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通志一百四十一

周异姓世家第二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304–1318 段

周异姓世家第二越 赵 田氏越越王句践,其先禹之苖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后二十余世,至于允常。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践立,是为越王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句践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陈,呼而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袭击吴师,吴师败于檇李,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三年,句践闻吴王夫差必欲报越谋,及其未发,先伐之。范蠡固谏,越王不听,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国中兵击越,败之夫椒。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吴王追而围之。越王谓范蠡曰:“以不用公言至此,为之奈何?”蠡对曰:“持满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以地卑,辞厚币以事之。不许而身与之市。”句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句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句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于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句践。句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句践曰:“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间行言之。”于是句践乃以美女宝器令种间献吴太宰嚭。嚭受,乃见大夫种于吴王。种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句践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句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嚭因说吴王曰:“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句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句践之困防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种曰:“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犇翟,齐小白犇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吴既赦越,越王句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防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賔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以让大夫种,而身与柘稽行成为质于吴。二岁而吴归蠡。句践自防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耳。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徳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句践曰:「善。」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諌曰:「未可。臣闻句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防也。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虏齐高国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听谏,后三年吴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彊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于齐。闻其托子于鲍氏,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欲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劒以自杀。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于是吴任嚭政。居三年,句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可乎?」对曰:「未可。」至眀年春,吴王北防诸侯于黄池,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句践复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教士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诸御千人,伐吴。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于王,王方防诸侯于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秘之。吴王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轻锐尽死于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吴王使公孙雄肉▯膝行以请成于越。王句践怜而将许之。范蠡谏王,以为不可。鸣鼓欲执吴使者,使者退。吴王知不免,乃自杀。语在范蠡传中。句践已平吴,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防于徐州,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句践胙,命为伯。句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归吴所侵宋地于宋,与鲁泗东方百里。

译周代异姓世家第二 越国、赵国、田氏 越国 越王句践的先祖是禹的苗裔,也是夏后帝少康的庶子。他被封在会稽,负责奉守禹的祭祀。他们在身上刺青、剪短头发,披荆斩棘,在那里建立城邑。后来经过二十多代,传到允常。允常在位时,同吴王阖庐交战,彼此结怨并互相攻伐。允常去世,儿子句践即位,这一年是越王元年。吴王阖庐听说允常去世,便兴兵攻打越国。越王句践派敢死之士挑战,他们分三行走到吴军阵前,高喊后自行割颈。吴军观看时,越军趁机袭击吴军,吴军在檇李战败,越军射伤吴王阖庐。阖庐将死时,告诉儿子夫差说:‘一定不要忘记越国。’三年,句践听说吴王夫差一定想谋划报复越国,趁他尚未发动,先行攻打吴国。范蠡极力劝谏,越王不听,于是兴兵。吴王听说后,调集国内全部军队攻击越国,在夫椒击败越军。越王于是带领余下的五千人退守会稽。吴王追赶并包围了他们。越王对范蠡说:‘因为没有采用您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现在怎么办?’范蠡回答说:‘保持盈满的人,要由天来决定;倾覆的人,要由人来节制。事情的关键在于地位卑下,就辞谢丰厚的财礼来侍奉吴国;如果吴国不答应,就亲自同它交易。’句践说:‘好。’于是命大夫种到吴国求和,跪行叩头说:‘君王的亡国之臣句践,派下臣种冒昧向您的属官报告。句践请求做吴王的臣子,妻子做妾。’吴王将要答应时,伍子胥对吴王说:‘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不要答应。’大夫种回来把情况报告给句践。句践想杀死妻子儿女,焚烧宝器,拼死出战。种阻止了他。句践说:‘吴国太宰嚭贪婪,可以用利益诱惑他,请秘密行动去劝说他。’于是句践让种暗中带美女和宝器进献给吴国太宰嚭。嚭接受后,便在吴王面前引见大夫种。种叩头说:‘希望大王赦免句践的罪过,我们将把全部宝器送入吴国。如果不幸不能获得赦免,句践将杀尽妻子儿女,焚烧宝器,带领全部五千人拼死出战,一定会有能够抵挡吴军的人。’嚭于是劝说吴王:‘越国已经臣服,若能赦免它,这是国家的利益。’吴王将要答应时,伍子胥进谏说:‘现在不灭掉越国,以后一定会后悔。句践是贤明的君主,种、蠡是贤良的大臣,若让他们回国,必定会成为祸乱。’吴王不听,最终赦免越国,撤兵回国。句践被困在会稽时,长叹说:‘我难道终究要死在这里吗?’种说:‘商汤曾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曾被囚禁在羑里,晋国重耳逃奔到翟国,齐国小白逃奔到莒国,后来都成就了王业或霸业。由此看来,怎么就急于认为这不是福呢?’吴国既然赦免了越国,越王句践返回国内,于是劳苦自身、苦苦思虑,把胆囊悬挂在座位和卧室中,仰头就能看见胆,吃饭时也一定先尝胆。他说:‘你忘了会稽的耻辱吗?’他亲自耕作,夫人亲自纺织,饮食不增加肉食,衣服不穿多重的彩色衣裳,降低身份礼遇贤人,优厚接待宾客,救济贫困、哀悼死者,同百姓共同承担劳苦。他想让范蠡治理国政,范蠡把这件事让给大夫种,自己则同柘稽出使吴国,作为人质。过了两年,吴国送范蠡回国。句践从会稽返回七年后,抚慰他的士民,士民想借此报复吴国。大夫逢同劝谏说:‘国家刚刚经历流亡,如今才重新富足,却修缮装饰、准备武器,吴国一定会害怕;吴国害怕,灾难必然到来。猛禽发动攻击时,一定先隐藏自己的形体。如今吴国用兵,齐、晋同楚国的怨恨很深,越国声名高于天下,实际上却危害周王室,德行少而功劳多,一定会放纵自己、骄傲自夸。为越国谋划,不如结交齐国、亲近楚国,依附晋国来加重吴国的忧患。吴国的志向广大,一定会轻率作战;我们就联合它们的力量,让三国攻打吴国,越国承受它的弊病,就可以取胜。’句践说:‘好。’过了两年,吴王将要攻打齐国,伍子胥劝谏说:‘还不可以。我听说句践饮食不重味,同百姓共同承担苦乐;这个人不死,必定是吴国的祸患。越国是吴国腹心的疾病,齐国只是吴国身上的疥疮。希望大王放过齐国,先攻打越国。’吴王不听,于是攻打齐国,在艾陵击败齐军,俘获齐国的高国返回,并因此责备伍子胥。伍子胥说:‘大王不要高兴。’吴王对伍子胥发怒,伍子胥想要自杀,吴王听说后制止了他。越国大夫种说:‘臣观察吴王的政治,已经骄傲了,请允许我试探一下,借粮来占卜这件事。请向吴王借粮,想来伍子胥会劝谏不要借给我们,但吴王最终还是会借给我们。’越国于是暗自高兴。伍子胥说:‘大王不听劝谏,再过三年,吴国恐怕要成为废墟了吧?’太宰嚭听到后,便多次同伍子胥争论越国问题,于是进谗言说:‘伍员外表忠诚,实际上却是残忍的人;连父亲和兄长都不顾,怎么能顾念大王?大王以前想攻打齐国,伍员强行劝谏,后来齐国失败而伍员立了功,他反而怨恨大王。大王如果不防备伍员,伍员一定会作乱。’嚭同逢同共同谋划,在吴王面前诬陷伍子胥。吴王起初不听,于是派伍子胥出使齐国。吴王听说伍子胥把儿子托付给鲍氏,便大怒说:‘伍员果然欺骗寡人,想要谋反!’派人赐给伍子胥属镂剑,命他自杀。伍子胥大笑说:‘我使你的父亲成就霸业,又扶立了你;你当初想把吴国的一半分给我,我没有接受。如今你反而因为谗言杀我,唉,唉!一个人本来就不能独自成就事业。’他对使者说:‘一定要取出我的眼睛,放在吴国东门,让我看见越军进入吴国。’于是吴国任用嚭主持政事。过了三年,句践召见范蠡说:‘吴国已经杀了伍子胥,进谗逢迎的人很多,可以行动了吗?’ 范蠡回答说:‘还不可以。’到了第二年春天,吴王在黄池会见诸侯,吴国的精锐军队都跟随吴王,只有老弱士卒和太子留下守国。句践再次询问范蠡,范蠡说:‘可以了。’于是越国发动习流二千人,训练士卒四万人、君子六千人、各类御者一千人,攻打吴国。吴军战败,越军于是杀死吴太子。吴国向吴王告急,当时吴王正在黄池会见诸侯,害怕天下人听说这件事,便把消息秘密压下。吴王在黄池订盟后,派人带着厚礼请求越国讲和。越国估量自己也还不能灭掉吴国,于是同吴国讲和。此后四年,越国再次攻打吴国。吴国士民疲惫困乏,轻锐部队又全部战死在齐、晋战场,越国于是大败吴国,乘势围困吴国三年。吴军战败,越国于是又把吴王逼退到姑苏山。吴王派公孙雄赤裸上身、膝行到越国请求讲和。越王句践怜悯他,将要答应。范蠡劝谏越王,认为不可以。越王击鼓,想逮捕吴国使者,使者退走。吴王知道自己不能免死,于是自杀。此事记载在《范蠡传》中。句践平定吴国后,便带兵向北渡过淮水,同齐、晋诸侯在徐州会见,向周王室进贡。周元王派人赐给句践祭肉,任命他为伯。句践离开后,渡过淮水向南,把淮水一带的土地给了楚国,把吴国侵占的宋国土地归还宋国,又把泗水以东方圆百里的土地归还鲁国。

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兎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劒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自杀。句践卒,子王鼫与立。王鼫与卒,子王不寿立。王不寿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无彊立。王无彊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彊。当楚威王之时,越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诏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魏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不安。故二晋之事越也,不至于覆军杀将,汗马之力不效。所重于得晋者何也?」越王曰:「所求于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则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间不东,商于、析、郦、宋、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则齐、秦、韩、魏得志于楚。也是二晋不战而分地。」不耕而获之,不此之为,而顿刃于河山之间,以为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奈何其以此王也?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王所待于晋者,非其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已分,何待于晋?」越王曰:「奈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于中以至旡假之闗者三千七百里,景翠之军凡聚鲁、齐、南阳,分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鬭晋、楚也,不鬭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复讐厐。长沙楚之粟也,竟泽陵楚之材也。越窥兵通无假之闗,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矣。臣闻之,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于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彊,尽取故吴地,至浙江北,破齐于徐州,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濵于江南海上,服朝于楚。后七世至闽君揺,佐诸侯平秦。汉高帝复以揺为越王,以奉越后,东越闽君皆其后也。赵赵氏之先与秦共祖,至中衍为帝大戊御,其后世蜚廉有子三人,而命其一子曰恶来,事纣,为周所杀,其后为秦。恶来弟曰季胜,其后为赵。季胜生孟増,孟増幸于周成王,是为宅臯狼。臯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于周缪王,造父取骥之乗匹与桃林盗骊、骅骝、绿耳献之缪王。缪王使造父御西廵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而徐偃王反。缪王日驰千里马,攻徐偃王,大破之,乃赐造父以赵城,由此为赵氏。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时伐戎为御,及千亩战,奄父脱宣王。奄父生叔带。叔带之时,周幽王无道,去周如晋,事晋文侯,始建赵氏于晋国。自叔带以下,赵宗益兴。五世而生赵夙。赵夙,晋献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而赵夙为将,伐霍,霍公求犇齐。晋大旱,卜之曰「霍太山为祟」,使赵夙召霍君于齐,复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晋复穰。晋献公赐赵夙耿。夙生共孟,当鲁闵公之元年也。共孟生赵衰,字子余。赵衰卜事晋献公及诸公子,莫吉,卜事公子重耳吉,即事重耳。重耳以骊姬之乱亡奔翟,赵衰从翟伐廧咎如,得二女,翟以其少女妻重耳,长女妻赵衰而生盾。初,重耳在晋时,赵衰妻亦生赵同、赵括、赵婴齐。赵衰从重耳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国。重耳为晋文公,赵衰为原大夫,居原,任国政。文公所以反国及霸,多赵衰计策,语在晋事中。赵衰既反晋,晋之妻固要迎翟妻,而以其子盾为适嗣。晋妻三子皆下事之。晋襄公之六年,而赵衰卒,諡为成季。赵盾代成季任国政,二年而晋襄公卒,太子夷臯年少,盾为国多难,欲立襄公弟雍,雍时在秦,使使迎之。太子每日夜啼泣顿首谓赵盾曰「先君何罪,释其适子而更求君」。赵盾患之,恐其宗与大夫袭诛之,廼遂立太子,是为灵公。

译当时,越国军队在长江、淮水以东纵横驰骋,诸侯全都来祝贺,号称霸王。范蠡于是离去。他从齐国给大夫种送去一封信说:‘飞鸟尽了,良弓就收藏起来;狡兔死了,走狗就被烹煮。越王这个人,长着长脖子、鸟一样的嘴,可以同他共患难,却不能同他共享快乐。您为什么不离去?’种看了信,便称病不上朝。有人进谗言说种将要作乱。越王于是赐给种一把剑,说:‘您教给寡人攻打吴国的七种办法,寡人采用其中三种便击败了吴国,其余四种还在您那里。您替我向先王试验它们吧。’种自杀。句践去世,儿子王鼫与即位。王鼫与去世,儿子王不寿即位。王不寿去世,儿子王翁即位。王翁去世,儿子王翳即位。王翳去世,儿子王之侯即位。王之侯去世,儿子王无彊即位。王无彊在位时,越国出兵向北攻打齐国,向西攻打楚国,同中原诸国争强。楚威王在位时,越国向北攻打齐国。齐威王派人告诉越王:‘越国不攻打楚国,大国就不能称王,小国就不能称霸。我推测越国不攻打楚国,是因为不能得到晋国。韩、魏本来就不会攻打楚国;韩国攻楚,如果军队覆没、将领被杀,那么叶、阳翟就会危险;魏国也一样,如果军队覆没、将领被杀,那么陈、上蔡就不得安宁。’ 所以,二晋为越国效力,却不能达到使军队覆没、将领被杀的程度,连战马流汗的力量也没有发挥出来。得到二晋的支持,所看重的是什么呢?越王说:‘我向二晋所求的,是不必使刀刃相交、军队接战,更何况攻城围邑呢?我希望魏国把军队聚集在大梁城下,希望齐国在南阳、莒地试探用兵,把军队聚集在常、郯的边境。这样,方城以外的土地就不会向南推进,淮、泗之间的土地就不会向东扩张,商于、析、郦、宋、胡等地,夏路以左就不足以防备秦国,江南、泗水之上也不足以抵御越国了。这样,齐、秦、韩、魏就能在楚国取得成功。这就是二晋不用交战便能分割楚国土地的办法。不耕作却能收获土地,越国不这样做,反而在山河之间顿兵交战,替齐、秦使用所等待的力量;像这样失策,怎么能凭此称王呢?’齐国使者说:‘越国没有灭亡,已经是幸运了。我并不认为您运用智谋高明,因为您只看见眼前细毛,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如今大王知道二晋的失策,却不知道越国自己的过错,这只是用眼睛观察。大王等待二晋,并不是等待它们战马流汗的力量,也不是要同它们合军结盟,而是要借它们分散楚国的军队。如今楚国军队已经分散了,还等待二晋做什么?’越王说:‘怎么办?’使者说:‘楚国三位大夫布置九支军队,向北包围曲沃,从那里直到旡假之关,绵延三千七百里;景翠的军队总共聚集了鲁、齐、南阳等地,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分兵吗?’ 况且大王所求的是让晋、楚交战;如果不交战,越军就不出动,这是只知道二加五,却不知道十。此时不攻打楚国,臣因此知道,越国大国不能称王,小国不能称霸,反而会招来祸患。长沙是楚国的粮仓,竟泽陵是楚国的木材产地。越国窥伺并进逼旡假之关,这四个城邑就不会再向郢都进贡效力了。我听说,图谋称王却没有称王成功,所受的损害还可以使它称霸;但不能称霸,是因为王道已经丧失。所以希望大王改变策略,转而攻打楚国。’于是越国放弃攻打齐国,转而攻打楚国。楚威王发兵攻打越国,大败越军,杀死越王无彊,全部夺取原吴国土地,推进到浙江以北;又在徐州击败齐国。越国因此分裂,各族子弟争相自立,有的称王,有的称君,分布在长江以南和海滨,向楚国称臣朝贡。后来传了七代,到闽君摇时,他辅佐诸侯平定秦国。汉高帝又封摇为越王,以奉守越国后裔;东越、闽君也都是他的后代。赵国 赵氏的先祖同秦国共出一祖。传到中衍时,任帝大戊的御者;他的后代蜚廉有三个儿子,其中一个命名为恶来。恶来事奉纣王,被周人杀死,他的后代成为秦国先祖。恶来的弟弟名叫季胜,他的后代成为赵氏先祖。季胜生孟增,孟增受到周成王宠幸,这就是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受到周缪王宠幸,他得到骏马四匹,又得到桃林的盗骊、骅骝、绿耳,把它们献给周缪王。缪王让造父驾车向西巡行狩猎,见到西王母,因欣赏她而忘记返回;这时徐偃王反叛。缪王驾着日行千里的马,攻打徐偃王,大败徐偃王,于是把赵城赐给造父,赵氏由此形成。从造父往下传六代到奄父,奄父字公仲。周宣王时,他因攻打戎人担任御者;到千亩之战时,奄父救出了周宣王。奄父生叔带。叔带在位时,周幽王无道,叔带离开周国前往晋国,事奉晋文侯,赵氏才开始在晋国建立。叔带以后,赵氏宗族逐渐兴盛。五代之后生赵夙。赵夙在晋献公十六年攻打霍、魏、耿三国,赵夙担任将领攻打霍国,霍公请求逃奔齐国。晋国遭遇大旱,占卜说‘霍太山作祟’,于是派赵夙到齐国召回霍君,让他回来奉祀霍太山,晋国又获得丰收。晋献公把耿地赐给赵夙。赵夙生共孟,这时是鲁闵公元年。共孟生赵衰,字子余。赵衰占卜侍奉晋献公和各位公子,结果都不吉;占卜侍奉公子重耳却吉利,于是便侍奉重耳。重耳因骊姬之乱逃亡到翟国,赵衰跟随他攻打廧咎如,得到两个女子;翟国把小女嫁给重耳,把长女嫁给赵衰,长女后来生下赵盾。起初,重耳还在晋国时,赵衰的妻子又生了赵同、赵括、赵婴齐。赵衰跟随重耳出亡,共十九年后才得以返回晋国。重耳成为晋文公,赵衰任原大夫,居住在原地,主持国政。晋文公能够返回国都并成就霸业,多亏赵衰的计策,详情记载在晋国史事中。赵衰返回晋国后,晋文公的妻子坚持要求迎接翟国妻子,并让她的儿子赵盾成为嫡嗣。晋文公的妻子所生的三个儿子都屈身侍奉赵盾。晋襄公六年,赵衰去世,谥号成季。赵盾代替成季主持国政。过了两年晋襄公去世,太子夷皋年幼,赵盾认为国家多难,想拥立晋襄公的弟弟雍为君;雍当时在秦国,赵盾便派使者去迎接他。太子夷皋日日夜夜啼哭,叩头对赵盾说:‘先君有什么罪过,竟要舍弃他的嫡子,另行寻找君主?’赵盾对此忧虑,害怕赵氏宗族和大夫们袭击诛杀他,于是最终拥立太子,这就是晋灵公。

