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志卷一百二十九下
干寳字令升,新蔡人也。祖统,吴▯武将军、都亭侯。父莹,丹阳丞。寳少勤学,博览书记,以才器召为著作郎。平杜弢有功,赐爵闗内侯。中兴草创,未置史官,中书监王导上疏荐寳,冝备史官。于是以寳领国史。寳以家贫,求补山隂令,迁始安太守。王导请为司徒右长史,迁散骑常侍。着《晋纪》,自宣帝迄于愍帝五十三年,凡二十卷,奏之。其书简略,直而能婉,咸称良史。性好隂阳术数,留思京房、夏侯胜等传。寳父先有所宠侍婢,母甚妬忌。及父亡,母乃生推婢于墓中。寳兄弟年小,不之审也。后十余年,母防开墓,而婢伏棺如生,载还,经日乃蘓。言其父常取饮食与之,恩情如生。在家中吉凶輙语之,考校悉验。地中亦不觉为恶,既而嫁之,生子。又寳兄尝病气絶,积日不冷,后遂悟云见天地间鬼神事,如梦觉不自知死。寳以此遂撰集古今神祗灵异人物变化,名为《捜神记》,凡三十卷。以示刘惔,惔曰:“卿可谓鬼之董狐。”寳既博采异同,遂混虚实,因作序以陈其志曰:“虽考先志于载籍,收遗逸于当时,盖非一耳一目之所闻覩也。亦安敢谓无失实者哉?卫朔失国,二传互其所闻。吕望事周,子长存其两説。若此比类,徃徃有焉。从此观之,闻见之难,一由来尚矣。夫书赴告之定辞,据国史之方防,犹尚若兹,况仰述千载之前,记殊俗之表,缀片言于残缺,访行事于故老,将使事不二迹,言无异涂,然后为信者,固亦前史之所病。然而国家不废注记之官,学士不絶诵览之业,岂不以其所失者小,所存者大乎?今之所集,设有承于前载者,则非余之罪也。若使采访近世之事,茍有虚错,愿与先贤前儒分其讥谤。及其著述,亦足以明神道之不诬也。羣言百家,不可胜览;耳目所受,不可胜载。今粗取足以演八畧之防,成其防説而已。幸将来好事之士,録其根体,有以游心寓目。而无尤焉。寳又为《春秋左氏义》《外传注》《周易》《周官》凡数十篇,及杂文集,皆行于世。邓粲,长沙人,少以高洁著名,与南阳刘驎之、南郡刘尚公同志友善,并不应州郡辟命。荆州刺史桓冲卑辞厚礼请粲为别驾粲嘉其好贤乃起应召。驎之、尚公谓粲曰:「卿道广学深,众所推懐,忽然改节诚失所望。」粲笑答曰:「足下可谓有志于隠,而未知隠夫。隠之为道,朝亦可隠,市亦可隠。隠初在我不在于物,尚公等无以难之。」粲亦于此名誉减半矣。后患足疾不能朝拜,求去职不聼,令卧视事。后以病笃乞骸骨,许之。粲以父骞有忠信言而世无知者,乃着《元明纪》十篇,注《老子》,并行于世。谢沈,字行思,会稽山隂人也。曽祖斐,吴豫章太守。父秀,吴翼正都尉。沈少孤,事母至孝,博学多识,明练经史。郡命为主簿,功曺察孝防。太尉郗鉴辟,并不就。防稽内史何充引为参军,以母老去职平西将军庾亮命为功曺,征北将军蔡谟版为参军,皆不就。闲居飬母,不交人事。耕耘之暇,研精坟籍。康帝即位,朝议疑七庙迭毁,乃以太学博士徴,以质疑滞。以毋忧去职服阕除尚书度支郎。何充、庾冰并称沈有史才,迁著作郎,撰《晋书》三十余卷。防卒,时年五十二。沈先着《后汉书》百卷,及《毛诗》《汉书》外传。所著述及诗赋文论,皆行于世。其才学在虞预之右云。习凿齿字彦威,襄阳人也。家族富盛,世为乡豪。凿齿少有志气,博学洽闻,以文笔著称。荆州刺史桓温辟为从事。江夏相袁乔深器之,数称其才于温,转西曺主簿,亲遇隆密。时温有大志,追蜀人知天文者至,夜执其手问国家运祚修短。答云:“世祀方永。”温疑其难言,乃餙辞云:“如君言,岂独吾福,乃苍生之幸。然今日之语,自可令尽,必有小小厄运,亦冝説之星人曰:“太防紫防文昌三宫气▯如此,决无忧虞,至五十年外不论耳。”温不悦,乃止。异日送绢一疋,钱五千文,以与之星人。乃驰诣凿齿曰:“家在益州,被命逺下,今受防自裁,无由致其骸骨,縁君仁厚,乞为摽揭棺木耳。”凿齿问其故。星人曰:“赐绢一疋,令仆自裁;惠钱五千,以买棺耳。”凿齿曰:“君防误死,公尝闻子知星宿有不覆之义乎?
译干宝,字令升,新蔡人。祖父干统,任吴国振武将军、都亭侯。父亲干莹,任丹阳丞。干宝年轻时勤奋好学,博览书记,凭才干器识被征召为著作郎。平定杜弢有功,赐爵关内侯。中兴初年政权草创,还没有设置史官,中书监王导上疏推荐干宝,认为他适合充任史官。于是任干宝兼领国史。干宝因家贫,请求补任山阴令,升任始安太守。王导请他任司徒右长史,升任散骑常侍。干宝撰写《晋纪》,记载从宣帝到愍帝共五十三年,凡二十卷,上奏朝廷。他的书简明扼要,直率而又委婉,都称为良史。干宝生性喜好阴阳术数,留心研究京房、夏侯胜等人的传记。干宝的父亲从前有一个宠爱的侍婢,干宝的母亲非常嫉妒。父亲死后,母亲竟然把侍婢活着推入墓中。干宝兄弟年幼,不知道详情。十多年后,母亲临死前打开墓穴,发现侍婢伏在棺上,像活人一样,于是把她带回家;过了一天,她才苏醒。侍婢说,她的主人常常拿饮食给她吃,对她的恩情和活着时一样;家中有吉凶之事,总是告诉她,后来一一验证。她在地下也没有感到自己遭受苦难,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干宝的哥哥曾经患病气绝,过了好几天身体仍不冷,后来醒悟说,自己仿佛看见了天地间鬼神的事情,如同梦醒一样,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过。干宝因此撰集古今神灵、鬼怪、灵异人物和变化之事,名为《搜神记》,共三十卷。他拿给刘惔看,刘惔说:“您可以说是鬼界的董狐了。”干宝广泛采集各种异同说法后,便把虚实混杂在一起,于是作序陈述自己的意旨:“即使考察先人的记载,搜集当时遗留下来的事情,也不是仅凭一只耳朵、一双眼睛所能听见和看见的。又怎么敢说其中没有失实之处呢?卫朔失国一事,《左传》《公羊传》《谷梁传》所记各不相同。吕望辅佐周朝,司马迁仍保留了两种说法。类似这样的事,往往都有。从这里看,听闻和见识的困难,由来已久。即使是书面告报中确定的言辞,依据各国史书的正式记载,尚且还会如此,何况向上追述千年以前的事,记录不同风俗地域之外的情况,把片言只语缀合于残缺的记载中,向故老询问往事,想要使事实没有两种踪迹、言语没有不同途径,然后才认为可信,这本来也是前代史书所忧虑的。然而国家不废止负责记录的官员,学士不停止诵读览阅的事业,难道不是因为它所失去的很小,而所保存的很大吗?如今我所汇集的材料,假如有承袭前代记载的地方,那就不是我的罪过。如果采访近世的事情,竟有虚假错误之处,愿意与前贤前儒共同分担讥讽毁谤。至于这些著述,也足以说明神道并非虚妄。” 群书百家之言,无法全部阅读;耳朵听到、眼睛看到的事,也无法全部记载。如今我姑且选取足以发挥八略要旨的材料,形成大略的说法罢了。希望将来喜欢此事的人,记录它的根本内容,用来游心寓目,也不要责怪我。干宝又撰写《春秋左氏义》《外传注》《周易》《周官》等几十篇,以及杂文集,都流传于世。邓粲是长沙人,年轻时以高尚清洁闻名,与南阳刘驎之、南郡刘尚公志趣相同、交情友善,都不接受州郡征召。荆州刺史桓冲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请邓粲任别驾,邓粲嘉许他爱惜贤才,于是起身接受征召。刘驎之、刘尚公对邓粲说:“您的道术广博、学问深厚,众人都推重仰慕您,如今忽然改变节操,实在令人失望。”邓粲笑着回答:“您二位可以说是有志于隐居,却还不了解隐士。隐居之道,在朝廷也可以隐居,在市场也可以隐居。隐居首先在于自己,而不在于外物。”刘尚公等无法驳斥他。但邓粲也因此名誉减损了一半。后来患足疾不能上朝,要求离职而没有获准,便让他卧床处理政务。后来因病情严重请求退休,获准。邓粲认为父亲邓骞有忠信之言却世人不知,于是撰写《元明纪》十篇,注释《老子》,都流传于世。谢沈,字行思,会稽山阴人。曾祖谢斐,任吴国豫章太守。父亲谢秀,任吴国翼正都尉。谢沈年幼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博学多识,精通经史。郡中任命他为主簿、功曹,察举孝廉。太尉郗鉴征召他,他都没有接受。会稽内史何充征召他任参军,因母亲年老而离职;平西将军庾亮任命他为功曹,征北将军蔡谟用符命任他为参军,他也都没有接受。他闲居在家奉养母亲,不参与人事交往,耕作之余,精研典籍。康帝即位,朝廷议论怀疑七庙是否应当轮流毁撤,于是以太学博士的身份征召他,用来询问疑难滞碍的问题。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授尚书度支郎。何充、庾冰都称赞谢沈有史才,升任著作郎,撰写《晋书》三十多卷。后来因病去世,时年五十二岁。谢沈先前著有《后汉书》一百卷,以及《毛诗》《汉书》外传。他所著的书以及诗、赋、文章、论说,都流传于世。有人说他的才学在虞预之上。习凿齿,字彦威,襄阳人。他家族富裕显赫,世代都是乡里的豪族。习凿齿年轻时就有志气,博学多闻,以文章和文笔著称。荆州刺史桓温征召他为从事。江夏相袁乔非常器重他,多次向桓温称赞他的才华,于是转任西曹主簿,桓温对他亲近优厚、待遇密切。当时桓温有远大志向,召来懂天文的蜀人,夜里握着他的手询问国家国运的长短。星人回答说:“世代祭祀还很长久。”桓温怀疑他有难言之隐,于是掩饰说:“照您所说,难道只是我的福气,也是百姓的幸运。不过今天的话尽可以说完;即使有些小小的厄运,也应当说出来。”星人说:“太微、紫微、文昌三宫的气候如此,确实没有忧患,至于五十年以后,就不在讨论范围了。”桓温不高兴,便停止询问。另一天,桓温送给星人一匹绢、五千文钱,作为给他的礼物。星人于是急忙到习凿齿那里说:“我家在益州,却奉命远道来到这里;如今接受命令自杀,没有办法把尸骨送回去。因为您仁厚,请求您替我在棺木上作个标记。”习凿齿问他原因。星人说:“送我一匹绢,是命令我自杀;给我五千钱,是让我买棺材。”习凿齿说:“您恐怕误解而死了。桓公曾听说懂星宿的人有不会被覆灭的道理吗?”
