁灭，魏朝兴起初期，又同蜀汉分隔，边境上的戎族与汉人势力此消彼长。魏武皇帝命将军夏侯妙才讨伐叛氐阿贵、千万等人，后来又因防守放弃汉中，把武都的氐族迁到秦川，想借此削弱盗寇、强化国家边境，以抵御蜀汉的敌虏。这是权宜之计，是一时的形势所迫，并不是可以造福万世的办法。如今我们正承受它带来的弊害。关中的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田地属于上上等；又有泾水、渭水灌溉盐碱地，郑国渠、白渠的灌溉彼此相通，黍稷丰饶，每亩号称收获一钟。百姓歌谣称颂这里的富实，帝王建都也常把这里作为居所，从未听说戎狄适宜居住在这片土地上。不是我族之人，内心必然不同；戎狄的志向和习性不同于华夏人，却因中原衰弱而被迁入京畿之内，士人和百姓逐渐习惯他们，又轻侮他们势弱，使他们的怨恨之气深入骨髓。等他们繁衍壮大、人口众多，便自然生出异心，凭借贪婪强悍的本性，挟持愤怒的情绪，窥伺空隙、乘机而动，动辄横暴作乱。而且他们居住在封域之内，没有关塞阻隔，能够袭击没有防备的人，收取散落在野外的财物，所以祸患能够不断蔓延滋长。这种无法预料的暴虐祸害，是必然会出现的形势，也是已经验证过的事实。如今应当趁兵威正盛、各项事务尚未停办之时，把冯翊、北地、新平、安定境内归属先零、罕、开、析支各地的羌人迁走；把扶风、始平、京兆的氐人迁出，送回陇右所属的阴平、武都一带。供给他们沿途的粮食，使其足以自行到达目的地；让他们各自依附本族，返回旧居，使属国抚慰夷人，安置这些戎族，使晋人与他们不相混杂，各得其所。对上符合古代治理夷狄、使其各得安定的道理，对下则是为盛世制定长久的办法。即使他们有侵害华夏的心思，发生战乱警报时，也会因远离中原、山河阻隔而难以迅速侵扰；即使作乱，造成的祸害也不会广泛。因此充国、子明能够凭几万军队控制各羌族的命运，有征讨之名而不必交战，保全军队而独自取胜。即使有深谋远虑、在朝廷上预先筹划的长远计策，难道不也是因为华夷分居、戎夏有别、要塞容易防守，才得以成就功业吗？反对者说：如今关中的祸乱，暴乱的军队已经持续两年；征发戍守的劳苦，使十万军队长期疲惫；水旱灾害接连发生，饥荒年年相继；疫病灾害流行，死伤遍野，天色仿佛昏暗。凶逆已经被杀，悔过归善的人刚刚归附，既请求归顺又心怀畏惧，都怀有危惧之情。百姓忧愁困苦，不同身份的人都抱有同样的担忧，只盼望安宁休息能够有期限，像久旱之地盼望雨露一样；实在应当先用安定和安逸来使他们安定。

译可是您现在却想兴起徭役、征发民众，兴建功业、办理事务，使疲惫困顿的人去迁徙那些心怀猜疑的盗寇，把没有粮食的人迁移到缺乏食物的地方。我担心这样会使形势穷尽、力量耗竭，既定事业不能完成；羌戎离开防守之地，内心不能统一，前面的祸害尚未平息，后面的变乱又会横生。回答说：羌戎狡猾，擅自互相授予称号，攻城野战，伤害牧守，连续用兵、聚集民众，已经历经寒暑多年。如今不同族类已经瓦解，同族内部也土崩离析，老幼被俘，壮丁投降逃散，如同禽鸟分离、野兽奔散，不能再彼此统一。您难道认为这些人还保有余力，已经悔过改善，感念我们的恩德而来归附吗？还是认为他们只是势穷路尽、智力都已困竭，害怕被我军诛杀才落到这种地步？回答说：是因为没有余力，势穷路尽了。既然如此，我们就能控制他们命运的强弱进退，使他们的进退由我们决定。安于自己事业的人，不会轻易改变；安居一处的人，没有迁徙的想法。趁他们正在疑惧危急、恐怖仓促之时，正可用兵威控制他们，使他们在左右进退之间都不敢违抗。等到他们死亡、离散、流亡、逃窜，尚未重新聚集，又同关中百姓结成仇敌，这时就可以把他们远迁到远方，使他们心中不再眷恋故土。圣贤谋划事情，总是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着手，在混乱尚未形成时就治理；道理尚未显著便使天下太平，德行尚未显扬便使事业成功。其次，也要能够把祸患转为福祉，把失败转为成功，处在困境中必能获得救济，遭逢闭塞也能使道路通达。如今您遭遇祸事将要结束的时候，却不谋划改变制度。刚开始吝惜改变道路的劳苦，结果却得到翻车的旧辙，这是为什么呢？况且关中的人口有一百多万，无论多少，戎狄大约占一半。无论把他们留下还是迁走，都必须供给粮食；如果出现贫困匮乏、连粗粮也接济不上的情况，就应当倾尽关中的粮食来保全他们生存的计划，绝不能让他们挤死在沟壑中而成为侵掠的祸害。如今把他们迁走，沿途供给粮食使其到达目的地，让他们依附自己的族类，自行彼此供养；这样秦地百姓可以得到一半粮食。这就是用仓粮接济迁徙者，用积储的粮食留给居住者，缓解关中的困迫，除去盗贼的根源，消除朝夕之间的损害，建立长久的利益。如果害怕暂时采取行动的小劳苦，却忘记长远安逸的大计；吝惜日月之间的烦劳费用，却留下累世的寇敌，就不是所谓能够开创万物、成就事务、创立基业、延续统绪、扩大根基和功业、为子孙谋划的人了。并州的胡人，本来就是匈奴中桀骜凶恶的盗寇。汉宣帝时，匈奴遭受冻饿和破败，国内分裂为五部，后来又合并为两部；呼韩邪于是衰弱孤危，不能自立，便依靠塞下险阻，送上人质表示柔顺归服。建武年间，南单于再次请求投降归附，于是朝廷让他们进入边塞，居住在漠南。几代以后，他们也屡次反叛乖戾，所以何熙、梁觐多次率兵征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中平年间，黄巾贼兴起，朝廷征调他们的军队；部众不服从，杀死了羌渠，因此于弥、扶罗向汉朝求助，请求讨伐黄巾贼。又正逢天下丧乱，他们便乘机发动掳掠，侵犯赵、魏，直达河南。建安年间，朝廷又让右贤王去卑诱使呼厨泉送来人质，听任其部落分散居住在六郡。咸熙年间，因为其中一部非常强盛，分为三率；泰始初年，又增加为四部。于是刘猛在内部反叛，勾结外部胡虏；近来郝散的变乱又在谷远发生。如今五部的部众，户数达到数万，人口众多，超过西戎；而且他们天性骁勇，弓马娴熟，能力超过氐、羌。若发生意外和战乱之忧，并州一带就会令人寒心。荥阳的句骊人原本居住在辽东塞外，正始年间，幽州刺史毌丘俭讨伐其中的叛乱者，把其余族人迁来。最初迁来时只有一百多户，后来子孙繁衍，如今已有上千户；再过几代，必然会繁盛起来。如今百姓失去职业，尚且有逃亡反叛的；犬马肥壮充实，尚且会咬人，何况夷狄，怎么能不发生变乱？只是考虑到他们目前微弱，势力还没有发展起来罢了。治理国家的人，忧患不在贫穷，而在分配不均；忧患不在人口少，而在社会不安。天下这样广大，士人和百姓这样富足，难道一定要让夷虏留在内部，才能满足需要吗？这些人都可以晓谕遣送，让他们回到本来所属的地域，慰藉他们羁旅在外、思念故土的心情，解除我们华夏人细微却切身的忧虑，以恩惠施加给中原，使四方安定；从长远谋划看，这是把恩德施行于万世的良策。皇帝没有采纳。不到十年，夷狄便扰乱华夏，当时的人都佩服他的深远见识。后来他升任中郎，选官部门认为他的叔父春适合担任宜春令，统于是上疏说：‘按照旧例，父祖的名字同官职名称相同，都可以改换任用；但从来没有本人姓名同官职名称相同而必须改选的先例。臣认为，父祖同名而改选，是为了给臣子避讳留出余地，并不是为了父祖本人。可是本人的名字一旦同官职名称相同，也会影响臣下和属吏，因为他们朝夕隶属其下，办理公务时必须称呼官职。如果直指其名而说话，就违背经典礼制中避讳尊长的规定；如果用曲折言辞加以回避，就会废弃官职名称，擅自触犯法制。如今天下广大，官职众多，名号繁杂，士人又很兴盛，竟至于有人受到皇朝宠信、出身而任宰牧，却使属吏不能称述他的官职，子孙不能说出他的官位名称。这样对上是尊敬君父，对下却妨碍臣子，体例无法贯通。如果改换本人的名字来避开官职名称，又违背《春秋》不夺取他人亲属称谓的道理。臣认为，本人姓名同官职名称相同的，应当同触犯父祖名讳的情形相比照；这样体例就完整了，在道理上也更加宏大。’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调任太子洗马。他在东宫多年，深受太子亲近礼遇。太子屡次缺席朝见，生活奢侈浪费过度，又有许多禁忌，统上书劝谏说：‘臣听说古代做臣子的，入朝时思考如何竭尽忠诚，退朝后思考如何弥补过失；进献正确意见，替换错误意见，拾取遗失，补救缺漏。因此君主能够做到行动没有过失，言语没有口舌之祸，美德声誉传扬后世。臣等才力不及，没有能力说出什么补益的话，但仍想竭尽愚诚，谨陈五件事如下。只希望殿下反复省察，稍加留意并采纳。第一，六行的道理以孝为首，虞舜的德行也以孝著称。所以太子应当早晚亲自察看君主的膳食，这是职责所在；左右侍从侍奉起居，也应当随时在侧。周文王作为世子，可以说是极其尽心侍奉父亲，所以能够独擅三代的美誉，成为历代君王的宗法典范。近来圣体屡有疾病，多次缺席朝见侍奉，远近观察听闻的人不能完全知道其中原因，以致产生疑惑。希望殿下即使有轻微不适，只要还能够扶持车舆出行，就应当勉力而行。《易经》说：‘君子终日勤勉不懈。’说的就是自我勉励、努力不息。第二，古代君主即使有聪明的资质、睿智通达的才性，也必须得到辅弼的帮助和引导。