发兵距所迎襄公弟于秦者。灵公既立,赵盾益专国政。灵公立十年,益骄。赵盾骤谏灵公,弗听。及食熊蹯胹,不熟,杀宰人,持其尸出。赵盾见之,灵公由此惧,欲杀盾。盾素仁爱人,尝所食桑下饿人反扞救盾,盾以得亡。未出境,而赵穿弑灵公,而立襄公弟黑臀,是为成公。赵盾复反,任国政。君子讥盾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故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晋景公时,而赵盾卒,諡为宣。孟子朔嗣赵朔。晋景公之三年,朔为晋将下军,救郑,与楚庄王战河上。朔娶晋成公姊为夫人。晋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初,赵盾在时,梦见叔带持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兆絶而后好。赵史援占之曰:“此梦甚恶,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孙赵将世益衰。屠岸贾者,始有宠于灵公,及至于景公,而贾为司宼,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至赵盾,徧告诸将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以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辠?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赵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絶赵祀,朔死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而朔妇免身生男。屠岸贾闻之,索于宫中。夫人置儿绔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脱,程婴请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奈何?”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彊,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杵臼谬曰:「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抱儿呼曰:「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景公问韩厥,厥知赵孤在,乃曰:「大业之后,在晋絶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噣,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眀徳。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絶祀。今吾君独灭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景公问:「赵尚有后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告。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而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赵孤名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命,并命羣臣,非然孰敢作难?微君之疾,羣臣固且请立赵后,今君有命,羣臣之愿也。」于是召赵武、程婴徧拜诸将,遂反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及赵武冠为成人,程婴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啼泣顿首固请曰:「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婴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遂自杀。赵武服齐衰三年,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絶。赵氏复位十一年,而晋厉公杀其大夫三郤,栾书畏及,乃遂弑其君厉公,更立襄公曾孙周,是为悼公。晋由此大夫稍彊。赵武续赵宗二十七年,晋平。公立平公十二年,而赵武为正卿。十三年,吴延陵季子使于晋,曰:“晋国之政,卒归于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之后矣。”赵武死,諡为文子。文子生景叔。景叔之时,齐景公使晏婴如晋,晏婴与晋叔向语。婴曰:“齐之政后,卒归田氏。”叔向亦曰:“晋国之政,将归六卿。六卿侈矣,而吾君不能恤也。”赵景叔卒,生赵鞅,是为简子。赵简子在位,晋顷公之九年,简子将合诸侯戍于周。其眀年,入周敬王于周,辟弟子朝之故也。

译赵盾派兵抵御前往秦国迎接晋襄公弟弟的人。晋灵公即位后,赵盾更加专擅国政。晋灵公即位十年,越发骄纵。赵盾多次劝谏晋灵公,晋灵公不听。一次晋灵公吃熊掌,熊掌没有煮熟,便杀死厨宰,提着他的尸体出来。赵盾看见后,晋灵公因此害怕,想杀死赵盾。赵盾平素仁慈爱人,曾经在桑树下施食给一个饥民;这个饥民后来反过来保护赵盾,赵盾因此得以逃走。赵盾还没有逃出国境,赵穿便弑杀晋灵公,拥立晋襄公的弟弟黑臀,这就是晋成公。赵盾又返回晋国,主持国政。君子讥讽赵盾身为正卿,逃亡却没有出国境,返回后又不讨伐弑君的贼人。因此太史记载说:‘赵盾弑杀了他的君主。’晋景公时,赵盾去世,谥号宣。赵朔继承赵氏宗族。晋景公三年,赵朔任晋国下军将,援救郑国,同楚庄王在黄河边交战。赵朔娶晋成公的姐姐为夫人。晋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想诛灭赵氏。起初,赵盾在世时,梦见叔带拿着腰部哭泣,非常悲伤,随后又笑起来,拍手并且歌唱。赵盾占卜此梦,卦兆先断绝而后转好。赵国史官援为他解释说:‘这个梦非常凶恶,祸患不在您自身,而在您的儿子;但这也是您的过错。’到了孙辈,赵氏世代的势力将更加衰落。屠岸贾起初受到晋灵公宠幸,到晋景公时,屠岸贾担任司寇。他将要作乱,便借整治晋灵公的弑君之贼追查到赵盾,遍告诸将说:‘赵盾即使不知道,仍然是贼首;以臣下弑杀君主,而他的子孙还在朝中,怎么惩罚罪过?’ 请诛杀赵氏。’韩厥说:‘晋灵公遇到弑君之贼时,赵盾在国境之外,我的先君认为他无罪,所以没有诛杀他。如今诸位要诛杀他的后代,这是违背先君的意旨;现在无故诛杀,就是作乱。臣下有重大事务而君主不知道,这是没有君主。’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诉赵朔赶快逃亡,赵朔不肯,说:‘您一定不会断绝赵氏的祭祀,我即使死了也不遗憾。’韩厥答应了他,便称病不上朝。屠岸贾没有请示,擅自同诸将攻打赵氏在下宫的居所,杀死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把他们的宗族全部诛灭。赵朔的妻子是晋成公的姐姐,已有遗腹子,逃到君宫中藏匿。赵朔的门客名叫公孙杵臼。杵臼对赵朔的朋友程婴说:‘为什么不去死?’程婴说:‘赵朔的妻子已有遗腹子,如果幸运生下男孩,我就奉养他;如果生的是女孩,我也慢慢死去罢了。’过了不久,赵朔的妻子分娩,生下男孩。屠岸贾听说后,在宫中搜寻。夫人把婴儿放在裤子中,祷告说:‘赵氏宗族要灭亡,你就哭喊;如果不灭亡,你就不要出声。’等到搜寻婴儿,最终竟没有声音。婴儿脱险后,程婴请求公孙杵臼说:‘这次搜查没有找到,后来一定还会再搜查,怎么办?’公孙杵臼说:‘拥立孤儿和赴死,哪件更难?’ 程婴说:‘赴死容易,拥立孤儿困难。’公孙杵臼说:‘赵氏先君厚待您,您很有才能;替赵氏承担困难的事,我来做,容易的赴死之事由我来做,请让我先死。’于是两人谋划,找来别人的婴儿,背着他,给他穿上华美的襁褓,藏在山中。程婴出来,假意对诸将说:‘我没有才能,不能拥立赵氏孤儿,谁能给我千金,我就告诉他赵氏孤儿藏在哪里。’诸将都很高兴,答应了他。于是发兵跟随程婴攻打公孙杵臼。杵臼假意说:‘程婴这个小人!当初下宫之难时,他不能赴死,却同我谋划藏匿赵氏孤儿,如今又出卖我。即使不能拥立孤儿,难道忍心出卖他吗?’他抱着婴儿喊道:‘天啊,天啊!赵氏孤儿有什么罪?请把他救活,只杀我杵臼就可以了。’诸将不答应,于是杀死杵臼和那个孤儿。诸将以为赵氏孤儿确实已经死了,都很高兴。然而赵氏真正的孤儿其实仍然活着。程婴最终同他一起藏在山中,过了十五年。晋景公得病,占卜说大业之后断绝祭祀的人在作祟。景公询问韩厥,韩厥知道赵氏孤儿还活着,于是说:‘大业之后,在晋国断绝祭祀的,难道是赵氏吗?从中衍以来,都是嬴姓。中衍长着人的面孔、鸟的嘴,降世辅佐殷帝大戊和周天子,都有光明的德行。’ 后来直到周幽王、周厉王无道,叔带离开周国到晋国,事奉先君文侯,一直到成公,世代都有建立功勋的人,从未断绝祭祀。如今我们的君主唯独灭掉了赵氏宗族,国人都为此哀痛,所以龟策才显示这个征兆,希望君主好好谋划。’景公问:‘赵氏还留下后代子孙吗?’韩厥把实情全部告诉他。于是景公便同韩厥谋划拥立赵氏孤儿,把他召入宫中藏起来。诸将入宫问候景公的病情,景公借助韩厥的部众威胁诸将,让他们见到赵氏孤儿。赵氏孤儿名叫武。诸将不得已,于是说:‘当初下宫之难,是屠岸贾所为;他假传君王命令,又命令群臣,否则谁敢发动祸乱?若不是君王生病,群臣本来就要请求拥立赵氏后人;如今君王有命令,正是群臣的愿望。’于是召见赵武、程婴,让他们遍拜诸将,随后将赵氏封邑和旧有地位归还给赵武和程婴。赵武攻打屠岸贾,诛灭他的宗族,又把赵武的田邑恢复如旧。等到赵武加冠成为成年人,程婴便向诸大夫辞行,对赵武说:‘当初下宫之难时,人人都能够赴死,我不是不能死,只是考虑要拥立赵氏后代。如今赵武已经立为成年人,恢复了原来的地位,我将要到地下去报知赵宣孟和公孙杵臼。’赵武哭泣叩头,坚决请求说:‘我愿意劳苦筋骨来报答您,难道到了死的时候,您还忍心离开我去死吗?’ 程婴说:‘不可以。他们认为我能够成就这件事,所以让我先活着;如今我不去报知他们,就是使他们认为我没有完成这件事。’于是自杀。赵武穿齐衰服为他服丧三年,划出祭祀封邑,春秋两季祭祀他,世世代代不断。赵氏恢复地位十一年后,晋厉公杀死大夫三郤,栾书害怕祸及自身,于是弑杀晋厉公,改立晋襄公的曾孙周为君,这就是晋悼公。晋国因此大夫的势力逐渐强大。赵武继承赵氏宗族二十七年,晋国太平。晋平公即位十二年,赵武任正卿。十三年,吴国延陵季子出使晋国,说:‘晋国的政权,最终将归于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的后代。’赵武去世,谥号文子。文子生景叔。景叔在世时,齐景公派晏婴到晋国,晏婴同晋国叔向交谈。晏婴说:‘齐国的政权,最后会归于田氏。’叔向也说:‘晋国的政权将归于六卿。六卿已经奢侈强大,而我们的君主却不能忧虑此事。’赵景叔去世,生赵鞅,这就是简子。赵简子在位时,晋顷公九年,简子准备联合诸侯在周国驻守。第二年,他把周敬王迎入周地,因为要避开弟弟子朝的缘故。

晋顷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诛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族为之大夫。晋公室由此益弱。后十三年,鲁贼臣阳虎来奔,赵简子受赂,厚遇之。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医扁鹊视之,出。董安于问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缪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适有学也。帝告我:晋国将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谶于是出矣。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疾,与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间,间必有言也。居二日半,简子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有一熊欲来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余思虞舜之勲,适余将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孙。”董安于受言而书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他日,简子出,有人当道,辟之不去,从者怒,将刃之。当道者曰:“吾欲有谒于主君。”从者以闻,简子召之,曰:“譆,吾有所见子。”晰也,当道者曰:「屏左右,愿有谒。」简子屏人。当道者曰:「主君之疾,臣在帝侧。」简子曰:「然,有之。子之见我,我何为当道者?」曰:「帝令主君射熊与罴,皆死。」简子曰:「是且何也?」当道者曰:「晋国且有大难,主君首之。帝令主君灭二卿,夫熊与罴皆其祖也。」简子曰:「帝赐我二笥,皆有副,何也?」当道者曰:「主君之子将克二国于翟,皆子姓也。」简子曰:「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长,以赐之。』夫儿何谓以赐翟犬?」当道者曰:「儿,主君之子也。翟犬者,代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及主君之后嗣且有革政,而胡服并二国于翟。」简子问其姓而延之以官。当道者曰:「臣野人,致帝命耳。」遂不见简子。书藏之府。异日,姑布子卿见简子,简子徧召诸子相之。子卿曰:「无为将军者。」简子曰:「赵氏其灭乎?」子卿曰:「吾尝见一子于路,殆君之子也。」简子召子母防,母防至,则子卿起曰:「此真将军矣。」简子曰:「此其母贱翟婢也,奚道贵哉?」子卿曰:「天所授,虽贱必贵。」自是之后,简子尽召诸子与语,母防最贤。简子乃告诸子曰:「吾藏寳符于常山上,先得者赏。」诸子驰之常山上,求无所得。母防还曰:「已得符矣。」简子曰:「奏之。」母防曰:「从常山临代,代可取也。」简子于是知母防果贤,乃废太子伯鲁,而以母防为太子。后二年,晋定公之十四年,范中行作乱。明年春,简子谓邯郸大夫午曰:「归我卫士五百家,吾将置之晋阳。」午许诺,而其父兄不听,倍言。赵鞅捕午,囚之晋阳,乃告邯郸人曰:「我私有诛午也。诸君欲谁立?」遂杀午、赵稷、渉賔以邯郸反。晋君使籍秦围邯郸。荀寅、范吉射与午善,不肯助秦,而谋作乱。董安于知之。十月,范中行氏伐赵鞅,鞅奔晋阳,晋人围之。范吉射、荀寅仇人,魏襄等谋逐荀寅,以梁婴父代之;逐吉射,以范臯绎代之。荀跞言于晋侯曰:「君命大臣,始乱者死。今三臣始乱,而独逐鞅,用刑不均请皆逐之。十一月,荀跞、韩不佞、魏哆奉公命以伐范中行氏,不克。范中行氏反伐公,公击之,范中行败走。丁未,二子奔朝歌。韩、魏以赵氏为请。十二月辛未,赵鞅入绛,盟于公宫。其明年,知伯文子谓赵鞅曰:「范中行虽信为乱,安于发之,是安于与谋也。晋国有法,始乱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独在,赵鞅患之。」安于曰:「臣死,赵氏定晋国,宁吾死晚矣。」遂自杀。赵氏以告知伯,然后赵氏宁。孔子闻赵简子不请晋君而执邯郸午,保晋阳,故书「春秋」曰:「赵鞅以晋阳畔。」赵简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谏。周舍死,简子每听朝常不恱。大夫请辠,简子曰:「大夫无罪,吾闻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舎之鄂鄂,是以忧也。」简子由此能附赵邑而懐晋人。晋定公十八年,赵简子围范中行于朝歌,中行文子奔邯郸。

译晋顷公十二年,六卿依法诛灭公族祁氏、羊舌氏,把他们的封邑分为十县,六卿各自让本族人担任县大夫。晋国公室从此更加衰弱。此后十三年,鲁国的叛臣阳虎逃奔到晋国,赵简子接受他的贿赂,优厚地接待他。赵简子病了五天,不省人事,大夫们都很害怕。医者扁鹊诊视后出来。董安于问扁鹊说:‘他的血脉已经调治好了,您为什么惊怪?’从前秦缪公也曾这样,七天后才醒来。醒来的那天,他告诉公孙支和子舆说:‘我到了上帝那里,十分快乐。我之所以在那里停留很久,是因为正好有学习的事情。上帝告诉我:晋国将要发生大乱,五代之内不得安宁;此后将有人称霸,但未老便死。霸主的儿子将要使国家的男女没有区别。’公孙支把这些话写下来并藏好,秦国的预言便从这里流传出来了。晋献公时的乱事,晋文公时的霸业,以及晋襄公在殽地击败秦军后返回、放纵淫乱,都是这个预言中所说的。如今主君的病同秦缪公相同,不出三天病势一定会缓解,病势缓解后一定会有话说。过了两天半,赵简子醒来,对大夫们说:‘我到了上帝那里,十分快乐,同百神在钧天演奏宏大的音乐,九次奏乐、万般舞蹈,不像三代的音乐;那声音震撼人心。’ 有一只熊想来援助我,帝命令我射它。我射中熊,熊死了。又有一只罴来,我又射它,射中罴,罴死了。帝非常高兴,赐给我两个竹笥,里面都有副件。我看见一个孩子在帝身边,帝把一只翟犬交给我,说:‘等你的儿子长大了,就把它赐给他。’帝告诉我:晋国将要世代衰败,传七代后灭亡。嬴姓将要在范魁以西大败周人,但也不能占有那里。现在我思念虞舜的功勋,正要把他的后裔之女孟姚嫁给你的七世孙。”董安于听到这些话后记录下来,收藏起来。他把扁鹊的话告诉简子,简子赐给扁鹊田地四万亩。后来有一天,简子出行,有人挡在道路上,侍从驱赶他,他却不离开。侍从大怒,准备杀他。挡路的人说:“我想向主君进言。”侍从把这件事报告了,简子召见他,说:“啊,我似乎见过你。”那人回答:“请屏退左右,我有话要说。”简子屏退了旁人。那人说:“主君的病,我当时在帝身边。”简子说:“确实有这件事。你见过我,为什么还要挡路?”那人说:“帝命令主君射熊和罴,两者都被射死了。”简子说:“这又意味着什么?”那人说:“晋国将有大难,主君将首先承担它。” 帝命令主君消灭两个卿族,那熊和罴都是他们的祖先。”简子说:“帝赐给我两个竹笥,里面都有副件,这是什么意思?”挡路的人说:“主君的儿子将要从翟地夺取两个国家,它们都属于您的子姓。”简子说:“我看见一个孩子在帝身边,帝把一只翟犬交给我,说:‘等你的儿子长大,就把它赐给他。’那么,为什么要把孩子赐给翟犬呢?”挡路的人说:“孩子就是主君的儿子。翟犬,是代国的先祖。主君的儿子将来一定会拥有代国;等主君的后嗣进行政治变革后,还将穿胡服,从翟地兼并两个国家。”简子询问他的姓氏,并授给他官职,留他任用。挡路的人说:“我是乡野之人,只是来传达帝命罢了。”说完就不再见简子。简子把这件事记录下来,收藏在府库中。另一天,姑布子卿来见简子,简子把各个儿子都召来让他相面。子卿说:“没有一个能做将军的。”简子说:“赵氏难道要灭亡了吗?”子卿说:“我曾在路上见过一个孩子,大概是您的儿子。”简子召来毋防,毋防到后,子卿站起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将军。”简子说:“这是他母亲所生的孩子,他母亲只是卑贱的翟国婢女,怎么能说他尊贵呢?”子卿说:“这是上天所授予的,即使出身卑贱,也一定会尊贵起来。”从此以后,简子把所有儿子都召来交谈,毋防最贤能。简子于是告诉儿子们说:“我把宝符藏在常山上,先找到的人有赏。”儿子们骑马奔上常山,寻找却一无所获。毋防回来后说:“我已经找到宝符了。”简子说:“把它说出来。”毋防说:“从常山俯视代国,代国可以夺取。”简子这才知道毋防果然贤能,于是废黜太子伯鲁,改立毋防为太子。两年以后,即晋定公十四年,范氏、中行氏发动叛乱。第二年春天,简子对邯郸大夫午说:“把卫士五百家归还给我,我将把他们安置到晋阳。”午答应了,但他的父兄不答应,违背了约言。赵鞅逮捕午,把他囚禁在晋阳,随后告诉邯郸人说:“我私下要诛杀午。各位想立谁为主?”于是杀死午、赵稷和涉宾,凭邯郸反叛。晋君派籍秦包围邯郸。荀寅、范吉射与午交好,不肯帮助籍秦,反而谋划作乱。董安于知道了这件事。十月,范氏、中行氏攻打赵鞅,赵鞅逃到晋阳,晋国人包围了他。范吉射和荀寅是仇敌,魏襄等人谋划驱逐荀寅,以梁婴父代替他;驱逐范吉射,以范皋绎代替他。荀跞对晋侯说:“君主命令大臣,最先作乱的人处死。现在这三位大臣都是首先作乱的人,却只驱逐赵鞅,用刑不公平,请把他们全部驱逐。” 十一月,荀跞、韩不佞、魏哆奉公命攻打范氏、中行氏,没有取胜。范氏、中行氏反过来攻打晋公,晋公出兵攻击他们,范氏、中行氏败逃。丁未日,二人逃到朝歌。韩、魏替赵氏求情。十二月辛未日,赵鞅进入绛,在公宫与晋公结盟。第二年,知伯文子对赵鞅说:“范氏、中行氏虽然确实发动了叛乱,但安于却是发起这件事的人,安于就是参与谋划的人。晋国有法令,最先作乱的人应当处死。那两个人已经伏罪,唯独安于还在,赵鞅将因此忧患。”安于说:“我死之后,赵氏就能安定晋国,那么宁可我晚一点死。”于是自杀。赵氏把这件事告诉知伯,此后赵氏才安定下来。孔子听说赵简子没有请示晋君就拘捕邯郸午,又据守晋阳,所以在《春秋》中记载说:“赵鞅凭晋阳反叛。”赵简子有个臣子叫周舍,喜欢直言进谏。周舍死后,简子每次听朝都常常不高兴。大夫们请问罪,简子说:“大夫们没有罪。我听说,一千张羊皮也比不上狐狸腋下的一块皮。各位大夫上朝,我只听到唯唯诺诺的应答,听不到周舍那样直言不讳的话,因此忧愁。”简子由此能够使赵氏的封邑归附,并且得到晋国人的拥护。晋定公十八年,赵简子在朝歌包围范氏、中行氏,中行文子逃到邯郸。