此以绢戯君,以钱供道中资,是聼君去耳。”星人大喜,明便诣温别。温问去意,以凿齿言答。温笑曰:“凿齿忧君误死,君定是误活。然徒三十年,防儒书不如一诣习主簿。”累迁别驾。温出征伐,凿齿或从或守,所在任职,每处机要,涖事有绩,善尺牍论议,温甚器遇之。时清谈文章之士韩伯、伏防等,并相友善。后使至京师,简文亦雅重焉。既迁,温问相王何似?答曰:“生年所未见。”以此大忤温防,左迁户曺参军。时有桑门释道安,俊辩有高才,自北至荆州,与凿齿初相见。道安曰:“弥天释道安。”凿齿曰:“四海习凿齿。”时人以为佳对。初,凿齿与其二舅罗崇、罗友俱为州从事,及迁别驾,以坐越舅右,屡经陈请,温后激怒既盛,乃超防其二舅,相继为襄阳都督,出凿齿为荣阳太守。温弟秘亦有才气,素与凿齿相亲善。凿齿既罢郡归,与秘书曰:“吾以去五月三日来逹襄阳,触目悲感,畧无懽情,痛恻之事故非书言之所能具也。”每定省家舅,从北门入,西望隆中,想卧龙之吟;东眺白沙,思鳯雏。之声北临樊墟,存邓老之高;南眷城邑,懐羊公之风。纵目檀溪,念崔徐之友;肆睇鱼梁,追二徳之逺。未尝不徘徊移日,惆怅极多。抚乘踌躇,慨尔而泣曰:「若乃魏武之所置酒,孙坚之所陨毙;裴杜之故居,繁王之旧宅,遗事犹存。星列满目,璅璅常流,碌碌凡士,焉足以感其方寸哉?夫芬芳起于椒兰,清响生乎琳琅。命世而作佐者,必垂可大之余风;高尚而迈徳者,必有明胜之遗事。若向八君子者,千载犹使义想其为人,况相去之不逺乎?彼一时也,此一时也,焉知今日之才不如畴辰?百年之后,吾与足下不并为景升乎?」其风期俊迈如此。是时,温觊觎非望,凿齿在郡着《汉晋春秋》以裁正之,起汉光武,终于晋愍帝。于三国之时,蜀以宗室为正,魏武虽受汉禅,晋尚为簒逆。至文帝平蜀,乃为汉亡而晋始兴焉。引世祖讳炎兴而为禅授,明天心不可以势力彊也。凡五十四卷,后以脚疾,遂废于里巷。及襄阳防于苻坚,坚素闻其名,与道安舆而致焉。既见与语,大悦之,赐遗甚厚。又以其蹇疾,与诸镇书称:「昔晋氏平吴,利在二陆;今破汉南,获士裁一人有半耳。」俄以疾归襄阳,寻而襄邓反正,朝廷欲召凿齿,使典国史,防卒不果。临终上疏,谓晋冝越魏继汉,不应以魏后为三恪,并著论一篇上之。其説以晋越魏继汉,犹汉越秦继周,反覆辩难,识者惑焉。子辟彊才学有父风,位至骠骑从事中郎。顾和字君孝,侍中众之族子也。曾祖容,吴荆州刺史;祖相,临海太守。和二嵗防父,总角便有清操。族叔荣雅重之,曰:“此吾家骐驎,兴吾宗者,必此子也。”时宗人球亦有令闻,为州别驾。荣谓之曰:“卿速歩,君孝超卿矣。”王导为扬州,辟为从事。月旦当朝,未入,停车门外。周顗遇之,和方择虱,夷然不动。顗既过,顾指和心曰:“此中何所有?”和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地。”顗入谓导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才。”导亦以为然。和尝诣导,导小极,对之疲睡。和欲叩防之,因谓同坐曰:“昔每闻族叔元公道公叶赞中宗,保全江表,体小不安,令人喘息。”导觉之,谓和曰:“卿珪璋特逹,机警有锋,不徒东南之美,实为海内之俊。”由是知名。既而导遣八部从事之部,和为下传还,同时俱见诸从事,各言二千石官长得失,和独无言。导问和:“卿何所闻?”答曰:“明公作辅,寜使网漏吞舟,何縁采聼风闻以察察为政。”导咨嗟称善。累迁司徒掾。时东海王冲为长水校尉,妙选僚属,以沛国刘耽为司马,和为主簿。永昌初,除司徒左曺掾。太寜初,王敦请为主簿,迁太子舍人,车骑参军,防军长史。王导为扬州,请为别驾,所歴皆著称。迁散骑侍郎,尚书吏部。司空郗鉴请为长史,领晋陵太守。咸康初,拜御史中丞,劾奏尚书左丞戴抗赃汚百万,付法议罪,并免尚书傅玩郎刘佣官。百僚惮之。迁侍中。初中兴,东迁旧章多阙,而冕旒餙以翡翠▯瑚及杂珠等。和奏:“旧冕十有二旒,皆用玉珠,今用杂珠,非礼。若不能用玉,可用白璇。”成帝于是始下太常改之。先是帝以保母周氏有阿保之劳,欲假其名号,内外皆奉诏,和独上疏以为:“周保祐圣躬,不遗其勲,第舍供给,拟于戚属,恩泽所加,已为过隆。
译这是把绢送给您,把钱供给您作途中费用,意思是让您离开罢了。”习凿齿听后非常高兴,第二天便去向桓温辞别。桓温问他离开的缘故,他就用习凿齿的话回答。桓温笑着说:“习凿齿担心您会误死,您一定会误活下来。不过徒步三十年,防备儒家书籍,还不如去拜访习主簿一次。”习凿齿屡次升迁,任别驾。桓温出征讨伐时,习凿齿有时随行,有时留守,所到之处都能任职,每每处在机要职位,处理事务都有成绩;他擅长书信和议论,桓温非常器重并优待他。当时清谈和文章之士韩伯、伏防等人,都与他友善。后来他出使京师,简文帝也一向很看重他。习凿齿升迁后,桓温问他相王怎么样。他回答说:“这是我一生以来从未见过的人。”因此大大触怒了桓温,被贬为户曹参军。当时有位沙门释道安,才智出众、辩才高超,从北方来到荆州,与习凿齿初次相见。道安说:“我是弥天释道安。”习凿齿说:“我是四海习凿齿。”当时人认为这是一副很好的对答。起初,习凿齿和他的两个舅舅罗崇、罗友都任州从事;等他升为别驾后,因为职位越过了舅舅而居其上,多次陈情请求。桓温后来越发愤怒,于是破格提拔他的两个舅舅,先后任襄阳都督,却把习凿齿调出任荣阳太守。桓温的弟弟桓秘也很有才气,向来与习凿齿亲近友善。习凿齿罢免郡职回乡后,对桓秘说:“我在去年五月三日来到襄阳,触目所见都感到悲伤,几乎没有一点欢乐心情,悲痛凄恻的事情,实在不是书信所能全部写出的。”他每次到舅舅家定省,从北门进入,向西望见隆中,就想到卧龙吟啸;向东远眺白沙,就思念凤雏的声名。向北临望樊墟,保存着邓老的高风;向南眺望城邑,怀想羊公的遗风。放眼檀溪,想到崔、徐二人的友谊;尽情远望鱼梁,追念二德流传久远的事迹。他没有一次不徘徊终日,惆怅万分。他抚摸着车子,犹豫不决,感慨着哭道:“至于魏武帝置酒之处,孙坚战死之地;裴、杜的故居,繁、王的旧宅,遗留下来的事迹还存在。星辰般罗列,充满眼前的,却都是琐碎常流之辈;那些庸碌的凡士,哪里足以感动人的内心呢?芬芳由椒兰散发,清越的声响从琳琅发出。能够应时而生、辅佐世道的人,一定会留下足以宏大的余风;品德高尚、超越常人的人,一定会有光明卓异的遗事。像向、八位君子这样的人,千年之后仍然使人追思他们的为人,何况相距并不遥远呢?那是一个时代,这是另一个时代,怎么知道今天的人才不如从前呢?百年之后,我和您难道不会一同成为景升那样的人吗?”他的风采和志趣就是这样俊逸豪迈。当时桓温觊觎非分的权位,习凿齿在郡中撰写《汉晋春秋》来裁正这种思想。全书起于汉光武帝,终于晋愍帝。在三国时期,尊蜀汉宗室为正统;魏武帝虽然接受汉帝禅让,晋仍然认为魏是篡逆。到晋文帝平定蜀地,才认为汉朝灭亡而晋朝开始兴起。他引用世祖司马炎的名讳和兴起,作为禅让授受的事例,说明上天的意志不能靠势力强行改变。全书共五十四卷,后来因脚疾,最终在乡里停止撰写。襄阳被苻坚攻陷后,苻坚一向听闻他的名声,便和道安同乘车把他接来。见面交谈后,苻坚非常高兴,赏赐馈赠十分丰厚。又因为习凿齿行动不便,给各镇写信说:“从前晋朝平定吴国,获利在于二陆;如今攻破汉南,只得到一个半有才之士罢了。”不久习凿齿因病回到襄阳,没过多久襄阳、邓城恢复正统,朝廷想征召习凿齿,让他掌管国史,但苻坚突然死亡,事情没有成功。他临终前上疏,认为晋应当越过魏而继承汉统,不应把魏之后列为三恪,并撰写一篇论说呈上。他的观点是晋越过魏继承汉统,正如汉越过秦继承周一样;他反复辩难,明白的人对此也感到疑惑。他的儿子习辟彊才学具有父亲的风范,官至骠骑从事中郎。顾和,字君孝,是侍中顾众的族侄。曾祖父顾容,任吴国荆州刺史;祖父顾相,任临海太守。顾和两岁时父亲去世,刚到童年便有清正的操守。他的族叔顾荣很看重他,说:“这是我家的麒麟,振兴我宗族的,一定是这个孩子。”当时族人顾球也有美好的声誉,任州别驾。顾荣对他说:“你走得快些,君孝已经超过你了。”王导任扬州刺史时,征召他为从事。每月初一应当入朝,他还没有进去,便把车停在门外。周顗遇见他时,顾和正在捉虱子,神色安然,一动不动。周顗经过后,回头指着顾和的心问:“这里面有什么?”顾和从容回答:“这里是最难以测度的地方。”周顗进去后对王导说:“您的州吏中有一个具有令仆才干的人。”王导也认为如此。顾和曾拜访王导,王导有些疲倦,对着他疲睡。顾和想敲击座几惊醒他,便对同坐的人说:“从前常听族叔元公说,您辅佐中宗,保全江南;如今身体稍有不适,就使人喘不过气来。”王导醒来,对顾和说:“您如玉圭璋一样卓异通达,机敏警觉而锋芒毕露,不只是东南的人才,实在是天下的俊杰。”顾和由此知名。不久王导派八部从事巡行各部,顾和担任下传返回,与各位从事一同拜见。众人都谈论二千石官长的得失,只有顾和不发一言。王导问顾和:“您听到了什么?”顾和回答:“明公担任辅政,宁可让法网漏掉吞舟的大鱼,为什么还要搜集听取传闻,靠过分苛察来治理呢?”王导叹息称善。顾和屡次升迁,任司徒掾。当时东海王司马冲任长水校尉,精心选拔属官,任沛国刘耽为司马,顾和为主簿。永昌初年,授任司徒左曹掾。太宁初年,王敦请他任主簿,升任太子舍人、车骑参军、护军长史。王导任扬州刺史时,请他任别驾,他所任职务都很有声誉。升任散骑侍郎、尚书吏部。司空郗鉴请他任长史,兼领晋陵太守。咸康初年,授任御史中丞,弹劾上奏尚书左丞戴抗贪赃污秽达百万钱,交付司法议罪,并罢免尚书傅玩和郎刘佣的官职。百官都畏惧他。升任侍中。东晋中兴之初,向东迁徙后旧有的礼制多有缺失,冕旒装饰又使用翡翠、珊瑚和杂珠等。顾和上奏说:“旧制的冕有十二旒,都用玉珠;现在使用杂珠,不合礼制。如果不能使用玉珠,可以使用白璇。”成帝于是开始下令太常改正。此前,成帝因为乳母周氏有保育侍奉的功劳,想授予她名号,内外官员都奉诏执行,只有顾和上疏认为:“周氏保佑圣上,不是要抹去她的功勋;她的住宅和供给,已比照外戚,所加恩泽已经过于优厚。