译所以虞舜凭借五位贤臣而兴盛，周文王凭借四位朋友而隆盛。到了成王做太子时，周公、召公担任保傅，史佚昭明礼法文章，因此他很早就能听闻大道、具备德业，登上大业，不用刑罚，声名广泛传播。臣恭敬地认为，殿下天授奇才，聪明明察而特别通达，仍应当时时发布圣明的命令，宣扬德音，向保傅咨询，访问侍臣，接见宾客，使他们能够充分表达内外壅塞不通的情形；这样殿下的美德就会畅然交汇、通达上下，光明显著。如此，高明开朗的风尚就会超过前人，宏大的法度和美好的轨范也将永远成为后世的榜样。第三，古代圣王没有不把节俭作为美德的。所以尧以简陋的木椽和茅屋著称，禹以宫室低矮、衣服粗劣著称。汉文帝身穿弋绨，脚穿皮鞋，以身作则，政治达到太平；活着时成为明主，死后仍享受宗庙祭祀。诸侯中实行节俭的，鲁僖公亲自节俭用度，声名载入雅颂；蚡冒乘坐柴车、穿着破旧衣服，从而壮大楚国。大夫中实行节俭的，文子辅佐鲁国时，妾不穿丝帛；晏婴辅佐齐国时，鹿皮裘破了也不补，同样能够匡正君主、改善风俗，使国家兴盛、家族隆盛。平民中实行节俭的，颜回只吃一箪饭、喝一瓢水，因而发扬仁德的声誉；原宪住在蓬草编成的门户、用绳子系门轴，因而彰显清高的德行。这些都是圣主明君、贤臣智士所实行的。所以他们的名声能够与日月同垂，永世不朽。这都是节俭带来的福分。到了末世，却有人因奢侈而丧失这些福分。帝王有瑶台琼室，使用玉杯象箸，珍贵的肴膳有熊掌、豹胎，甚至修筑酒池、堆积肉林。诸侯这样做的，达到丹色的柱子、雕刻的椽子，征收牲畜时一次达到百牢。大夫有琼玉冠帽和玉缨，平民也有击钟列鼎而食的，最终都不免亡国丧宗、破家失身，留下显著的丑名，成为后人的警戒。我私下听说，后园雕镂装饰使用金银，刻磨犀角象牙，画室制作精巧，考核试验一天比一天精细。臣等认为，天下广大、万物丰富，以今日同古代相比，还算不上奢侈。然而上位者喜欢什么，下面的人一定会跟从。因此处在上位的人，一定要慎重对待自己的嗜好。从前汉光武皇帝时，有人进献千里马和宝剑，皇帝把马用来驾鼓车，把剑赏给骑士。世祖武皇帝时，有人进献雉头裘，皇帝立即下诏让有关官员把它在都城街市焚烧。高明的君主不崇尚奇珍异物，所以能够端正天下的风俗，规范四方的风气。臣等认为，画室的工程可以暂且减少，后园各种杂作一律停止，使宫中肃静清净，优游于道德之中，那么日新月异的美德就会光照四海。第四，以天下供养一人，以百里供养诸侯。所以王侯凭食禄簿籍领取俸食，穿用由赋税供给；公卿大夫接受爵位而得到俸禄，没有谁会得不到供养。因此士、农、工、商四种职业各不混杂，通过交易来调剂有无，是平民的本业。《周礼》所说的三市，早晨由百工百族交易，白天由商人交易，晚上由贩夫贩妇交易；买进便宜的、卖出贵的，贩卖蔬菜瓜果，收取十倍百倍的利润，用来救济朝夕的生活，这正是平民贫贱者所做的事。樊迟是普通人，请求学习种植园圃，仲尼没有回答。鲁国大夫臧文仲让妾织蒲，又讥讽这样做不仁。公仪子担任鲁国宰相时，防止园中的葵菜被采食，说领取俸禄的人不应同贫贱之人争利。秦汉以来，风俗逐渐浅薄。公侯尊贵，却没有不经营园圃田地、收取市井利益的；这种风气渐渐相互效仿，没有人以此为耻。若按古代道义衡量，实在可耻。如今西园出售葵菜、蔬菜、蓝草种子、鸡和面粉等物，损害国家体统，降低声誉。第五，我私下看到禁土令规定不得修缮墙壁，不得轻易移动正屋的瓦片。臣认为，这既违背经典和旧有的道义，又因为拘泥于细小禁忌而废弃宏阔大道，应当予以免除，这样处理才合宜。朝廷认为他说得对。后来太子被废，迁往许昌，贾后暗中示意有关官员不许听从。宫臣送统和其他宫臣冒犯禁令，来到伊水，在道路旁拜辞，悲泣流连。都官从事把统等人全部逮捕，交给河南、洛阳的狱官。交给河南的，河南尹乐广把他们全都释放遣散了；关在洛阳的仍未释放。都官从事孙琰对贾谧说：‘之所以废黜并迁徙太子，是因为认为他有罪。东宫旧臣冒罪前往拜辞，在路旁哭泣，不顾重罪，反而更加彰显太子的德行，不如把他们释放。’贾谧把这话告诉洛阳令曹摅，于是他们全都获免。太子去世后，统改葬太子，作诔文叙述哀情，受到世人推重。后来担任博士、尚书郎，参与大司马齐王冏的军事事务。齐王冏骄纵荒乱、将要败亡时，统恳切劝谏，奏文大多没有载录。升任廷尉正，每当州郡有疑难案件，判决时都从轻处理。成都王颖请他担任记室，他多有规劝进谏；又为陆云兄弟申辩，言辞十分恳切。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担任司徒左长史。东海王越任兖州牧，让统担任别驾，把州中事务委托给他，并写信说：‘从前王子师担任豫州刺史，还未到任就征召荀慈明，到任后又征召孔文举。贵州人士中有没有能够胜任这些职位的人呢？’统举荐高平郄鉴为贤良，陈留阮脩为直言，济北程收为方正，当时人都认为他善于识人。后来升任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兼领国子博士。永嘉四年，为躲避灾难逃到成皋，因病去世。他所作的赋、颂、表、奏，都流传于后世。有两个儿子，叫虨、惇。虨字思元，本州征召并举荐他为秀才，平南将军温峤任命他为参军，后来又任州别驾；司空郄鉴征召他为属官，授任长山县令。郄鉴又请他担任司马，转任黄门郎。车骑将军庾冰镇守江州，请他担任长史。庾冰去世后，庾翼任命他为谘议参军，不久又补任长史。庾翼去世后，大将于瓒发动叛乱，虨讨伐并平定了他，授任尚书吏部郎，接着升任御史中丞、侍中、吏部尚书。永和年间，代替桓景担任护军将军，出任会稽内史，加授右将军，又代替王彪之担任尚书仆射。哀帝即位，想亲临殿庭授官；他的母亲周贵人被尊为皇太妃，虨议论说：‘天高地卑，名分和地位已经确定；母亲尊贵而儿子卑下，人伦次序也已经确定。如今称作皇帝的策命，命令贵人接受，这就是把母亲置于儿子的爵位之下；贵人面向北方拜受册命，这就是让母亲成为儿子的臣属。这虽然是想提高贵人的尊崇，实际上却使她卑下；虽然表面上彰明国家典制，实际上却废弃了人伦秩序，恐怕不合适吧？臣私下认为，应当告祭显宗之庙，称颂贵人仁慈贤淑到了极点，应当加以特殊礼遇，以报答她养育的恩惠；奉行先帝神灵的命令，而此事又不在贵人自己决定，可以这样办理。’

译况且妃后虽然有配偶君主的名分，但皇后以下设有夫人、九嫔，并没有称为妃的。如今应当称为皇太夫人，这在名分和礼制上都顺当了。皇帝没有听从，只下诏特意册拜她为皇太妃。皇帝想在殿庭举行鸿祀，又想亲自举行籍田礼，虨都认为这些礼仪废弃已久，仪式条文也不存在，而且中兴以来从未施行，应当停止。虨担任尚书仆射多年，简文帝任相时，常常向他询问政事，虨多有补益。后来转任护军将军，兼领国子祭酒，死于任上。儿子敳，历任琅邪内史、骠骑谘议。敳的儿子恒，元熙年间任西中郎长史。恒的弟弟夷，尚书惇，字思悛，孝顺友爱，性情淳厚纯粹，节操高尚，超越世俗；他生性爱好学习，经学和玄学都融会贯通，常认为君子树立品行，应当依照礼制行事；无论处于隐退还是显达的不同道路，都没有不遵循礼教的。至于放达不羁、把纵情任性视为高贵的人，不仅行为常常违背礼法，也是道义所抛弃的。于是他撰写《通道崇检论》，世人多称许它。苏峻叛乱时，他到东阳山避居；太尉郄鉴发布檄文任命他为兖州治中，又征召他为太尉掾。康帝任司徒时，也征召他。征西将军庾亮请他担任儒林参军，朝廷征召授任博士、著作郎，他都没有接受。乡里人推尊他的道德，遇到事情一定先向他咨询，然后才去实行。东阳太守阮裕、长山县令王蒙，都是当时的名士，也都同惇交游，相互十分敬重。他涵养志趣二十多年，永和九年去世，时年四十九岁。朋友们一起刻石立碑作颂，以此表彰他的美德。孙楚，字子荆，是太原中都人。他的祖父孙资，任魏国骠骑将军；父亲孙宏，任南阳太守。孙楚才华文采卓越，性情爽朗豪迈、不同寻常，又常常凌辱傲慢待人，因此缺少乡里的声誉。四十多岁时，才开始参与镇东将军的军事事务。文帝派苻劭、孙郁出使吴国，将军石苞命孙楚写信送给孙皓，说：‘我听说见到时机就应当行动，这是《周易》所看重的；小国不侍奉大国，这是《春秋》所诛责的。这正是吉凶的征兆、荣辱产生的根源。因此许国、郑国靠献上玉璧保全国家，曹国、谭国却因无礼而招致灭亡。史籍已经记载了这些成败，古今也都彰明了其中的愚智。我不再广泛引用譬喻，也不堆饰浮华言辞，假如只想以夸大为名，反而会丧失忠告的实质。如今姑且论述事情的要点，以便使您醒悟。从前汉朝的火德昏暗，历数将要终结，桓帝、灵帝失去德行，灾祸和变乱一同兴起。豺狼张开爪牙施加毒害，百姓遭受涂炭之难。因此九州断绝贡赋，王朝纲纪解体，四海萧条，不再属于汉朝。太祖顺应天命兴起，凭神武之威应合时势，征讨暴乱，平定华夏，协同建立天命符瑞。天命既已归集，于是拓展宏大基业，全部占有魏国疆域。土地方面有神州中岳，器物方面九鼎仍然存在；世代承继美善，光明相继。’ 所以可知四方边远之地都归于同一统治，这是帝王壮观的事业。从前公孙氏承袭父兄的基业，世代居住在东方边地，统率燕地和胡人，凭借险远地势逞强，讲习武事、游乐宴饮，却不供奉职贡，对内傲慢地违抗皇帝命令，对外同南方国家互通。乘坐木筏航行于沧海，交换货物财物；葛布流传到北方，貂皮和马匹延伸到吴会地区。他自以为拥有控弦之士十万，奔走作战的力量足以向右折服燕、齐，向左震慑扶桑，辗压沙漠，面向南方称王。周宣王轻率出兵征伐，精锐军队长驱直入，军队驻扎辽东，城池便不能守；战鼓刚刚响起，元凶就被斩首。于是远近边境都得到安定，各郡大片荒地也得到治理，收拢离散民众、聚集流散人口，使他们安居；百姓欢悦归服，异族也诚心归附。从此以后，四方清平安泰，东夷进献乐器，肃慎进贡楛矢，长久以来不受羁绊的远方民族也顺应教化而来。其巍巍荡荡的盛况，想来都已听说。吴国的先祖起于荆楚，遭逢时代扰乱，暗中播迁到江南。昭烈帝也因震惧逃往巴、岷，于是凭借山陵高峻、积石坚固的地势，依靠三江五湖浩瀚无边的形势，苟延残喘、寄托游魂，至今已经四代。两国结成联盟，东西呼应，互相煽动，抵御中原，自以为形成三国鼎立的形势，可以同泰山一样长久存在。相国、晋王辅佐皇室，文臣武将威武强盛，志气如秋霜般凛烈；在朝廷预先筹划，随机应变无穷，独到的见识远远超过众人。皇上圣明，把万机政务交给他，长久驾驭、从容控制天下，暗中传授奇谋；偏师同心协力，上下共同用力，显示威势、奋扬武力，深入敌军险阻之地，使敌军集中兵力于一处、夺去其胆气。于是成都自行溃败，兵锋照耀剑阁，姜维面缚投降。开拓土地六千里，统辖郡三十个；用兵没有超过时日，梁州、益州便肃清。使盗窃帝号的豪雄在绛阙前叩头，璧玉和珍贵锦缎充满府库。韩并魏、迁虢灭虞等事，都是前人的鉴戒和后世的表征。又有南中吕兴，深深看清天命，像蝉蜕一样脱离旧主、归附内部，愿意成为臣妾。吴国对外失去辅车唇齿般的援助，对内又有羽毛逐渐凋零的趋势，却仍徘徊于危国之中，希望延长些时日。这是由于魏武侯指着山河自以为强大，却不知道万物都有兴亡，所以他所赞美的形势并不在于土地本身。如今百官济济一堂，俊杰充满朝廷，武臣猛将能够在万里之外挫败敌军。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六军精锐，正思考再度展翅远征，直到南海饮马。近来国家整修兵器，兴造舟船，训练水战；楼船有一万艘，绵延千里彼此相望。自从剖木制舟以来，舟车的使用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盛。骁勇之士有百万，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不用再次征发，今天就可以出兵。可是君主和宰相仍反复眷顾百姓，没有立即像闪电一样发兵，是因为还认为爱护人民、治理国家是道家所崇尚的；崇高的城池最终也会变得低下，周文王尚且退避一步，所以先开启最大的诚信，晓谕存亡利害；这些恳切的意思，已经由前往出使的人详尽说明了。若能审慎识别安危，自求更多福分，立即改变面色，恭敬接受先前赐予的恩惠，追寻南越婴齐入朝侍奉，面向北方称臣，俯首听从诏告和计策，那么江表的世代基业将永远存在，成为魏国的藩属，丰厚功业和显著报偿也会超过今日。若仍然侮慢，不顺从王命，那么谋略和兵力就会云集而来，指挥军队便如风行；雍州、梁州的军队顺流向东，青州、徐州的战士列阵向西，荆州、扬州、兖州、豫州的军队争相从八面进攻。征东将士如虎步进逼秣陵。到那时王车整备出发，六军缓缓进征，羽林校尉的旌旗照耀日光，旌旗如星流动，龙形车驾照亮道路，歌声鼓吹充满耳际；士卒奔驰而进，会聚如林，烟尘一同升起，震动天地；渴望赏赐的士卒争先冲击，刀锋箭镞竞相向前。忽然一旦之间，便会身首分离，宗庙覆亡，成为万世的鉴戒。引颈向南眺望，实在令人寒心。医治膏肓之病，必须进用苦口的药；