明年,卫灵公卒,简子与阳虎送卫太子剻聩于卫,卫不内,居戚。晋定公二十一年,简子拔邯郸,中行文子奔栢人。简子又围栢人,中行文子、范昭子遂奔齐。赵竟有邯郸、栢人、范中行余邑入于晋。赵名晋卿,实专晋权,奉邑侔于诸侯。晋定公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争长于黄池,赵简子从。晋定公卒,长吴。定公三十七年卒,而简子除三年之防期而已。是岁,越王句践灭吴。晋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郑,赵简子疾,使太子毋防将而围郑。知伯醉,以酒灌击毋防。毋防羣臣请死之,毋防曰:「君所以置毋防为能忍訽,然亦愠知伯。」知伯归,因谓简子使废毋防,简子不听。毋防由此怨知伯。晋出公十七年,简子卒,太子毋防代立,是为襄子。赵襄子元年,越围吴,襄子降防食。使楚隆问吴王。襄子姊前为代王夫人,简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请代王,使厨人操铜枓以食代王及从者,行斟,隂令宰人各以枓击杀代王及从官,遂兴兵平代地。其姊闻之,泣而呼。天摩笄自杀,代人怜之,所死地名之为摩笄之山,遂以代封伯鲁子周为代成君。伯鲁者,襄子兄故太子,太子早死,故封其子。襄子立四年,知伯与赵、韩、魏尽分其范、中行故地。晋出公怒,告齐鲁,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共攻出公。出公奔齐,道死。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是为晋懿公。知伯益骄,请地韩、魏,韩、魏与之;请地赵,赵不与,以其围郑之辱。知伯怒,遂率韩、魏攻赵。赵襄子惧,乃奔保晋阳。原过从后至于王泽,见三人,自带以上可见,自带以下不可见。与原过竹二节,莫通曰:「为我以是遗赵毋防。」原过既至,以告襄子。襄子齐三日,亲自剖竹,有朱书曰:「赵毋防,余霍泰山山阳侯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将使女反灭知氏。女亦立我百邑,余将赐女林胡之地,至于后世。且有伉王,亦黒龙靣而鸟噣须麋髭,▯大膺大胸,修下而冯左袵界乘,奄有河宗,至于休溷诸貉,南伐晋别,北灭黒姑。」襄子再拜受三神之令。三国攻晋阳,岁余,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城中悬釡而炊,易子而食,羣臣皆有外心,礼益慢,唯高共不敢失礼。襄子惧,乃夜使相张孟同私于韩、魏。韩、魏与合谋,以三月丙戌三国反灭知氏,共分其地。于是襄子行赏,高共为上。张孟同曰:「晋阳之难,唯共无功。」襄子曰:「方晋阳急,羣臣皆懈,唯共不敢失人臣礼,是以先之。」于是赵北有代,南并和氏,彊于韩、魏,遂祠三神于百邑,使原过主霍泰山祠祀。其后娶空同氏,生五子。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不肻立子,且必欲传位与伯鲁子代成君。成君先死,乃取代成君子浣立为太子。襄子立三十三年卒,浣立,是为献侯。献侯少即位,治中牟。襄子弟桓子逐献侯,自立于代。一年卒,国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共杀其子,而复迎立献侯。十年,中山武公初立。十三年,城平邑。十五年,献侯卒,子烈侯籍立。烈侯元年,魏文侯伐中山,使太子击守之。六年,魏、韩、赵皆相立为诸侯,追尊献子为献侯。烈侯好音,谓相国公仲连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贵之则否。”烈侯曰:“然。”夫郑歌者枪、石二人,吾赐之田人万畆。公仲曰:“诺。”不与。居一月,烈侯从代来,问歌者田,公仲曰:“求未有可者。”有顷,烈侯复问,公仲终不与,乃称疾不朝。番吾君自代来,谓公仲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今公仲相赵于今四年,亦有进士乎?”公仲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公仲乃进三人。及朝,烈侯复问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择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义约以王道,烈侯逌然。明日,荀欣侍,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徳,所与无不充君説。烈侯使使谓相国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赐相国衣二袭。”九年,烈侯卒,弟武公立。武公十三年卒,赵复立烈侯太子章,是为敬侯。是岁,魏文侯卒。敬侯元年,武公子朝作乱,不克,出奔魏。赵始都邯郸。二年,败齐于灵邱。三年,救魏于廪邱,大败齐人。四年,魏败我兎台,筑刚平以侵卫。五年,齐、魏为卫攻赵,取我刚平。六年,借兵于楚,伐魏,取棘蒲。八年,拔魏黄城。九年,伐齐,齐伐燕,赵救燕。十年,与中山战于房子。十一年,魏、韩、赵共灭晋,分其地,伐中山,又战于中人。

译第二年,卫灵公去世,简子和阳虎护送卫太子蒯聩回卫国,卫国不接纳他,蒯聩便住在戚地。晋定公二十一年,简子攻取邯郸,中行文子逃到栢人。简子又包围栢人,中行文子、范昭子于是逃往齐国。赵氏最终拥有邯郸、栢人以及范氏、中行氏的其余封邑,这些地方都并入晋国。赵氏名义上只是晋国的卿,实际上专擅晋国权力,封邑的收入与诸侯相当。晋定公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在黄池争论诸侯盟会中的长幼次序,赵简子随从前往。晋定公去世,吴国居长。定公三十七年去世,简子只为他除服三年中的一年。就在这一年,越王句践灭掉吴国。晋出公十一年,知伯攻打郑国,赵简子生病,派太子毋防率军包围郑国。知伯喝醉后用酒浇在毋防身上并击打他。毋防的群臣请求杀死知伯,毋防说:“君主任用毋防,是因为我能够忍受羞辱;不过我也确实对知伯感到愤怒。”知伯回去后,就对简子的使者说应当废黜毋防,简子没有听从。毋防因此怨恨知伯。晋出公十七年,简子去世,太子毋防继位,这就是襄子。赵襄子元年,越国包围吴国,襄子赏赐毋防饮食。他派楚隆去问候吴王。襄子的姐姐原先是代王夫人,简子已经下葬但襄子尚未除服,他向北登上夏屋山,请代王赴宴,并让厨师拿着铜勺给代王和他的随从进食。行斟酒布食之际,襄子暗中命令宰人各自用勺击杀代王和他的随从,于是出兵平定代地。他的姐姐听说这件事后,哭泣呼喊,在天门山折断发笄自杀。代人怜悯她,把她死去的地方命名为摩笄之山。襄子于是把代地封给伯鲁的儿子周,称为代成君。伯鲁是襄子的哥哥,原来的太子;太子早死,所以把代地封给他的儿子。襄子即位四年,知伯与赵、韩、魏三家把范氏、中行氏的旧地全部瓜分。晋出公愤怒,告诉齐、鲁两国,想借此攻打四卿。四卿害怕,于是共同进攻出公。出公逃往齐国,途中死去。知伯于是拥立晋昭公的曾孙骄,这就是晋懿公。知伯更加骄横,向韩、魏索取土地,韩、魏给了他;向赵氏索取土地,赵氏因为他曾围攻郑国而受辱,不肯给他。知伯大怒,于是率领韩、魏攻打赵氏。赵襄子害怕,逃到晋阳据守。原过从后面赶来,到了王泽,看见三个人,他们的腰部以上看得见,腰部以下看不见。三人给原过两节竹子,其中一人没有说话,只说:“替我把这个送给赵毋防。”原过到达后,把这件事告诉襄子。襄子斋戒三天,亲自剖开竹子,里面有朱砂写的文字:“赵毋防,我是霍泰山山阳侯派来的天使。三月丙戌日,我将让你反过来消灭知氏。你也要为我建立百座城邑,我将把林胡的土地赐给你,一直到后世。” “还将有一位伉王,他面色像黑龙,嘴像鸟嘴,须髯浓密,身材高大,胸膺宽阔;下身修长,凭靠在左衽的车乘上。他将完全占有河宗,直到休溷诸貉;向南攻伐晋国的边地,向北消灭黑姑。”襄子拜了两拜,接受三位神灵的命令。三国攻打晋阳,一年多以后,引汾水灌城,城墙中只有三版没有被水淹没。城中悬着锅做饭,交换孩子来吃,群臣都有了外心,礼数也越来越怠慢,只有高共不敢失去臣下的礼节。襄子害怕了,于是连夜派相国张孟同暗中联络韩、魏。韩、魏同意合谋,在三月丙戌日,三国反过来消灭知氏,共同瓜分了他的土地。襄子于是论功行赏,把高共列为第一。张孟同说:“晋阳危难时,只有高共没有功劳。”襄子说:“当晋阳危急时,群臣都懈怠了,只有高共不敢失去人臣的礼节,所以先赏他。”于是赵国北面拥有代地,南面兼并和氏,比韩、魏强大起来。襄子便在百座城邑祭祀三位神灵,派原过主持霍泰山的祭祀。后来他娶空同氏为妻,生了五个儿子。襄子因为伯鲁没有继承君位,不肯立自己的儿子,并且一定想把君位传给伯鲁的儿子代成君。代成君先死了,于是迎立代成君的儿子浣为太子。襄子即位三十三年去世,浣继位,这就是献侯。献侯年少时即位,治理中牟。襄子的弟弟桓子驱逐献侯,在代地自立。一年后桓子去世,国人说:“桓子即位并非襄子的意思。”于是共同杀死桓子的儿子,又迎回献侯重新立他为君。献侯十年,中山武公开始即位。十三年,修筑平邑城。十五年,献侯去世,他的儿子烈侯籍即位。烈侯元年,魏文侯攻打中山,派太子击守卫那里。六年,魏、韩、赵都自立为诸侯,追尊献子为献侯。烈侯喜爱音乐,对相国公仲连说:“我有喜爱的人,可以给他尊贵的地位吗?”公仲说:“可以使他富裕,却不能使他尊贵。”烈侯说:“好。”郑国歌手枪、石二人,我想赐给他们每人一万亩田。公仲说:“好。”但没有给他们。过了一个月,烈侯从代地回来,问歌手田地的事,公仲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田地。”过了一会儿,烈侯又问,公仲始终不给,于是称病不上朝。番吾君从代地回来,对公仲说:“您确实喜爱贤才,却不知道应当任用谁。现在公仲担任赵国相国已经四年了,也举荐过士人吗?”公仲说:“还没有。”番吾君说:“牛畜、荀欣、徐越三人都可以。” 公仲于是举荐这三个人。到上朝时,烈侯又问歌手田地的事办得怎样了,公仲说:“正派人选择其中最好的田地。”牛畜侍奉在旁,烈侯用仁义和王道向他询问,烈侯很高兴。第二天,荀欣侍奉在旁,谈论选拔训练、举荐贤能以及任命官职、使用能人。第二天,徐越侍奉在旁,谈论节省财物、俭省费用以及考察法度、功劳和德行,他所说的没有一样不使君主满意。烈侯派使者告诉相国:“歌手的田地暂且停止办理。任命牛畜为太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赐给相国两套衣服。”九年,烈侯去世,他的弟弟武公即位。武公十三年去世,赵国又拥立烈侯的太子章,这就是敬侯。这一年,魏文侯去世。敬侯元年,武公的儿子朝发动叛乱,不能取胜,逃奔魏国。赵国开始定都邯郸。二年,在灵丘击败齐国。三年,在廪丘援救魏国,大败齐军。四年,魏国在兔台击败赵军,赵国修筑刚平城以侵扰卫国。五年,齐、魏替卫国攻打赵国,夺取赵国的刚平。六年,向楚国借兵,攻打魏国,夺取棘蒲。八年,攻取魏国的黄城。九年,攻打齐国;齐国攻打燕国,赵国援救燕国。十年,在房子与中山交战。十一年,魏、韩、赵共同灭掉晋国,瓜分晋地,又攻打中山,在中人再次交战。

十二年,敬侯卒,子成侯种立。成侯元年,公子胜与成侯争立为乱。二年,六月雨雪。三年,大戊午为相,伐卫,取乡邑七十三。魏败我蔺。四年,与秦战高安,败之。五年,伐齐于鄄,魏败我怀,攻郑,败之,以与韩,韩与我长子。六年,中山筑长城,伐魏,败湪泽,围魏惠王。七年,侵齐至长城,与韩攻周。八年,与韩分周以为两。九年,与齐战阿下。十年,攻卫,取鄄。十一年,秦攻魏,赵救之,石阿。十二年,秦攻魏少梁,赵救之。十三年,秦献公使庶长国伐魏少梁,虏。其太子座魏败我浍,取皮牢。成侯与韩昭侯遇上党。十四年,与韩攻秦。十五年,助魏攻齐。十六年,与韩、魏分晋,封晋君以端氏。十七年,成侯与魏惠王遇葛孽。十九年,与齐、宋会平陆,与燕会河。二十年,魏献荣椽,因以为檀台。二十一年,魏围我邯郸。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郸,齐亦败魏于桂陵。二十四年,魏归我邯郸,与魏盟漳水上。秦攻我蔺。二十五年,成侯卒。公子緤与太子肃侯争立,緤败亡奔韩。肃侯元年,夺晋君端氏,徙处屯留。二年,与魏惠王遇于隂晋。三年,公子范袭邯郸,不胜而死。四年,朝天子。六年,攻齐,拔高唐。七年,公子刻攻魏首垣。十一年,秦孝公使商君伐魏,虏其将公子卬。赵伐魏。十二年,秦孝公卒,商君死。十五年,起夀陵。魏惠王卒。十六年,肃侯游大陵,出于鹿门,大戊午扣马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食。」肃侯下车谢。十七年,围魏黄不克,筑长城。十八年,齐、魏伐我,决河水灌之,兵去。二十二年,张仪相秦,赵疵与秦战,败,秦杀疵,河西取我蔺、离石。二十三年,韩举与齐、魏战,死于桑邱。二十四年,肃侯卒。秦、楚、燕、齐、魏出鋭师,各万人来防葬。子武灵王立。武灵王元年,阳文君、赵豹相。梁襄王与太子嗣、韩宣王与太子仓来朝信宫。武灵王少,未能听政,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及听政,先问先王贵臣肥义,加其秩国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礼。三年,城鄗。四年,与韩防于区鼠。五年,娶韩女为夫人。八年,韩击秦不胜而去。五国相王,赵独否,曰:「无其实,敢处其名乎。」令国人谓已曰「君」。九年,与韩、魏共击秦,秦败我,斩首八万级。齐败我观泽。十年,秦取我西都及中阳。齐破燕,燕相子之为君,君反为臣。十一年,王召公子职于韩,立以为燕王,使乐池送之。十三年,秦拔我蔺,虏将军赵庄。楚、魏王来过邯郸。十四年,赵何攻魏。十六年,秦恵王卒。王游大陵,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美人荧荧兮,顔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异日,主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状。吴广闻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宠于王,是为惠后。十七年,王出九门为野台,以望齐中山之境。十八年,秦武王与孟説举龙文赤鼎,絶膑而死。赵王使代相赵固,迎公子稷于燕,送归立为秦王,是为昭王。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宫,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王北畧中山之地,至于房子,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召楼缓谋曰:「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藩之地,属阻障滏之险,立长城,又取蔺、郭、狼,败林人于荏,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而无彊兵之救,是亡社稷,奈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吾欲胡服,楼缓曰:「善。」羣臣皆不欲。于是肥义侍王曰:「简襄主之烈,计胡翟之利。为人臣者,宠有孝悌、长防、顺明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迹,开于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为敌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尽百姓之劳,而序徃古之勲。夫有高世之功者,负遗俗之累;有独智之虑者,任骜民之怨。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奈何?」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者舜舞有苖,禹袒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愚者闇成事,智者覩未形,则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于是遂胡服矣。