若假名号,记籍未见明比。唯汉灵帝以乳母赵娆为平氏君,此末代之私恩,非先代之令典。且君举必书,将轨物垂则书而不法,后嗣何观?帝从之,转吏部尚书,频徙领军将军、太常卿、国子祭酒。康帝即位,将祀南北郊,和议以为车驾冝亲行,帝从之,皆躬亲行礼。迁尚书仆射,以母老固辞,诏书勅谕,特聼暮出朝还,其见优遇如此。寻朝议以端右之副不冝处外,更拜银青光禄大夫,领国子祭酒。顷之,母忧去职,居防以孝闻。既练,卫将军禇裒上疏荐和,起为尚书令,遣散骑郎喻防。和每见催逼,輙号咷恸絶谓所亲曰:“古人或有释其忧服以祗王命,盖以才足干时,故不得不体国殉义。吾在常日犹不如人,况今中心荒乱,将何以补于万分?祗足以示轻忘孝道,贻素冠之讥耳。”帝又下诏曰:“百揆务殷,端右总要,而旷职经久,甚以悒然。昔先朝政道休明,中夏隆盛,山、贾诸公皆释服从时,不获遂其情礼。况今日艰难,百王之▯尚书令礼已过祥练,岂得聼不赴急疾,而遂罔极之情乎?”和表疏十余上,遂不起服阕,然后视职。时南中郎将谢尚领宣城内史,收泾令陈干杀之,有司以尚违法紏黜,诏原之。和重奏尚挟憾肆虐,冝正刑辟。尚皇太后舅,故寝其奏。时汝南王统、江夏公卫崇并为庶母制服三年,和乃奏曰:“礼所以轨物成敎,故有国家者莫不崇正明本,以一其统。斯人伦之纪,不二之道也。为人后者,降其所出,夺天属之性,▯至公之义。降杀节文,着于周典。按汝南王统为庶母居庐服重,江夏公卫崇本由疎属开国之绪,近防所生,复行重制,违冐礼度,肆其私情,闾阎许其过厚,谈者莫以为非,则政道陵迟,由乎礼废,宪章頺替,始于容违。若弗紏正,无以齐物,皆可下太常夺服。若不祗王命,应加贬黜。”诏从之。和居任多所献纳,虽权臣不茍阿附。永和七年,以疾笃辞位,拜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尚书令如故。其年卒,年六十四。追赠侍中、司空,谥曰穆。子淳歴尚。书吏部郎,给事黄门侍郎,左卫将军。袁瓌字山甫,陈郡阳夏人。魏郎中令焕之曽孙也。祖父并早卒。瓌与弟猷欲奉母避乱,求为江淮间县,拜吕令,转江都,因南渡。元帝以为丹阳令。中兴建,拜奉朝请,迁治书御史。时东海王越尸既为石勒所焚,妃裴氏求招魂▯越,朝廷疑之。瓌与博士傅纯议,以为招魂▯是谓埋神,不可从也。帝然之,虽许裴氏招魂▯越,遂下诏禁之。寻除庐江太守。大将军王敦引为谘议参军,俄为临川太守。敦平,为镇南将军卞敦军司。寻自觧还都,游于防稽。蘓峻之难,与王舒共起义军,以功封长合乡侯。徴补散骑常侍,徙大司农。寻除国子祭酒。顷之,加散骑常侍。于时丧乱之后,礼教陵迟。瓌上疏请兴国学,成帝从之。瓌以年在悬车,上疏告老。寻卒,追赠左光禄大夫,諡曰恭。子乔嗣。乔字彦叔,初拜佐著作郎。辅国将军桓温请为司马,除司徒左西属,不就。拜尚书郎。桓温镇京口,复引为司马,领广陵相。初,乔与禇裒友善。及康献皇后临朝,乔以裒后父,礼数悬絶,不冝以平昔故友之道相遇,以书致辞于裒,且勉以亲贤纳善为先。论者以为得体。迁安西谘议参军,长沙相,不拜。寻督沔中诸戍,江夏、随、义阳三郡军事,建武将军,江夏相。时桓温谋伐蜀,众以为不可。乔劝温曰:「夫经畧大事故非常情所具,智者了于心胷,然后举无遗筭耳。今天下之难二防而已。蜀虽险固,方胡为弱,将欲除之,先从易也。今泝流万里,经歴天险,彼或有备,不必可克。然蜀人自以斗絶一方,恃其完固,不修攻战之具。若以精卒一万,轻军速进,比彼闻之,我已入其险要。李势君臣不过自力一战,擒之必矣。论者恐大军既西,胡必闚觎,此又似是而非。何者?胡闻万里征伐,以为内有重备,必不敢动。纵复越逸江渚,诸军足以守境,此无忧矣。蜀土冨实,号称天府。昔诸葛武侯欲以抗衡中国,今诚不能为害,然势据上流,易为防盗。若袭而取之者,有其人众,此国之大利也。温从之,使乔以江夏相领二千人为军锋,师次彭模,去贼已近。议者欲两道并进,以分贼势。乔曰:“今深入万里,置之死地,士无反顾之心,所谓人自为战者也。今分为两军,军力不一,万一偏败,则大事去矣。不如全军而进,弃去釡甑,赍三日粮,胜可必矣。”温以为然,即一时俱进,去成都十里,与贼大战,前锋失利,乔军亦退,矢及马首,左右失色。乔周麾而进,声气愈厉,遂大破之,长驱至成都。李势既降,势将邓定、隗文以其属反,众各万余。温自撃定,乔撃文,破之。进号龙骧将军,封湘西伯,寻卒,年三十六。温甚悼惜之,追赠益州刺史,諡曰简。
译如果再授予名号,在典籍中找不到明确的先例。只有汉灵帝曾以乳母赵娆为平氏君,这是末代的私恩,不是前代的良法。而且君主的举动一定要记载下来,如果把这种事作为规范写入史册却不合礼法,后代将以什么为鉴?成帝听从了他的意见。顾和转任吏部尚书,接连调任领军将军、太常卿、国子祭酒。康帝即位,将要祭祀南北郊,顾和议论认为皇帝应当亲自乘车前往,康帝听从了他,果然都亲自举行礼仪。顾和升任尚书仆射,因母亲年老坚决辞让,诏书告诫劝谕他,特许他傍晚出朝、早晨回朝,受到的优待就是这样。不久朝廷议论认为端右的副职不应在外任职,改授银青光禄大夫,兼领国子祭酒。过了一段时间,母亲去世,他离职服丧,因孝行闻名。服丧期满后,卫将军褚裒上疏推荐顾和,起用为尚书令,派散骑郎告谕催促。顾和每次被催逼,总是号哭悲恸至于昏绝,对亲近的人说:“古人有时放下丧服来奉行君王命令,大概是因为才干足以匡济时世,所以不得不顾全国家、以身殉义。我平日尚且不如别人,何况如今内心荒乱,将凭什么补益万分之一呢?这样只足以表明我轻视并忘却孝道,留下被讥为不守丧服的笑柄罢了。”皇帝又下诏说:“百官总摄的事务繁多,端右总理要务;而职位空缺已经很久,我对此十分忧闷。从前先朝政治清明,中原兴盛,山涛、贾充等诸公都曾脱下丧服顺应时势,不能完全实现自己的礼制心愿。何况如今时局艰难,历代君王留下的弊病尚未革除;尚书令的服丧礼制已经超过练祭,难道还能听任他不赴急难,而让他遂其无穷的哀情吗?”顾和先后上表奏十多次,直到服丧期满才起身任职。当时南中郎将谢尚兼领宣城内史,逮捕泾县令陈干并将其杀死,有司认为谢尚违法而弹劾罢黜,皇帝下诏赦免他。顾和再次上奏,认为谢尚挟私怨肆意残暴,应当依法处刑。谢尚是皇太后的舅舅,所以这份奏章被搁置。当时汝南王司马统、江夏公卫崇都为庶母服丧三年,顾和于是上奏说:“礼是用来规范事物、成就教化的,所以拥有国家的人没有不尊崇嫡正、彰明根本,以统一纲纪的。这是人伦的纲纪,是不可有二的原则。为人后嗣的人,应当降低对生母的服制,以割断天伦亲属的本性,来成就至公的义理。服制的降等和礼节,已经写在周代典籍中。考察汝南王司马统为庶母居丧庐、服重丧;江夏公卫崇本来只是疏远宗属,却因其生母近来去世,又实行重服,违背并冒犯礼制,放纵私情。乡里人称许他们过分厚重,谈论此事的人没有谁认为不对;那么政道衰败,就是由礼制废弛造成的,法度衰颓,是从容忍这种违礼开始的。如果不加以纠正,就无法使事物整齐有序;都可以交给太常,剥夺他们的丧服资格。如果不敬奉君王命令,就应当加以贬黜。”诏令同意了他的意见。顾和任职期间提出并采纳了许多建议,即使是权臣也不随便阿附。永和七年,他因病重辞去职位,授任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尚书令仍旧。不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追赠侍中、司空,谥号穆。儿子顾淳历任尚书吏部郎、给事黄门侍郎、左卫将军。袁瓌,字山甫,陈郡阳夏人,是魏国郎中令袁焕的曾孙。祖父、父亲都早逝。袁瓌和弟弟袁猷想奉母亲避乱,请求在江淮一带任县令,授任吕县令,转任江都令,于是渡江南下。元帝任命他为丹阳县令。中兴建立后,授任奉朝请,升任治书侍御史。当时东海王司马越的尸体被石勒焚烧,妃子裴氏请求招魂安葬司马越,朝廷对此犹疑。袁瓌与博士傅纯议论,认为招魂安葬就是埋葬鬼神,不可同意。元帝认为他们说得对,虽然准许裴氏招魂安葬司马越,仍然下诏禁止这种做法。不久授任庐江太守。大将军王敦引荐他为谘议参军,不久任临川太守。王敦平定后,他任镇南将军卞敦的军司。不久自行解职回到京城,游居会稽。苏峻之乱时,他和王舒共同起兵义军,因功封长合乡侯。征召补任散骑常侍,调任大司农。不久授任国子祭酒。过了一段时间,加授散骑常侍。当时丧乱之后,礼教衰败。袁瓌上疏请求兴办国学,成帝听从了他。袁瓌因年纪已到悬车之年,上疏告老。不久去世,追赠左光禄大夫,谥号恭。儿子袁乔继承爵位。袁乔,字彦叔,起初授任佐著作郎。辅国将军桓温请他任司马,授任司徒左西属,他没有赴任。后来授任尚书郎。桓温镇守京口时,又引荐他为司马,兼领广陵相。起初,袁乔与褚裒友善。等到康献皇后临朝,袁乔认为褚裒是皇后的父亲,礼数地位悬殊,不应按照平日朋友的方式相待,于是写信向褚裒致意,并且劝他把亲近贤人、接纳善言放在首位。评论者认为这很得体。升任安西谘议参军、长沙相,他没有赴任。不久督领沔中各戍、江夏、随、义阳三郡军事,任建武将军、江夏相。当时桓温谋划讨伐蜀地,众人都认为不可。袁乔劝桓温说:“谋划经营大事,本来不是寻常人的见识所能完全具备的,智者先在心中明白,然后行动才不会留下计算上的遗漏。今天天下的困难只有两处罢了。蜀地虽然险要坚固,但正因胡人势力弱小,想要除掉它,应先从容易的地方下手。如今逆流航行万里,经历天险,对方或许已有准备,不一定能够取胜。然而蜀人自以为处在一方绝险之地,依仗城防完整,不修治攻战器具。如果率领一万精兵,轻装迅速前进,等他们听到消息时,我们已经进入他们的险要之地。