译解决狐疑不决的忧虑，也要告诉人们逆耳的言语。如果仍然犹豫迷惑而不回头，恐怕俞附看见病人已经死去，扁鹊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了。希望您努力思考良策，决定应当离弃什么、接受什么。苻劭等人到吴国后，孙楚不敢替楚国后裔通报，后来调任佐著作郎，又参与骠骑将军石苞的军事事务。孙楚既然自负才气，便很轻慢石苞。他刚到任时只作长揖，说：‘天子命我来参与您的军事。’因此两人便形成嫌隙。石苞上奏说孙楚同吴人孙世山一起讥刺毁谤时政，孙楚也上表据理自辩，纷争延续多年，事情还没有判决；他又同乡人郭奕发生争执。武帝虽然没有公开说明他的罪过，但仍以年轻卑贱为由加以责罚，于是孙楚长期被埋没废弃。起初参军不敬重府主，孙楚轻视石苞，于是制定参军向府主致敬的礼仪，从孙楚开始。征西将军、扶风王司马骏同孙楚旧日交好，起用他为参军，转任梁县令，升任卫将军司马。当时武库的井中出现龙，群臣将要上表祝贺，孙楚上言说：‘近来听说武库井中出现两条龙，群臣中有人认为这是祥瑞而称贺，有人认为不是祥瑞、没有什么可贺；可以说楚国既错了，齐国也还没有对。龙有时俯下鳞甲潜藏在重泉之中，有时仰首攀上云汉，遨游于苍天；如今却盘踞在井坎之中，同青蛙虾蟆为伍，难道不是掌管仓库的官吏中有人才隐伏，供役使的贤能之士埋没在行伍之中吗？所以龙显现出来的景象应当有所感悟。希望陛下赦免小过，选拔贤才，像傅说在傅岩受到任用那样托梦求贤，像在渭水之滨访求吕尚那样思念贤才；修整学校，起用被埋没的人才，命令公卿荐举品行独特、能够敦厚风俗、砥砺世人的君子；又荐举明亮刚正、才华秀异、能够处理繁难事务、整顿困难局面、纠正世俗并直言抗争的人，不论其是否出自世族，都必须先选拔那些超逸而卑微的人。’至于战胜敌人、攻取土地、兼并诸国、统一天下的威势，不过是五霸的事业、韩信和白起的功劳罢了。至于制定礼制、制作音乐、阐明弘扬道德教化，才是士人施展筋力的时候。希望陛下采纳狂妄之人的言论。惠帝初年，孙楚任冯翊太守，元康三年去世。起初孙楚同郡人王济友善，王济担任本州大中正，访察评定乡邑人物的品行状况，调查到孙楚时，王济说：‘这个人不是你所能品评的，我亲自来评定。’于是为孙楚写评语说：‘天赋才华英俊广博，明亮卓异而不与众同。’孙楚年轻时想隐居，对王济说：‘我想枕着石头、漱着流水。’却误说成‘漱石枕流’。王济说：‘流水不能枕，石头不能漱。’孙楚说：‘之所以说枕流，是想用流水洗耳；之所以说漱石，是想用石头磨砺牙齿。’孙楚很少推重别人，唯独雅重王济。起初孙楚服丧期满除去妻服，作诗给王济看，王济说：‘不知道文章是由感情产生，还是感情由文章产生；读来使人凄然，更增添了对夫妻情义的珍重。’ 孙楚有三个儿子：孙众、孙洵、孙纂。孙众和孙洵都未出仕便早早去世，只有孙纂的儿子孙统、孙绰都以知名著称。孙统字承公，年幼时同孙绰及堂弟孙盛渡过长江。他性情放纵任性而不受拘束，擅长写文章，当时人认为有孙楚的风格。征北将军褚裒听说他的名声，任命他为参军，他推辞不接受；后来居住在会稽，生性爱好山水，于是请求担任鄞县令，转任吴宁。他在任时不把心思放在琐碎事务上，放纵心意游览游乐；名山胜川，没有不穷尽探访的。后来任余姚县令，死在任上；儿子孙腾继承爵位，以博学著称，官位做到廷尉。孙腾的弟弟孙登，年轻时擅长清谈名理，所作《老子》注流行于世，官至尚书郎，早逝。孙绰字兴公，博学善于作文，年轻时同高阳许询都怀有高尚的志向。他居住在会稽，纵情游览山水十多年，于是作《遂初赋》来表达自己的心意。他曾经鄙视山涛，对人说：‘山涛这个人我不能理解，说他是官吏又不像官吏，说他是隐士又不像隐士。如果把元礼之门比作龙津，那就应当防备额头突出的龙鳞了。’他在居所书斋前种了一株松树，常常亲自守护。邻人对他说：‘这棵小树不是不秀美可爱，只是恐怕永远也没有成为栋梁的一天。’孙绰回答说：‘枫树和柳树即使长到合抱那么粗，又有什么用呢？’ 孙绰和许询是同一时期的名流；有的人喜爱许询的高远超逸，便鄙视孙绰；有的人喜爱孙绰的才华文采，却不取许询。僧人支遁曾试探问孙绰：‘您和许询相比怎么样？’孙绰回答：‘许询情怀高远，弟子早已心悦诚服；但若论吟咏文章，许询将要向我北面称弟子了。’他极其推重张衡、左思的赋，常说：‘《三都赋》《二京赋》，是五经的鼓吹。’曾作《天台山赋》，文辞意趣十分精巧。刚写成时，拿给友人范荣期看，说：‘您试着把它扔到地上，应当发出金石般的声音。’范荣期说：‘恐怕这金石声并不合乎音律；但是每读到佳句，就总要说这应该是我们这一类人的话。’孙绰授任著作佐郎，袭封长乐侯。孙绰性情直率，喜欢讥讽调笑。曾同习凿齿同行，孙绰走在前面，回头对习凿齿说：‘筛啊筛啊，瓦片石块都在后面。’习凿齿说：‘簸啊簸啊，糠秕都在前面。’征西将军庾亮请他任参军，补任章安县令，征召授任太学博士，升为尚书郎。扬州刺史殷浩任他为建威长史，会稽内史王羲之引荐他为右军长史，转任永嘉太守，升任散骑常侍，兼领著作郎。当时大司马桓温想经营治理中原，因为河南大致平定，打算迁都洛阳；朝廷畏惧桓温，不敢提出异议，而北方土地萧条，人心疑惧，虽然大家都知道不可行，却没有人敢先劝谏。孙绰于是上疏说：‘臣恭敬地看到征西大将军臣桓温的奏表，打算亲自率领三军，讨伐消灭两处盗寇，荡平河水、渭水流域，清理旧都，然后神圣的旗帜如闪电般舒展，朝服渡过长江，把皇帝的居所迁回中原，在北极重新校正玉衡。这是超越世代的宏大谋略，是千载难逢的盛事。然而臣心中私下有所不安，认为帝王兴起，没有不借助地利人和建立功业的；最可贵的是能够凭借正义平定暴乱，随后安抚治理。怀帝、愍帝不能建立功业，彼此沦陷于秦地京城，于是使胡戎交相侵扰，神州断绝纲纪，土地崩解的祸端，确实是由于道义丧失。然而中原浩荡，一时之间被洪流冲决，百郡千城竟没有一座城郭完整，这是为什么呢？也是因为土地无法守御，人们不得不投奔他处的缘故。上天赐予晋朝的福命尚未改变，中宗龙飞登基，不只是诚信和顺应合乎天人，实际上还依靠万里长江，划江而守。’《易经》称：‘王公设置险阻来守护国家。’险阻在适当时机所具有的意义太重大了！这已经是现实中清楚的验证。如今空谈胜利，自然应当只任凭大道而忘却险要；但核实实际情况、衡量力量差距，就不能不保全小处以巩固生存。自从丧乱以来，已经六十多年，百姓几乎灭尽，百人中不能剩下一人；黄河、洛水之间成为丘墟，华夏萧条，井被填塞，树木砍伐，田间道路荡然无存，生计茫然无依，永远没有可以归附的地方。

译流离播迁到江南，已经过了几代；活着的人是长子老孙，死去的人坟墓连成一片。虽然北望故土的思念，能感动他们一贯的真心；但眼前的悲哀，实在交相迫切。如果迁都回转车驾的那一天，中兴之后的五陵又重新变成遥远的地域，那么泰山一样的安定既然难以凭道理保全，绵延深厚的思念之情，难道不会缠绕在圣心之中吗？桓温这次行动，确实想从头到尾作长远谋划，为国家制定远大计策。假如不是有山陵危急的事情，他也不会首先决定这个大谋，只是独自承担天下最艰难的任务。如今他发愤忘食，忠诚慷慨而深切，凡是有良知的人，谁不为之感动？可是百姓震惊害怕、共同怀有忧惧，难道不是因为回到旧都的欢乐还很遥远，而走向死亡的忧患却迫在眉睫吗？为什么呢？他们在江南之外扎根已经几十年，一旦拔除根基，立即被驱赶到空旷荒凉的地方；携带家产跋涉万里，越过险阻、渡过深水，离开祖坟，放弃生业。富人没有三年的粮食，穷人没有一餐的饭；田宅不能重新出售，舟车也无从取得；舍弃安乐的国家，前往已经习惯动乱的乡土；离开必然安定的地方，奔赴像累卵一样危险的处境，将会倒毙在道路上，漂流淹没在江河中，能够抵达的只是少数。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痛恨盗寇正是因为盗寇使民众丧失；可是盗寇被除之后，又到哪里去取得和裁量民众的力量呢？这是仁德之人应当哀怜体恤的，也是国家应当深思熟虑的。古今帝王的都城，难道有固定的地方吗？时势兴盛时，就居处中央而谋划大势；时势屈弱时，就遵循养息之道等待时机，使德行积累到不可胜数，家中有三年的积蓄，然后才可以谋划太平之事。如今天时和人事，还有尚未具备的条件，一旦就想统一天下，恐怕会仓促行事而难以举成吧？臣愚昧的计策认为，暂且可以再派一位有威名、有资历和实力的将领，先镇守洛阳，在陵墓旁修筑两座营垒，用来守护山陵；扫平梁、许一带，疏通河南漕运的道路。道路通畅以后，再全力开垦广阔田地，积存粮食，逐渐为迁徙者准备资粮。这样盗贼看见灭亡的征兆，势必远逃；如果他们执迷于叛逆、不肯改变，又想送死，那么南北各军便会像风驰电掣般赶来，如同手脚自动救治疼痛瘙痒一样迅速响应。山陵首尾坚固，中原便可暂时小康。陛下暂且端正衣冠坐镇紫极，增修德政，亲自实行汉文帝最为简朴的作风，去除小恩小惠，节省游乐费用，慎重选用官员，训练铠甲兵器，把养育士卒、消灭盗寇放在首位；实行十年而不使其毁坏废弃，那么贫穷者会积累财富，怯弱者会先增强勇气，人人都知道上天的德意，赴死如同回家。用这种方法治理政事，还像运转手掌一样容易，为什么要舍弃一切胜算都在其中的长久道理，把天下命运一举押上呢？陛下年纪正盛，桓温又正当壮年，君臣共同弘扬、培养德业，收敛锋芒而获得大吉，难道不是很快意吗？如今桓温倡议迁都，圣朝群臣又都赞同；臣身份微贱，独自献上管见，今日实在难以开口。然而臣之所以一定要让天听闻知，是因为在不忌讳直言的朝廷，狂妄浅陋的人也可以进说，樵夫的谋略，圣贤也会察纳；所以臣不胜深忧，冒犯威严而陈述。若陛下垂听，桓温稍稍留意，岂不是使一人暂时委屈，却能满足亿万人的愿望吗？如果认为臣触犯君威、罪过重大，要加以公开诛杀，使我的赤诚能够上达，即使退下后接受刑罚诛戮，死后尸骨埋在黄泉，我的尸体也将不朽。桓温看到孙绰的奏表后很不高兴，说：‘替我向兴公传话，为什么不去看看你的《遂初赋》，也好知道别人家的国家大事吗？’不久孙绰转任廷尉卿，兼领著作。孙绰年轻时就以文章才华闻名于当时，文士之中孙绰最为出众。温、王、郄、庾诸位公卿去世后，都必须由孙绰撰写碑文，然后才刻石树碑。五十八岁时去世。他的儿子继承了孙绰的风格，文章才华相差不多，官位做到中军参军，早年去世。罗宪，字令则，是襄阳人。父亲罗防，任蜀国广汉太守。罗宪十三岁时就能写文章，很早便有名声，拜谯周为师。谯周门人称赞他，说他是子贡一类的人。罗宪性情正直明达，严肃整饬，对待士人从不厌倦；轻视钱财，乐于施舍，不经营产业。在蜀国任太子舍人、宣信校尉，曾两次出使吴国，吴人都称许他。当时黄皓参与执政，众人多依附他，唯独罗宪不肯屈从。黄皓恼怒，便把他贬为巴东太守。当时大将军阎宇都督巴东，任命罗宪兼领军职，作为阎宇的副手。魏国攻打蜀国时，召阎宇西还，罗宪留守永安城。成都失败后，城中骚乱，沿江边的长吏都弃城逃走，只有罗宪斩杀了一个作乱者，百姓才安定下来。得知刘禅投降后，他便率领所统军队到都亭驻守三日。吴国听说蜀国失败，派将军盛宪西上，表面上说是救援，实际上想袭击罗宪。罗宪说：“本朝覆亡，吴国与我们唇齿相依，却不忧虑我们的灾难，反而图谋从中取利，我难道要做降虏吗？”于是归顺晋朝。此后他修治铠甲，整顿军队，严明节义，士卒都愿意效死。钟会、邓艾死后，百座城池群龙无首，吴国又派步协西征，罗宪大败吴军。孙休发怒，又派陆抗援助步协，罗宪坚守了一年多，救援始终不到，城中大半人染上疫病。有人劝罗宪向南撤到防牱，向北逃往上庸，这样可以保全自己。罗宪说：“作为君主，百姓所仰望的人，既然不能保全百姓，危急时又抛弃他们，这是君子不做的事。我将在这里尽命。”适逢荆州刺史胡烈等前来救援，陆抗退兵。罗宪加授陵江将军，监督巴东军事，持节，兼任武陵太守。泰始初年入朝，诏书说：“罗宪忠贞刚烈，果敢坚毅，有才干和器识，可以赐给鼓吹，又赐山元玉佩剑。”泰始六年去世，追赠使持节、安南将军、武陵太守，追封西鄂侯，谥号为烈。当初，罗宪陪同罗防在华林园，皇帝询问蜀国大臣的子弟，后来又问有哪些前辈子弟适合按时任用，罗宪推荐蜀人常忌、杜轸等人，他们都是西国的优秀人才，武帝便一并召来任用。罗宪的儿子罗袭，历任给事中、陵江将军，统领父亲旧部，后来做到广汉太守。罗宪兄长的儿子罗尚，字敬之，一名仲父式，任防牱太守。罗尚年幼丧父，依靠叔父罗宪，擅长写文章。荆州刺史王戎任命罗尚和刘乔为参军，并把事务交给他们。太康末年，罗尚任梁州刺史。赵廞在蜀地反叛后，罗尚上表说：“赵廞不是具有雄才的人，一定不会成功，所能做的只是等着看他失败。”