译十二年,敬侯去世,他的儿子成侯种即位。成侯元年,公子胜与成侯争夺君位,发动叛乱。二年六月,下起雪。三年,大戊午任相国,攻打卫国,夺取卫国乡邑七十三处。魏国击败赵国于蔺地。四年,在高安与秦国交战,击败秦军。五年,在鄄攻打齐国;魏国在怀地击败赵军,进攻郑国并击败郑军,把郑地交给韩国,韩国把长子交还给赵国。六年,中山修筑长城,攻打魏国,在湪泽击败魏军,包围魏惠王。七年,侵入齐国,抵达长城,并与韩国攻打周国。八年,与韩国瓜分周地。九年,在阿下与齐国交战。十年,攻打卫国,夺取鄄地。十一年,秦国攻打魏国,赵国援救魏国,在石阿交战。十二年,秦国攻打魏国少梁,赵国援救魏国。十三年,秦献公派庶长国攻打魏国少梁,俘虏了魏军。魏太子座在魏地击败赵军,夺取皮牢。成侯与韩昭侯在上党相会。十四年,与韩国攻打秦国。十五年,帮助魏国攻打齐国。十六年,与韩、魏瓜分晋地,把晋君封在端氏。十七年,成侯与魏惠王在葛孽相会。十九年,与齐、宋在平陆会盟,与燕国在河地会盟。二十年,魏国献上荣椽,赵国于是用它修建檀台。二十一年,魏国包围邯郸。二十二年,魏惠王攻取邯郸,齐国也在桂陵击败魏国。二十四年,魏国归还邯郸给赵国,赵国与魏国在漳水之滨结盟。秦国攻打赵国的蔺地。二十五年,成侯去世。公子緤与太子肃侯争夺君位,緤失败,逃亡到韩国。肃侯元年,夺取晋君的封地端氏,把晋君迁居屯留。二年,与魏惠王在阴晋相会。三年,公子范袭击邯郸,不能取胜而死。四年,朝见天子。六年,攻打齐国,攻取高唐。七年,公子刻攻打魏国的首垣。十一年,秦孝公派商君攻打魏国,俘虏魏将公子卬。赵国攻打魏国。十二年,秦孝公去世,商君死去。十五年,兴建寿陵,魏惠王去世。十六年,肃侯游览大陵,从鹿门出来,大戊午扣住马说:“耕作的事情正紧急,一天不耕作,百天就没有粮食吃。”肃侯下车道谢。十七年,包围魏国的黄地,没有攻克,于是修筑长城。十八年,齐、魏攻打赵国,决开黄河水灌赵地,齐、魏军撤兵。二十二年,张仪任秦相,赵疵与秦军交战,战败,秦军杀死赵疵,夺取河西的蔺、离石。二十三年,韩举与齐、魏交战,死于桑丘。二十四年,肃侯去世。秦、楚、燕、齐、魏各自派出精锐部队,每国一万人,前来为肃侯防卫葬礼。肃侯的儿子武灵王即位。武灵王元年,阳文君、赵豹任相国。梁襄王与太子嗣、韩宣王与太子仓到信宫朝见。武灵王年少,不能处理政务,设置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等到亲自处理政务后,先询问先王所尊重的大臣肥义,给他增加俸秩,尊为国老;肥义年满八十岁,每月送给他礼物。三年,修筑鄗城。四年,与韩国在区鼠防守秦国。五年,娶韩国女子为夫人。八年,韩国攻打秦国,不能取胜而撤兵。五国都自称为王,只有赵国没有这样做,说:“没有相应的实力,怎么敢占有这个名号?”命令国人称自己为“君”。九年,与韩、魏共同攻打秦国,秦国击败赵国,斩首八万级。齐国在观泽击败赵国。十年,秦国夺取赵国的西都和中阳。齐国攻破燕国,燕相子之成为国君,原来的燕君反而成为臣子。十一年,武灵王把公子职从韩国召回,立他为燕王,派乐池护送他。十三年,秦国攻取蔺地,俘虏赵将赵庄。楚、魏两王来经过邯郸。十四年,赵何攻打魏国。十六年,秦惠王去世。武灵王游览大陵,后来有一天,梦见处女弹琴歌唱,歌词说:“美人光彩明亮啊,容颜像苕花一样鲜艳。” “命啊,命啊,竟然没有让我富贵。”另一天,武灵王饮酒取乐,多次谈到梦中见到的女子,并描述她的样子。吴广听说后,便通过夫人把自己的女儿娃嬴孟姚送入宫中。孟姚深受武灵王宠爱,这就是惠后。十七年,武灵王出九门,修筑野台,来眺望齐国和中山的疆域。十八年,秦武王与孟说举起龙文赤鼎,折断膝骨而死。赵王派代相赵固到燕国迎接公子稷,送他回秦国立为秦王,这就是昭王。十九年春正月,武灵王在信宫举行大朝会,召肥义来商议天下大事,五天才结束。武灵王向北巡视中山的土地,到达房子,随后前往代地,向北到达无穷,向西到达黄河,登上黄华山。他召楼缓来谋划说:“我的先王利用世道的变化,扩大南方藩篱之地,凭借滏水的险要设置阻障,修筑长城,又夺取蔺、郭、狼,在荏地击败林人,但功业还没有完成。如今中山处在我国腹心,北面有燕国,东面有胡地,西面有林胡、楼烦、秦、韩的边境,却没有强大军队救援;这样下去社稷就会灭亡,该怎么办?”有超越当世的声名,就必然会承受旧俗的牵累;有独到智慧的谋略,就必然要承担民众的怨恨。我要改穿胡服,楼缓说:“好。”群臣都不愿意。于是肥义侍奉武灵王说:“简主、襄主的功业,都是谋划胡、翟之地的利益。” 做臣子的,受到宠爱时应有孝悌、尊长、防备、顺从而明达的节操,通达时应有补益百姓、增益君主的功业;这两方面,都是臣子的职责。如今我想继承襄主的事业,在胡、翟之地开拓疆土,却恐怕终身也不能实现。这样可以使敌人削弱,使用较少的力量而取得较多的功绩,可以不耗尽百姓的劳力,又能继承古代的功勋。有超越当世的功业,就要承担旧俗的牵累;有独到智慧的谋略,就要承受桀骜百姓的怨恨。如今我将让百姓穿胡服、学习骑射,世人一定会议论我,该怎么办?”肥义说:“我听说,犹疑的事情不能成功,犹疑的行动不能成名。大王既然已经决定承担违背旧俗的忧虑,大概就不必再顾虑天下人的议论了。谈论最高道德的人,不会与世俗苟同;成就大功的人,不会向众人谋求同意。从前舜以舞蹈感化有苗,禹袒露身体进入裸国,并不是为了满足欲望、取悦心志,而是致力于彰明德行、成就功业。愚蠢的人看不清已经完成的事情,聪明的人能看见尚未显露的形势,那么大王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武灵王说:“我并不怀疑胡服,只是害怕天下人笑话我。狂妄之人的快乐,聪明人会为之悲哀;愚蠢人所嘲笑的事情,贤者却能看出其中的道理。世上如果有人顺从我,胡服的功效还未可知。即使要让天下人都笑我,胡地和中山,我也一定要得到。”于是终于实行胡服。

使王緤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将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听于亲,而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君兄弟之通义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明德先论于贱,而行政先信于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事成,功立,然后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从政之经,以辅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緤谒之叔,请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臣不佞,寝疾未能趋走以滋进也。王命之臣,敢对因竭其愚忠曰: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逺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逺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愿王图之也。」使者以报王曰:「吾固闻叔之疾也,我将自徃请之。」王遂徃之公子成家,因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夫翦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黒齿雕题,却冠▯绌,大吴之国也。故礼服莫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俗异,中国同礼而教离,况于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逺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于已而不非者,公焉而众求尽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故寡人无舟楫之用,夹水居之民,将何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三胡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彊兵,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防社稷之神灵,则鄗几于不守也。先王丑之而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备,近可以便上党之形,而逺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义,敢道世俗之闻,臣之辠也。」今王将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命乎?再拜稽首,乃赐胡服。明日服而朝,于是始出胡服令也。赵文、赵造、周祒、赵俊皆谏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虙戏、神农敎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随时制法,因事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也不必一道,而便国不必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竒者志淫,则是邹鲁无竒行也;俗辟者民易,则是吴越无秀士也。且圣人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夫进退之节,衣服之制者,所以齐常民也,非所以论贤者也。故齐民与俗流,贤者与变俱。故谚曰:『以书御马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遂胡服,招骑射。二十年,王畧中山地至宁葮;西畧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献马,归使楼缓之秦,仇液之韩,王贲之楚,富丁之魏,赵爵之齐,代相赵固主胡,致其兵。二十一年,攻中山。赵祒为右军,许钧为左军,公子章为中军,王并将之,牛翦将车骑,赵希并将胡代。赵与之陉,合军曲阳,攻取丹邱、华阳、鸱之塞。王军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四邑,和王许之,罢兵。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五年,惠后卒,使周祒胡服傅王子何。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于东宫,传国立王子何以为王,王庙见礼毕,出临朝,大夫悉为臣,肥义为相国,并传王,是为惠文王。惠文王,惠后吴娃子也。武灵王自号为主父,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畧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驰,已脱闗矣。审问之,乃主父也。秦人大惊。

译武灵王派王緤告诉公子成说:“我将实行胡服,准备穿着它上朝;也希望叔父的家族听从亲长,国家听从君主,这是古今共同实行的原则。儿子不违背父亲,臣下不违抗君主,兄弟之间也应遵守共同的义理。如今我创立教令,改变服装,而叔父却不穿,我恐怕天下人会因此议论。治理国家有常规,以有利于百姓为根本;处理政务有原则,以法令能够施行为最高要求。彰明德行,要先从卑贱者谈起;推行政令,要先使尊贵者相信。如今实行胡服,并不是为了满足欲望、取悦心志。事情有它的终点,功业有它的来源;事情完成、功业建立,然后才算善。现在我担心叔父违背处理政务的原则,所以来帮助叔父谋划。况且我听说,有利于国家的事情,行动就不会邪曲;依靠贵戚来做事,名声也不会受到牵累。因此希望仰慕公叔的义理,来成就实行胡服的功业。请王緤替我拜访叔父,请叔父穿胡服。”公子成再拜稽首说:“我本来已经听说大王实行胡服了,只是我没有才能,又卧病在床,不能赶来趋走,以便进一步进言。既然大王命令我,我不敢不回答,于是竭尽愚忠说:我听说中原,是聪明才智所聚集的地方,是各种物资财用所汇聚的地方,是贤人圣人教化的地方,是施行仁义的地方,是使用《诗》《书》、礼乐的地方,是试验奇异技能的地方,是远方人所观望归附的地方,也是蛮夷之人所仿效施行义理的地方。如今大王舍弃这些,却承袭远方的服装,改变古代的教化,改易古代的道术,违背人心,使学者不满,离弃中原。因此臣希望大王仔细考虑。”使者把话报告给武灵王,武灵王说:“我本来就听说叔父有病,我将亲自去请他。”武灵王于是前往公子成的家,亲自请求说:“服装,是用来便利事情的。圣人观察各地情况而顺应适宜,根据事情制定礼制,是为了便利百姓、使国家富厚。剪发纹身、交错刺青、穿左衽衣服,是瓯越人的习俗;黑牙刻面、退去冠帽、穿短衣,是大吴国的习俗。所以礼服没有完全相同的,关键在于各自便利;地域不同,使用就要改变,事情不同,礼制也要变易。因此圣人如果确实能使国家获利,就不强求使用完全相同的制度;如果确实能使事情便利,就不强求礼制相同。儒者虽尊奉同一个老师,风俗却各不相同;中原虽然礼制相同,教化却有差别,何况山谷之地的便利条件呢?所以取舍变化,智者不能完全一致;远近不同的服装,贤人圣人也不能完全相同。偏僻乡里的学问多有差异,局部的学说多有争辩;不知道却不疑惑,见解不同却不非难,这样公正地追求尽善尽美,才是共同的要求。如今叔父所说的是世俗,我所说的是用来制定世俗的原则。我国东面有河、薄洛之水,与齐国、中山共同拥有,却没有舟楫可以使用;从常山直到代地、上党,东面是燕国和东胡的边境,西面是楼烦、秦、韩的边境,如今却没有骑射的防备。因此我们没有舟楫,夹水而居的百姓将凭什么防守?对于河、薄洛之水一带,应当改变服装、练习骑射,以防备燕国、三胡、秦国和韩国的边境。况且从前简主没有堵塞晋阳通往上党的道路,而襄主兼并戎地、夺取代地,以排斥各胡族,这是愚人和智者都明白的事。过去中山凭借齐国的强兵,侵扰暴虐我国土地,拘系我国百姓,引水包围鄗城;若不是社稷神灵保佑,鄗城几乎就守不住了。先王以此为耻并且怨恨,始终没能报仇。如今准备骑射,近可以便利上党的地势,远可以报中山的仇怨。叔父却顺从中原的习俗,违背简主、襄主的意图,厌恶改变服装的名声,忘记鄗城之战的耻辱,这不是我所希望的。”公子成再拜稽首说:“臣愚昧,不能通达大王的义理,竟敢把世俗听闻说出来,这是臣的罪过。如今大王将继承简主、襄主的意图,以顺应先王的志向,臣怎敢不听从命令?”公子成再拜稽首,于是接受并穿上胡服。第二天,他穿着胡服上朝,于是开始发布实行胡服的命令。赵文、赵造、周祒、赵俊都进谏,劝止武灵王不要实行胡服,认为沿用旧法更便利。武灵王说:“先王并不拘泥于相同的风俗,哪里有什么必须遵守的古法?帝王并不彼此承袭,哪里有什么必须遵循的礼制?虙戏、神农教化百姓而不诛杀,黄帝、尧、舜诛罚罪人而不因此发怒。到了三王时代,顺应时势制定法令,根据事情制定礼制,法度、制度、命令各自顺应适宜;衣服、器械也各自便利使用。所以礼制不必只有一条道路,使国家便利也不必拘泥于古法。圣人兴起时,并不相互承袭却能称王;夏、殷衰败时,不改变礼制却仍然灭亡。这样看来,反对古法未必可以非难,遵循礼制也不值得过分称赞。况且穿奇异服装的人如果志意淫邪,那么邹、鲁就不该有奇异的德行;风俗偏僻会使百姓轻易改变,那么吴、越就不该有才秀之士。圣人把有利于身体的东西称为服装,把便利事情的东西称为礼制。进退的节度、衣服的制度,是用来整齐普通百姓的,不是用来评判贤人的。所以普通百姓随俗而流,贤人则与变化一同前进。俗话说:‘拿书本来驾驭马,不能完全了解马的性情;拿古代制度来治理今天,不能通达事情的变化。’只遵循旧法,其功效不足以高出世人;学习古法,也不足以治理当今。您没有明白这一点。”于是实行胡服,招募骑射之士。二十年,武灵王向中山地进军,抵达宁葮;向西巡视胡地,抵达榆中。林胡王献上马匹。武灵王回国后,派楼缓出使秦国,仇液出使韩国,王贲出使楚国,富丁出使魏国,赵爵出使齐国,派代相赵固主管胡地,征调胡兵。二十一年,攻打中山。赵祒任右军将领,许钧任左军将领,公子章任中军将领,武灵王统率全军;牛翦统率战车和骑兵,赵希兼任胡、代军队的将领。赵军攻打陉地,在曲阳会合,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武灵王的军队攻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出四座城邑,赵武灵王答应和议,于是撤兵。二十三年,攻打中山。二十五年,惠后去世,武灵王派周祒穿胡服,辅导王子何。二十六年,再次攻打中山,向北拓展土地直到燕、代;向西拓展到云中、九原。二十七年五月戊申日,在东宫举行大朝会,传授国政,立王子何为王。王在宗庙举行拜见礼完毕,出宫临朝,大夫们全都成为新王的臣子,肥义任相国,兼任传授国政之职,这就是惠文王。惠文王是惠后吴娃的儿子。武灵王自称主父,主父想让儿子主持国政,而自己穿胡服率领士大夫向西北巡视胡地,还想从云中、九原直取南方,袭击秦国。于是他假装秦国使者进入秦国,秦昭王不知道;过了一会儿,秦昭王惊异于他的相貌十分雄伟,不像臣下应有的仪态,派人追赶他。主父奔驰而逃,已经出了关。秦人详细询问后,才知道那是主父,大为惊讶。

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畧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惠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起灵夀北地方,从代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置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也。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彊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礼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隂贼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不见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乆矣。子任重而势大,乱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子奚不称疾毋出,传政于公子成,毋为怨府,毋为祸梯?」肥义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变负之臣,不容于刑。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有语在前者也,终不敢失。」李兑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之事。异日,肥义谓信期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子不臣。吾闻之也: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主之蠧也。此人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祸且逮国。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盗贼出入,不可不备。自今以来,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靣。我将先以身当,之无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闻此也。”四年,朝羣臣,安阳君亦来朝。主父令王听朝,而自从旁观窥羣臣宗室之礼。见其长子章傫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计未决而辍。主父及王游沙邱异宫,公子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入杀之。高信即与王战。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及田不礼,灭其党贼而定王室。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宼。公子章之败,徃走主父。主父闻之,成兑因围主父宫。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兑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令宫中人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月余而饿死沙邱。主父定死,乃发防赴诸侯。是时王少,成兑专政,畏诛故围主父。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得吴娃,爱之,为不出者数岁,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以至父子俱死,为天下笑,岂不痛乎!主父死,惠文王立。立五年,与燕鄚易。八年,城南行唐。九年,赵梁将与齐合军攻韩,至鲁闗下。及十年,秦自置为西帝。十一年,董叔与魏氏伐宋,得河阳于魏。秦取梗阳。十二年,赵梁将攻齐。十三年,韩徐为将攻齐,公主死。十四年,相国乐毅将赵、秦、韩、魏、燕攻齐,取灵邱,与秦防中阳。十五年,燕昭王来见赵,与韩、魏、秦共击齐,齐王败走,燕独深入,取临菑。十六年,秦复与赵数击齐,齐人患之。蘓厉为齐遗赵王。书曰:「臣闻古之贤君,其德行非布于海内也,教顺非洽于民人也,祭祀时享非数常于鬼神也。甘露降,时▯至,年谷丰孰,民不疾疫,众人善之。然而贤主图之。今足下之贤行功力,非数加于秦也,怨毒积怒,非数深于齐也。秦、赵与国,以彊徴兵于韩。秦诚爱赵乎?其实憎齐乎?物之甚者,贤主察之。秦非爱赵而憎齐也,欲亡韩而吞二周,故以齐餤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赵。恐天下畏已也,故出质以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徴兵于韩,以威之声,以德与国,而实伐空韩。臣以秦计为必出于此。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楚乆伐而中山亡,今齐乆伐而韩必亡。破齐,王与六国分其利也;亡韩,秦独擅之。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独私之。赋田计功,王之获利孰与秦多?説士之计曰:「韩亡三川,魏亡晋国,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燕尽齐之北地,去沙邱、钜鹿,敛三百里;韩之上党,去邯郸百里。燕、秦谋王之河山间三百里而通矣。