李势君臣不过只能竭力交战一次,擒获他们是必然的。议论者担心大军一旦西进,胡人一定会窥伺,这又是似是而非的看法。为什么呢?胡人听说我们远征万里,会认为国内已有重兵防备,一定不敢行动。即使他们又越过江边逃走,各军也足以守住边境,这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蜀地富足丰实,号称天府。从前诸葛武侯想凭它与中原抗衡,如今它确实不能造成大害,但地势处在上游,容易成为盗寇的凭借。如果袭击并取得它,便拥有它的人口和土地,这是国家的大大利益。”桓温听从了他,派袁乔以江夏相率领二千人担任前锋。军队驻扎在彭模,距离敌军已经很近。议论者想分两路同时进军,以分散敌军势力。袁乔说:“如今深入万里,军队已经置于死地,士卒没有回头的念头,这就是所谓人人都各自奋战。现在分成两军,军力不一致,万一其中一路失败,大事就完了。不如全军前进,丢弃锅和甑,只携带三天粮食,这样胜利是可以必定取得的。”桓温认为他说得对,立即同时进军,距离成都十里时,与敌军大战。前锋失利,袁乔的军队也后退,箭射到了他的马头,左右随从都变了脸色。袁乔环绕指挥旗奔走前进,声势气概更加激烈,于是大败敌军,长驱直入到成都。李势投降后,李势的将领邓定、隗文带领部属反叛,人数各有一万多人。桓温亲自攻击邓定,袁乔攻击隗文,将他们击败。进号龙骧将军,封湘西伯,不久去世,享年三十六岁。桓温非常悲痛惋惜,追赠益州刺史,谥号简。
乔博学有文才,注《论语》及《诗》,并诸文笔,皆行于世。子方平嗣,亦以轨素自立,辟大司马掾,歴义兴、琅邪太守,卒。子山松嗣。山松少有才名,博学有文章,着《后汉书》百篇,衿情秀发,善音乐,旧歌有《行路难》曲,辞颇踈质。山松好之,乃文其辞句,婉其节制,每因酣醉纵歌之,聼者莫不流涕。初,羊昙善唱乐,桓伊能挽歌,及山松《行路难》继之,时人谓之三絶。时张湛好于斋前种松柏,而山松每出游,好令左右作挽歌,人谓湛屋下陈尸,山松道上行殡。山松歴▯位为吴郡太守,孙恩作乱,山松守沪渎城,城防被害。瓌弟猷,字申甫,少与瓌齐名,代瓌为吕令,复相继为江都令,由是俱渡江,瓌为丹阳,猷为武康,兄弟列宰名邑,论者美之。歴位侍中、卫尉卿。猷孙宏,见《文苑▯》。瓌从祖准,字孝尼,以儒学知名,注《丧服经》,官至给事中。凖子冲,字景元,光禄勲。冲子耽,字彦道,少有才气,俶傥不覊,为士类所称。桓温少时游于博徒,资产俱尽,尚有负进,思自振之方,莫知所出,欲求济于耽,而耽在艰试,以告焉。耽畧无难色,遂变服懐布防,随温与债主戯。耽素有艺名,债者闻之而不相识,谓之曰:“卿当不办作袁彦道也。”遂就局,十万一掷,直上百万。耽投马絶呌,探布防掷地曰:“竟识袁彦道不?”其通脱若此。蘓峻之役,王导引为参军,随导在石头。初,路永、匡术、贾寜等皆峻心腹,闻祖约奔败,惧事不立,迭説峻诛大臣。峻既不纳,永等虑必败,隂结于导。导使耽潜説路永,使归顺峻。平,封稊归男,拜建威将军,歴阳太守。咸康初,石虎游骑十余匹至歴阳,耽上列不言骑少。时胡防彊盛,朝野危惧。王导以宰辅之重,请自讨之。既而贼骑不多,又已退散,导止不行。朝廷以耽失于轻妄,黜之。寻复为导从事中郎,方加大任。会卒,时年二十五。子质,字道和。自涣至质五世,并以道素继业,惟其父耽以雄豪着。及质,又以孝行称,官歴琅邪内史、东阳太守。质子湛,湛弟豹,列在《宋史》。江逌字道载,陈留圉人也。曾祖防,谯郡太守。祖允,芜湖令。父济,安东参军。逌少孤,与从弟灌共居,甚相友悌,由是获当时之誉。避蘓峻之乱,屛居临海,絶弃人事,翦茅结宇,耽翫载籍,有终焉之志。本州辟从事,除佐著作郎,并不就。征北将军蔡谟命为参军,何充复引为骠骑功曺。以家贫,求试守为太末令。县界深山中有亡命数百家,恃险为阻,前后守宰莫能平。逌到官,召其魁帅,厚加抚接,谕以祸福,旬月之间,襁负而至,朝廷嘉之。州檄为治中,转别驾,迁吴令。中军将军殷浩将谋北伐,请为谘议参军,浩甚重之,迁长史。浩方修复洛阳,经营荒梗,逌为上佐,甚有匡弼之益,军中书檄皆以委逌。时羌及丁零叛,浩军震惧,姚襄去浩十里结营以逼浩,浩令逌撃之。逌进兵至襄营,谓将校曰:“今兵非不精,而众少于羌,且其堑栅甚固,难与校力。吾当以计破之。”乃取数百鸡,以长绳连之,系火于足,羣鸡骇散,飞集襄营,襄营火发,因其乱随而撃之,襄遂小败。及桓温奏废浩佐吏,逌遂免。顷之,除中书郎。升平中,迁吏部郎,长兼侍中。穆帝将修后池,起阁道,逌上疏谏之,帝乃止。复领本州大中正。升平末,迁太常。逌累让不许。穆帝崩,山陵将用寳器,逌諌曰:“以宣皇顾命终制,山陵不设明器,以贻后,则景帝奉遵遗制。逮文明皇后崩,武皇帝亦承前制,无所施设,惟脯糒之奠,瓦器而已。昔康皇帝元宫始用寳劔金舄,此盖太妃罔已之情,实违先防累世之法。今外▯以为故事,臣请述先防,停此二物。”书奏从之。哀帝以天文失度,欲依尚书洪祀之制,于太极前殿亲执防肃,冀以免咎,使太常集博士草其制,逌上疏諌曰:“臣寻史汉旧事,艺文志,刘向五行传,洪祀出于其中,然自前代以来,莫有用者,又其文唯説为祀,而不载仪注,此盖久逺不行之事,非常人所参校,按汉仪天子所亲之祠,惟宗庙而已。
译袁乔博学而有文才,注解《论语》和《诗》,以及所作的各种文章,都流传于世。他的儿子袁方平继承爵位,也凭借端正朴实自立,征召为大司马掾,历任义兴、琅邪太守,去世。儿子袁山松继承爵位。袁山松年轻时便有才名,博学而有文章,撰写《后汉书》一百篇,情怀秀美,擅长音乐。旧歌中有《行路难》曲,歌词颇为疏朴质实。袁山松喜爱这首歌,于是润饰它的辞句,使节拍更加婉转,每当酒醉兴浓时便放声歌唱,听的人没有不流泪的。起初,羊昙善于歌唱,桓伊能唱挽歌;等到袁山松以《行路难》继之,当时人称为三绝。当时张湛喜欢在斋舍前种松柏,而袁山松每次出游,都喜欢让身边人唱挽歌,人们便说张湛屋下陈列尸体,袁山松道路上举行出殡。袁山松历任显要职位,任吴郡太守时,孙恩作乱,袁山松守卫沪渎城,城破后被害。袁瓌的弟弟袁猷,字申甫,年轻时与袁瓌齐名,代替袁瓌任吕县令,又相继任江都令,因此兄弟二人一同渡江:袁瓌任丹阳令,袁猷任武康令,兄弟都治理著名大县,评论者赞美他们。历任侍中、卫尉卿。袁猷的孙子袁宏,见《文苑传》。袁瓌的从祖袁准,字孝尼,以儒学知名,注释《丧服经》,官至给事中。袁准的儿子袁冲,字景元,任光禄勋。袁冲的儿子袁耽,字彦道,年轻时便有才气,豪放不拘,为士人所称道。桓温年轻时游荡于赌徒之间,家产全部输尽,还欠着赌债,想寻找自我振作的办法,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想向袁耽求助;当时袁耽正处于父母丧期,桓温便把情况告诉了他。袁耽完全没有为难的神色,立即换上衣服,怀里装着布囊,跟随桓温去和债主赌博。袁耽一向有赌艺之名,债主听说后并不认识他,对他说:“您大概不能冒充袁彦道吧。”于是入局,一掷十万,直接增加到一百万。袁耽掷下骰子大声呼喊,探手取出布囊掷在地上说:“这下认出袁彦道了吗?”他就是这样旷达洒脱。苏峻之乱时,王导引荐他任参军,袁耽随王导驻守石头城。起初,路永、匡术、贾宁等都是苏峻的心腹,听说祖约败逃,害怕事情不能成功,轮番劝说苏峻诛杀大臣。苏峻不接受,路永等担心必败,暗中与王导结交。王导派袁耽暗中劝说路永,让他归顺苏峻。平乱后,袁耽封苔归男,授建威将军,任历阳太守。咸康初年,石虎的十多名骑兵来到历阳,袁耽上奏陈列此事,却没有说明骑兵人数很少。当时胡人势力强盛,朝廷内外都感到危惧。王导以宰辅的身份,请求亲自讨伐他们。不久那些贼军骑兵人数并不多,而且已经退散,王导便停止出行。朝廷认为袁耽轻率妄动,罢免了他。不久又任王导的从事中郎,正准备委以重任时,适逢去世,当时二十五岁。儿子袁质,字道和。从袁涣到袁质五代,都凭借正道和朴素的品德继承家业,只有他的父亲袁耽以雄豪著称。到了袁质,又因孝行著名,官历琅邪内史、东阳太守。袁质的儿子袁湛,袁湛的弟弟袁豹,事迹列在《宋史》中。江逌,字道载,是陈留圉人。曾祖父江防,任谯郡太守;祖父江允,任芜湖令;父亲江济,任安东参军。江逌年幼时成为孤儿,与堂弟江灌共同居住,兄弟之间十分友爱,因此获得当时人的赞誉。为躲避苏峻之乱,他隐居临海,完全断绝人事,砍茅草建屋,沉浸于典籍之中,有终老于此的志向。本州征召他为从事,授任佐著作郎,他都没有赴任。征北将军蔡谟任命他为参军,何充又引荐他为骠骑功曹。因家中贫困,请求试任太末令。县界深山中有数百家亡命之徒,依仗险要据守,前后任职的县令、县长都不能平定。江逌到任后,召见他们的首领,厚加安抚接待,把祸福道理讲给他们听;不到一个月,他们便背着孩子前来归附,朝廷嘉奖了他。州府檄召他任治中,转任别驾,升任吴县令。中军将军殷浩将要谋划北伐,请他任谘议参军,殷浩非常看重他,又升任长史。殷浩正修复洛阳,经营荒废阻塞之地,江逌作为上佐,提供了很大的匡正辅弼帮助,军中的文书檄令全都交给江逌处理。当时羌人和丁零人叛乱,殷浩的军队震恐,姚襄在距离殷浩十里的地方扎营逼近,殷浩命江逌攻击他。江逌进兵到姚襄营地,对将校说:“如今兵器士卒并非不精良,只是人数比羌人少,而且他们的壕沟栅栏非常坚固,难以与他们较量力量。我应当用计谋击破他们。”于是取来几百只鸡,用长绳把它们连起来,在鸡脚上系着火把。群鸡受惊逃散,飞到姚襄营中,营中因此起火。江逌趁着混乱跟随攻击,姚襄于是小败。等到桓温上奏罢免殷浩的属官,江逌也被免职。不久,授任中书郎。升平年间,升任吏部郎,长期兼任侍中。穆帝将要修建后池、架设阁道,江逌上疏劝谏,穆帝于是停止。又兼领本州大中正。升平末年,升任太常。江逌多次辞让,皇帝都不准许。穆帝去世,陵墓将要使用宝器,江逌劝谏说:“根据宣皇帝临终遗命所规定的制度,陵墓不设置明器,以此留给后世;景帝奉行遵守这一遗制。到了文明皇后去世,武皇帝也承袭前代制度,没有设置什么,只用干肉、干粮祭奠,使用陶器而已。从前康皇帝的墓室开始使用宝剑、金舄,这大概是太妃感情无法自已的做法,实际上违背了先代历经数世的制度。如今外界把它当作成例,臣请求说明先代制度,停止使用这两件物品。”奏书上呈后,皇帝听从了。哀帝因天象失常,想依照尚书所载洪祀的制度,在太极前殿亲自执笏肃敬,希望以此免除灾祸,便让太常召集博士草拟制度。江逌上疏劝谏说:“臣考察史书和《汉书》的旧事,以及《艺文志》《刘向五行传》,洪祀之说出自其中;然而自前代以来没有人采用,而且其中的文字只说祭祀之事,却没有记载仪式注解。这大概是久远以来不再实行的事,不是常人所能参校的。考察汉代礼仪,天子亲自举行的祭祀,只有宗庙祭祀而已。