译于是朝廷授予罗尚节，任命他为平西将军、益州刺史、西戎校尉。罗尚性情贪婪，缺少决断，蜀人说：“罗尚所喜爱的人，不是奸邪之徒就是谄佞之人；罗尚所憎恶的人，不是忠臣就是正直之士。他的财富可与鲁、卫相比，家产多得像街市一样；贪婪如豺狼，没有止境。”又说：“蜀地的贼寇尚且可以罗尚来对付，罗尚却杀害我们的平西将军，反而成了祸害。”当时李特也在蜀地起兵，攻打蜀地并杀死赵廞，又在成都攻打罗尚，罗尚退守江阳。起初，罗尚向各方请求援军，荆州刺史宗岱率建平太守孙阜前来救援，驻扎在江州。宗岱、孙阜兵力强盛，那些被贼寇逼迫的人都产生了奋战之志。罗尚于是派兵曹从事任锐假装投降，借机秘密向外传达消息，约定日期一同进攻，于是大败李特，斩杀李特，将他的首级传送到洛阳。李特的儿子李雄僭越称号，定都郫城。罗尚派将军隗伯攻打他，没有成功。不久罗尚去世，李雄于是占据了蜀地。滕脩，字显先，是南阳西鄂人。仕于吴国，历任将帅，封西鄂侯。孙皓在位时，任命熊睦为广州刺史，熊睦很有威望和恩惠，后来征召为执金吾。广州部曲督郭马等人作乱，孙皓因为滕脩过去在广州很有威望，岭南一带都服从他，便任命滕脩为使持节、都督广州军事、镇南将军、广州牧，派他讨伐郭马等人。事情尚未成功，晋军便攻打吴国，滕脩率军赴难，抵达巴邱时孙皓已经投降，于是穿着丧服，流泪返回。滕脩与广州刺史闾丰、苍梧太守王毅分别交还印绶。诏书任命滕脩为安南将军、广州牧，仍持节都督原职，封武当侯，增加鼓吹，把南方事务交给他。滕脩在南方多年，得到边地夷人的归附。太康九年去世，请求葬在京师。皇帝嘉奖他的心意，赐给墓田一顷，谥号为声。滕脩的儿子们一同上表说：“亡父滕脩曾被拘系在吴国境内，受吴国驱使，幸逢朝廷开明通达，沐浴最高的教化，得以从俘虏中被任用，掌握军务要职；尚未朝见圣颜，便被委以镇守南方的重任，实在是因为他的功劳少有人向皇帝报告。年老病重后，他多次请求退职，还没等到陛下垂怜，便突然去世。臣承受遗志，载着灵柩返回京都，遥望宫阙，实在悲痛欲绝。私下听说博士拟定滕脩的谥号为‘声’，只足以表彰他的名声流传，却不能称述他的功绩。”滕脩的儿子们不胜愚诚，冒昧上诉。皇帝于是赐谥号为忠。滕脩的儿子含，起初任庾冰的轻车长史，讨伐苏峻有功，封夏阳县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授平南将军、广州刺史。在任多年，颇有威望和恩惠，去世后谥号为戴。滕含的弟弟滕遯，任交州刺史。滕脩的曾孙滕恬之，任龙骧将军、魏郡太守，驻守黎阳，被翟辽俘获，死于此难。马隆，字孝兴，是东平平陆人。年轻时就有智谋和勇气，喜爱树立名声和节操。魏国兖州刺史令狐愚因事获罪被诛杀，全州没有人敢为他收殓。马隆以武官身份假称是令狐愚的门客，用自己的钱为他办理殡葬，服丧三年，排列种植松柏，礼制完毕才返回，全州人都把这件事当作美谈。马隆被署任武猛从事。泰始年间，将要兴兵讨伐吴国，朝廷下诏说：“吴会地区尚未平定，应当寻得勇猛之士来成就武功。虽然旧有荐举人才的法令，但还不足以搜罗尽特殊人才。应当普遍告知州郡，凡有壮勇杰出、才力超群的人，都要报上姓名，朝廷将选取其中最优秀者，提拔任用。如果确有这样的人，不要限制选取范围。”兖州推荐马隆，说他的才干足以担当良将，马隆逐渐升任司马督。起初，凉州刺史杨欣失去了羌戎的和睦，马隆陈说杨欣一定会失败。不久杨欣被敌人消灭，河西道路断绝。皇帝每每忧虑西方，临朝叹息说：“谁能替我讨伐这些敌人，使凉州重新通达呢？”朝臣无人回答。马隆进言说：“陛下如果能任用我，我能够平定那里。”皇帝说：“如果你一定能消灭贼寇，为什么不任用你？只是要看你的谋略如何罢了。”马隆说：“陛下如果能任用我，就应当听任我自行决定。”皇帝问：“怎么说？” 马隆说：“我请求招募三千名勇士，不问他们来自哪里，率领他们击鼓向西进军，凭借陛下的威德，丑虏有什么值得畏惧，难道不能消灭吗！”皇帝答应了，于是任命马隆为武威太守。公卿们一致说：“六军人数已经很多，州郡兵力也不少，只应当使用现有军队，不应另行大规模设赏招募，以免扰乱常规制度。马隆不过是个小将，妄加游说，不可听从。”皇帝没有采纳。马隆招募能拉开三十六钧腰引弩、四钧弓的人，立下标志进行选试，从早晨直到中午，得到三千五百人。马隆说：“足够了。”于是请求亲自到武库挑选兵器。武库令与马隆争执，御史中丞上奏弹劾马隆。马隆说：“我将舍生忘死奔赴战场，以报答所受的任命，武库令却把魏国时期朽坏的兵器拿来给我，已经不能使用，这不是陛下要我消灭贼寇的本意。”皇帝听从了他，又供给三年的军需。马隆于是向西渡过温水。敌人树机能等聚集数以万计，有的凭险阻挡马隆前进，有的设置伏兵截断马隆后路。马隆依照八阵图制作偏箱车；地势宽阔时，就用鹿角车结营；道路狭窄时，就制作木屋架在车上，边战边前进。弓箭射程所及，敌人应弦倒下；奇谋不断施行，出敌不意；有时在道路两旁铺设许多磁石，贼兵身穿铁铠，无法继续前进。马隆的士卒全都穿着犀甲，行动没有阻碍，贼人都把他们看作神兵。他们转战千里，杀伤敌人数以千计。马隆刚开始西征时，音讯断绝，朝廷很忧虑，有人说他已经战死。后来马隆派使者夜间抵达，皇帝拍掌大笑，第二天早朝召见群臣，说：“如果听从了各位卿的话，秦州、凉州就没有了。”于是下诏加授马隆假节、宣威将军，赐赤幢、曲盖和鼓吹。马隆到达武威后，敌人大人猝发、韩且万能等率一万多部落归降，前后诛杀以及归附的敌人以万计。马隆又率领善于作战的戎人没骨能等，与树机能交战，斩杀树机能，凉州于是平定。朝廷议论给马隆及其将士加功赏，有关官员上奏说，马隆的将士都已经先加授显爵，不应再授官爵。卫将军杨珧反驳说：“此前精心招募的将士很少得到加爵，这正是用来诱导他们的。如今马隆全军独自攻克西土，取得安定，不能因为先前已经授予的爵位就堵塞这次功劳，应当一并准许，以表明朝廷的信约。”于是采纳杨珧的意见，赐予爵位、增加俸秩，各有等级。太康初年，朝廷认为西平荒废毁坏，应当及时兴复，任命马隆为平虏护军、西平太守，率领所统精兵，又给他牙门军一军，屯驻西平。当时南方的敌人成奚常常成为边患，马隆到任后率军讨伐，敌人凭险据守。

译马隆命令军士都背着农具，装作要去耕田。敌人以为马隆没有征讨的意图，防备逐渐松懈。马隆乘其没有防备，进兵将其击破。马隆任职期间，敌人不敢再来侵犯。太熙初年，封奉高县侯，加授东羌校尉。经过十多年，他的威望和信誉震动陇右。当时略阳太守冯翊人严舒与杨骏关系亲密，图谋取代马隆，诋毁马隆年老昏聩，不适合统领军队。于是朝廷征召马隆，准备以严舒代替他镇守；氐、羌聚集结党，百姓惊慌恐惧。朝廷担心关陇再次骚乱，便免去严舒，派马隆恢复职务，马隆最终死于任上。儿子马咸承袭爵位，也骁勇善战。成都王颖攻打长沙王乂，任命马咸为鹰扬将军，率兵驻扎在河桥中渚，被长沙王乂的将领王瑚击败，马咸战死。胡奋，字元威，是安定临泾人，魏国车骑将军、阴密侯胡遵的儿子。胡奋性情开朗，有谋略，年轻时喜爱武事。宣帝讨伐辽东时，他以平民身份侍奉左右，受到特别接待。回来后任校尉，逐渐升任徐州刺史，封夏阳子。匈奴中部帅刘猛反叛，朝廷派骁骑将军路蕃讨伐，以胡奋为监军、假节，军队驻扎在硁比，作为路蕃的后援，击败刘猛。刘猛帐下将领李恪斩杀刘猛投降，胡奋因功多次升迁，任征南将军、假节、都督荆州诸军事，迁护军，加散骑常侍。胡奋世代出自将门，晚年才喜好学习，有处理文书的才能，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政绩，镇守边境尤其有威望和恩惠。泰始末年，武帝懈怠政事而沉溺女色，大规模选取公卿家的女子充入后宫。胡奋的女儿被选入宫，成为贵人。胡奋只有一个儿子，任南阳王友，早年去世。等听说女儿成为贵人时，他哭着说：“老奴我怎么还不死，只有两个孩子，儿子进入九地之下，女儿升到九天之上。”胡奋既是旧臣，又有椒房之亲的助力，受到特别宠爱和礼遇，升任左仆射，加镇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当时杨骏因是皇后的父亲而骄傲自得，胡奋对他说：“你凭借女儿成为皇后，更加骄横了吗？纵观前代，凡是与天家结为婚姻的，没有一家不遭灭门，只是早晚的问题。看你的举止，正是加速灾祸到来的原因。”杨骏说：“你的女儿不也在天家吗？”胡奋说：“我的女儿给你的女儿做婢女罢了，哪里能影响什么？”当时的人都替他感到害怕。杨骏虽然记恨他，却不能加害。胡奋后来死于任上，追赠车骑将军，谥号为壮。胡奋兄弟六人，兄长胡广，弟弟胡烈，都很有名。胡广，字宣祖，官至散骑常侍、少府。胡广的儿子胡喜，字林甫，也以有才干、能办事著称，仕至凉州刺史、建武将军、假节、防羌校尉。胡烈，字武元，任将军讨伐蜀地，钟会反叛时，胡烈和诸将都被关押。胡烈的儿子世元当时十八岁，身先士卒，攻杀钟会，名声传遍远近。胡烈任秦州刺史，凉州反叛时，驻军万斛堆，被敌人包围，援军不到，遇害。陶璜，字世英，是丹阳秣陵人。父亲陶基，任吴国交州刺史。陶璜仕于吴国，历任显要官职。孙皓在位时，交阯太守孙谞贪婪暴虐，成为百姓的祸患。适逢察战，邓荀到任，擅自调取孔雀三千只，派人运送到秣陵。百姓苦于长途劳役，都想着作乱。郡吏吕兴杀死孙谞和邓荀，以郡地归附晋朝。武帝任命吕兴为安南将军、交阯太守。不久吕兴被他的功曹李统杀死。皇帝又任命建宁人爨谷为交阯太守，爨谷又死了，便再次派巴西人马融代替他。马融因病去世，南中监军霍弋又派犍为人杨稷代替马融，杨稷与将军毛炅、九真太守董元、牙门孟干、孟通、李松、王业、爨能等从蜀地出兵进入交阯，在古城击败吴军，斩杀大都督脩则、交州刺史刘俊。吴国派虞汜为监军，薛珝为威南将军、大都督；陶璜任苍梧太守，在分水与杨稷交战，陶璜败退，退守合浦，损失了两名将领。薛珝怒斥陶璜说：“你自己上表请求讨贼，却损失了两名主将，责任在哪里？”陶璜说：“下官不能按自己的意图行事，各军之间又不能协调，所以导致失败。”薛珝怒气冲冲，想要率军返回，陶璜夜间率数百士兵袭击董元，缴获他的财物，用船装载后返回。薛珝于是向陶璜道歉，任命陶璜兼领交州，担任前部督。陶璜从海道出兵，出其不意，直抵交阯，董元抵抗他。诸将将要交战时，陶璜怀疑断墙里面有伏兵，于是在断墙后排列长矛。刚一交战，董元假装退兵，陶璜追赶他，伏兵果然从长矛阵后出现，迎击陶璜，陶璜大败董元等人。陶璜把先前缴获的宝船上的锦缎数千匹，送给扶严贼帅梁奇。梁奇率一万多人帮助陶璜。董元有一名勇将叫解系，也在城中。陶璜诱使解系的弟弟解象给解系写信，又让解象乘坐陶璜的轺车，在鼓吹和随从护送下出行。董元等人说：“解象尚且如此，解系一定也有离去的想法。”于是把解象杀死。薛珝、陶璜终于平定交阯。吴国于是任用陶璜为交州刺史。陶璜有谋略，周济贫困，乐于施舍，能够取得人心。滕脩多次讨伐南方贼寇，不能制服。陶璜说：“南岸依赖我们供应盐铁，应该完全停止与他们交易，把盐铁都毁坏，改做农具。这样坚持两年，就可以一战消灭他们。”滕脩听从了他，果然击破贼寇。起初，霍弋派杨稷、毛炅等人出兵时，与他们发誓说：“如果贼寇围城不到一百天就投降，家属全部诛杀；如果超过一百天，救兵不到，我承担罪责。”杨稷等守城还不到一百天，粮食吃尽，请求投降，陶璜不答应，给他们粮食，让他们继续守城。诸将都劝陶璜说：“霍弋已经死了，必定不能救援杨稷等人。不如等期限满了再接受投降，使他们能够免罪，而我们也算做得合乎义理。对内教导百姓，对外安抚邻国，不也是可以的吗？”杨稷等人的期限已满，粮食也吃尽，救兵仍不到，于是陶璜接受了他们的投降。脩则被毛炅杀死后，脩则的儿子脩允跟随陶璜南征。城池投降后，脩允请求报仇，陶璜不答应。毛炅秘密谋划袭击陶璜，事情败露，陶璜逮捕毛炅，呵斥说：“晋贼！”毛炅厉声说：“吴狗，你说谁是贼！”脩允剖开他的腹部说：“你还能再作贼吗？”毛炅仍然骂道：“我的志向是杀死你们的孙皓，你父亲又算什么死狗！”陶璜擒获杨稷等人后，把他们一并押送。杨稷到合浦时发病而死。孟干、爨能、李松等人到了建邺，孙皓将要杀死他们。有人劝孙皓说：“孟干等人忠于所事的君主，应当宽赦他们，以此劝勉边将。”孙皓听从了这番话，准备把他们迁往临海。孟干等人想向北归附晋朝，担心向东迁徙后距离更远，于是声称吴人喜爱蜀地的侧竹弩，他们能够制造。孙皓便把他们留下，交给作部，后来孟干逃到京师，李松、爨能被孙皓杀死。孟干陈述讨伐吴国的计策，皇帝于是厚加赏赐，任命他为日南太守。此前，朝廷任命杨稷为交州刺史、毛炅为交阯太守，印绶尚未送到便遭失败，于是追赠杨稷交州刺史，毛炅以及李松、爨能的儿子都封关内侯。