译主父之所以进入秦国,是想亲自观察秦国的地形,并借机看看秦王是怎样的人。惠文王二年,主父巡视新得到的土地,随后出了代地,在西河与楼烦王相遇,并使楼烦王交出军队。三年,灭掉中山,把中山王迁到肤施;又在灵寿以北开辟土地,使从代地通行的道路完全畅通。回国后进行赏赐,大赦天下,设置酺会五天,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公子章一向有奢侈的心志,不服从他的弟弟即位,主父又派田不礼做公子章的相国。李兑对肥义说:“公子章强壮而志意骄横,党羽众多而欲望很大,恐怕另有图谋。田不礼的为人,残忍好杀而又骄横;这两个人相互结合,一定会有阴谋。阴险的贼人一旦出手,只是侥幸求取利益的小人,考虑轻率、谋略浅薄,只看见利益而看不见祸害,同类相互推引,一起进入祸门。依我看,这种局面一定不会长久。您责任重大、权势很大,正是祸乱开始的地方,也是灾祸汇集的地方。您一定会先遭祸患。仁者爱护万物,智者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就防备它;既不仁又不智,凭什么治理国家?您为什么不称病不出,把政权交给公子成,不要成为众怨汇集之处,也不要成为祸患的阶梯呢?”肥义说:“不行。从前主父把王位托付给我时说:‘不要改变你的法度,不要改变你的谋虑,坚定地守住一条心,直到死去并传给后世。’ 我再拜接受命令,并把它记录下来。如今害怕田不礼的祸难,却忘记我所记录的誓言,还有什么变化比这更大呢?进朝时接受严厉的命令,退朝后却不能保全它,还有什么负罪比这更重呢?违背誓言的臣子,刑法不能容忍。俗话说:‘死者得以复生,生者才不会惭愧。’我的话已经说在前面了,我想保全我的誓言,哪里还能保全自身呢?况且,真正的贞臣,在灾难到来时节操才显现;忠臣,在祸患累积时行为才显明。您这样做,就是对我的忠诚有所赐予。即使如此,我先前已经说过那番话,终究不敢丢失。”李兑说:“好,您努力吧。我看您只能活到今年了。”说完流着泪离去。李兑多次会见公子成,准备应对田不礼的事情。另一天,肥义对信期说:“公子章和田不礼非常令人忧虑。他们对于义理,名声上表现得很好,实际上却很邪恶;这种人对父亲不像儿子,对君主不像臣子。我听说,奸臣在朝廷,是国家的祸害;谗臣处在内廷,是君主的蛀虫。这些人贪婪而欲望很大,对内取得君主信任,对外施行暴虐,假传命令而轻慢法令,擅自掌握一时的权力,并不难做到。灾祸将要连累国家。如今我为此忧虑,夜里忘记睡觉,饿了忘记吃饭。盗贼出入,不可不防备。从今以后,凡是有人召见大王,一定要先见到我的面。” 我将先亲自承担这件事;如果没有缘故,君王才可以进入。”信期说:“太好了!我能够听到这些话。”四年,武灵王召集群臣朝见,安阳君也来朝见。主父命令惠文王听理朝政,自己从旁观察、窥视群臣和宗室的礼仪。他看见长子章疲惫失意地面向北方做臣子,在弟弟面前屈服,心中怜悯他。于是想把赵国分开,在代地封章为王,但计划尚未决定就停止了。主父和惠文王游览沙丘的离宫,公子章便带着党羽和田不礼发动叛乱,假借主父的命令召见惠文王和肥义,先进入宫中杀死肥义。高信随即与惠文王交战。公子成和李兑从国都赶来,于是发动四邑的军队进入宫中抵御叛乱,杀死公子章和田不礼,消灭他们的党羽和贼党,安定王室。公子成任相国,号安平君;李兑任司寇。公子章战败后,往北逃到主父那里。主父听说后,公子成、李兑于是包围主父的宫室。公子章死后,公子成、李兑谋划说:“因为公子章的缘故包围主父,如果现在解除军队,我们这些人就会被夷灭。”于是继续包围主父,并命令宫中人后出来的全部处死。宫中人都出来了,主父想出来却不能,又没有东西可吃,只能掏取雀雏来吃。三个月多以后,主父在沙丘饿死。确认主父死后,赵国才派使者发丧,告知诸侯。当时惠文王年少,公子成、李兑专擅政权,因为害怕被诛杀,所以包围主父。主父起初立长子章为太子,后来得到吴娃,宠爱她,因为她多年不肯出嫁,生下儿子何,于是废黜太子章,立何为王。吴娃死后,主父对她的宠爱减退,又怜悯原来的太子,想让两个人都称王,犹豫不决,因此引发叛乱,以至父子都死去,成为天下人的笑柄,难道不可悲痛吗!主父死后,惠文王即位。即位五年,与燕国交换鄚地。八年,修筑南行唐城。九年,赵梁率军与齐国合军攻打韩国,抵达鲁关下。十年,秦国自立为西帝。十一年,董叔与魏氏攻打宋国,从魏国得到河阳。秦国夺取梗阳。十二年,赵梁率军攻打齐国。十三年,韩徐任将领攻打齐国,公主去世。十四年,相国乐毅率赵、秦、韩、魏、燕五国攻打齐国,夺取灵丘,并与秦国共同防守中阳。十五年,燕昭王来见赵王,赵国与韩、魏、秦共同攻打齐国。齐王战败逃走,燕军独自深入,夺取临淄。十六年,秦国又多次与赵国攻打齐国,齐人对此忧患不安。苏厉替齐国给赵王送信,信中说:“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他们的德行并没有遍布天下,他们的教化也没有完全施及百姓,他们的祭祀按时享献,也没有经常不断地供奉鬼神。甘露降下,按时下雨,年成丰收,百姓没有疾病,众人都认为这是好事。然而贤明的君主却会对此加以谋划。如今大王您的贤行和功业,并没有多次施加给秦国;您对齐国积累的怨毒和愤怒,也没有多次加深。秦、赵两国结为盟国,却向韩国强行征调军队。秦国果真爱赵国吗?实际上果真憎恨齐国吗?事物发展到极端时,贤明的君主应当看清它。秦国并不是爱赵国而憎恨齐国,而是想灭亡韩国、吞并东周和西周,所以拿齐国来诱使天下争斗。秦国害怕事情不能实现,所以出兵劫持魏、赵;害怕天下人畏惧自己,所以送出人质来表示信用;害怕天下人很快反叛,所以向韩国征兵,以声势威胁它,表面上施恩于盟国,实际上却攻打空虚的韩国。我认为秦国的谋划一定会从这里展开。有些事情形势不同,祸患却相同。楚国长期攻打中山,后来中山灭亡;如今齐国长期受到攻打,韩国也一定会灭亡。齐国被攻破后,大王可以与六国分取利益;韩国灭亡后,秦国将独占利益。收取东周、西周后,周王的祭器也将被秦国独自占有。按照田地和功劳分配利益,大王所得的利益,怎么会比秦国更多呢?游说之士的谋划说:‘韩国失去三川,魏国失去晋国旧地,集市和朝廷还没有改变,祸患却已经临头。燕国将占尽齐国北部土地,直到沙丘、钜鹿,收取三百里;韩国的上党距离邯郸只有一百里。燕、秦谋划占有大王河山之间三百里的土地,两国就会贯通。

秦之上郡,近挺闗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羊肠之西,句注之南,非王有已。逾句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马、胡犬不东下,昆山之玉不出,三寳者亦非王有已。王乆伐齐,从彊秦攻韩,其祸必至于此。愿王孰虑之!」且齐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属行以谋王也。燕、秦之约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国三分王之地,齐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彊秦。秦废帝,请服,反高平,根柔于魏,反巠分先俞于赵。齐之事王,宜为上佼,而今乃抵辠。臣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愿王孰计之也!今王毋与天下攻齐,天下必以王为义。齐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尽重王义。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宠制于王也。」于是赵乃辍谢秦,不击齐。王与燕王遇,廉颇将攻齐,昔阳取之。十七年,乐毅将赵师。攻魏,伯阳而秦怨。赵不与已,击齐,伐赵,拔我两城。十八年,秦拔我石城。王再之卫东阳,决河水,伐魏氏大潦。漳水出,魏冉来相赵。十九年,秦败我二城。赵与魏伯阳,赵奢将攻齐麦邱,取之。二十年,廉颇将攻齐。王与秦昭王遇西河外。二十一年,赵徙漳水武平西。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为太子。二十三年,楼昌将攻魏几,不能取。十二月,廉颇将攻几,取之。二十四年,廉颇将攻魏房子,拔之,因城而还。又攻安阳,取之。二十五年,燕周将攻昌城高唐,取之。与魏共击秦,秦将白起破我华阳,得一将军。二十六年,取东胡欧代地。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封赵豹为平阳君。河水出大潦。二十八年,蔺相如伐齐至平邑,罢城北九门大城。燕将成安君公孙操弑其王。二十九年,秦韩相攻而围阏与。赵使赵奢将击秦,大破秦军阏与下,赐号为马服君。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为孝成王。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彊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徐趋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乆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食得母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闲者殊不欲食,乃彊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黒衣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太后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其逺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计长乆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主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曰:「此其近者祸及其身,逺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之计短也,故以为爱之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持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于予乎?」齐安平君田单将赵师而攻燕中阳,拔之;又攻韩注人,拔之。二年,惠文后卒。田单为相四年,王梦衣徧裻之衣,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见金玉之积如山。明日,王召筮史敢占之曰:「梦衣徧裻之衣者,残也;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者,有气而无实也;见金玉之积如山者,忧也。」后三日,韩氏上党守冯亭使者至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于秦,其吏民皆安为赵,不欲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入之。」赵听王所以赐吏民。王大喜,召平阳君豹告之曰:「冯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

译秦国的上郡,从挺关附近直到榆中,有一千五百里。秦国用三个郡攻打大王的上党,羊肠以西、句注以南的土地,就不再属于大王。越过句注,斩断常山的险要并据守三百里,就会与燕、代相通。马匹、胡犬不能向东运来,昆山的玉也不能运出,这三样宝物也不再属于大王。大王长期攻打齐国,又跟随强大的秦国攻打韩国,祸患一定会达到这种地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况且齐国之所以攻打其他国家,是为了侍奉大王;天下各国联合行动,都是在谋划对付大王。燕、秦的盟约已经缔结,出兵的日期也快到了。五国将三分大王的土地,齐国却违背五国的约定,冒着祸患侍奉大王,向西出兵以牵制强大的秦国。秦国废除帝号,请求服从赵国,归还高平给赵国,把根柔归还魏国,把巠、分、先俞归还赵国。齐国如此侍奉大王,本应得到最高的交好待遇,如今却反而获罪。我担心天下以后侍奉大王的人,会不敢确信自己能够得到善待。希望大王仔细谋划!如今大王不要和天下诸国一起攻打齐国,天下一定会认为大王有义。齐国抱守社稷而厚待大王,天下也一定会更加看重大王的义行。大王凭借天下的力量善待秦国,秦国暴虐时,大王再凭天下的力量制止它;这样一世的名声和宠荣,就掌握在大王手中。”于是赵国停止答应秦国的请求,不再攻打齐国。赵王与燕王相会,廉颇率军攻打齐国,夺取昔阳。十七年,乐毅率领赵军攻打魏国,夺取伯阳,因此秦国怨恨赵国。赵国没有参与秦国的行动,秦国便攻打赵国,夺取赵国两座城。十八年,秦国攻取赵国的石城。赵王再次前往卫国东阳,决开黄河水,攻打魏氏,造成大水灾。漳水泛滥,魏冉来到赵国任相国。十九年,秦国击败赵国,夺取两座城。赵国与魏国争夺伯阳,赵奢率军攻打齐国麦丘,夺取该地。二十年,廉颇率军攻打齐国。赵王与秦昭王在西河之外相会。二十一年,赵国把漳水引到武平以西。二十二年,发生大瘟疫。立公子丹为太子。二十三年,楼昌率军攻打魏国的几地,不能攻取。十二月,廉颇率军攻打几地,攻取了它。二十四年,廉颇率军攻打魏国房子,攻取后依城防守而回。又攻打安阳,夺取了它。二十五年,燕将周率军攻打昌城、高唐,夺取两地。赵国与魏国共同攻打秦国,秦将白起在华阳击败赵军,俘获一名赵国将军。二十六年,夺取东胡的欧代地。二十七年,把漳水引到武平以南。封赵豹为平阳君。黄河发生大水灾。二十八年,蔺相如攻打齐国,抵达平邑;停止修筑城北九门的大城。燕将成安君公孙操杀死燕王。二十九年,秦、韩相互攻打,秦军包围阏与。赵国派赵奢率军攻打秦国,在阏与大败秦军,赐给赵奢“马服君”的称号。赵惠文王三十三年,惠文王去世,太子丹即位,这就是孝成王。孝成王元年,秦国攻打赵国,夺取三座城。赵王刚即位,太后掌管国政。秦军猛烈进攻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把长安君送来做人质,齐国才出兵。”太后不答应,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明白地对身边的人说:“再有人提起让长安君做人质,我一定要吐他一脸唾沫。”左师触龙请求拜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等着他。触龙进来后慢慢快走,坐下,自己谢罪说:“老臣脚有病,连快走都不能,已经很久没有来拜见太后了。我私下宽恕自己,却又担心太后的身体有什么不适,所以特意来问候太后。”太后说:“老妇是依靠车子行走的。”触龙说:“饮食还可以,母亲的身体没有衰弱吧?”太后说:“只是喝些粥罢了。”触龙说:“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东西,于是勉强每天走三四里,食欲稍有增加,身体也舒适些了。”太后说:“老妇做不到。”太后脸上不悦的神色稍稍消解了。左师公说:“老臣有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舒祺,年纪最小,而老臣年老了,私下很疼爱他,希望能得到补充黑衣之缺的职位,来守卫王宫,冒死把这件事告诉太后。” 太后恭敬地答应了。她问:“他多大了?”触龙回答:“十五岁了。”又说:“虽然年纪小,我还是希望在自己还没有填入沟壑之前,替他托付好出路。”太后说:“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触龙回答:“比妇人还要厉害。”太后笑着说:“妇人尤其不同。”触龙回答:“老臣私下认为,太后疼爱燕后,胜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您说错了,哪里比得上疼爱长安君厉害。”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会替他们作长远打算。太后送燕后出嫁时,拉着她的脚后跟哭泣,是想到她将去远方,也确实为她悲伤。燕后已经出嫁,太后不是不思念她,但祭祀时却祝告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这难道不是替她作长远打算,希望子孙世代相继做王吗?”太后说:“是这样。”左师公说:“从现在往前三代,直到赵国君主的子孙中被封为侯的人,他们的封国还有延续的吗?”太后说:“没有。”触龙说:“不只是赵国诸侯的后代没有延续吧?”太后说:“老妇没有听说还有。”触龙说:“这些人近的祸及自身,远的祸及子孙,难道君主的儿子被封为侯就一定是不善吗?只是因为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劳,俸禄优厚却没有劳绩,又拥有太多贵重器物。如今太后使长安君地位尊贵,又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给他许多贵重器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家立功;一旦太后去世,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托身呢?” 老臣认为太后替长安君作的打算太短浅了,所以认为太后疼爱他还不如疼爱燕后。”太后说:“好吧。”任凭您安排他吧。于是太后替长安君准备了百辆车,让他到齐国做人质,齐国的援兵这才出发。子义听说后说:“君主的儿子,是君主的骨肉至亲,尚且不能凭没有功劳的尊贵地位、没有劳绩的俸禄来守住金玉般贵重的权势,何况是普通人呢?”齐国安平君田单率领赵军攻打燕国的中阳,攻克了它;又攻打韩国的注人,也攻克了它。孝成王二年,惠文后去世。田单做相国第四年,赵王梦见自己穿着衣襟遍裂的衣服,乘飞龙升天却没有到达就坠落下来,又看见金玉堆积如山。第二天,赵王召来筮史敢占卜说:“梦见穿襟裂的衣服,是残破的征兆;乘飞龙升天却没有到达就坠落,是有气势却没有实际;看见金玉堆积如山,是忧患。”三天后,韩国上党郡守冯亭派来的使者到了,说:“韩国不能守住上党,准备把它交给秦国,但那里的官吏百姓都愿意归属赵国,不愿被秦国占有。上党有城市邑十七座,希望恭敬地把它们献给赵国。”赵王听任赵国按自己的办法赏赐当地官吏百姓。赵王大喜,召平阳君赵豹告诉他说:“冯亭献上城市邑十七座,接受它们怎么样?”

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徳,何谓无故乎?」对曰:「夫秦蚕食韩氏,地中絶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之地也。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彊大不能得之于小弱,小弱顾能得之于彊大乎?岂可谓非无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粮,蚕食上乘倍战者,裂上国之地,其政行不可与为难,必勿受也。」王曰:今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年歴岁,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币吾国,此大利也。赵豹出,王召平原君与赵禹而告之,对曰:发百万之军而攻,逾歳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赵胜受地,告冯亭曰:敝国使者臣胜,敝国君使胜致命,以万户都三封太守,千户都三封县令,皆世世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吏民能相安皆赐之六金。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义一矣;入之秦不听主令,不义二矣;卖主地而食之,不义三矣。赵遂发兵取上党。廉颇将军军长平,七年,廉颇免,而赵括代将,秦人围赵括,赵括以军降卒四十余万,皆阬之。王悔不听赵豹之计,故有长平之祸焉。王还不听秦,秦围邯郸,武垣令傅豹、王容、苏射率燕众反燕地,赵以灵邱封楚相春申君。八年,平原君如楚请救,还,楚来救,及魏公子无忌亦来救,秦围邯郸乃解。十年,燕攻昌壮,五月拔之,赵将乐乘庆舍攻秦信梁军,破之。太子死,而秦攻西周,拔之,徒父祺出。十一年,城元氏县,上原武阳君郑安平死,收其地。十二年,邯郸廥烧。十四年,平原君赵胜死。十五年,以尉文封相国廉颇,为信平君。燕王令丞相栗腹约驩,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归报燕王曰:赵氏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间而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王曰:吾以众伐寡,二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王曰:吾即以五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燕王大怒,羣臣皆以为可,燕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将而攻代,廉颇为赵将,破杀栗腹,虏卿秦乐间。十六年,廉颇围燕,以乐乘为武襄君。十七年,假相大将武襄君攻燕,围其国。十八年,延陵钧率师从相国信平君助魏攻燕,秦拔我榆次三十七城。十九年,赵与燕易土以。龙兑汾门临乐与燕,燕以葛武阳平舒与赵。二十年,秦王政初立,秦拔我晋阳。二十一年,孝成王卒,防颇将,攻繁阳,取之,使乐乘代之。防颇攻乐乘,乐乘走,防颇亡入魏。子偃立,是为悼襄王。悼襄王元年,大备魏,欲通平邑中牟之道,不成。二年,李牧将,攻燕,拔武遂方城。秦召春平君,因而留之。泄钧为之谓文信侯曰:「春平君者,赵王甚爱之,而郎中妬之,故相与谋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相与谋而内之秦也。今君留之,是絶赵,而郎中之计中也。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春平君者,言行信于王,王必厚割赵而赎平都。」文信侯曰:「善。」因遣之。城韩臯。三年,厐暖将,攻燕,禽其将剧辛。四年,厐暖将赵、楚、魏、燕之鋭师,攻秦蕞,不拔,移攻齐,取饶安。五年,傅抵将,居平邑。庆舍将,东阳河外师,守河梁。六年,封长安君以饶魏与赵邺。九年,赵攻燕,取貍阳城,兵未罢,秦攻邺,拔之。悼襄王卒,子幽缪王迁立。幽缪王迁元年,城柏人。二年,秦攻武城,扈辄率师救之,军败死焉。三年,秦攻赤丽宜安,李牧率师与战肥下,却之,封牧为武安君。四年,秦攻番吾,李牧与之战,却之。五年,代地大动,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隂台屋,墙垣大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歩。六年,大饥,民譌言曰:「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将击之,李牧诛,司马尚免,赵忽及齐将顔聚代之。赵忽军破,顔聚亡去,以王迁降。八年十月,邯郸为秦。田氏