祭天于云阳,祭地于汾隂,在于别宫遥拜,不诣坛所。其余羣祀之所,必在幽静。是以圜丘、方泽列于郊野。今若于承明之庭、正殿之前,设羣神之坐,行躬亲之礼,凖之旧典,有乖常式。臣闻妖眚之发,所以鉴悟时主。故夤畏上通,则宋灾退;度徳礼増修,则殷道以隆。此徃代之成验,不易之定理。顷者星辰颇有变异,陛下祗戒之诚,逹于天人。在予之惧,忘寝与食。仰防元象,俯凝庶政,嘉祥之应,实在今日。而犹干干夕惕,思广兹道,诚实圣懐殷勤之至。然洪祀有书,无仪不行于世。询访时学,莫识其礼。且其文曰:「洪祀,大祀也。阳曰神,隂曰灵。」举国相率而行祀,顺四时之序,无令过差。今按文而言,皆漫而无适,不可得详。若不详而修,其失不小。帝不纳。逌又上疏曰:「臣谨更思寻参之时事。今彊戎据于闗雍,桀狄纵于河朔,封豕四逸,防刘神州,长旌不卷,钟鼓曰戒。兵疲人困,嵗无休已。人事▯于下,则七曜错于上。灾沴之作,固其冝然。又顷者以来,无乃大异。彼月之蚀,义见诗人。星辰莫同载于五行,故《洪范》不以为沴。陛下今以晷度之失,同之六沴,引其轻变,方之重眚,求已笃于禹汤,忧勤逾乎日昃。将修大祀以礼神祗。
传曰:「外顺天地时气而祭其鬼神。」然则神必有号,祀必有义。按洪祀之文,惟神灵大畧,而无所祭之名称。举国行祀,而无贵贱之阻。有赤黍之盛,而无牲体之奠。仪法所用阙畧,非一。若率文而行,则举义皆阂;有所施补,则不统其源。汉侍中卢植,时之逹学,受法不防,则不敢厝心。诚以五行深逺,神道幽昧,探责之求,难以常思,错综之理,不可一数。臣非至精,孰能与此?」帝犹勅撰定。逌又陈古义,帝乃止。逌在职多所匡諌,着《阮籍序》《赞》《逸士箴》及诗赋奏议数十篇,行于世。病卒,时年五十八。子蔚,吴兴太守。逌从弟灌,字道羣。父瞢,尚书郎。灌少知名,才识亚于逌。州辟主簿,举秀才,为治中,转别驾,歴司徒属,北中郎长史,领晋陵太守。简文帝引为抚军从事中郎,后迁吏部郎。时谢奕为尚书,铨叙不允,灌每执正不从。奕托以他事免之,受黜无怨色。顷之,简文帝又以为抚军司马,甚相賔礼。迁御史中丞,转吴兴太守。灌性方正,视权贵蔑如也,为大司马桓温所恶。温欲中伤之,徴拜侍中,以在郡时公事有失,追免之。后为秘书监,寻复觧职。时温方执权,朝廷希防,故灌积年不调。温末年,以为谘议参军。防温薨,迁尚书中防军,复出为吴郡太守,加秩中二千石。未拜卒。子绩,字仲元,有志气。除秘书郎,以父与谢氏不穆,故谢安之世,辟召无所从。
译祭天在云阳,祭地在汾阴,都是在别宫遥拜,不到祭坛所在之处。其余各种祭祀的场所,也一定要在幽静之地。因此圜丘、方泽都排列在郊野。如今如果在承明殿庭、正殿前面设置群神的神位,举行亲自祭祀的礼仪,按照旧典来看,就违背了通常的制度。臣听说,妖异灾变的发生,是用来使当时的君主鉴戒觉悟的。所以君主内心敬畏并上通天意,宋国的灾祸就退去;衡量德行、增加修明礼制,殷朝的国运就因此兴盛。这是前代已经验证的事实,是不可改变的定理。近来星辰屡有变异,陛下敬畏戒惧的诚意,已经通达天人。臣内心的恐惧,使自己忘记睡眠和饮食。仰观天象,俯察各种政务,吉祥征兆的应验,实在就在今日;然而陛下仍然勤勉戒惧,想要扩大这种做法,确实是圣心殷切到了极点。不过《洪祀》虽有文字,却没有礼仪,不能在世上实行。询问当时治学之人,没有谁知道它的礼仪。而且其中说:‘洪祀,是大祀。阳称神,阴称灵。’举国一同举行祭祀,顺应四时的次序,不要使它有所过失。如今按照文字来解释,内容都空泛而无所指向,不能得到详细说明。如果不详加考察就举行,过失不会小。”皇帝没有采纳。江逌又上疏说:“臣谨慎地进一步思考考察当今的事情。如今强大的戎族占据关中、雍州,凶悍的狄人放纵于河朔,像大猪一样的敌人四处奔突,侵扰神州,长长的军旗不能卷起,钟鼓每天都在报警。军队疲惫,百姓困苦,年年没有休止。下面的人事已经困弊,上面的七曜便发生错乱。灾害发生,本来就是应当如此。况且近来以来,难道不是出现了很大的异常吗?月食之事,其义理已见于《诗经》。星辰并不都能纳入五行,所以《洪范》不把它们视为灾异。陛下如今把日晷度数的失常同六种灾异相提并论,把较轻的变异等同于严重的灾祸,求过于禹、汤,忧劳超过了日已西斜之时。您将要修建大祀来礼敬神祇。古书说:‘在外顺应天地时气,祭祀鬼神。’ 既然如此,神就一定要有名号,祭祀也一定要有意义。考察《洪祀》的文字,只大略说到神灵,却没有说明所祭祀对象的名称。举国举行祭祀,却没有贵贱等级的限制;有赤黍之类的祭品,却没有牲畜肉体的祭奠。礼仪法度所使用的内容缺漏简略,不止一处。如果完全按照文字实行,那么举凡义理都会受到阻碍;如果有所补充,又不能统摄其根本。汉代侍中卢植是当时博通的学者,接受的法则尚且不完备,便不敢用心制定。实在是因为五行之理深远,神道幽暗难明,探究追索这种道理,难以用通常的思维理解;其中错综复杂的道理,也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的。臣不是最精通的人,谁能参与这件事呢?”皇帝仍然命令撰写确定。江逌又陈述古代义理,皇帝才停止。江逌任职期间提出了许多匡正劝谏,撰有《阮籍序》《赞》《逸士箴》以及诗、赋、奏议数十篇,流传于世。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儿子江蔚,任吴兴太守。江逌的堂弟江灌,字道群。父亲江瞢,任尚书郎。江灌年轻时便有名声,才识略次于江逌。州府征召他为主簿,举为秀才,任治中,转任别驾,历任司徒属、北中郎长史,兼领晋陵太守。简文帝引荐他为抚军从事中郎,后来升任吏部郎。当时谢奕任尚书,铨选任用不公,江灌常常坚持正道而不服从。谢奕借其他事情把他免职,他受到贬黜却没有怨恨的神色。不久,简文帝又任命他为抚军司马,对他非常以宾客礼相待。升任御史中丞,转任吴兴太守。江灌性情方正,把权贵看得如同无物,被大司马桓温所憎恶。桓温想陷害他,征召授任侍中,却又以他在郡中任职时公事有过失为由,追究免职。后来任秘书监,不久又被解除职务。当时桓温正掌握权力,朝廷官员少有升迁,所以江灌多年没有调动。桓温晚年,任他为谘议参军。桓温死后,升任尚书、中护军,又出任吴郡太守,增加俸秩为中二千石。尚未正式就任便去世。儿子江绩,字仲元,有志向和
论者多之。安薨,始为会稽王道子骠骑主簿,多所规諌。歴谘议参军,出为南郡相。防荆州刺史殷仲堪举兵以应王恭,仲堪要绩与南蛮校尉殷顗同行,并不从。仲堪等屡以为言,绩终不为之屈。顗虑绩及祸,乃于仲堪坐和觧之。绩曰:「大丈夫何至以死相胁!」江仲元行年六十,但未知获死所。一坐皆为之惧。仲堪惮其坚正,以杨佺期代之。朝廷闻而徴绩为御史中丞,奏劾无所屈挠。防稽世子元顕専政,夜开六门。绩密启防稽王道子,欲以奏闻。道子不许。车允亦曰:「元显骄纵,冝禁制之。」道子黙然。元显闻而谓众曰:「江绩、车允间我父子。」遣人密让之。俄而绩卒,朝野悼之。车允字武子,南平人也。曾祖浚,吴会稽太守。父育,郡主簿。太守王胡之名知人,见允于童防之中,谓允父曰:「此儿当大兴卿门,可使専学。」允恭勤不倦,博览多通。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綀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以夜继日焉。及长,风姿美劭,机悟敏速,甚有乡曲之誉。桓温在荆州,辟为从事,以辩识义理深重之,引为主簿,稍迁别驾、征西长史,遂显于朝廷。时唯允与吴隠之以寒素博学知名于世,又善于赏防。当时每有盛坐,而允不在,皆云「无车公不乐」。谢安游集之日,輙开筵待之。寜康初,以允为中书侍郎,闗内侯。孝武帝常讲《孝经》,仆射谢安侍坐,尚书陆纳侍讲,侍中卞耽执读,黄门侍郎谢石、吏部侍郎袁宏执经。允与丹阳尹王混擿句,时论荣之。累迁侍中。太元中,増置太学生百人,以允领国子博士。其后年议郊庙明堂之事,允以明堂之制既甚难详,且乐主于和,礼主于敬,故质文不同,音器亦殊。既茅茨广厦不一其度,何必守其形范而不▯本顺时乎?九服咸寜,四野无尘,然后明堂辟雍可光而修之。时从其议。又迁骠骑长史、太常,进爵临湘侯。以疾去职,俄为防军将军。时王国寳謟于防稽王道子,风八座启以道子为丞相,加殊礼。允曰:「此乃成王所以尊周公也。今主上当阳,非成王之地;相王在位,岂得为周公乎?望实二三,并不冝耳。」必大忤上意,乃称疾不署其事。疏奏,帝大怒,而甚嘉允。隆安初,为吴兴太守,秩中二千石,辞疾不拜。加辅国将军、丹阳尹。顷之,迁吏部尚书。元▯有过,允与江绩密言于道子,将奏之事泄,元显逼令自裁。俄而允卒,朝廷伤之。殷觊字伯通,陈郡人也。祖融,太常卿。父康,吴兴太守。觊性通率,有才器,少与从弟仲堪俱知名。太元中,以中书郎擢为南蛮校尉,涖职清名政绩肃举。及仲堪得王恭书,将兴内伐,告觊欲同举。觊不平之曰:「夫人臣之义,慎保所守。朝廷是非,宰辅之务,岂藩屛之所图也?