译九真郡功曹李祚守卫郡中，归附晋朝，陶璜派将领攻打他，没有攻克。李祚的舅舅黎晃随军出征，劝李祚投降，李祚回答说：“舅舅自是吴国将领，李祚自是晋国臣子，只看双方力量如何罢了。”过了一段时间，陶璜才平定九真。孙皓任命陶璜为使持节、都督交州诸军事、前将军、交州牧。武平、九德、新昌一带土地险阻，夷獠强悍，历代都不肯归顺。陶璜出兵征讨，开设并设置三郡，以及九真属国三十多个县。朝廷征召陶璜为武昌都督，准备让合浦太守脩允代替他。交州当地人请求留下陶璜，人数多达千人，于是朝廷派人将他送回。孙皓投降晋朝后，亲自写信派陶璜的儿子陶融传达命令，告诫陶璜归顺。陶璜流泪数日，派使者送还印绶到洛阳。皇帝下诏恢复他的原职，封宛陵侯，改任冠军将军。吴国平定后，朝廷普遍裁减州郡兵力。陶璜上言说：“交州土地荒远，孤立在一方，有的地方要经过多重翻译才能通话，山海相连；而且南郡距离州治，沿海水路有一千多里，对外距离林邑只有七百里。夷帅范熊世代都是逃亡的贼寇，自称为王，多次攻打百姓，并且连接扶南各族，部众众多，结党相互依靠，凭借险阻不肯归顺。从前隶属于吴国时，他们多次作乱，攻破郡县，杀害长吏。” 我才能低下，过去被故国选用，偏居南方戍守十多年。虽然前后多次征讨，剪除敌人的首领，但深山僻穴中仍有逃亡藏匿者。又因为我所统率的士卒原有七千多人，南方土地温暖潮湿，多有瘴毒，加上多年征战，死亡损耗，如今现存的只有二千四百零二人。现在四海混同，人人无不服从，正应当卷起铠甲、销毁兵刃，以礼乐教化为务；可是这个州的人……懂得道义的很少，厌恶安乐，喜欢制造祸乱。再说广州南岸，周长六千多里，不肯归顺的有五万多户；加上桂林那些不受约束的人，又有将近一万户。至于服从官府差役的，才五千多家。交州、广州二州唇齿相依，只能依靠军队镇守。又有宁州兴古，连接并控制上游，距离交阯郡一千六百里，水陆道路都通，彼此可以互相支援防卫。州兵不宜过分裁减，以免显示出空虚单弱。天下风尘之变，往往出于非常之事。我只是亡国遗臣，所议未必值得采纳。承蒙圣恩广大深厚，屈尊提拔我，赦免我的罪过，所以授予我镇守一方的职任。我将去除耻辱而接受恩宠，重新振作，发誓舍命效死，以报答所受任命。根据临任所见，谨冒昧陈述愚见。又因为合浦郡土地贫瘠坚硬，没有田地可耕，百姓只能以采珠为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四百二人〕 商人往来，以珍珠换取米粮。吴国时对珍珠禁令非常严厉，担心百姓私自散卖上等珍珠，便禁止往来的人，使他们因饥饿困顿而死；而且征调的数量很多，规定的数额常常无法缴足。现在请求上等珍珠缴纳三分之二，次等珍珠缴纳三分之一，粗劣的珍珠免除缴纳。从十月到次年二月，不是采集上等珍珠的时候，允许商旅像过去一样往来，朝廷都听从了。陶璜在南方三十年，威望和恩德显著于各个异族之中。等到去世，全州人像失去慈亲一样放声痛哭。朝廷于是以员外散骑常侍吾彦代替陶璜。吾彦去世，又以员外散骑常侍顾秘代替吾彦。顾秘去世后，州人逼迫顾秘的儿子顾参主持州政。顾参不久去世，顾参的弟弟顾寿请求主持州务，州人不答应；他坚决请求，最终才主持州政。顾寿于是杀死长史胡肇等人，又准备杀死帐下督梁硕，梁硕逃脱，起兵讨伐顾寿，擒获了他，交给顾寿的母亲，命令不要毒死他。梁硕于是迎接陶璜的儿子、苍梧太守陶威兼任刺史，陶威在任时很得百姓拥护，三年后去世。陶威的弟弟陶淑之和陶绥后来也都任交州刺史。从陶基到陶绥，四代中有五人担任交州刺史。陶璜的弟弟陶濬，是吴国镇南大将军、荆州牧。陶濬的弟弟陶抗，任太子中庶子。陶濬的儿子陶湮，字恭之。陶湮的弟弟陶猷，字恭豫，两人都有名声。陶湮官至临海太守、黄门侍郎。陶猷任宣城内史、王导的右军长史。陶湮的儿子陶馥，任于湖令，被韩晃杀死，追赠庐江太守。陶抗的儿子陶囘，另有本传。吾彦，字士则，是吴郡吴县人。出身寒微，有文武才干，身高八尺，徒手能搏击猛兽，臂力超过常人。仕于吴国时任通江吏，当时将军薛翊持节南行，军容非常盛大，吾彦看到后感慨叹息。有个善于相面的人刘札对他说：“凭你的相貌，后来应当达到这个地位，这并不值得羡慕。”吾彦起初任小将，供吴国大司马陆抗差遣。陆抗认为他的勇气和谋略非同寻常，准备提拔任用他，但担心众人情感上不服，于是召集诸将，暗中派人假装发狂，持刀跳跃着冲进来，在座诸将都害怕逃走，只有吾彦不动，举起几案抵挡。众人佩服他的勇勇，于是提拔任用他。吾彦逐渐升任建平太守。当时王濬准备伐吴，在蜀地制造战船，吾彦察觉此事，请求增加兵力防备，孙皓不听，吾彦便擅自用铁锁横断江道。晋军到达边境后，沿江各城都望风归降，有的见到进攻就投降，只有吾彦独自坚守，晋军大举进攻也不能攻克，于是退兵并以礼相待。吴国灭亡后，吾彦才归附武帝，武帝任命他为金城太守。皇帝曾从容询问薛莹：“孙皓之所以亡国，原因是什么？”薛莹回答：“归命侯孙皓统治吴国时，亲近小人，任意施加刑罚，大臣和大将没有可以亲信的人，人人忧惧，各自不能安心，败亡的祸根就是由此产生的。” 后来皇帝又询问吾彦，吾彦回答：“吴主英俊，宰辅贤明。”皇帝笑着说：“君主英明、臣子贤能，为什么还会亡国？”吾彦说：“上天赐予的禄命已经终结，历数也已有归属，所以吴主被陛下擒获；这大概是天时，哪里是人事呢？”张华当时也在座，对吾彦说：“你做吴国将领多年，却默默无闻，我私下很疑惑。”吾彦厉声说：“陛下知道我，你却没有听说过吗？”皇帝非常赞许他，改任敦煌太守，恩威显著，又升任雁门太守。当时顺阳王司马畅骄横放纵，前后几任内史都诬陷他有罪。等吾彦任顺阳内史后，清正自守，率领下属，威严刑法都很严肃，众人都畏惧他，司马畅无法诬陷，反而再次推荐他，希望他离任，吾彦于是升任员外散骑常侍。皇帝曾问吾彦：“陆喜、陆抗二人，谁更有才？”吾彦回答：“论道德名望，陆抗不如陆喜；论建立功勋、成就事业，陆喜不如陆抗。”适逢交州刺史陶璜去世，朝廷任命吾彦为南中都督、交州刺史。吾彦重重馈赠陆机兄弟，陆机将要接受，陆云说：“吾彦本来出身微贱，受到先父的提拔，却答诏不当，怎么可以接受他的馈赠？”陆机于是作罢，因此陆机兄弟常常诋毁吾彦。

译长沙孝廉尹虞对陆机等人说：“自古以来由卑贱而兴起的人，尚且有成为帝王的，何况公卿呢？像何元干、侯孝明、唐儒宗、张义允等人，都出身寒微，后来或在内廷侍奉，或出镇外地，却没有人讥笑他们。你们因为吾彦答诏稍有不当，就不停地诋毁他。我担心南方人都将离开你们，那时你们就只能独自坐着了。”于是陆机等人的心意才有所解除，诋毁的话逐渐平息。起初陶璜死时，九真戍兵作乱，驱逐了太守。九真贼帅赵祉包围郡城，吾彦把他们全部讨平。吾彦镇守南方二十多年，威望和信誉广为显著，南方安宁。吾彦上表请求有人代替自己，朝廷征召他为大长秋，死于任上。张光，字景武，是江夏钟武人。身高八尺，眉目清秀，声音优美。年轻时任郡吏，家世拥有部曲。因任牙门将讨伐吴国有功，升任江夏西部都尉，转任北地都尉。起初赵王司马伦任关中都督，氐、羌反叛，太守张损战死，郡县官吏和士卒很少有能保全的。张光率一百多人戍守马兰山，北方敌人包围他们一百多天，张光抚慰激励将士，多次出奇兵攻击敌人，将其击破。张光认为兵少路远，已料定自己会失败战死。适逢梁王司马肜派司马索靖率兵迎接张光，全军悲泣，于是返回长安。司马肜上表说，张光身处绝境，具有耿恭一样的忠诚，应当加以甄别赏赐，以表明奖赏劝勉之意。于是朝廷提拔他为新平太守，加赐鼓吹。适逢雍州刺史刘忱奉密诏讨伐河间王司马颙，张光起兵帮助刘忱。刘忱当时委任秦州刺史皇甫重，皇甫重自以为是关西大族，心中常常轻视张光，张光提出的许多计策都不采用。等两州军队溃败后，张光被司马颙擒获。司马颙问张光：“先前起兵想采取什么计策？”张光神色严正地回答：“只是刘雍州不采用我的计策，所以才使大王有了今天。”司马颙认为他豪壮，便拉他一起欢宴一整天，上表任命他为右卫司马。陈敏作乱，朝廷任命张光为顺阳太守，加授陵江将军，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前往荆州讨伐陈敏。刺史刘弘一向敬重张光，称他为南楚的俊秀人才。当时江夏太守陶侃与陈敏的大将钱端在长岐相持，将要交战，襄阳太守皮初任步军使，张光设下伏兵等待。武陵太守苗光担任水军将领，把船舰藏在沔水中。皮初等人与贼军交战，张光发动伏兵响应，水陆两军一齐奋战，贼军大败。刘弘上表说张光有特殊功勋，朝廷升任他为材官将军、梁州刺史。此前秦州人邓定等二千多户因饥饿流入汉中，驻扎在城固，渐渐成为抄掠盗贼。梁州刺史张殷派巴西太守张燕讨伐他们。邓定处境危急，假装向张燕投降，并赠送张燕金银。张燕很高兴，因此放缓进军。邓定暗中联结李雄，李雄派兵救援邓定，张燕退兵，邓定于是进逼汉中。太守杜正冲向东逃往魏兴，张殷也弃官逃走。张光无法前往州治，只得停留在魏兴，于是给各郡太守发布命令，共同谋划进取。张燕扬言说：“汉中荒败，又逼近大贼，收复汉中的事情，应当等待英雄。”杜正冲说：“张燕接受贼人的金银，不及时进讨，阻挡军队、放纵贼寇，导致汉中丧失，实在是张燕的罪过。张光于是发怒，呵斥张燕令他出列，将他斩杀示众；又安抚整治荒残之地，百姓都喜悦而服从。张光于是退兵镇守汉中。当时逆贼王如的余党李运、杨武等从襄阳带着三千多户进入汉中，张光派参军晋邈率兵在黄金抵挡他们。晋邈接受李运的重金贿赂，劝张光接纳李运，张光听从晋邈的话，让李运等居住在城固。不久晋邈因为李运拥有许多珍宝，又想夺取这些财物，便再次对张光说：“李运的部属不从事耕种，只经营制造武器，意图难以测知，可以突然袭击他们，夺取财物。”张光又相信了他，派晋邈率军讨伐李运，没有取胜。张光向氐王杨茂搜请求援军，杨茂搜派儿子杨难敌帮助他。杨难敌向张光索要财物，张光不给。杨武于是厚重贿赂杨难敌，对他说：“流民的财宝全都在张光那里，如今攻打我，不如攻打张光。”杨难敌大喜，表面上声称帮助张光，暗中却与李运勾结。张光不知道此事，派儿子张援率军帮助晋邈。李运与杨难敌夹攻晋邈等人，张援被流箭射中而死，贼军于是声势大盛。张光据守城固，从夏天一直到冬天，愤懑激动而成病。属吏和百姓都劝张光退守魏兴，张光按剑说：“我受国家厚恩，不能剪除寇贼，如今能够死在这里，便如同登仙，怎么能退回去呢！” 话音刚落便去世了，当时五十五岁。百姓悲伤哭泣，远近之人都为他哀痛惋惜。张光有儿子张炅、张迈。张炅年轻时被征召为太宰掾，张迈多才多略，有父亲的风范。州人推举张迈权摄州事，张迈与贼军交战，战死。别驾范旷和督护王乔奉送张光的妻子儿女，率兵和遗众返回魏兴据守。后来义阳太守任愔任梁州刺史，张光的妻子儿女回到本郡。南平太守应詹对都督王敦说：“张光在梁州时，能够振兴衰微、接续绝学，威名震动巴汉。正逢中原倾覆，征镇失守，外无救援，内缺军需，以少数兵力抵抗多数敌军，多年坚持防御，激励节操而不屈，应该追论功绩，加以显著追赠，以慰藉生者和死者。”王敦没有听从。赵诱，字元孙，是淮南人。世代以将领显贵，州府征召他为主簿。适逢刺史苟隆接到齐王司马冏的檄文，命令他起兵讨伐赵王司马伦。苟隆想要奉檄举义，但他的儿子、侄子都在洛阳，想坐观成败，又担心被司马冏讨伐，进退两难。适逢群吏商议，赵诱劝苟隆说：“赵王篡逆，是天下人所憎恨的。如今义兵像暴风一样兴起，他必定失败。现在替明使君谋划，不如亲自率精兵直奔许昌，这是上策；否则，可以留下后军，派猛将率兵前往会盟，也是中策。