译赵豹回答:“圣人认为无缘无故得到的利益是很大的祸患。”赵王说:“百姓感念我们的恩德,怎么能说是无缘无故呢?”赵豹回答:“秦国正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步侵吞韩国土地,使韩国中部断绝,不能彼此沟通,本来就自以为可以坐等取得上党土地。韩国之所以不把上党交给秦国,是想把祸患转嫁给赵国。秦国付出劳力,赵国却得到利益;强大的国家尚且不能从弱小国家那里强行取得土地,弱小国家反而能从强大国家那里得到土地吗?这难道能说不是无缘无故的利益吗?况且秦国借助牛田之水运送粮食,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上党,以加倍的战力攻取上国土地;它的政令一旦推行,就难以与之抗争,所以一定不要接受。”赵王说:“如今出动百万军队进攻秦国,经过一年又一年,还没有得到一座城。现在只用城市邑十七座来作为献给我国的礼物,这是大利,不能失去。”赵豹退出后,赵王召平原君赵胜和赵禹,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他们回答:“出动百万军队进攻,经过一年还没有得到一座城;如今坐着就能接受城市邑十七座,这是大利,不能失去。”赵王说:“好。”于是命令赵胜接受土地,告诉冯亭说:“敝国使者臣赵胜奉敝国君主之命来传达命令:以万户的都邑三座封上党太守,以千户的都邑三座封县令,世世代代都做侯;官吏百姓都提升爵位三级,官吏百姓中能够彼此安定相处的,都赏赐六金。” 冯亭流着眼泪,不肯接见使者,说:“我不能处置三件不义之事:替君主守地却不能战死,这是第一件不义;把土地交给秦国而不听君主命令,这是第二件不义;出卖君主的土地来供自己享用,这是第三件不义。”赵国于是出兵夺取上党。廉颇将军驻军长平。赵孝成王七年,廉颇被免职,赵括代替他担任将军。秦人包围赵括,赵括率领军队投降,四十多万降卒都被秦军活埋。赵王后悔没有听从赵豹的计策,因此造成了长平之祸。赵王回来后仍不肯听从秦国要求,秦军包围邯郸。武垣令傅豹、王容、苏射率领燕国军队反攻燕地,赵国把灵丘封给楚国相国春申君。赵孝成王八年,平原君到楚国请求救援,返回后,楚国派兵来救,魏公子无忌也来救援,秦军对邯郸的包围于是解除。十年,燕国攻打昌壮,五月攻克。赵将乐乘、庆舍攻打秦国信梁军,击败了它。太子去世,秦军攻打西周,攻克了它,徒父祺出逃。十一年,修筑元氏县城;上原武阳君郑安平去世,收取了他的封地。十二年,邯郸的粮仓被烧毁。十四年,平原君赵胜去世。十五年,以尉文封相国廉颇为信平君。燕王派丞相栗腹带着五百金约请赵王饮酒,回来报告燕王说:“赵国壮年人都死在长平,剩下的孤儿还没有长大,可以进攻。” 燕王召昌国君乐间询问。乐间回答:“赵国是四面交战的国家,百姓熟悉战争,不能攻打。”燕王说:“我凭众多军队攻打少数人,以二攻一,可以吗?”回答:“不可以。”燕王说:“那么我用五份兵力攻打一份兵力,可以吗?”回答:“不可以。”燕王大怒,群臣都认为可以,于是燕国出动两军,战车二千乘。栗腹率军攻打鄗,卿秦率军攻打代。廉颇担任赵国将军,击败并杀死栗腹,俘虏卿秦和乐间。十六年,廉颇包围燕国,赵国任命乐乘为武襄君。十七年,代理相国、大将武襄君攻打燕国,包围燕国都城。十八年,延陵钧率军跟随相国信平君,帮助魏国攻打燕国;秦国夺取赵国榆次三十七座城。十九年,赵国与燕国交换土地。龙兑、汾门、临乐归燕,燕国把葛武阳、平舒给赵国。二十年,秦王政刚即位,秦国夺取赵国晋阳。二十一年,孝成王去世,防颇担任将军,攻打繁阳并夺取它,赵国派乐乘代替防颇。防颇攻打乐乘,乐乘逃走,防颇逃入魏国。子偃即位,这就是悼襄王。悼襄王元年,大规模防备魏国,想打通平邑到中牟的道路,没有成功。二年,李牧担任将军,攻打燕国,夺取武遂、方城。秦国召春平君,趁机把他扣留。泄钧替春平君对文信侯说:“春平君是赵王非常宠爱的人,而郎中嫉妒他,所以他们一起谋划说:‘春平君进入秦国,秦国一定会扣留他。’因此共同谋划把他送入秦国。如今您扣留他,这是断绝赵国关系,也使郎中的计谋得逞。您不如放回春平君,却扣留平都。春平君的言行受到赵王信任,赵王一定会割让很多赵国土地来赎回平都。”文信侯说:“好。”于是放回春平君。赵国修筑韩皋城。三年,庞暖担任将军,攻打燕国,俘虏燕将剧辛。四年,庞暖率领赵、楚、魏、燕四国精锐军队攻打秦国的蕞城,没有攻克,转而攻打齐国,夺取饶安。五年,傅抵担任将军,驻守平邑。庆舍率领东阳、河外的军队,守卫河梁。六年,把饶、魏两地和赵国邺地封给长安君。九年,赵国攻打燕国,夺取貍阳城;军队还未撤回,秦国攻打邺,攻克了它。悼襄王去世,其子幽缪王迁即位。幽缪王迁元年,修筑柏人城。二年,秦国攻打武城,扈辄率军救援,军队战败,扈辄也战死。三年,秦国攻打赤丽、宜安,李牧率军在肥下与秦军交战,击退秦军,赵王封李牧为武安君。四年,秦国攻打番吾,李牧与秦军交战,击退秦军。五年,代地发生大地震,从乐徐以西北直到平阴台屋,城墙大半倒塌,地面东西裂开一百三十步。六年,发生大饥荒,百姓编造歌谣说:“赵国成为号哭,秦国成为欢笑。”人们起初不相信,后来看到土地上长出了毛。七年,秦人攻打赵国,赵国大将李牧和将军司马尚率军迎战。李牧被杀,司马尚被免职,赵忽和齐将颜聚接替他们。赵忽的军队战败,颜聚逃走,赵王迁投降。八年十月,邯郸归于秦国。田氏

陈完者,陈厉公佗之子也。完生,周太史过陈。陈厉公使卜完卦,得观之否,是为观国之光,利用賔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而在异国乎?非此其身也,在其子孙。若在异国,必姜姓。姜姓,四岳之后,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厉公者,陈文公少子也,其母蔡女。文公卒,厉公兄鲍立,是为桓公。桓公与佗异母。及桓公病,蔡人为佗杀桓公,鲍及太子免而立佗为厉公。厉公既立,娶蔡女。蔡女淫于蔡人,数归厉公,亦数如蔡。桓公之少子林怨厉公杀其父与兄,乃令蔡人诱厉公而杀之。林自立,是为庄公。故陈完不得立为陈大夫。厉公之杀以淫出国,故春秋曰「蔡人杀陈佗,罪之也」。庄公卒,立弟杵臼,是为宣公。宣公十一年杀其太子御宼。御宼与完相爱,恐祸及已,完故奔齐。齐桓公欲使为卿,辞曰:「覊旅之臣,幸得免负担,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桓公使为工正。齐懿仲欲妻完,卜占之曰:「是谓鳯皇于蜚,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卒妻完。完之奔齐,齐桓公立十四年矣。完卒,諡为敬仲。仲生穉孟夷。敬仲之如齐,以陈字为田氏。田穉孟夷生湣孟庄。田湣孟庄生文子须无。田文子事齐庄公。晋之大夫栾逞作乱于晋,来奔齐。齐庄公厚客之。晏婴与田文子谏庄公,弗听。文子卒,生桓子无宇。田桓子无宇有力,事齐庄公甚有宠。无宇卒,生武子开与厘子乞。田厘子乞事齐景公,为大夫。其收赋税于民,以小斗受之,其粟予民以大斗,行隂德于民,而景公弗禁。由此田氏得齐众心,宗族益彊,民思田氏。晏子数谏景公,景公弗听。已而使于晋,与叔向私语曰:「齐国之政,其卒归于田氏矣。」晏婴卒后,范中行氏反晋,晋攻之急。范中行请粟于齐,田乞欲为乱,树党于诸侯,乃説景公曰:「范中行数有德于齐,齐不可不救。」齐使田乞救之而输之粟。景公太子死后,有宠姬曰芮子,生子荼。景公病,命其相国惠子与高昭子以子荼为太子。景公卒,两相高国立荼,是为晏孺子,而田乞不説,欲立景公佗子阳生。阳生素与乞欢。晏孺子之立也,阳生奔鲁。田乞伪事高昭子,国惠子者,每朝代参乘,言曰:「始诸大夫不欲立孺子,孺子既立,君相之大夫皆自危,谋作乱。」又绐大夫曰:「高昭子可畏也。」及未发,先之诸大夫从之。田乞、鲍牧与大夫以兵入公室,攻高昭子。昭子闻之,与国惠子救公,公师败。田乞之众追国惠子,惠子奔莒,遂返杀高昭子。晏孺子奔鲁。田乞使人之鲁迎阳生。阳生至齐,匿田乞家。请诸大夫曰:「常之母有鱼菽之祭,幸而来会饮。」会饮田氏,田乞盛阳生橐中,置坐中央,发橐出阳生,曰:「此乃齐君矣。」大夫皆伏谒,将盟立之。田乞诬曰:「吾与鲍牧谋共立阳生也。」鲍牧怒曰:「大夫忘景公之命乎?」诸大夫欲悔,阳生乃顿首曰:「可则立之,不可则已。」鲍牧恐祸及已,乃复曰:「皆景公之子,何为不可?」遂立阳生于田乞之家,是为悼公。乃使人迁晏孺子于骀,而杀孺子荼。悼公既立,田乞为相,专齐政。四年,田乞卒,子常代立,是为田成子。鲍牧与齐悼公有郄,弑悼公。齐人共立其子壬,是为简公。田常成子与监止俱为左右相,相简公。田常心害监止,监止幸于简公,权弗能去。于是田常复修厘子之政,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齐人歌之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齐大夫朝御鞅谏简公曰:「田监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君弗听。子我者,监止之宗人也。常与田氏有郤,田氏疏族田豹事子我,有宠。子我曰:「吾欲尽灭田氏,适以豹代田氏宗。」豹曰:「臣于田氏疏矣。」不听。已而豹谓田氏曰:「子我将诛田氏,田氏弗先,祸及矣。」子我舍公宫,田常兄弟四人乘如公宫,欲杀子我。子我闭门。简公与妇人饮檀台,将欲击田。常太史子余曰:「田常非敢为乱,将除害。」简公乃止。田常出,闻简公怒,恐诛,将出亡。田子行曰:「需事之贼也。」田常于是击子我。子我率其徒攻田氏,不胜,出亡。田氏之徒追杀子我及监止。简公出奔,田氏之徒遂追执简公于徐州。简公曰:「早从御鞅之言,不及此难。」田氏之徒恐简公复立而诛已,遂杀简公。简公立四年而杀。于是田常立简公弟鷔,是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为相。田常既杀简公,惧诸侯共诛已,乃尽归鲁、卫侵地。

译陈完,是陈厉公佗的儿子。陈完出生时,周太史经过陈国。陈厉公让人给陈完占卜,得到《观》卦变为《否》卦,卦辞说这是“观国之光”,适宜作为宾客侍奉君王。这个人将来会代替陈国拥有国家吗?不在陈国,而在异国吗?不是在他本人这一代,而是在他的子孙。若在异国,那一定是姜姓。姜姓是四岳的后代,万物没有能够同时强大的。陈国衰落时,难道就是这个姜姓兴盛的时候吗?厉公是陈文公的小儿子,他的母亲是蔡国女子。文公去世后,厉公的哥哥鲍即位,这就是桓公。桓公与佗不是同母兄弟。桓公病重时,蔡国人替佗杀死桓公,鲍和太子免逃走,于是拥立佗为厉公。厉公即位后,娶了蔡国女子。蔡女与蔡国人私通,多次回到厉公身边,也多次前往蔡国。桓公的小儿子林怨恨厉公杀死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于是让蔡国人诱杀厉公。林自行即位,这就是庄公。因此陈完不能在陈国立为大夫。厉公因为淫乱而被杀、被逐出国,所以《春秋》说:“蔡人杀陈佗”,这是在给他定罪。庄公去世后,他的弟弟杵臼即位,这就是宣公。宣公十一年,杀死太子御寇。御寇与陈完相互亲爱,担心灾祸牵连自己,所以陈完逃奔齐国。齐桓公想让他担任卿,陈完推辞说:“我是寄居异国的臣子,幸亏能够免于挑担奔走,这已经是君主的恩惠了,不敢承当高位。” 桓公让他担任工正。齐懿仲想把女儿嫁给陈完,占卜说:“这叫凤凰飞翔,和鸣声铿锵;妫姓的后代,将在姜姓之国得到发展。五代之后必定昌盛,地位可以与正卿相当;八代以后,没有人能与之相比。”最终把女儿嫁给了陈完。陈完逃奔齐国时,齐桓公已经即位十四年。陈完去世后,谥号为敬仲。敬仲的儿子是穉孟夷。敬仲来到齐国后,因陈字改为田氏。田穉孟夷生湣孟庄。田湣孟庄生文子须无。田文子侍奉齐庄公。晋国大夫栾逞在晋国作乱,逃奔齐国。齐庄公优厚地接待他。晏婴和田文子劝谏齐庄公,齐庄公不听。田文子去世后,儿子无宇即位,是桓子。田桓子无宇有力量,侍奉齐庄公,十分受宠。无宇去世后,生有武子开和厘子乞。田厘子乞侍奉齐景公,担任大夫。他向百姓征收赋税时,用小斗收取;把粮食发给百姓时,却用大斗,因此暗中施恩于百姓,而齐景公没有禁止。由此田氏得到齐国百姓的拥护,宗族越来越强,百姓思念田氏。晏子多次劝谏齐景公,齐景公不听。不久晏婴出使晋国,私下对叔向说:“齐国的政权,最终一定会归于田氏。”晏婴去世后,范氏、中行氏在晋国反叛,晋国急忙攻打他们。范氏、中行氏向齐国请求粮食,田乞想要发动叛乱,在诸侯中培植党羽,于是劝齐景公说:“范氏、中行氏多次对齐国施有恩德,齐国不能不救。”齐国派田乞救援,并把粮食运给他们。齐景公的太子去世后,有个受宠的妃子名叫芮子,生了儿子荼。景公病重,命令相国惠子和高昭子立荼为太子。景公去世后,高氏、国氏两位相国拥立荼,这就是晏孺子。田乞不高兴,想拥立景公的另一个儿子阳生。阳生一向与田乞关系亲密。晏孺子即位时,阳生逃往鲁国。田乞假装侍奉高昭子,每天上朝时替他充当车右,并说:“起初诸位大夫不想拥立孺子,孺子既已即位,国君、相国和大夫都自身危险,正在谋划作乱。”他又欺骗大夫们说:“高昭子很可怕。”事情尚未发动,田乞便先向诸位大夫下手,他们都跟随田乞。田乞、鲍牧和大夫们带兵进入公宫,攻打高昭子。昭子听说后,与国惠子一起救援公室,公室军队战败。田乞的部众追赶国惠子,惠子逃奔莒国,田乞于是回头杀死高昭子。晏孺子逃奔鲁国。田乞派人到鲁国迎接阳生。阳生来到齐国,藏在田乞家中。田乞请诸位大夫说:“我母亲常有鱼肉豆类的祭祀,幸好诸位来参加饮宴。” 诸位大夫聚集在田氏家中饮酒,田乞把阳生装在袋子里,放在座席中央,然后打开袋子让阳生出来,说:“这就是齐国国君了。”大夫们都伏地拜见,准备结盟拥立阳生。田乞诬称:“我和鲍牧曾谋划共同拥立阳生。”鲍牧愤怒地说:“大夫们难道忘了景公的命令吗?”诸位大夫想反悔,阳生于是叩头说:“可以就拥立我,不可以就算了。”鲍牧害怕祸及自己,于是又说:“都是景公的儿子,有什么不可以?”于是就在田乞家中拥立阳生,这就是悼公。田乞又派人把晏孺子迁到骀,杀死孺子荼。悼公即位后,田乞担任相国,独揽齐国政权。悼公四年,田乞去世,他的儿子常继位,这就是田成子。鲍牧与齐悼公有嫌隙,杀死了悼公。齐人共同拥立悼公的儿子壬,这就是简公。田常成子与监止一起担任左右相国,辅佐简公。田常心里忌恨监止,但监止受到简公宠信,田常无法除掉他。于是田常重新实行厘子时期的政策,借贷给百姓用大斗,收取时用小斗。齐人歌唱说:“老妇啊,采芑菜;归来吧,田成子。”齐大夫朝御鞅劝谏简公说:“田常和监止不能并立,君主还是选择一个吧。”简公不听。子我是监止的族人。他一向与田氏有嫌隙,但田氏的疏族田豹侍奉子我,受到宠信。子我说:“我想把田氏全部灭掉,正好用田豹来取代田氏宗族。”田豹说:“我在田氏中关系疏远。”子我不听。不久田豹对田氏说:“子我将要诛灭田氏,田氏如果不先下手,灾祸就要临头了。”子我住在公宫,田常兄弟四人乘车进入公宫,想杀子我。子我关上门。简公和妇人在檀台饮酒,田常准备进攻。田常的太史子余说:“田常不敢作乱,只是要除掉祸害。”简公于是停止了行动。田常出来后,听说简公发怒,害怕被杀,准备逃亡。田子行说:“等待就是事情的祸害。”田常于是攻打子我。子我率领部众攻打田氏,不能取胜,出逃。田氏部众追赶,杀死子我和监止。简公出逃,田氏部众于是追赶,在徐州捉住简公。简公说:“早听从御鞅的话,就不会遭遇这场灾难。”田氏部众害怕简公再次即位后诛杀自己,于是杀死简公。简公即位四年后被杀。于是田常拥立简公的弟弟鷔,这就是平公。平公即位后,田常担任相国。田常杀死简公后,害怕诸侯共同讨伐自己,于是把侵占鲁、卫的土地全部归还。