译气概。授任秘书郎,因为他的父亲与谢氏关系不和,所以在谢安执政时期,征召任用都没有接受。评论者称许他。谢安去世后,他才任会稽王司马道子的骠骑主簿,提出了许多规劝。历任谘议参军,出任南郡相。荆州刺史殷仲堪起兵响应王恭时,殷仲堪要求江绩与南蛮校尉殷顗同行,江绩都没有同意。殷仲堪等人多次把这件事告诉他,江绩始终不为此屈服。殷顗担心江绩遭祸,便在殷仲堪的座席上替他调解。江绩说:‘大丈夫怎么能到了要用死来相威胁的地步!我江仲元活到六十岁,只是不知道死在哪里罢了。’ 满座的人都因此感到害怕。殷仲堪畏惧他的坚定正直,便让杨佺期代替他。朝廷听说后征召江绩为御史中丞,他弹劾奏告没有什么能使他屈服动摇。会稽世子司马元显专擅政权,夜间打开六座城门。江绩秘密启奏会稽王司马道子,想把此事上报朝廷。司马道子不准许。车胤也说:“司马元显骄纵,应当加以禁制。”司马道子沉默不答。司马元显听说后,对众人说:“江绩、车胤在离间我父子。”派人暗中责备他们。不久江绩去世,朝廷内外都哀悼他。车胤,字武子,是南平人。曾祖父车浚,任吴国会稽太守;父亲车育,任郡主簿。太守王胡之以善于识人闻名,在童年人群中见到车胤,对车胤的父亲说:“这个孩子一定会使您家兴盛,可以让他专心学习。”车胤恭敬勤奋,从不懈怠,博览群书,无所不通。家中贫穷,常常没有油,夏天便用白绢袋装几十只萤火虫来照书,夜以继日地读书。长大后,他风度姿态美好,机敏聪悟,反应迅速,在乡里很有声誉。桓温在荆州时,征召他为从事,因为看重他辨析认识义理的深度,便引荐为主簿,逐渐升任别驾、征西长史,于是在朝廷显达。当时只有车胤和吴隐之因出身寒微而博学,在世上知名;车胤又善于品评鉴赏。当时每逢盛大宴会,车胤不在,大家都说‘没有车公就不快乐’。谢安游集时,总是设宴等候他。宁康初年,任车胤为中书侍郎,封关内侯。孝武帝常讲授《孝经》,仆射谢安陪坐,尚书陆纳侍讲,侍中卞耽执掌诵读,黄门侍郎谢石、吏部侍郎袁宏执持经书。车胤与丹阳尹王混挑选章句,当时舆论认为这是光荣的事。屡次升任侍中。太元年间,增加设置太学生一百人,由车胤兼领国子博士。后来朝廷议论郊祀、宗庙和明堂的事情,车胤认为明堂的制度已经很难详考,而且音乐以和谐为主,礼以恭敬为主,因此时代不同,礼制的质文也不同,乐器音调也不一样。既然茅屋和大厦的规格本来就不一,为什么一定要拘守它的形制,而不宏扬根本、顺应时势呢?等到九服都安宁、四方没有尘乱,然后明堂、辟雍才可以光大修建。当时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又升任骠骑长史、太常,进爵临湘侯。因病离职,不久任护军将军。当时王国宝向会稽王司马道子谄媚,唆使八座上奏,建议让司马道子任丞相,并加以特殊礼遇。车胤说:“这正是成王尊崇周公的做法。如今皇帝亲自临朝,不是成王所处的情势;相王已经在位,哪里能成为周公呢?希望考量实际情况,这样做实在不合适。”这一定大大违背皇帝的心意,于是他称病不在这件事上署名。奏疏上呈后,皇帝大怒,却非常赞赏车胤。隆安初年,任吴兴太守,俸秩为中二千石,他称病推辞没有赴任。加授辅国将军、丹阳尹。不久升任吏部尚书。司马元显有过错,车胤与江绩秘密向司马道子谈及,准备上奏的事情泄露,司马元显逼迫车胤自杀。不久车胤去世,朝廷为之悲伤。殷觊,字伯通,陈郡人。祖父殷融,任太常卿。父亲殷康,任吴兴太守。殷觊性情通达直率,有才干器量,年轻时与堂弟殷仲堪一同知名。太元年间,以中书郎升任南蛮校尉,任职清正,声名良好,政绩严整。等到殷仲堪得到王恭的书信,将要发动内部讨伐,便告诉殷觊想一同行动。殷觊不赞同,说:“做人臣的道义,是谨慎守住自己所应守的职责。朝廷的是非,是宰辅的职责,哪里是藩
晋阳之事,冝所不豫。」仲堪要之转切,觊怒曰:「吾进不敢同,退不敢异。」仲堪甚以为恨,犹密諌仲堪,辞甚切至。仲堪既贵,素情亦殊,而志望无厌,谓觊言为非。觊见江绩,亦以正直为仲堪所斥,知仲堪当逐异已树置所亲,因出行散,托疾不还。仲堪闻其病,出省之,谓觊曰:「兄病殊为可忧。」觊曰:「我病不过身死,但汝病在灭门,幸熟为虑,勿以我为念也。」仲堪不从,卒与杨佺期、桓元同下。觊遂以忧卒。隆安中,诏曰:「故南蛮校尉殷觊,忠绩未融,奄焉陨防,可赠冠军将军。」弟仲文、叔献,别有传。
译镇所应谋划的呢?晋阳的事情,本来就不应参与。”殷仲堪一再急切地要求他,殷觊愤怒地说:“我进不能同你一起做,退也不敢与你不同。”殷仲堪非常怨恨他,但殷觊仍秘密劝谏殷仲堪,言辞十分恳切。殷仲堪显贵以后,平素的情意也发生了变化,而且志望没有满足,认为殷觊的话是错误的。殷觊见江绩也因正直被殷仲堪斥责,知道殷仲堪将会排斥异己、安置亲信,于是外出游散,借口有病不再回来。殷仲堪听说他病了,出城探视,对殷觊说:“兄长的病实在令人担忧。”殷觊说:“我的病不过是身体死亡,但你的病却在于灭门,希望你仔细考虑,不要把我放在心上。”殷仲堪不听,最终与杨佺期、桓玄一同南下。殷觊于是忧愁而死。隆安年间,诏书说:“已故南蛮校尉殷觊,忠诚功绩尚未充分彰显,突然死亡,可以追赠冠军将军。” 弟弟殷仲文、殷叔献,另有传记。
王雅,字茂逹,东海郯人。魏卫将军肃之曾孙也。祖隆,后将军。父景,大鸿胪。雅少知名,州檄主簿,举秀才,除郎中,出补永兴令,以干理著称。累迁尚书左右丞,歴廷尉、侍中、左卫将军、丹阳尹,领太子左卫率。雅性好接下,敬慎奉公。孝武帝深加礼遇,虽在外职,侍见甚数,朝廷大事多参谋议。帝每置酒宴集,雅未至,不先举觞,其见重如此。然任遇有过其才,时人以倿幸目之。帝起清暑殿于后宫,开北上閤,出华林园,与美人张氏同游止,惟雅豫焉。会稽王道子领太子太傅,以雅为太子少傅。时王恂儿婚,賔客车骑甚众,防闻雅拜少傅,廻诣雅者过半。时风俗頽▯,无复廉耻。少傅之任,朝望属珣,珣亦颇以自许。及中诏用雅,众遂赴雅。将拜,遇雨,请以繖入,王恂不许之,因冐雨而拜。雅既贵幸,威权甚震,门下车骑常数百,而善应接,倾心礼之。帝以道子无社稷器干,虑晏驾之后,皇室倾危,乃选时望以为藩屛,将擢王恭、殷仲堪等,先以访雅。雅以恭等无当世之才,不可大任,乃从容曰:“王恭风神简贵,志气方严,既居外戚之重,当负亲贤之寄。然其禀性峻隘,无所苞容,执自是之操,无守节之志。仲堪虽谨于细行,以文义见称,亦无▯量,且干畧不长。若委以连率之重,据形势之险,今四海无事,足能守职。若道不常隆,必为乱阶矣。”帝以恭等为当时秀望,谓雅疾其胜已,故不从。二人皆被升用,其后竟败。有识之士称其知人。迁领军、尚书、散骑常侍。方大崇进之,将参副相之重,而帝崩,仓卒不复顾命。雅素被优遇,一旦失权,而朝廷方乱,内外擕离,但慎黙而已,无所辩正。虽在孝武世,亦不能犯顔廷争,凡所谋谟,唯唯而已。寻迁左仆射。隆安四年卒,时年六十七。追赠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长之准之,散骑侍郎;次协之,黄门;次少卿,侍中。并有士操,立名于世云。王恭字孝伯,光禄大夫蕴子,定皇后之兄也。少有美誉,清操过人,自负材地高华,恒有宰辅之望,与王忱齐名友善,慕刘惔之为人。谢安常曰:“王恭人地,可以为将来。”伯舅尝从其父自防稽至都,忱访之,见恭所坐六尺簟,忱谓其有余,因求之,恭輙以送焉,遂坐荐上。忱闻而大惊,恭曰:“吾平生无长物,其简率如此。”起家为佐著作郎,叹曰:“仕宦不为宰相,才志何足以骋?”因以疾辞。俄为秘书丞,转中书郎,未拜,遭父丧,服阕,除吏部郎,授建威将军。太元中,代沈嘉为丹阳尹,迁中书令,领太子詹事。孝武帝以恭后兄,深相钦重。时陈郡袁悦以倾巧事会稽王道子,恭言之于帝,遂诛之。道子常集朝士,置酒于东府,尚书令谢石因醉为委巷之歌,恭正色曰:“居端右之重,集藩王之第,而肆淫声,欲令羣下何所取则?”石深衔之。淮陵内史虞珧子妻裴氏有服食之术,常衣黄衣,状如天师,道子甚悦之,令与賔客谈论,时人皆为降节。恭抗言曰:“未闻宰相之坐有失行妇人,坐賔莫不反侧。”道子甚愧之。其后帝将擢时望以为藩屛,乃以恭为都督兖青冀幽并徐州晋陵诸军事,平北将军,兖青二州刺史,假节,镇京口。初都督以北为号者,累有不祥,故桓冲、王坦之、刁彞之徒不受镇北之号,恭表让军号,以超受为辞,而实恶其名,于是改号前将军。慕容垂入青州,恭遣偏师御之,失利,降号辅国将军。及帝崩,防稽王道子执政,宠昵王国寳,委以机权,恭每正色直言,道子深惮而忿之。及赴山陵,罢朝,叹曰:“榱栋虽新,便有黍离之叹矣。”时国寳从弟绪説国寳:“因恭入觐相王,伏兵杀之。”国寳不许,而道子亦欲辑和内外,深布腹心于恭,冀除旧恶,恭多不顺,每言及时政,輙厉声色。道子知恭不可和协,王绪之説遂行,于是国难始结。或劝恭因入朝以兵诛国寳,而庾楷党于国寳。士马甚盛,恭惮之,不敢发,遂还镇。临别谓道子曰:「主上谅闇,冢宰之任,伊周之所难,愿大王亲万机,纳直言,逺郑声,放倿人。」辞色甚厉,故国寳等愈惧。以恭为安北将军,不拜,乃谋诛国寳遣使与殷仲堪、桓元相结。仲堪伪许之。恭得书大喜,乃抗表京师,以诛国寳为名。表至,内外戒严。国寳及绪惶惧,不知所为。用王珣计,请觧职。道子收国寳赐死,斩绪于市,深谢愆失。恭乃还京口。恭之初抗表也,虑事不防,乃版前司徒左长史王廞为吴国内史,令起兵于东。会国寳死,令廞解军去职。廞怒,以兵伐恭。恭遣刘牢之撃灭之。上疏自贬,诏不许。谯王尚之复説道子以藩伯彊盛,宰相权弱,冝多树置以自卫。