译如果只派少量军队顺势助战，等待胜利，那就是下策。”苟隆说：“我受两位皇帝的恩惠，不偏向任何一方，只想保全州境罢了。”赵诱与治中留宝、主簿张襃等劝谏苟隆：“如果两边都不帮助，变乱将会发生，州境也无法保全。”苟隆仍然犹豫不决，最终被部下杀害。赵诱回到家中，闭门不出。左将军王敦任命他为参军，加授广武将军，与甘卓、周访共同讨伐华轶，将华轶击败。又在西湘攻击杜弢。大兴初年，再次与甘卓进攻杜弢，将其消灭。因累积功劳，赐爵平阿县侯，代替陶侃任武昌太守。当时杜曾迎接第五猗到荆州作乱，王敦派赵诱与襄阳太守朱轨共同抵御。第五猗是愍帝派遣的，又有当时的声望，荆楚地区都归附他。赵诱等人如果交战就会全军覆没，王敦非常哀痛惋惜，上表追赠赵诱为征虏将军、秦州刺史，谥号为敬子。龚氏与赵诱一同战死，元帝为晋王时，下令追赠龚氏为新昌太守。龚氏的弟弟龚允，字伯舒。王敦派周访攻击杜曾，龚允请求跟随出征。周访害怕杜曾势力强大，想先把龚允作为诱饵交给杜曾，使杜曾的军队疲惫后再将其制服。龚允斩获敌首很多。后来王导引荐他任从事中郎。南顿王司马宗反叛，龚允杀死司马宗。于是王导、庾亮都倚重任用龚允，龚允转任冠军将军，升任西豫州刺史，死于任上。周处，字子隐，是义兴阳羡人。父亲周鲂，任吴国鄱阳太守。周处年幼丧父，不到二十岁时，臂力就超过常人，喜欢骑马驰骋、打猎，不修养细小的品行，放纵情欲。州里的人都以他为忧患。周处自己知道被人厌恶，于是慨然产生改过自励的志向，对父老说：“如今时气和顺，年成丰收，为什么还要苦恼而不快乐呢？”父老叹息说：“三害没有除掉，有什么快乐可言？”周处问：“说的是什么？”父老回答：“南山有白额猛虎，长桥下有蛟龙，加上你，正好是三害。”周处说：“如果这些是祸害，我能够除掉它们。”父老说：“你如果能除掉它们，那就是全郡的大庆幸，不只是除去祸害而已。”周处于是进入山中射杀猛虎，接着跳入水中搏击蛟龙。蛟龙有时浮出水面，有时沉入水底，游了几十里，周处与它一同经历了三天三夜。人们以为周处已经死了，都互相庆贺。周处果然杀死蛟龙后返回。听到乡里人互相庆贺，才知道人们对他的祸害已经厌恶到这种程度，于是到吴地寻找陆机、陆云兄弟。当时陆机不在，只见到陆云，便把自己的情况全部告诉他，说：“我想要自行改过，但年岁已经蹉跎，恐怕来不及了。”陆云说：“古人看重早晨听到道理，晚上就改正错误。你的前途还很长，只怕你不能立定志向，何必担忧声名不能显扬呢？” 周处于是励志好学，有文才和构思文章的能力，心存忠义刚烈，言语一定忠诚守信，克制自己一年多。州府交相征召他，他仕于吴国，任东观左丞。孙皓末年任无难督。吴国平定后，王浑登上建邺宫，饮酒到兴浓时，对吴人说：“诸位是亡国的遗民，难道不忧愁吗？”周处回答：“汉末天下分崩，三国鼎立，魏国先灭，吴国后亡。亡国的忧愁，难道只有一个人有吗？”王浑面露惭色。周处进入洛阳，逐渐升任新平太守，安抚和辑戎狄，反叛的羌人归附，雍州之地称美他的政绩。后来调任广汉太守，郡中积压的诉讼很多，有的案件经过三十年还没有判决，周处详细查明曲直，一天之内就判决处理完毕。因母亲年老而辞职归家。不久授任楚内史，尚未赴任，便征召任散骑常侍。周处说：“古人辞去大的职务而不辞小的，何况应当先赴楚地，而楚郡经历丧乱，新旧居民混杂，风俗还没有统一。”于是周处大力施行教化和义理，又查验没有主人收殓的尸骸以及暴露在野外的白骨，将它们收集埋葬，然后才赴召。远近之人都称赞叹息。任近侍后，他多次规劝讽谏。升任御史中丞后，凡是纠举弹劾，都不回避受宠者和外戚。梁王司马肜违法，周处严厉审查他的案件。氐人齐万年反叛后，朝臣厌恶周处刚强正直，都说：“周处是吴国名将的儿子，忠烈果敢坚毅，却让他隶属于夏侯骏西征。” 伏波将军孙秀知道周处将要战死，对他说：“你有年老的母亲，可以用这个理由辞谢出征。”周处说：“忠与孝的道理，怎么能两全？既然辞别亲人侍奉君主，父母又怎么能把我只当作自己的儿子呢？今天正是我死的地方。”齐万年听说后说：“周府君从前任新平太守时，我知道他是文武兼备的人才。如果他能够专断行事前来，我无法抵挡；如果他受制于人，那就会成为我的俘虏。”后来梁王司马肜任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周处知道司马肜对自己怀有不平，必定会借机害自己，但他认为作为人臣应当竭尽忠节，不应推辞畏惧，于是悲愤慷慨地上路，决意不再活着回来。中书令陈准知道司马肜将要发泄旧日怨恨，便向朝廷进言：“夏侯骏和梁王都是贵戚，不是统率军队的人才，进军不求功名，退军也不怕获罪。周处是吴人，忠勇刚劲，有怨而没有援助，一定会丧命。应当诏令孟观率精兵一万人作为周处的前锋，一定能够消灭贼寇；否则，司马肜就应当让周处作为先驱，那样他一定会失败。”朝廷没有听从。当时贼军驻扎在梁山，人数有七万，夏侯骏却只给周处五千兵，逼迫他进攻。周处说：“军队没有后续援军，一定会覆败。即使我将要为国丧身，也会成为耻辱。”司马肜又命周处进兵讨伐，于是周处与振威将军虞播、雍州刺史解系在六陌进攻齐万年。将要交战时，处的军队还没有吃饭，肜催促他赶快进军，并断绝了他的后续援军。处知道此战必败，作诗说：“去吧去吧，世事已经如此；策马去观看西戎。藜藿野菜和粱黍，我甘之如饴；只希望能够善始善终。”说完便交战，从早晨直到傍晚，斩首数以万计，弦断箭尽，播的军队无法救援。左右劝他退兵，处按剑说：“这是我尽忠守节、奉命赴死的日子，为什么要退？况且古代的良将接受命令后，要凿开象征凶门的军门出兵，因为只有前进而没有退路。如今各军背弃信约，势必不能振作；我身为人臣，以身殉国，不也可以吗？”于是奋力作战而死。追赠平西将军，赐钱一百万，赐葬地一顷，又以京城土地五十亩为宅第，并赐王家附近的田地五顷。诏书说：“处的母亲年老，加上她是远方之人，朕常常怜念她，供给她医药、酒和米，赐给她这些物资直到终年。”处著有《默语》三十篇，以及《风土记》，还编撰《吴书》。当时潘岳奉诏作《关中诗》说：“周处为师长效命，身体被齐斧砍伤。这个人虽然死去，贞烈的节操得以彰显。”西戎校尉阎缵也进献诗篇，说周处保全了自己的节操，声名永不止息；身体虽然死去，著述和名声却足以载入良史。到元帝成为晋王时，准备为周处制定策命并追加谥号。

译太常贺循议论说：“周处履行德行清正，才干和器量高出当世。历任四郡长官，使百姓安定，建立政绩。入朝掌管百官，坚贞守节而不屈。在军旅中献出生命，见到危难便奉命赴死。这些都是忠臣贤人的丰功实绩，是烈士的高远节操。”按照谥法中“执守德行而不回避”的条文，谥为“孝”，于是便用“孝”作为他的谥号。周处有三个儿子：玘、靖、札。靖早逝，玘和札都很有名声。玘字宣佩，刚强坚毅，沉着果断，有父亲的风范，但文学才华不及父亲。他闭门自守，洁身自好，不随便交游，士人朋友都仰望他的声望而敬畏他，因此名重一方。二十岁时，州郡征召他，他没有接受。刺史刚到任，召他担任别驾从事，诚心礼聘，他才开始接受任命。多次被推荐给名宰执，举为秀才，授议郎。大安初年，妖贼张昌、邱沈等人在江夏聚众，百姓像归附家园一样跟随他们。惠帝派监军华宏讨伐，在障山战败。张昌等人逐渐强盛，杀死平南将军羊伊、镇南大将军新野王歆等人，各地军队纷纷覆没。张昌另派封云攻打徐州，石冰攻打扬州，扬州刺史陈徽出逃，石冰于是占有了扬州地区。玘秘密准备讨伐石冰，暗中联络前南平内史王矩，共同推举吴兴太守顾秘总督扬州九郡军事，并和江东人士一起发动义兵，斩杀石冰所任命的吴兴太守区山以及各位长史。石冰派部将羌毒率数万人抵御玘，玘在阵前斩杀羌毒。当时右将军陈敏从广陵率军帮助玘，在芜湖斩杀石冰的另一部将赵驡，于是与玘一同进军，在建康攻打石冰。石冰向北逃走投奔封云。封云的司马张统斩杀封云，石冰投降，徐州、扬州于是都被平定。玘不谈自己的功劳和赏赐，遣散部众回家。陈敏在扬州反叛，任命玘为安丰太守，加授四品将军。玘称病不赴任，暗中派使者告诉镇东将军刘凖，让他发兵驻临长江，自己已经准备作为内应，并以剪发作为信号。刘凖在寿春，派督防衡彦率军向东进发。当时陈敏的弟弟陈昶任广武将军、历阳内史，以吴兴人钱广为司马。玘暗中劝说钱广杀死陈昶，玘与顾荣、甘卓等率兵攻打陈敏。陈敏的部众溃败，他单骑向北逃走，在江乘县境内被追上擒获，在建康将他斩首，并诛灭三族。东海王越听说玘的名声，征召他为参军；诏令补授尚书郎、散骑郎，他都没有赴任。元帝初年，镇守江左，任命玘为仓曹属。当初，吴兴人钱璯也发动义兵讨伐陈敏，东海王越任命他为建威将军，派他率领部属在京都会合。钱璯到了广陵，听说刘聪逼近洛阳，畏惧怯懦而不敢前进；元帝催促他按照军期进发，钱璯于是谋反。当时王敦升任尚书，正应当接受征召，要和钱璯一同西行；钱璯想暗中杀死王敦，借此起兵。王敦听说后，逃去报告元帝，钱璯于是杀死度支校尉陈丰，焚烧官府仓库，自称平西大将军、八州都督，劫持孙皓的儿子孙充，拥立他为吴王。不久又杀死孙充，前来侵犯玘县。元帝派将军郭逸、都尉宋典等讨伐他，但因兵力少，不敢前进。玘又率领乡里的义众，与郭逸等一同进军讨伐钱璯，斩杀钱璯，把首级传送到建康。玘三次平定江南，开拓并恢复了王业，元帝嘉奖他的功勋，任命玘代理建威将军、吴兴太守，封为乌程县侯。吴兴遭受盗乱以后，百姓饥荒，盗贼公然出没；玘很有威严和恩惠，百姓爱戴敬仰他，一年之间，境内安宁。元帝认为玘多次发动义兵，功勋和忠诚都很盛大，于是把阳羡以及长城以西的乡、丹阳的永世另行设置为义兴郡，以彰显他的功劳。玘的宗族强盛，民心归附，元帝对他产生疑忌和畏惧。当时中州人士辅佐王业，而玘自认为没有得到调任，心中怀有怨望；又被刁协轻视，羞耻愤恨更加深重。当时镇东将军祭酒、东莱人王恢也被周顗侮辱，于是与玘暗中谋划诛杀各位执政者，推举玘、戴若思和各位南方士人共同奉戴元帝，以治理天下。此前，流民首领夏铁等寄居在淮水、泗水之间，王恢暗中写信给夏铁，命他起兵，并约定与玘一起响应，三吴地区也会响应。建兴初年，夏铁已经聚集数百人，临淮太守蔡豹斩杀夏铁并上报。王恢听说夏铁死了，害怕获罪，逃到玘那里，玘杀死王恢，把他埋在猪圈里。元帝听说后秘密处理此事，召玘为镇东司马。朱到又改授他为建武将军、南郡太守。玘向南出行到了芜湖，元帝又下令说：“玘世代忠烈，义行和忠诚显著，我十分怜惜嘉奖他。现在任命他为军谘祭酒，将军职务照旧，进爵为公，俸禄和属官一律按照开国之例。”玘对反复改任感到愤怒，又知道自己的谋划已经泄露，于是忧愤发背疽而死，当时五十六岁。临死前，他对儿子勰说：“杀我的，是那些中州人；能够为我报仇的，才是我的儿子。”吴人称中州人为“伧”，所以这样说。追赠辅国将军，谥为忠烈。儿子勰继承爵位。勰字彦和，常常记着父亲临终的话。当时中原沦亡、丧失官位和职守而避乱南来的人，大多居于显要职位，驾驭压制吴人，吴人对此颇为怨恨。勰想借此起兵。他暗中联络吴兴郡功曹徐馥，徐馥家中有部曲。勰让徐馥假称叔父札的命令，召集众多豪侠和喜欢作乱的人，他们全都响应，以讨伐王导、刁协为名。孙皓的族人孙弼也在广德起兵，以响应他们。徐馥杀死吴兴太守袁琇，聚众数千人，准备奉札为主。当时札因病回家，听说此事大惊，便向义兴太守孔侃报告叛乱。勰知道札不赞同此事，不敢发兵。徐馥的党羽害怕，攻打徐馥并杀死了他。孙弼的部众也溃散，宣城太守陶猷将他们消灭。元帝因为周氏世代显贵，是吴人所宗仰的家族，所以没有深究治罪，仍像过去一样安抚他们。勰被札责备后，意志消沉，回家居住，淫逸奢侈，放纵任性，常对人说：“人生能有多少时候，只应当让自己快意罢了。”后来死于临淮太守任上。勰的弟弟彜年轻时就有名声，元帝征召他为丞相掾，早逝。玘的弟弟札，字宣季，性情骄矜险诈，贪图利益，外表刚强而内心怯弱，年轻时便以豪门强宗自居，州郡征召他都不接受。经察举为孝廉，授郎中，任大司马齐王冏参军，出任句容令，升任吴国上军将军；东海王越征召他为参军，他不接受。因讨伐钱璯有功，赐爵漳浦亭侯。元帝任丞相时，上表任札为宁远将军、历阳内史，札没有赴任，转任从事中郎。徐馥被平定后，任札为奋武将军、吴兴内史，记录他前后的功劳，改封东迁县侯，进号征虏将军，监扬州江北军事，任东中郎将，镇守涂中；他没有赴任，又转为右将军、都督石头水陆军事。