西约晋韩、魏、赵氏,南通吴、越之使,修功行赏,亲于百姓,以故齐复定。田常言于齐平公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罚,人之所恶,臣请行之。」行之五年,齐国之政皆归田常。田常于是尽诛鲍、晏、监止及公族之彊者,而割齐自安平以东至琅邪,自为封邑。封邑大于平公之所食。田常乃选齐国中女子长七尺以上为后宫,后宫以百数,而使賔客、舍人出入后宫者不禁。及田常卒,有七十余男。田常卒,子襄子盘代立,相齐。常諡为成子。田襄子既相齐宣公,三晋杀知伯,分其地。襄子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都邑大夫,与三晋通使,且以有齐国。襄子卒,子庄子白立。田庄子相齐宣公。宣公四十三年,伐晋,毁黄城,围阳狐。明年伐鲁,葛及安陵。明年取鲁之一城。庄子卒,子太公和立。田太公相齐宣公。宣公四十八年,取鲁之郕。明年,宣公与郑人防西城,伐衞,取母邱。宣公五十一年卒。田会自廪邱反。宣公卒,子康公贷立。贷立十四年,淫于酒、妇人,不听政。太公乃迁康公于海上,食一城以奉其先祀。明年,鲁败齐平陆。三年,太公与魏文侯会浊泽,求为诸侯。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诸侯,请立齐相田和为诸侯。周天子许之。康公之十九年,田和立为齐侯,列于周室。纪元年,齐侯太公和立。二年,和卒,子桓公午立。桓公午五年,秦、魏攻韩,韩求救于齐齐桓公召大臣而谋曰:「早救之,孰与晚救之?」驺忌曰:「不若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若救之。」田臣思曰:「过矣,君之谋也。秦、魏攻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以燕子齐也。」桓公曰:「善。」乃隂告韩使者而遣之。韩自以为得齐之救,因与秦、魏战。楚、赵闻之,果起兵而救之。齐因起兵袭燕,国取桑邱。六年,救卫。桓公卒,子威王因齐立。是岁,故齐康公卒,絶无后,奉邑皆入田氏。齐威王元年,三晋因齐防来伐我灵邱。三年,三晋灭晋后而分其地。六年,鲁伐我,入阳闗。晋伐我,至博陵。七年,卫伐我,取薛陵。九年,赵伐我,取鄄。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于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然使使视阿,田野不辟,民贫苦。昔日赵攻鄄,子弗能救;衞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遂起兵西击赵、卫,败魏于浊泽,而围惠王。惠王请献观以和,解赵人归我长城。于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二十余年。驺忌子以鼓琴见威王,威王説而舍之右室。须臾,王鼓琴,驺忌子推户入曰:「善哉,鼓琴!」王勃然不説,去琴案劒曰:「夫子见容未察,何以知其善也?」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防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醳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吾是以知其善也。」王曰:「善。」语音。驺忌子曰:「何独语音?夫治国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王又勃然不説曰:「若夫语五音之纪信,未有如夫子者也。若夫治国家而弭人民,又何为乎丝桐之间?」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防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而舍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夫复而不乱者,所以治昌也;连而径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调而天下治。夫治国家而弭人民者,无若乎五音者。王曰:善。驺忌子见三月而受相印。淳于髠见之曰:善説哉!髠有愚志愿陈诸前。驺忌子曰:谨受教。淳于髠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毋离前。淳于髠曰:豨膏棘轴,所以为滑也,然而不能运方穿。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事左右。淳于髠曰:弓胶昔干,所以为合也,然而不能传合疏罅。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自附于万民。淳于髠曰:狐裘虽弊,不可补以黄狗之皮。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择君子,毋杂小人其间。淳于髠曰:大车不较,不能载其常任;琴瑟不较,不能成其五音。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修法律而督奸吏。

译田常向西与晋国的韩氏、魏氏、赵氏约盟,向南与吴、越互通使者;整治功劳,实行赏赐,亲近百姓,因此齐国重新安定。田常对齐平公说:“施行恩德,是人们所希望的,请君主来施行;刑罚,是人们所厌恶的,请让我来施行。”这样实行五年,齐国的政权全都归于田常。田常于是把鲍氏、晏氏、监止以及公族中势力强大的人全部诛杀,又把齐国从安平以东直到琅邪的土地割出来,作为自己的封邑。封邑比平公所享用的土地还大。田常又挑选齐国身高七尺以上的女子充入后宫,后宫有数百人;对宾客、舍人出入后宫也不加禁止。田常去世时,有七十多个儿子。田常去世后,儿子襄子盘继位,担任齐相。田常的谥号为成子。田襄子担任齐宣公的相国后,三晋杀死知伯,瓜分了他的土地。襄子让他的兄弟和宗族之人全部担任齐国都邑的大夫,与三晋互通使者,并且凭此逐渐拥有齐国。襄子去世后,儿子庄子白即位。田庄子担任齐宣公的相国。宣公四十三年,齐国攻打晋国,毁坏黄城,包围阳狐。第二年攻打鲁国,夺取葛和安陵。又过一年,夺取鲁国一座城。庄子去世后,儿子太公和即位。田太公担任齐宣公的相国。宣公四十八年,夺取鲁国的郕。第二年,宣公与郑国人在西城交战,攻打卫国,夺取母丘。宣公五十一年去世。田会从廪丘反叛。宣公去世后,儿子康公贷即位。贷即位十四年,沉溺于酒和妇人,不理政事。太公于是把康公迁到海上,只给他一座城的赋税,用来供奉他的祖先祭祀。第二年,鲁国在平陆击败齐军。康公三年,太公与魏文侯在浊泽会见,请求被列为诸侯。魏文侯于是派使者向周天子和诸侯进言,请求立齐国相国田和为诸侯。周天子答应了。康公十九年,田和被立为齐侯,位列周王室诸侯。纪元年,齐侯太公和即位。二年,田和去世,儿子桓公午即位。桓公午五年,秦、魏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桓公召集大臣商议说:“早点救援,和晚点救援相比哪个好?”驺忌说:“不如不救。”段干朋说:“不救,韩国将要被击破而归入魏国,不如救援。”田臣思说:“您的谋划错了。秦、魏攻打韩国,楚、赵一定会救援,这是上天借燕国之事把韩国送给齐国。”桓公说:“好。”于是暗中告诉韩国使者,便将他遣回。韩国以为得到了齐国的救援,于是与秦、魏交战。楚、赵听说后,果然出兵救援韩国。齐国于是出兵袭击燕国,攻取桑丘。六年,救援卫国。桓公去世,儿子威王因齐即位。同年,原来的齐康公去世,没有留下后代,他的采邑全部归入田氏。齐威王元年,三晋借道齐国来攻打齐国的灵丘。三年,三晋灭掉晋国后裔并瓜分其土地。六年,鲁国攻打齐国,进入阳关;晋国攻打齐国,进至博陵。七年,卫国攻打齐国,夺取薛陵。九年,赵国攻打齐国,夺取鄄。威王刚即位以来不理政事,把政权交给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纷纷攻打齐国,国内没有得到治理。于是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你治理即墨,诋毁你的话每天都传来。然而我派人考察即墨,田野得到开垦,百姓生活富足,官府没有积压的事情,东方因此安宁。这说明你没有侍奉我的左右来求取赞誉。”于是封给他万户。又召见阿大夫,对他说:“自从你守卫阿地,赞誉你的话每天都能听到。然而我派使者考察阿地,田野没有开垦,百姓贫困困苦。过去赵国攻打鄄,你不能救援;卫国夺取薛陵,你也不知道。这说明你用厚重的财物贿赂我的左右来求取赞誉。”当天便把阿大夫和曾经称赞过他的左右近臣一起烹杀。于是齐国出兵向西攻打赵国、卫国,在浊泽击败魏国,进而包围魏惠王。魏惠王请求献出观地讲和,并解除赵国人对齐国长城的占领。于是齐国震动恐惧,人人不敢掩饰过错,努力完全做到诚实。齐国得到大治,诸侯听说后,二十多年没有敢向齐国用兵。驺忌子以弹琴求见威王,威王喜欢他,让他住在右室。不久,威王弹琴,驺忌子推门进去说:“弹得好啊!”威王突然不高兴,离开琴案,拿起剑说:“您只看见我的外表,还没有考察琴声,凭什么知道弹得好?”驺忌子说:“大弦声音浑厚而像春天一样温和,是君主;小弦声音节制而清越,是相国;弹拨得深沉,放弦时舒畅,是政令;各种声音调和鸣响,大小弦彼此补益,旋转曲折却不互相伤害,是四时。我因此知道琴弹得好。”威王说:“好。”又谈到声音。驺忌子说:“难道只是声音吗?治理国家、安抚百姓,也都包含在其中。”威王又突然不高兴,说:“论五音的规律,确实没有像先生这样的人。至于治理国家、安抚百姓,难道也能在琴弦和梧桐木之间做到吗?”驺忌子说:“大弦声音浑厚而温和,是君主;小弦声音节制而清越,是相国。” 弹拨得深沉而放弦舒畅,是政令;各种声音调和鸣响,大小弦彼此补益,曲折而不互相伤害,是四时。琴声反复而不紊乱,是治理昌盛的原因;声调连续而直达,是国家存续的原因。所以说:琴声调和,天下就能得到治理。治理国家、安抚百姓,没有什么比五音更能说明这个道理的。”威王说:“好。”驺忌子拜见威王三个月后,接受了相国印。淳于髡来见他说:“您善于劝说啊!我有些愚见,希望在您面前陈述。”驺忌子说:“谨受教。”淳于髡说:“能够保全一切,便能处处昌盛;失去保全,便会处处灭亡。”驺忌子说:“谨受教,请让我谨慎地不离开您的教诲。”淳于髡说:“用豨油涂抹棘木车轴,是为了使它润滑;然而车轴不能在方孔中转动。”驺忌子说:“谨受教,请让我谨慎侍奉君主左右。”淳于髡说:“用弓胶粘合弓材,是为了使它合拢;然而不能把有疏隙裂缝的东西粘合起来。”驺忌子说:“谨受教,请让我谨慎地依附万民。”淳于髡说:“狐皮裘衣虽然破旧,也不能用黄狗皮来修补。”驺忌子说:“谨受教,请让我谨慎选择君子,不让小人夹杂在其中。”淳于髡说:“大车如果没有校正,不能承载它通常的负荷;琴瑟如果没有校正,不能奏成五音。”驺忌子说:“谨受教,请让我谨慎修明法律,督察奸吏。”

淳于髠説毕,趋出。至门而面其仆曰:是人者,吾语之防言五,其应我若响之应声,是人必封不乆矣。居朞年,封以下邳,号曰成侯。威王二十三年,与赵王会平陆。二十四年,与魏王会田于郊。魏王问曰:王亦有寳乎?威王曰:无有。梁王曰:若寡人国小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寳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寳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防;东取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朌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余家。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将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梁惠王慙不怿而去。二十六年,魏惠王围邯郸。赵求救于齐。齐威王召大臣而谋曰:救赵孰与勿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不义,且不利。威王曰:何也?对曰:夫魏氏并邯郸,其于齐何利哉?且夫救赵而军其郊,是赵不伐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邯郸拔而乘魏之弊,威王从其计。其后成侯驺忌与田忌不善,公孙阅谓成侯忌曰:「公何不谋伐魏?田忌必将战胜有功,则公之谋中也;战不胜,非前死则后北,而命在公矣。」于是成侯言威王,使田忌南攻襄陵。十月,邯郸拔。齐因起兵击魏,大败之桂陵。于是齐最彊于诸侯,自称为王以令天下。三十二年,杀其大夫牟辛。三十五年,公孙阅又谓成侯忌曰:「公何不令人操十金卜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战而三胜,声威天下,欲为大事,亦吉乎?不吉乎?』卜者出,因令人捕为之卜者,騐其辞于王之所。」田忌闻之,因遂率其徒袭攻临淄,求成侯,不胜而犇。三十六年,威王卒,子宣王辟彊立。宣王元年,秦用商鞅,周致伯于秦。孝公二年,魏伐赵,赵与韩亲,共击魏,赵不利,战于南梁。宣王召田忌复故位。韩氏请救于齐,宣王召大臣而谋曰:「蚤救孰与晚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田忌曰:「弗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如早救之。」孙子曰:「夫韩魏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之兵,顾反听命于韩也。且魏有破国之志,韩见亡必东面而愬于齐矣。吾因深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弊,则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王曰:「善。」乃隂告韩之使者而遣之。韩因恃齐,五战不胜而东委国于齐。齐因起兵,使田忌、田婴将,孙子为帅,救韩、赵以击魏,大败之马陵,杀其将厐涓,虏魏太子申。其后三晋之王皆因田婴朝齐王于博望,盟而去。七年,与魏王会平阿南。明年复会鄄。魏惠王卒,明年与魏襄王会徐州,诸侯相王也。十年,楚围我徐州。十一年,与魏伐赵,赵决河水灌齐、魏兵罢。十八年,秦惠王称王。宣王喜文学游説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髠、田骈、接子、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十九年,宣王卒,子湣王地立。湣王元年,秦使张仪与诸侯执政会于齧桑。三年,封田婴于薛。四年,迎妇于秦。七年,与宋攻魏,败之观泽。十二年,攻魏、楚,围雍氏,秦败屈丐。苏代谓田轸曰:「臣愿有谒于公,其为事甚完。使楚利,公成为福;不成亦为福。今者臣立于门客,有言曰:『魏王谓韩冯、张仪曰:『煮枣将抜齐兵,又进子来救寡人,则可矣;不救寡人,寡人弗能拔。』此特转辞也。秦、韩之兵毋东,旬余则魏氏转韩从秦。秦逐张仪,交臂而事齐、楚,此公之事成也。』」田轸曰:「奈何使无东?」对曰:「韩冯之救魏之辞,必不谓韩王曰:『冯以为魏必曰:『冯将以秦、韩之兵东却齐、宋,冯因抟三国之兵,乘屈丐之弊,南割于楚故地,必尽得之矣。』』张仪救魏之辞,必不谓秦王曰:『仪以为魏必曰:『仪且以秦、韩之兵东距齐、宋,仪将搏三国之兵,乘屈丐之弊,南割于楚,名存亡国,实伐三川而归。』』此王业也。公令楚王与韩氏地,使秦制和,谓秦王曰:『请与韩地而王以施三川。』韩氏之兵不用而得地于楚。韩冯之东兵之辞,且谓何?曰:『秦兵不用而得三川,伐楚、韩以窘魏,魏氏不敢东,是孤齐也。』张仪之东兵之辞,且谓何?曰:『秦、韩欲地而兵有案,声威发于魏,魏氏之欲不失齐、楚者有资矣。』魏氏转秦、韩争事齐、楚。

译淳于髡说完,快步走出去。到了门口,他回头对自己的仆人说:“这个人,我用五条防患的言语劝告他,他回应我,就像回声回应声音一样。这个人一定不久就会被封侯。”过了一年,他被封在下邳,号称成侯。威王二十三年,与赵王在平陆会见。二十四年,与魏王在郊外会猎。魏王问:“大王也有宝物吗?”威王说:“没有。”魏王说:“像我这样小的国家,还有直径一寸的明珠,能够照亮车前车后各十二乘车的,共有十枚。您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怎么会没有宝物呢?”威王说:“我认为的宝物与大王不同。我的臣子有檀子,让他守卫南城,楚国人就不敢来侵犯;向东夺取泗上,十二诸侯都来朝见。我的臣子有朌子,让他守卫高唐,赵国人就不敢向东到黄河捕鱼。我的官吏有黔夫,让他守卫徐州,燕国人到北门祭祀,赵国人到西门祭祀;迁来归附的有七千多家。我的臣子有种首,让他防备盗贼,道路上就没有遗失的东西。将用这些照耀千里,难道只是照耀十二辆车吗?”梁惠王惭愧而不高兴地离去。二十六年,魏惠王包围邯郸。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召集大臣商议说:“救赵与不救相比,哪个更好?” 驺忌子说:“不如不救。”段干朋说:“不救既不合义,也不有利。”威王问:“为什么?”段干朋回答:“魏国吞并邯郸,对齐国有什么好处?况且如果救援赵国而把军队驻扎在赵国郊外,就会使赵国不被攻打而魏国得到保全,所以不如向南攻打襄陵,使魏国疲惫。等邯郸被攻克,再乘魏国疲惫之时进攻。”威王听从了他的计策。后来成侯驺忌与田忌关系不好,公孙阅对成侯驺忌说:“您为什么不谋划攻打魏国?田忌一定会率军交战;如果取胜立功,您的谋划就实现了;如果不能取胜,他不是先战死,就是后来败逃,田忌的命运就掌握在您手中。”于是成侯向威王进言,让田忌向南攻打襄陵。十月,邯郸被攻克。齐国于是出兵攻打魏国,在桂陵大败魏军。此后齐国在诸侯中最强,自称为王,号令天下。三十二年,杀死大夫牟辛。三十五年,公孙阅又对成侯驺忌说:“您为什么不派人拿十金到市场上占卜,说:‘我是田忌的人。我三战三胜,威名震动天下,想要做大事,不知吉利还是不吉利?’占卜者出来后,就派人逮捕替他占卜的人,把他说的话拿到威王那里验证。”田忌听说后,于是率领部众袭击临淄,寻找成侯,不能取胜,便逃走。三十六年,威王去世,儿子宣王辟彊即位。宣王元年,秦国任用商鞅,周天子把伯的称号授予秦国。孝公二年,魏国攻打赵国,赵国与韩国亲近,共同攻打魏国;赵国不利,在南梁交战。宣王召回田忌,恢复他的原职。韩国向齐国请求救援,宣王召集大臣商议说:“早救援和晚救援哪个更好?”驺忌子说:“不如不救。”田忌说:“不救,韩国将被击破而归入魏国,不如早点救援。”孙子说:“韩、魏两国的军队尚未疲惫就去救援,这是我们替韩国承受魏国的攻击,反而要听命于韩国。况且魏国有攻破韩国的志向,韩国看见将要灭亡,一定会向东面向齐国求救。我们趁机加深与韩国的亲善,等到魏国疲惫时再救援,就可以得到更大的利益和尊贵的名声。”宣王说:“好。”于是暗中告诉韩国使者,将他遣回。韩国因此依仗齐国,五战不能取胜,向东把国家托付给齐国。齐国于是出兵,派田忌、田婴率领,孙子担任主帅,救援韩、赵并攻打魏国,在马陵大败魏军,杀死魏将庞涓,俘虏魏太子申。此后,三晋的国君都借田婴之故在博望朝见齐王,结盟后离去。七年,与魏王在平阿以南会见。第二年,又在鄄会见。魏惠王去世。第二年,与魏襄王在徐州会见,诸侯互相承认王号。十年,楚国包围齐国的徐州。十一年,与魏国共同攻打赵国,赵国决开黄河水灌淹齐、魏军队,齐、魏军于是撤兵。十八年,秦惠王称王。宣王喜爱文学游说之士,像驺衍、淳于髡、田骈、接子、慎到、环渊这类人共七十六人,都赐给宅第,任为上大夫。他们不管理政事,只发表议论,因此齐国稷下的学士再次兴盛,达数百上千人。十九年,宣王去世,儿子湣王地即位。湣王元年,秦国派张仪与诸侯执政者在齧桑会见。三年,把薛封给田婴。四年,从秦国迎娶妻子。七年,与宋国共同攻打魏国,在观泽击败魏军。十二年,攻打魏、楚,包围雍氏,秦国击败楚将屈丐。苏代对田轸说:“我希望有话向您进言,这件事安排得很周全。假如使楚国得到利益,您的事情成功就是福;即使不成功,也会成为福。如今我站在门客中,听到有人说:‘魏王对韩冯、张仪说:“烹煮枣地将要击退齐军,如果再进一步,您们来救我,那就可以了;不救我,我就不能攻下它。”这只是转弯抹角的说法。秦、韩的军队不向东进兵,十多天后,魏国就会改变立场,韩国也会跟从秦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秦国驱逐张仪,张仪将转而联合齐、楚,亲自为齐、楚效力,这就是您的事情成功了。”田轸说:“怎样才能使秦、韩军队不向东进兵?”苏代回答:“韩冯劝说韩国救魏时,一定不会对韩王说:‘我认为魏王一定会说:“韩冯将率秦、韩军队向东击退齐、宋两国,我将聚合三国军队,趁屈丐疲惫之时,向南割取楚国旧地,一定全部得到。”’张仪劝说秦国救魏时,也一定不会对秦王说:‘我认为魏王一定会说:“张仪将率秦、韩军队向东抵御齐、宋两国,我将与三国交战,趁屈丐疲惫之时,向南割取楚地;名义上使亡国复存,实际上攻打三川后返回。”’这就是成就王业的办法。您让楚王把土地给韩国,使秦国主持和谈,并对秦王说:‘请把土地给韩国,让秦王以此施行于三川。’韩国不动用军队却能从楚国得到土地。韩冯所说的向东出兵,又能说什么呢?只能说:‘秦军不出动就得到三川,攻打楚、韩以困窘魏国,魏国不敢向东,这就使齐国孤立。’张仪所说的向东出兵,又能说什么呢?只能说:‘秦、韩想要土地却有军队受阻,声威从魏国发出,魏国想不得罪齐、楚,就有了依靠。’这样魏国就会转而让秦、韩争相侍奉齐、楚。”