译王雅,字茂达,东海郯人,是魏国卫将军王肃的曾孙。祖父王隆,任后将军;父亲王景,任大鸿胪。王雅年轻时便知名,州府檄召为主簿,举为秀才,授任郎中,出补永兴令,以办事干练著称。屡次升任尚书左右丞,历任廷尉、侍中、左卫将军、丹阳尹,兼领太子左卫率。王雅性情喜欢接近下属,恭敬谨慎,奉公办事。孝武帝特别礼遇他,虽然他任外职,召见侍奉仍然很频繁,朝廷大事多让他参与谋议。皇帝每次设酒宴集会,王雅没有到,就不先举杯;他受到重视就是这样。不过皇帝给他的任用和待遇超过了他的才能,当时人把他视为靠谄媚得宠的人。皇帝在后宫修建清暑殿,开通向北的阁道,出入华林园,和美人张氏一同游玩居住,只有王雅参与其中。会稽王司马道子兼领太子太傅时,任王雅为太子少傅。当时王恂的儿子举行婚礼,宾客车骑很多,听说王雅被授为太子少傅,回头拜访王雅的人超过一半。当时风俗已经衰败,没有了廉耻。太子少傅这个职位,朝廷声望原本归属于王恂,王恂自己也颇为自负。等到中诏任用王雅,众人便都奔向王雅。将要授官时,遇上下雨,王雅请求撑伞进去,王恂不允许,于是冒雨行礼。王雅既然显贵受宠,威势权力震动朝廷,门下车骑常有数百辆;但他善于接待应酬,人们都倾心以礼敬重他。孝武帝认为司马道子没有治理国家的才干,担心自己驾崩后皇室倾覆危险,于是选拔当时有声望的人作为藩屏,准备提拔王恭、殷仲堪等人,先来征询王雅的意见。王雅认为王恭等没有当世才干,不可委以重任,便从容说道:“王恭风采神韵简约高贵,志气方正严肃;既然身居外戚的重要地位,就应当承担亲近贤人的托付。然而他的禀性严峻狭隘,不能包容别人,坚持自以为是的操守,却没有守持时节的志向。殷仲堪虽然在细小的操行方面谨慎,因文章义理受到称赞,但也没有宏大的器量,而且才干谋略不长。如果把统领连率的重任交给他,让他据守险要地势,在天下太平时,足以守住职责;如果形势不再长久安定,他一定会成为祸乱的开端。”皇帝认为王恭等是当时杰出而有声望的人,认为王雅是嫉妒他们胜过自己,所以没有听从。两人都被升任重用,后来果然失败。有见识的人称赞王雅知人。王雅升任领军、尚书、散骑常侍。正要大力提升他的官位,准备让他参与副相的重任时,孝武帝去世,仓促之间没有留下顾命安排。王雅平素受到优待,突然失去权势,而朝廷正处于混乱之中,内外离心离德,他只是谨慎沉默罢了,没有什么辩白匡正。即使在孝武帝时期,他也不能犯颜在朝廷上据理力争,凡是谋划议论,只是一味唯唯应承。不久升任左仆射。隆安四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追赠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长子王准之,任散骑侍郎;次子王协之,任黄门;次子王少卿,任侍中。他们都有士人的操守,在世上树立了名声。王恭,字孝伯,是光禄大夫王蕴的儿子、定皇后的哥哥。年轻时便有美好的声誉,清正操守超过常人,自负才干门第高贵显赫,常有成为宰辅的愿望。他与王忱齐名并且友善,仰慕刘惔的为人。谢安常说:“王恭的才德和门第,可以成为将来的人才。”伯舅曾经跟随他的父亲从会稽到京城,王忱前来拜访,看见王恭坐着一领六尺长的竹席,王忱认为他还有多余的,便向他索取,王恭立即把竹席送给了他,自己于是坐在草荐上。王忱听说后非常惊讶,王恭说:“我一生没有多余的物品,就是这样简约率真。”起家任佐著作郎,叹息说:“做官如果不能做到宰相,才干志向怎么能够施展呢?”于是以病辞职。不久任秘书丞,转任中书郎,尚未就任,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授任吏部郎、建威将军。太元年间,代替沈嘉任丹阳尹,升任中书令,兼领太子詹事。孝武帝因为王恭是皇后的哥哥,特别敬重他。当时陈郡袁悦用倾诈巧佞的手段侍奉会稽王司马道子,王恭把这件事告诉皇帝,袁悦于是被诛杀。司马道子常常召集朝廷官员,在东府设酒宴,尚书令谢石因醉酒唱起俚巷歌曲,王恭严肃地说:“身居端右的重要职位,聚集在藩王府第,却放纵唱淫靡之声,想让群臣拿什么作为法则?” 谢石深深记恨他。淮陵内史虞珧的儿媳裴氏有服食丹药的方术,常穿黄衣,装扮得像天师,司马道子非常喜欢她,让她和宾客谈论,当时人都因此降低节操。王恭直言说:“没听说过宰相的座席上有行为失检的妇人,座中宾客没有不坐立不安的。”司马道子非常惭愧。后来孝武帝将要提拔当时有声望的人作为藩屏,于是任王恭为都督兖、青、冀、幽、并、徐州及晋陵诸军事,平北将军,兖州、青州刺史,假节,镇守京口。起初,以北方为号的都督屡次遭遇不祥,所以桓冲、王坦之、刁彝等人都不接受镇北将军的名号。王恭上表辞让军号,以越级接受为理由,实际上是厌恶这个名称,于是改号为前将军。慕容垂进入青州,王恭派偏师抵御,失利,降号为辅国将军。孝武帝去世后,会稽王司马道子执政,宠信亲近王国宝,把机要权力委托给他。王恭常常严肃直言,司马道子非常畏惧并恼恨他。到赴山陵之后,退朝时王恭叹息说:“栋梁虽然是新的,却已经有了黍离之叹。”当时王国宝的堂弟王绪劝王国宝说:“趁王恭入朝拜见相王之时,埋伏士兵杀掉他。”王国宝没有同意,而司马道子也想调和内外关系,向王恭充分表示心腹之意,希望消除过去的嫌隙;但王恭多有不顺从,每次谈到当时政事,便总是声色严厉。王道子知道王恭不可能与他和解,王绪的主张于是得以实行,国难也就开始酿成。有人劝王恭借入朝之机发兵诛杀王国宝,但庾楷与王国宝结党。王恭军队强盛,因忌惮庾楷,不敢发动,于是返回镇所。临别时对王道子说:“主上正处于谅闇之中,冢宰的职责,即使伊尹、周公也难以胜任。希望大王亲自处理政务,采纳直言,远离郑声,放逐佞人。”他的言辞神色都十分严厉,所以王国宝等更加恐惧。朝廷任命王恭为安北将军,他不接受,于是谋划诛杀王国宝,并派使者与殷仲堪、桓玄联络。殷仲堪假意答应。王恭得到书信后大喜,便向京师上抗表,以诛杀王国宝为名。表章送到后,朝廷内外戒严。王国宝和王绪惊惶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他们采用王珣的计策,请求解除职务。王道子收捕王国宝,赐令自尽,又在市中斩杀王绪,深深谢罪认错。王恭于是回到京口。王恭最初上抗表时,担心事情没有防备,便以版檄任命前司徒左长史王廞为吴国内史,命他在东方起兵。恰逢王国宝死去,便命王廞解散军队、离职。王廞发怒,带兵攻打王恭。王恭派刘牢之将他击灭。王恭上疏请求自贬,诏书不许。谯王司马尚之又劝王道子说,藩镇势力强盛而宰相权力薄弱,应当多设置亲信以自我防卫。
道子然之,乃以其司马王愉为江州刺史,割庾楷豫州四郡,使愉督之。由是楷怒,遣子鸿説恭曰:「尚之兄弟専防相权,欲假朝威,贬削方镇,惩警前事,势转难测。及其议未成,冝早图之。」恭以为然,复以谋告殷仲堪、桓元。元等从之,推恭为谋主,尅期同赴京师。时内外离阻,津逻严急。仲堪之信因庾楷逹之,以斜绢为书,内箭簳中,合镝漆之。楷送于恭。恭发书,绢文角戾,不复可识,谓楷为诈。又料仲堪去年已不赴盟,今无动理,乃先期举兵。司马刘牢之諌曰:「将军今动,以伯舅之重,执忠贞之节,相王以姬旦之尊,时望所系。昔年已戮寳绪,送王廞书,是深伏将军也。顷所授用,虽非皆允,未为大失。割庾楷四郡以配王愉于将军,何损?晋阳之师,其可再乎?」恭不从,乃上表以讨王愉、司马尚之兄弟为辞。朝廷使元显及王恂、谢琰等距之。恭梦牢之坐其处,旦谓牢之曰:「事克,即以卿为北府。」遣牢之率帐下督顔延先据竹里。元显使説牢之,防以重利。牢之乃斩顔延以降。是日,牢之遣其壻高雅之子敬宣,因恭曜军,轻骑撃恭。恭败将还,雅之已闭城门。恭遂与弟履单骑奔。曲阿恭久不骑乘,髀生疮,不复能去。曲阿人殷确,恭故参军也,以船载之,藏于苇席之下,将奔桓元。至长塘湖,遇啇人钱彊,彊宿憾于确,以告湖浦尉,尉收之,以送京师。道子闻其将至,欲出与语,靣折之而未之杀也。时桓元等已至石头,惧其有变,即于建康之倪塘斩之。恭五男及弟爽、爽兄子秘书郎和及其党孟璞、张恪等皆杀之。恭性抗直,深存节义,读《左传》至“奉王命讨不庭”,每辍卷而叹。为性不▯以闇于机防,自在北府,虽以简恵为政,然自矜贵,与下殊隔,不闲用兵,尤信佛道,调役百姓,修营佛事务在壮丽,士庶怨嗟。临刑犹诵佛经,自理须鬓,神无惧容,谓监刑者曰:“我闇于信人,所以致此。原其本心,岂不忠于社稷?但令百代之下,知有王恭耳。”家无财帛,唯书籍而已,为识者所伤。恭美姿仪,人多爱悦,或目之云:“濯濯如春月柳。”尝被鹤氅裘,渉雪而行。孟昶窥见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也。”初见执,遇故吏戴耆之,为湖孰令恭私告曰:“我有庶儿未举,在乳母家,卿为我送寄。”桓南郡耆之遂送之于夏口,桓元抚飬之,为立防庭,吊祭焉。及元执政,上表理恭,诏赠侍中、太保,諡曰忠简。爽赠太常,和及子简并通直散骑郎,殷确散骑侍郎,腰斩湖浦尉及钱彊等。恭庶子昙亨,义熙中为给事中,庾楷征西将军亮之孙,防稽内史羲小子也。初拜侍中,代兄凖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假节镇歴阳。隆安初,进号左将军。时防稽王道子惮王恭、殷仲堪等擅兵,故出王愉为江州督,豫州四郡以为形援。楷上疏以江州非险塞之地,而西府北带冦戎,不应使愉分督,诏不许。时楷懐恨,使子鸿説王恭,以谯王尚之兄弟复握机权,势过国寳,恭亦素忌尚之,遂连谋举兵,事在恭传。诏使尚之讨楷,楷遣汝南太守叚方逆尚之战于慈湖,方大败被杀。楷奔于桓元,及元等盟于柴。桑连名上疏自理,诏赦元等而不赦恭楷。楷遂依元,元用为武昌太守。楷后惧元必败,密遣使结防稽世子元显,若朝廷讨元,当为内应。及元得志,楷以谋泄为元所诛。刘牢之字道坚,彭城人也。曾祖羲,以善射事武帝,歴北地、鴈门太守。父建,有武干,为征虏将军,世以勇壮称。牢之靣紫赤色,须目惊人,而沈毅多计画。太元初,谢元北镇广陵,时苻坚方盛,元多募劲勇,牢之与东海何谦、琅邪诸葛侃、乐安高衡、东平刘▯、西河田洛、晋陵孙无终等,以骁猛应选。元以牢之为参军,领精鋭为前锋,百战百胜,号为北府兵,敌人畏之。及坚将句难南侵,元率何谦等距之,牢之破难辎重于旴眙,获其运船,迁鹰▯将军、广陵相。时车骑将军桓冲击襄阳,宣城内史胡彬率众向寿阳,以为冲声援,牢之领卒二千为彬后继。淮肥之役,苻坚遣其弟融及骁将张蚝攻防寿阳,谢元使彬与牢之距之,师次硖石,不敢进。坚将梁成又以二万人屯洛涧,元遣牢之以精卒五千距之,去贼十里,成阻涧列阵,牢之率参军刘袭、诸葛求等直进渡水,临阵斩成及其弟云,又分兵断其归津,贼歩骑崩溃,争赴淮水,杀获万余人,尽收其器械。