译札脚有疾病，不能行拜礼，坚决推辞了一年多，有司弹劾奏报，他不得已才到任，加授散骑常侍。王敦起兵攻打石头，札打开城门响应王敦，因此朝廷军队战败。王敦转任札为光禄勋，不久补任尚书，过了一段时间又升为右将军、会稽内史。当时札的兄长靖的儿子懋任晋陵太守、清流亭侯；懋的弟弟莚任征虏将军、吴兴内史；莚的弟弟赞任大将军从事中郎、武康县侯；赞的弟弟缙任太子文学、都乡侯；次兄的儿子勰任临淮太守、乌程公。札一家有五人封侯，且都身居显位，吴地士人家族的显贵兴盛，没有能与他们相比的。王敦非常忌惮他们。后来莚的母亲去世，前来送葬的人数以千计，王敦更加畏惧。王敦病重时，钱凤因为周氏宗族强盛，与沈充的权势相当，想依托沈充，谋划消灭周氏，使沈充能够专擅扬州士人。于是劝王敦说：“拥有国家的人，忧虑的是强臣逼迫；自古以来的祸乱，常常必定由此产生。如今江东的豪强，没有比周氏、沈氏更强的。您死后，这两个家族必然不得安宁。周氏强盛而且人才众多，应当先对付他们，后代才能安定，国家才能保全。”王敦采纳了他的话。当时有个道士叫李脱，用妖术迷惑众人，自称活了八百岁，所以号称李八百。李脱从中州来到建邺，用鬼道为人治病，又擅自给人授予官位，当时人多相信并侍奉他。他的弟子李弘在灊山收养门徒，说自己应验谶言，当成为王，所以王敦让庐江太守李恒告发札以及札的几个兄长的儿子与李脱谋划图谋不轨。当时莚任王敦的谘议参军，王敦便在军营中杀死莚和李脱。李弘又派参军贺鸾到沈充那里，把札的兄弟和侄子全部捉来杀死。随后王敦进军会稽，袭击札。札事先不知道，仓促听说军队到来，率领部下数百人出兵抵抗，部众溃散，札被杀。札生性贪财好色，只把经营产业作为要务。军队到来的那天，府库中有精良的兵器，外面请求拿出来装备士兵，札仍舍不得给，只把破旧的兵器发给他们，他的吝啬鄙陋到了这种地步，因此士卒没有人为他效力。王敦死后，札、莚的旧属吏都到朝廷申诉周氏的冤屈，认为应当追加赠官和谥号。此事交给八座官员议论，尚书卞壸认为，札在石头之战中打开城门迎接叛军，使王敦得以肆意作乱，这是札的罪责；追赠之事恐怕不妥。懋、莚兄弟应恢复原来的职位。”司徒王导议论说：“札在石头时，忠心存于社稷，义在忘身。至于往年的事情，从我等有知以来，谁和札的情形难道有什么不同吗？这话确实应当明察于圣上。议论的人看到奸逆已经显露，便想追究往年已经有不臣迹象的人；如果这样做，也只是因为当时众人尚未觉察。既然已经觉察到他的奸邪萌芽，札和我等便以身许国，至死不渝。札后来也很快被枭首灭族。朝廷的檄令已经下达，大事已经确定，却又把他定为逆党，这样使邪正失去标准，进退没有依据，实在是国家体制应当深以为惜的。我认为应当让他与周顗、戴若思等人按照同一条例处理。” 尚书郄鉴议论说：“褒贬是非，应当使体例明确、法例贯通。如今周顗、戴若思因为死节而恢复官位，周札却因开门迎敌而与他们同例，事情不同而赏赐相同，这是令人疑惑的。依照司徒的议论，说往年的事情从有知以来都与札没有不同，这正说明邪正分明而有所归属。从前宋文公失礼，华元、乐举承担不臣的刑罚；齐灵公宠幸奸邪，高厚遭受参与昏乱的诛戮。拿古事来比今事，谯王以及周顗、戴若思应当承受这样的责罚，哪里还有追加赠官、恢复官位的道理？如今既然已经显然恢复了他们的官位，那么札就应当明确贬斥治罪。”王导再次议论说：“看了您的议论，您一定认为札开门一事与谯王、周顗、戴若思不同。现在说札开门，只是直接出自传闻，究竟是事实吗？如果只根据传闻决定褒贬，不如推究实情、考察证据。议论者认为，札知道隗协扰乱政事，相信王敦能够匡救；如果王敦确实能够匡救并除掉奸佞，那就如同流放四凶族一样，是为了使君主建立巍巍的功业。” 这就是札忠于社稷的原因。后来王敦悖逆荒谬，做出了札没有预料到的事情。札也因此闭门自守，最终遭到灭族，这正是他为义而死。札当时相信王敦能够匡救朝廷，没有料到他后来会成为大逆；厌恶隗协扰乱政事，也不失为臣子的贞节。当时的朝廷士人，难道只有周札这样吗？如果都说他们不忠，恐怕会有诬枉吧？谯王、周顗、戴若思，各自以死保卫国家，这也是人臣的节操。只是他们所见有同有异，但都期望自己一定忠诚，所以应当申明这一点。就像您所议论的宋国华元、齐国高厚，他们所处的情势相当于隗协之事。从前子纠之难，召忽为之而死，管仲没有死。如果以死为贤，那么管仲应当被贬；如果以不死为贤，那么召忽的死就成了过失。古代典籍为什么能把两者都说成合乎道理？正是因为他们忠诚的实情相同。死虽然是忠诚的一种表现，却不一定忠臣都应当去死。汉高祖留下约定：不是刘氏不得称王，不是功臣不得封侯；违背此命令，天下人共同诛杀。后来吕后封吕氏诸人为王，周勃顺从她，王陵在朝廷上争辩，难道能说他不忠吗？周勃诛灭吕氏，尊立汉文帝，安定汉朝社稷，忠诚没有超过他的。这样看来，王陵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然而前代史书仍把两人都作为美谈。由此可知，死与不死、争辩与不争辩，只要推究实情、穷尽心意，就不能一概而论。况且札入棺之后谥号已经确定，违背逆党、顺从正义而受戮，凶邪之事并没有损害他的忠义，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郄鉴又提出反驳，但朝廷最终采纳王导的议论，追赠札为卫尉，派使者用少牢祭祀他。札的长子澹任太宰府掾；次子雅被察举为孝廉，但没有赴任。札兄长莚的族兄续，也聚众响应徐馥之乱。元帝商议准备讨伐他，王导认为兵少就不足以制伏叛军，派兵多又会使根本空虚。黄门侍郎周莚忠烈，历来受到郡中人的敬重，王导认为只派莚去就足以杀死周续。于是诏令给莚一百名力士，让他率轻骑返回阳羡。莚当天就上路，昼夜兼程。到了郡中，准备进城时，在城门遇到周续。莚对周续说：“应当和您一起到孔府君府中去，有事情要议论。”周续不肯进去，莚逼迫拉着他一起进去坐定。莚对太守孔侃说：“府君为什么让贼人坐在席上？”周续衣服里面藏着小刀，立即拿刀逼近莚。莚叱责郡中传教吴曾说：“为什么不上前动手？”吴曾有胆量和力气，便用刀环撞击周续，将他杀死。莚于是想杀死勰，札不允许，便把罪责推给从兄邵，将邵杀死。

译莚没有回家探望母亲，便驱马疾行离去。母亲狼狈地追赶他，他忠于公事到了这种程度。后来升任太子右卫率；王敦作乱时，加授冠军将军，都督会稽、吴兴、义兴、晋陵、东阳军事，率领水军三千人讨伐沈充，但还未出兵，朝廷军队就已经战败。莚听说札打开城门接纳王敦，愤怒慨叹，义愤显露在脸上，不久便遇害。王敦平定后，莚与札一同恢复官职。当初莚在姑孰建造五间房屋，一天之内六根横梁同时跃出，落在地上，只有一根横木独立在柱头上，零散的木节堆在上面，情势非常危险，即使人力也无法造成这种现象。后来他的家族果然被灭。莚的弟弟缙年轻时没有操守，曾在建康乌衣道上遇到孔氏的婢女。当时他和两个同僚同乘一车，便命左右把婢女抓上车，他的强暴就像这样。周访字士达，本是汝南安成人。汉末为躲避战乱迁到江南，到周访时已经是第四代；吴国平定后，便在庐江寻阳安家。祖父周纂，任吴国威远将军；父亲周敏，任左中郎将。周访年轻时沉着坚毅，谦逊而能礼让，果断决绝，周济穷困、救助贫乏，家中没有余财。任县功曹时，陶侃是散吏，周访推荐他担任主簿，两人结为朋友，并把女儿嫁给陶侃的儿子陶瞻。周访被察举为孝廉，授郎中、上甲令，都没有赴任。乡里有人在墓地附近偷了周访的牛并将它杀死，周访查获此事后，暗中把牛肉埋掉，不让人知道。元帝渡过长江时，任命周访参掌镇东军事。当时有一个人与周访同姓名，按罪应当处死，官吏误把周访收捕。周访奋力攻击捕吏数十人，捕吏全都逃散；周访亲自归附元帝，元帝没有治他的罪，任命他为扬烈将军，率兵一千二百人屯驻寻阳鄂陵。周访与甘卓、赵诱讨伐华轶所统领的军队；厉武将军丁干与华轶所统领的武昌太守冯逸暗中交通，周访将丁干收捕斩杀。冯逸来攻打周访，周访率军将他击败，冯逸逃走退守柴桑。周访乘胜进军讨伐，派遣他的党羽王约、傅札等率一万多人支援冯逸，在湓口大战，王约等再次战败。周访与甘卓等人在彭泽会合，又同华轶的水军将朱矩等交战，再次击败他们。华轶的部将周广焚烧城池响应周访，华轶的部众溃败，周访擒获华轶并将他斩首，于是平定江州。元帝任命周访为振武将军、寻阳太守，加赐鼓吹曲盖。又命周访与各路军队共同讨伐杜弢。杜弢制作桔槔攻打官军的战舰，周访制作长岐枨抵御它，桔槔便不能造成伤害。但叛军从青草湖秘密袭击官军，又派部将张彦防守豫章，焚烧城邑。王敦当时镇守湓口，派督防缪防、李恒接受周访节制，一同在豫章攻打张彦。周石头与张彦交战，张彦的军队退走，周访率帐下将领李午等追击张彦，将其击败，并在阵前斩杀张彦。当时周访被流箭射中，折断前面的两颗牙齿，但神色不变。到了傍晚，周访与叛军隔水相对，叛军人数是他的几倍；周访自知力量不能匹敌，于是暗中派人装作砍柴采草的人出去，接着结成阵势，击鼓而来，大声呼喊：“左军到了！”士卒都高呼万岁。到了夜里，又命令军中多点火煮饭。叛军以为官军增援不断，天亮前便退走。周访对各位将领说：“叛军一定会退走，但他们最终会知道我没有援军，必然回来袭击我们，应当赶快渡过水到北岸。”渡河后，周访命人砍断桥梁。事情果然如他所料，叛军随后到来，隔着河水无法前进，于是退回湘州。周访又率水军逼近湘城，军队到达富口；杜弢派杜弘出兵海昏。当时湓口骚乱，周访步行登上柴桑，偷偷渡河与叛军交战，斩首数百。叛军退守庐陵，周访追击并击败他们。叛军据城自守，不久军粮被叛军劫掠，周访退驻巴邱。粮食仓储运到后，又包围庐陵的杜弘。杜弘把宝物大量抛到城外，士兵争相拾取，杜弘趁阵势混乱突围而出。周访率军追赶，缴获的鞍马、铠甲、兵器多得数不清。杜弘进入南康，太守准备率兵迎击，周访又将其击败，杜弘逃到临贺。元帝又晋升周访为龙骧将军，王敦上表任命他为豫章太守，加授征讨都督，赐爵寻阳县侯。当时梁州刺史张光去世，愍帝任命侍中第五猗为征南大将军，监领荆、梁、益、宁四州，从武关出兵。叛军首领杜曾、挚瞻、胡混等都迎接并拥奉第五猗，聚集数万军队，在石城击败陶侃，攻打平南将军荀崧于宛城而没有取胜，便率军向江陵进发。王敦任命堂弟王廙为荆州刺史，命他督领征虏将军赵诱、襄阳太守朱轨、陵江将军黄峻等讨伐杜曾，却在女观湖大败，赵诱、朱轨都遇害。杜曾于是驱逐王廙，直抵沔口，大肆作乱，威势震动江、沔地区。元帝命周访攻打他。周访有八千人，进军到沌阳。杜曾等锐气非常旺盛，周访说：“先发制人，使敌人夺取不到战斗的主动权，是用兵的好谋略。”于是派将军李恒督领左甄，许朝督领右甄，周访亲自统领中军，高高竖起旗帜。杜曾果然害怕周访，先攻打左右两甄。杜曾勇冠三军，周访非常厌恶他，亲自在阵后射雉，以安定众人的心，并命令部众说：“一甄失败，就击鼓三通；两甄失败，就击鼓六通。”赵允率领他父亲留下的部众隶属左甄，奋力作战，失败后又重新结阵。赵允策马向周访报告，周访愤怒地斥责他命令他再向前进。赵允哭喊着回去再战，从早晨战到申时，左右两甄都已失败。周访听到鼓声，挑选精锐八百人，亲自为他们斟酒饯行，命令他们不得妄动，听到鼓声才能进攻。叛军还在三十步以外，周访亲自击鼓，将士们都跳跃着奔赴战场，杜曾于是大败，斩杀叛军一千多人。周访连夜追击，各位将领请求等到第二天，周访说：“杜曾勇猛善战，先前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们疲劳而我们安逸，所以才能取胜；应当趁他们衰弱乘势攻击，才可以消灭他们。”于是击鼓进军。最终平定汉水、沔水地区，杜曾等人逃走固守武当。周访因功升任南中郎将，督领梁州诸军，任梁州刺史，屯驻襄阳。周访对属官说：“从前城濮之战，晋文公因为得臣没有死而面有忧色；如今不杀杜曾，祸患就不会结束。”于是出其不意，再次击败杜曾。杜曾逃走。周访的步兵将领苏温将杜曾押送到军中，并擒获第五猗、胡混、挚瞻等人，送给王敦。周访又向王敦说明：“第五猗是被杜曾逼迫的，不应当杀。”王敦不听，仍将第五猗斩杀。周访进位安南将军，持节，都督和刺史的职务照旧。当初，王敦害怕杜曾造成祸患，对周访说：“擒获杜曾后，我将和你商议任命你为荆州刺史。”