楚王欲而无与地。公令秦、韩之兵不用而得地,有一大徳也。秦、韩之王劫于韩冯、张仪而东兵以徇服魏,公常执左劵以责于秦、韩,此其善于公而恶张子多资矣。」十三年,秦惠王卒。二十三年,与秦击败楚于重邱。二十四年,秦使泾阳君质于齐。二十五年,归泾阳君于秦。孟尝君薛文入秦,即相秦,又亡去。二十六年,齐与韩、魏共攻秦,至函谷,军焉。二十八年,秦与韩河外以和,兵罢。二十九年,赵杀其主父,齐佐赵灭中山。三十六年,王为东帝,秦昭王为西帝苏代自燕来入齐,见于章华东门。齐王曰:「嘻!善子来。」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来防。愿王受之而勿备称也。秦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且让受帝名,无伤也。秦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收天下,此大资也。且天下立两帝王,以天下为尊,齐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释帝,天下爱齐乎?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曰:「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桀宋之利?」王曰:「伐桀宋利。」对曰:「夫约钧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桀宋之利。故愿王明释帝,以收天下,倍约賔秦,无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夫有宋衞之阳地危,有济西赵之阿东国危,有淮北楚之东国危,有陶平陆梁门不开。释帝而贷之以伐桀宋之事,国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为尊者也。愿王孰虑之。」于是齐去帝,复为王。秦亦去帝位。三十八年,秦昭王怒曰:「吾爱宋与爱新城阳晋同,韩聂与吾友也,而攻吾所爱,何也?」苏代为齐谓秦王曰:「韩聂之攻宋,所以为王也。齐彊辅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是王不烦一兵,不伤一士,无事而割安邑也。此韩聂之所祷于王也。」秦王曰:「吾患齐之难知,一从一衡,其説何也?」对曰:「天下国令,齐可知乎?齐以攻宋,其知事秦,以万乘之国自辅,不西事秦,则宋治不安。中国白头游敖之士,皆积智欲离齐秦之交。伏式结轶西驰者,未有一人言善齐者也。伏式结轶东驰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何则?皆不欲齐秦之合也。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也?晋楚合必议齐秦,齐秦合必图晋楚。请以此决事。」秦王曰:「诺。」于是齐遂伐宋,宋王出亡,死于温。齐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晋,欲以并周室为天子,泗上诸侯邹鲁之君。皆称臣,诸侯恐惧。三十九年,秦来伐,拔我列城九。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合谋,各出鋭师以伐,败我济西。王解而却,燕将乐毅遂入临淄,尽取齐之寳藏器。湣王出亡之卫,卫君辟宫舍之称臣而共具。湣王不逊,卫人侵之。湣王去走邹鲁,有骄色。邹鲁君弗内,遂走莒。楚使淖齿将兵救齐,因相齐湣王。淖齿遂杀湣王,而与燕共分齐之侵地寳器。湣王遇杀,其子法章变名姓,为莒太史敫家庸。太史敫女竒法章状貎,以为非恒人,怜而常窃衣食之,而与私通焉。淖齿既以去莒,莒中人及齐亡臣相聚,求湣王子,欲立之。法章惧其诛已也,乆之,乃敢自言:“我湣王子也。”于是莒人共立法章,是为襄王,以保莒城而布告齐国中。王已立,在莒矣。襄王既立,立太史氏女为王后,是为君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种也,污吾世,终身不覩君王后。”君王后贤,不以不覩故失人子之礼。襄王在莒五年,田单以即墨攻破燕军,迎襄王于莒,入临淄,齐故地尽复属齐。齐封田单为安平君。十四年,秦击我刚夀。十九年,襄王卒,子建立,王。建立六年,秦攻赵,齐、楚救之。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则退兵,不亲遂攻之。”赵无食,请粟于齐,齐不听。周子曰:“不如听之,以退秦兵。不听,则秦兵不却,是秦之计中,而齐、楚之计过也。且赵之于齐、楚,扞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且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釡也。夫救赵,高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彊秦之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弗听。秦破赵于长平,四十余万,遂围邯郸。十六年,秦灭周。君王后卒。二十三年,秦置东郡。二十八年,王入朝秦。秦王政置酒咸阳。三十五年,秦灭韩。三十七年,秦灭赵。三十八年,燕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杀轲。

译楚王想得到土地,却没有给出土地。您让秦、韩军队不用出动就得到土地,这是一个很大的恩德。秦、韩的君王受到韩冯、张仪的挟制而向东出兵,借此迫使魏国屈服,您总是掌握着有利凭据,可以据此责备秦、韩;这对您有利而对张仪不利,您得到的资助会更多。”十三年,秦惠王去世。二十三年,与秦国一起在重丘击败楚国。二十四年,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二十五年,把泾阳君送回秦国。孟尝君薛文进入秦国,担任秦相,又逃离秦国。二十六年,齐国与韩、魏共同攻打秦国,进至函谷关,驻军在那里。二十八年,秦国与韩国以黄河以外的土地讲和,军队撤退。二十九年,赵国杀死主父,齐国帮助赵国灭掉中山。三十六年,齐王称东帝,秦昭王称西帝。苏代从燕国来到齐国,进入齐国,在章华东门拜见齐王。齐王说:“啊,您来得好!秦国派魏冉来授予帝号,您认为怎么样?”苏代回答:“大王问我这件事,最终忧患就可能由此产生。希望大王接受帝号,却不要急于正式称帝。秦国称帝,天下会安定;大王随后称帝,就没有后顾之忧。况且推辞接受帝号,没有损害。秦国称帝,天下会厌恶秦国;大王因此不称帝,便可收服天下,这是很大的资本。” 况且天下若立两个帝王,是把天下的尊贵给齐国,还是给秦国?”齐王说:“尊崇秦国。”苏代说:“放弃帝号,天下是爱齐国,还是爱秦国?”齐王说:“爱齐国而憎恨秦国。”苏代说:“立两个帝王,约定攻打赵国,和攻打桀宋相比,哪个更有利?”齐王说:“攻打桀宋更有利。”苏代回答:“既然盟约相等,那么与秦国并称帝王,天下却只尊崇秦国而轻视齐国;放弃帝号,天下就爱齐国而憎恨秦国。攻打赵国不如攻打桀宋有利。所以希望大王明确放弃帝号,以此收服天下,违背盟约而亲近秦国,不与秦国争夺声望,并利用这个机会攻取宋国。宋、卫以南的土地危在旦夕,济水以西、赵国阿地以东的国家危在旦夕,淮北、楚国以东的国家危在旦夕,陶、平陆、梁门也无法打开。放弃帝号,借此攻打桀宋,国家地位就会提高,名声就会尊贵。燕、楚因此会在形势上服从,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是商汤、周武王的举动。先尊敬秦国以取得名义,随后使天下憎恨秦国,这就是所谓以卑下取得尊贵。希望大王仔细考虑。”于是齐国去掉帝号,重新称王;秦国也去掉帝位。三十八年,秦昭王发怒说:“我爱宋国,和爱新城、阳晋一样;韩聂是我的朋友,却攻打我所爱的地方,这是为什么?” 苏代替齐国对秦王说:“韩聂攻打宋国,正是为了大王。齐国强大,辅助韩聂攻宋,楚、魏两国一定会害怕;害怕后一定会向西侍奉秦国。这样大王不用劳烦一兵,也不损伤一个士卒,便能无事而割取安邑。这就是韩聂为大王祈求的事情。”秦王说:“我担心齐国难以捉摸,时而合纵,时而连横,这是什么道理?”苏代回答:“天下各国的命令,齐国难道可以预料吗?齐国借攻打宋国来处理事务,是因为知道如果以万乘之国自我辅佐,不向西侍奉秦国,宋国的局势就不能安定。中原那些白头的游说之士,都积聚智慧,想要离间齐、秦的关系。伏身车轼、系紧车轴向西奔驰的人,没有一个说齐国好;伏身车轼、系紧车轴向东奔驰的人,也没有一个说秦国好。为什么呢?都是不希望齐、秦联合。晋、楚难道有智慧,而齐、秦反而愚蠢吗?晋、楚联合一定会谋划齐、秦,齐、秦联合一定会图谋晋、楚。请大王以这个道理决定事情。”秦王说:“好。”于是齐国最终攻打宋国,宋王出逃,死在温地。齐国向南割取楚国淮北土地,向西侵入三晋,想兼并周王室、自己做天子;泗水上游诸侯邹、鲁的君主都称臣,诸侯十分恐惧。三十九年,秦国来攻打齐国,夺取齐国九座城。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共同谋划,各自派出精锐军队进攻齐国,在济水以西击败齐军。齐王解散军队后退,燕将乐毅于是进入临淄,全部夺取齐国的珍宝、器物和府库。湣王逃亡到卫国,卫君把宫室让给他居住,称臣并共同供给物资。湣王态度傲慢,卫人便侵扰他。湣王离开卫国逃到邹、鲁,脸上还带着骄色。邹、鲁君主不接纳他,他于是逃到莒国。楚国派淖齿率兵救援齐国,淖齿因而担任齐国相国。淖齿随后杀死湣王,并与燕国共同瓜分齐国被侵占的土地和珍宝器物。湣王被杀后,他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成为莒国太史敫家的佣人。太史敫的女儿觉得法章相貌不凡,认为他不是寻常人,怜悯他,常常偷偷给他衣服和食物,并与他私下相通。淖齿已经离开莒国后,莒地百姓和齐国逃亡的大臣聚集起来,寻找湣王的儿子,想拥立他。法章害怕他们杀死自己,过了很久才敢自称:“我是湣王的儿子。”于是莒人共同拥立法章,这就是襄王;他们守住莒城,并把消息传布到齐国境内。襄王已经即位,仍在莒地。襄王即位后,立太史敫的女儿为王后,这就是君王后,生下儿子建。太史敫说:“女儿没有经过媒人,竟自行出嫁,不是我的后代,玷污了我的家世,我终身不再见君王后。”君王后贤德,并没有因为父亲不见自己而失去做人女儿的礼节。襄王在莒地五年,田单凭即墨军队击败燕军,在莒迎接襄王,进入临淄,齐国原有的土地全部重新归属齐国。齐国封田单为安平君。齐襄王十四年,秦国攻打齐国的刚寿。十九年,襄王去世,他的儿子建立即位为王。建立六年,秦国攻打赵国,齐、楚两国出兵救赵。秦国谋划说:“齐、楚救赵,如果两国亲善,就退兵;如果不亲善,就乘机攻打它们。”赵国没有粮食,请求齐国救济粮食,齐国不答应。周子说:“不如答应它,以此使秦兵退去。不答应,秦兵就不会退,这样便中了秦国的计策,而齐、楚的计策也错了。况且赵国对于齐、楚来说,是屏障,就像牙齿有嘴唇保护一样。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今天赵国灭亡,明天祸患就会波及齐、楚。况且救援赵国的急务,正如用漏水的瓦罐去浇灭烧焦的锅一样。救援赵国,是高尚的义举;使秦兵退却,是显扬名声的事情。以义举救亡国,以威势击退强秦的军队,不致力于做这些事,却只顾惜粮食,替国家谋划的人就错了。”齐王不听。秦军在长平击败赵军,杀死四十多万人,于是包围邯郸。十六年,秦灭周。君王后去世。二十三年,秦设置东郡。二十八年,齐王入秦朝见。秦王在咸阳置酒宴请。三十五年,秦灭韩。三十七年,秦灭赵。三十八年,燕国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察觉,杀死了荆轲。

明年,秦破燕,燕王亡走辽东。明年,秦灭。魏秦兵次于歴下。四十二年,秦灭楚。明年,虏代王嘉,灭燕王喜。四十四年,秦兵击齐,齐王听相后胜计,不战以兵降秦。秦虏王建,迁之共,遂灭齐为郡。天下壹并于秦。秦王政立,号为皇帝。始君王后贤,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于秦。以故王建立四十余年,不受兵。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多使賔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为反间,劝王王从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五国已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迁于共。故齐人怨王建不蚤与诸侯合从攻秦,听奸臣賔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邪柏邪,住建共者客邪!疾建用客之不详也。」

通志卷第八十七<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八十八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列传第一孔子,孔子弟子,老子,列子,庄子,申不害,韩非,司马穰苴,孙武【孙膑】吴起,孟子【邹忌,邹衍】淳于髠,慎到,邹奭,荀卿。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叔梁纥娶顔氏少女徴在,因祷于尼邱,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失识之也。孔子为儿,嬉戏常陈爼豆,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陬人挽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孔子要绖,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厘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灭于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厉公,及正考甫佐戴、武、宣公,三命。兹恭,故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敢余侮,饘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厘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是嵗,季武子卒,平子代立。孔子贫且困,及长,尝为季氏吏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于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与之一乗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辨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

译第二年,秦军攻破燕国,燕王逃亡到辽东。又过了一年,秦国灭亡了魏国。魏国的秦军驻扎在历下。四十二年,秦灭楚。第二年,秦军俘虏代王嘉,灭亡燕王喜。四十四年,秦军攻打齐国,齐王听从相国后胜的计策,不交战便率军投降秦国。秦军俘虏齐王建,把他迁徙到共地,于是把齐国灭掉,改置为郡。天下完全并入秦国。秦王政即位,号称皇帝。起初君王后贤明,侍奉秦国谨慎,同诸侯交往守信。齐国又在东面濒临海上,秦国日夜攻打三晋、燕、楚五国;五国各自救援自己以抵抗秦国。因此,齐王建立在位四十多年,没有遭受兵祸。君王后死后,后胜任齐相,多次接受秦国间谍送来的金钱,又多次派宾客到秦国。秦国也给这些宾客很多金钱,都是用来实行反间计的,劝齐王入朝秦国,不修治攻战的装备,也不帮助五国攻秦。秦国因此得以灭掉五国。五国灭亡后,秦军最终进入临淄,百姓没有人敢抵抗。齐王建于是投降,被迁徙到共地。所以齐国人怨恨齐王建没有早些与诸侯合纵攻秦,却听信奸臣和宾客,因而亡国。齐人歌唱说:“是松树呢,还是柏树呢?把齐王建安置在共地的,难道是宾客吗?痛恨齐王建任用宾客而没有善谋。” 《通志》第八十七卷 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第八十八卷 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列传第一 孔子,孔子的弟子,老子,列子,庄子,申不害,韩非,司马穰苴,孙武【孙膑】,吴起,孟子【邹忌、邹衍】,淳于髡,慎到,邹奭,荀卿。孔子出生在鲁国昌平乡陬邑,他的先祖是宋国人。先祖中有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叔梁纥娶颜氏的小女儿征在为妻,因在尼丘山祈祷而生下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出生。他出生时头顶中间凹陷,所以取名为丘。字仲尼,姓孔。孔丘出生后不久叔梁纥就去世了,葬在防山。防山在鲁国东部,因此孔子怀疑父亲墓地的所在,失去了辨认墓处的记忆。孔子小时候做游戏,常常摆设俎豆,演习行礼的仪态。孔子的母亲去世后,他便把灵柩暂厝在五父之衢,大概是因为慎重。陬邑人挽父的母亲告诉孔子父亲墓地的位置,孔子才前往那里合葬。孔子身着丧服,季氏宴请士人,孔子也一同前往。阳虎斥退他说:“季氏宴请的是士人,不敢宴请您。”孔子因此退去。孔子十七岁时,鲁国大夫孟厘子病重将死,告诫继承人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后来在宋国衰败了。他的祖先弗父何最初拥有宋国而将君位让给厉公,后来正考甫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次受命任职。他非常恭敬,所以鼎铭上说:‘第一次受命,弯腰行礼;第二次受命,弯曲身体;第三次受命,俯身而行,沿着墙快走。’也没有人敢侮辱我;在这里煮稠粥,在这里煮稀粥,用来填饱我的口腹。他就是这样恭敬。我听说圣人的后代,即使不在当世显达,也一定有通达之人。如今孔丘年少而喜好礼仪,难道就是那个通达的人吗?我死以后,你一定要拜他为师。”厘子去世后,懿子和鲁国人南宫敬叔前往孔子那里学习礼仪。这一年,季武子去世,平子继承其位。孔子贫穷而困顿,成年后曾任季氏的官吏,负责计量和校正粮物;又曾任主管职务的官吏,使牲畜繁殖兴旺,因此升任司空。不久孔子离开鲁国,在齐国受到排斥,在宋、卫两国被驱逐,在陈、蔡之间陷入困境,后来返回鲁国。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都称他为长人,认为很奇异。鲁国又善待他,于是他返回鲁国。鲁国的南宫敬叔对鲁君说:“请让我和孔子一起到周国去。”鲁君给他们一辆车、两匹马和一个童仆,他们一同到周国询问礼制,大概见到了老子。孔子辞别时,老子为他送行说:“我听说富贵的人用财物送人,仁德的人用言语送人。我不能富贵,却冒称仁人的名号,就用几句话送给您:聪明而深刻明察,接近死亡,是因为喜欢议论别人;博学善辩、见识广大,却使自身陷入危险,是因为揭发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