译到了这时，王敦却没有任用他。王廙离职后，诏令任命周访为荆州刺史。王敦因为周访是名将，功勋事业盛大，面露疑色。他的从事中郎郭舒劝王敦说：“鄙州虽然遭受盗乱而荒废残破，实际上是用武之地；如果把它交给别人，将来会有尾大不掉的忧患。您应当亲自兼领荆州，周访担任梁州刺史就足够了。”王敦听从了他。周访非常愤怒，王敦亲笔写信向他解释，并赠送玉环、玉碗来表达深厚情意。周访把玉碗扔在地上说：“我难道是商贩，可以用宝物使我高兴吗？”暗中想谋害王敦。周访在襄阳后，致力于务农练兵，勤于采纳意见；郡守县令有空缺，总是先行补任，然后再上报。王敦对此忧虑，但忌惮周访强盛，不敢另作安排。周访的威名既已显著，远近都悦服。其智谋勇略超过常人，是中兴时期的名将。他性情谦虚，从不谈论自己的功劳。有人问周访：“人有一点小善，很少有不自我夸耀的；您的功勋如此之大，却一句也不说，为什么呢？”周访说：“这是朝廷的威灵，将士们效命，我有什么功劳呢？”士人因此更加敬重他。周访训练军队，精选士卒，想要宣布威德于中原，与李知、郭默结交，慨然有平定黄河、洛水地区的志向。他善于安抚接纳士众，士卒都愿意为他拼死作战。听说王敦有不臣的迹象，周访常常咬牙切齿。王敦虽然怀有叛逆谋划，但直到周访在世时，始终不敢作乱。当初周访年轻时，遇到善于相面的人、庐江人陈训。陈训对周访和陶侃说：“二位将来官位都会达到方岳，功名大致相同；只是陶侃能够享有高寿，周访只能享有中下等寿命，优劣的差别就在年寿上。”周访比陶侃小一岁。太兴三年，周访去世，时年六十一岁。元帝哭得十分悲痛。诏令追赠征西将军，谥为“壮”，在他的本郡立碑。周访有两个儿子：抚、光。抚字道和，刚强坚毅，有父亲的风范，但统率驾驭军队的能力不及父亲。元帝征召他为丞相掾，父亲去世后离职；服丧期满，承袭爵位，授鹰扬将军、武昌太守。王敦任命他为从事中郎，他与邓岳都成为王敦的心腹。甘卓遇害后，王敦任抚为沔北诸军事、南中郎将，镇守沔中。王敦发动叛乱时，抚率领两千人跟随王敦。王敦失败，抚与邓岳一同逃亡。抚的弟弟周光带着资财去赠给哥哥，却暗中想捉拿邓岳。抚愤怒地说：“我和伯山一同逃亡，为什么不先杀我呢？”邓岳到了，抚出门远远对他说：“为什么不赶快离开？如今连骨肉都想互相危害，何况别人呢？”邓岳转身逃走。抚于是和他一同进入西阳蛮地。蛮族首领向蚕收留了他们；此前邓岳任西阳太守时，曾想讨伐各蛮族。到了这时，各蛮族都怨恨邓岳，准备杀死他。向蚕不答应，说：“邓府君穷困来投奔我，我怎么忍心杀他？”因此他们都得以免死。第二年，诏令赦免王敦党羽，邓岳和周抚到朝廷请罪，诏令将他们禁锢。咸和初年，司徒王导任命周抚为从事中郎，出任宁远将军、江夏相。苏峻发动叛乱，周抚率领所部跟随温峤讨伐。苏峻平定后，升任监沔北军事、南中郎将，镇守襄阳。石勒的将领郭敬率骑兵攻打周抚，周抚不能守住，率领部众逃到武昌，因此获罪免官。不久升任振威将军、豫章太守。后来代替毌丘奥监领巴东诸军事、益州刺史，持假节，将军职务照旧。不久进位征虏将军，加督宁州诸军事。永和初年，桓温征伐蜀地，升任周抚督领梁州的汉中、巴西、梓潼、阴平四郡军事，镇守彭模。周抚击败蜀地残余叛军隗文、邓定等，斩杀伪尚书仆射王誓、平南将军王润，因功升任平西将军。隗文、邓定等再次反叛，拥立范贤的儿子范贲为帝。起初，范贤任李雄的国师，以旁门左道迷惑百姓，很多人侍奉他；范贲于是拥有一万部众。周抚与龙骧将军朱寿将其击败并斩杀，因功进爵建城县公。征西督防萧敬文发动叛乱，杀死征虏将军杨谨，占据涪城，自称益州牧。桓温派督防邓遐帮助周抚讨伐萧敬文，但不能取胜，退兵而回。桓温又命梁州刺史司马勋等人与周抚会合讨伐，萧敬文固守，从二月一直到八月才出城投降，周抚将他斩首，把首级传送到京师。升平年间，周抚进位镇西将军，在梁州任职三十多年。兴宁三年去世，追赠征西将军，谥为襄。周楚继承爵位。周楚字元孙，初次出仕任参征西军事，跟随父亲进入蜀地，授鹰扬将军、犍为太守。父亲去世后，任周楚监梁、益二州军事，持假节，承袭建城公爵位。周氏世代居于梁、益二州，很得当地民心。当时梁州刺史司马勋作乱，周楚与朱序将其讨平，进位冠军将军。太和年间，蜀地盗贼李金银、广汉妖贼李弘都聚众作乱，假称是李势的儿子，应当以“圣道王”为帝，年号凤皇。又有陇西人李高假称是李雄的儿子，攻破涪城，梁州刺史杨亮失守。周楚派儿子将他们讨平。这一年，周楚去世，谥为定。儿子周琼继承爵位。周琼刚强勇烈，有将帅谋略，历任数郡长官，代替杨亮任梁州刺史，任建武将军，兼领西戎校尉。起初，氐人窦冲请求投降，朝廷任命他为东羌校尉。后来窦冲反叛，想进入汉川。安定人皇甫钊、京兆人周勋等人谋划接纳窦冲。周琼秘密得知此事，逮捕皇甫钊、周勋等人，将他们斩杀。儿子周虓继承爵位。周虓字孟威，年轻时就有节操。州里征召他为祭酒，后来历任官职，做到西夷校尉，兼领梓潼太守。宁康初年，苻坚的将领杨安侵犯梓潼，周虓坚守涪城，派步兵、骑兵数千人护送母亲和妻子沿汉水前往江陵，却被苻坚的将领朱彤俘获。周虓于是向杨安投降。苻坚想任命他为尚书郎，周虓说：“晋国防守我的祖先，厚待我，使我到了今天；只是老母被俘，我在这里失去了节操。如今母子能够保全，是秦国的恩惠。即使给我公侯的尊贵，我也不认为荣耀，何况尚书郎的职位呢？”苻坚于是作罢。从此以后，周虓每次入朝见苻坚，总是伸开两腿像簸箕一样坐着，还称苻坚为氐贼。苻坚很不高兴。适逢元旦朝会，仪仗威严整齐，苻坚对周虓说：“晋朝举行元会，哪里有这样盛大？”周虓挽起衣袖厉声说：“戎狄聚集，就像犬羊成群，怎么敢拿来和天子相比？”等到吕光征讨西域，苻坚出城为他饯行，戎族士兵二十万人，旌旗绵延数百里。苻坚又问周虓：“我的军队力量怎么样？”周虓说：“戎狄兴起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军势。”苻坚的党羽认为周虓傲慢无礼。

译他们多次请求苻坚除掉周虓，但苻坚对他更加厚待。周虓于是秘密写信给桓冲，说明苻坚的奸诈计谋。太元三年，周虓暗中到汉中，苻坚追赶并抓住了他。后来周虓又与苻坚的侄子苻苞谋划袭击苻坚，事情泄露。苻坚召来周虓，询问谋反的情形。周虓说：“从前荆轲、豫让都是燕国、智伯的微贱臣子，尚且能够漆身吞炭，不忘忠节，何况我世代承受晋国的恩惠，哪里敢忘记？活着是晋国的臣，死后是晋国的鬼，还要问什么呢？”苻坚说：“如今杀了他，正好成全他的名声。”于是鞭打他，把他迁徙到太原。后来苻坚再次侵犯顺阳、魏兴，俘获两名太守，他们都手持符节而不屈服。苻坚叹息说：“周孟威先前不屈，丁彦远后来洁身自守，吉祖冲绝食而死，都是忠臣。”周虓最终因病死在太原。他的儿子周兴迎接并运回他的灵柩。骠骑将军谢玄亲自前往哭吊，上疏称颂他的忠烈，请求褒奖追赠。于是孝武帝诏令追赠龙骧将军、益州刺史，赐助丧钱二十万、布一百匹，又赡养赏赐他的家属。周抚的弟弟周光，年轻时颇有父亲的风范。十一岁时，拜见王敦。王敦对他说：“您的郡中还没有将领，谁可以任用？”周光说：“明公不以向下属询问为耻，我私下认为再没有比您更高明的了。”王敦笑了，任命他为宁远将军、寻阳太守。王敦起兵时，周光率一千多人前去投奔。到达时，王敦已经死了，周光还不知道，便请求拜见王敦。王应秘密不说实情，只告诉他王敦因病不能见客。周光退出来说：“如今我从远方赶来，却不能见到王公，王公大概已经死了吧？”他立即去见哥哥周抚。周抚说：“王公已经死了，哥哥为什么还要和钱凤一起做贼？”众人都惊愕不已。当天晚上，部众散去。钱凤逃走，到了阖庐洲，周光将钱凤擒获送到朝廷，因此得以免于废黜。苏峻作乱时，周光跟随温峤奋力作战有功；苏峻平定后，赐爵曲江男。周光去世，官职由儿子周仲孙承袭。兴宁初年，周仲孙任督宁州军事、振武将军、宁州刺史，在任上贪婪暴虐，百姓不堪忍受。桓温因为梁、益二州盗贼很多，又认为周氏世代有威望，于是改任周仲孙监益州、梁州三郡军事。宁康初年，杨安侵犯蜀地，周仲孙失守，被免官。后来征召为光禄勋，去世。当初，陶侃微贱时，父亲去世将要下葬，家中忽然丢失了一头牛，不知道在哪里。遇到一位老人，对他说：“前面的山冈上有一头牛睡在山污中，如果把墓葬在那个地方，将来官位可以达到人臣的极致。”老人又指着一座山说：“这也是次一等的地方，后世会出二千石官。”说完便不见了。陶侃不久找到那头牛，便把父亲葬在那里；又将老人指的另一座山给周访，周访的父亲死后就葬在那里。陶侃果然做了刺史，并且很有声望。从周访起到他的三代，周氏在益州任职共四十一年，正如老人所说。《通志》卷一百二十四下。《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二十五。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