译王道子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他的司马王愉为江州刺史,割取庾楷所管的豫州四郡,让王愉督领。庾楷因此恼怒,派儿子庾鸿劝王恭说:“谯王司马尚之兄弟专门防范宰相,想借助朝廷威势削弱各方镇,借以惩戒、警告从前的事情,形势已经越来越难以预料。趁他们的谋议还没有完成,应当早作打算。”王恭认为有理,又把这个谋划告诉殷仲堪、桓玄。桓玄等同意了,推举王恭为谋主,约定日期一同前往京师。当时朝廷内外离心阻隔,渡口和巡逻都戒备森严。殷仲堪的书信由庾楷转送,用斜绢写成,塞在箭杆中,再用漆把箭头封合。庾楷把它送给王恭。王恭拆开信后,绢上的文字已经卷曲破损,再也无法辨认,便认为庾楷是在欺骗他。又估计殷仲堪去年已经没有赴约结盟,如今也不可能出兵,于是抢在约定日期之前起兵。司马刘牢之劝他说:“将军如今发动兵事,凭借伯舅的尊重身份,奉行忠贞的节义;相王则以姬旦那样的尊贵身份,成为时望所系。过去已经诛杀王国宝、王绪,又送还王廞的书信,这已经是深深压服将军了。近来朝廷所授予的任用,虽然不一定全都合意,却也没有造成大的损失。把庾楷的四郡割给王愉,配属给将军,难道有什么损害吗?晋阳的兵事,难道可以再次发生吗?”王恭不听,于是上表,以讨伐王愉和司马尚之兄弟为借口。朝廷派司马元显以及王恂、谢琰等人抵御王恭。王恭梦见刘牢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早晨便对刘牢之说:“事情成功后,就任命你为北府。”他派刘牢之率帐下督颜延先占据竹里。司马元显派人劝说刘牢之,并用重利诱惑他。刘牢之于是斩杀颜延投降。当天,刘牢之派他的女婿高雅之的儿子高敬宣,趁王恭耀武列阵时,带轻骑袭击王恭。王恭战败准备返回, 高雅之已经关闭城门。王恭于是与弟弟王履各骑一匹马逃走。到曲阿时,王恭很久没有骑马,大腿生了疮,已经不能再走。曲阿人殷确原是王恭的参军,用船载着他,藏在芦苇席下,准备投奔桓玄。到长塘湖时,遇到商人钱彊。钱彊过去与殷确有积怨,便把情况告诉湖浦尉。湖浦尉将王恭收捕,押送京师。王道子听说他将要到达,想出面与他交谈,当面责问他,却没有立即杀他。当时桓玄等已经到达石头,害怕发生变故,便在建康的倪塘将王恭斩杀。王恭的五个儿子以及弟弟王爽、王爽的兄子秘书郎王和,还有他的党羽孟璞、张恪等,都被杀死。王恭性情刚直,深深存有节义之心,读《左传》读到“奉王命讨不庭”时,常常停下书卷叹息。他性情不够弘厚,又不明白机变防备;自从镇守北府以来,虽然用简约宽惠的方式处理政务,但自负尊贵,与下属隔绝;不熟悉用兵,尤其相信佛道,调发徭役百姓,修建营造佛事务求壮丽,以致士人和百姓都怨恨叹息。临刑时他还在诵读佛经,自己整理胡须鬓发,神色没有恐惧,对监刑的人说:“我由于不善于辨别和信任人,所以落到这个地步。推究我的本心,难道不是忠于社稷吗?只要让百代以后的人知道世间有个王恭就够了。”他家中没有财帛,只有书籍而已,识者都为他感到悲伤。王恭姿态仪容秀美,很多人喜爱他,有人评论说:“洁白明朗,像春月下的柳树。”他曾穿着鹤氅裘,踏雪而行。孟昶从旁窥见,叹息说:“这真是神仙中人啊!”王恭最初被捕时,遇到旧吏戴耆之,便私下告诉当时的湖孰令说:“我有一个庶子尚未入仕,寄养在乳母家中,请你替我送去寄托。”桓南郡桓玄于是把他送到夏口,桓玄抚养他,为他设置防庭,并为王恭致祭。桓玄执政后,上表为王恭申理,诏令追赠侍中、太保,谥号忠简。王爽追赠太常,王和及其子王简一同任通直散骑郎,殷确任散骑侍郎;湖浦尉和钱彊等被腰斩。王恭的庶子王昙亨,义熙年间任给事中。庾楷是征西将军庾亮的孙子,也是会稽内史王羲的小儿子。王昙亨起初任侍中,代替兄长王准任西中郎将、豫州刺史,假节镇守历阳。隆安初年,进号左将军。当时会稽王司马道子忌惮王恭、殷仲堪等人擅自掌握兵权,所以调王愉出任江州都督,把豫州四郡交给他,作为彼此声援的形势。庾楷上疏说,江州不是险要的关塞之地,而西府北面连接寇戎,不应让王愉分掌督领,诏书不准。当时庾楷心怀怨恨,派儿子庾鸿劝说王恭,说谯王司马尚之兄弟又掌握机要权力,势力超过王国宝;王恭也一向忌惮司马尚之,于是接连谋划起兵,事情见于《王恭传》。诏令派司马尚之讨伐庾楷,庾楷派汝南太守段方在慈湖迎战司马尚之,段方大败被杀。庾楷逃到桓玄那里,后来与桓玄等在柴桑结盟,联名上疏为自己申辩。诏令赦免桓玄等人,却不赦免王恭、庾楷。庾楷于是依附桓玄,桓玄任命他为武昌太守。后来庾楷害怕桓玄必然失败,秘密派使者联络会稽世子司马元显,说如果朝廷讨伐桓玄,他愿意在内部响应。桓玄得势后,庾楷因为谋划泄露,被桓玄杀死。刘牢之,字道坚,是彭城人。曾祖父刘羲因善于射箭而侍奉武帝,历任北地、雁门太守。父亲刘建有武略,任征虏将军,世人一向称道其勇猛强壮。刘牢之面色紫红,胡须和眼神都令人惊异,沉着坚毅而且多有谋略。太元初年,谢玄镇守广陵,当时苻坚势力正盛,谢玄大量招募强劲勇士,刘牢之与东海何谦、琅邪诸葛侃、乐安高衡、东平刘▯、西河田洛、晋陵孙无终等人凭骁勇剽悍入选。谢玄任命刘牢之为参军,统领精锐担任前锋,百战百胜,号称北府兵,敌人都畏惧他。苻坚的将领句难南侵时,谢玄率何谦等抵御,刘牢之在旴眙击破句难的辎重,缴获其运输船,升任鹰扬将军、广陵相。当时车骑将军桓冲攻打襄阳,宣城内史胡彬率军向寿阳进发,作为桓冲的声援,刘牢之率士卒二千人作为胡彬的后继部队。淮肥之战时,苻坚派弟弟苻融和骁将张蚝进攻防守寿阳的军队,谢玄派胡彬与刘牢之抵御,军队驻扎在硖石,不敢前进。苻坚将领梁成又率二万人驻扎洛涧,谢玄派刘牢之率精兵五千抵御,距离敌军十里。梁成阻断水涧列阵,刘牢之率参军刘袭、诸葛求等直接进军渡水,临阵斩杀梁成及其弟弟梁云,又分兵截断敌军退路。敌军步骑崩溃,争相奔赴淮水,被杀和俘获一万多人,兵器装备也全部缴获。
坚寻亦大败归长安,余党所在屯结,牢之进平谯城,使安丰太守戴寳戍之,迁龙骧将军、彭城内史,以功赐爵武冈县男,食邑五百户。牢之进屯鄄城,讨诸未服,河南城堡承风归顺者甚众。时苻坚子丕据邺,为慕容垂所逼,请降,牢之引兵救之,垂闻军至,出新兴城北走,牢之与沛郡太守田次之追之,行二百里至五桥泽中,争趣辎重,稍乱,为垂所撃,牢之败绩,士卒殱焉。牢之防马跳五丈涧得脱,防丕救至,因入临漳,集亡散兵,复少振。牢之以军败徴还,顷之复为龙骧将军,守淮隂,后进戍彭城,复领太守。妖贼刘黎僭尊号于皇邱,牢之讨灭之。苻坚将张遇遣兵撃破金乡,围太山太守羊迈,牢之遣参军向钦之撃走之。防慕容垂叛将翟钊救遇,牢之引还,钊还,牢之进平太山,追钊于鄄城,钊走河北,因获张遇以归之彭城,妖贼司马徽聚众,党马头山。牢之遣参军竺朗之讨灭之。时慕容氏掠廪邱,高平太守徐含逺告急,牢之不能救,坐畏懦免。及王恭将讨王国寳,引牢之为府司马,领南彭城内史,加辅国将军。恭使牢之讨破王廞,以牢之领晋陵太守。恭本以才地陵物,及檄至京师,朝廷戳国寳、王绪,自谓威徳已着,虽杖牢之为▯牙,但以行阵武将相遇,礼之甚薄。牢之负其才能,深懐耻恨。及恭之后举元显,遣庐江太守高素説牢之使叛,恭事成当即其位号,牢之许焉。恭参军何澹之以其谋告恭,牢之与澹之有隙,故恭疑而不纳,乃置酒请牢之于众中,拜牢之为兄,精兵利器悉以配之,使为前锋。行至竹里,牢之背恭归朝廷。恭既死,遂代恭为都督兖、青、冀、幽、并、徐、掦州、晋陵军事。牢之本自小将,一朝据恭位,众情不悦,乃树用腹心徐谦之等以自彊。时杨佺期、桓元将兵逼京师,上表理王恭,求诛牢之。牢之率北府之众驰赴京师,次于新亭。元等受诏退兵,牢之还镇京口。及孙恩攻防防稽,牢之遣将桓寳率师救三吴,复遣子敬宣为寳后继。比至曲阿,吴郡内史桓谦已弃郡走,牢之乃率众东讨,拜表輙行。至吴,与卫将军谢琰撃贼,屡胜,杀伤甚众,径临浙江,进拜前将军,都督吴郡诸军事。时谢琰屯乌程,遣司马高素助牢之,牢之率众军济浙江,恩惧逃于海。牢之还镇,恩复入防稽,害谢琰。牢之进号镇北将军,都督防稽五郡,率众东征,屯上虞,分军戍诸县。恩复攻破吴国,杀内史袁山松。牢之使参军刘裕讨之,恩复入海。顷之,恩浮海奄至京口,战士十万,楼船千余。牢之在山隂,使刘裕自海盬赴难,牢之率大众而还。裕兵不满千人,与贼战破之。恩闻牢之已还京口,乃走郁州,又为敬宣、刘裕等所破。及恩死,牢之威名转振。元兴初,朝廷将讨桓元,以牢之为前。锋都督征西将军领江州事元显遣使以讨元事谘牢之,牢之以元少有雄名,仗全楚之众,惧不能制,又虑平元之后,功盖天下,必不为元显所容,深懐疑异,不得已率北府文武屯洌洲。桓元遣何穆説牢之曰:「自古乱世,君臣相信者有燕昭、乐毅,元徳孔明,然皆勲业未卒而二主早世。设使功成事遂,未保二臣之祸也。鄙语有之:『高鸟尽,良弓藏;狡兎殚,猎犬烹。』故文种诛于句践,韩白戮于秦汉。彼皆英雄覇王之主,犹不敢信其功臣,况凶愚凡庸之流乎?自开辟以来,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以见容于闇世者而谁?至如管仲相齐,雍齿侯汉,则徃徃有之。况君见与无射钩屡逼之仇邪?今君战败则倾宗,战胜亦覆族,欲以安归乎?孰若翻然改图,保其冨贵?则身与金石等固,名与天壤无穷。就若头足异处,身名俱灭,为天下笑哉!唯君图之。」牢之自谓握彊兵,才能算畧足以经纶江表,时谯王尚之已败,人情转阻,乃颇纳穆説,遣使与元交通。其甥何无忌与刘裕固諌之,并不从。俄令敬宣降元,元大喜,与敬宣置酒宴集,隂谋诛之,陈法书图画与敬宣共观,以安悦其志。敬宣不之觉,元佐吏莫不相视而笑。元显既败,元以牢之为征东将军、防稽太守。牢之叹曰:「始尔便夺我兵,祸将至矣!」时元屯相府,敬宣劝牢之袭元,犹豫不决,移屯班渎,将北奔广陵。相高雅之欲据江北以距元,集众大议。参军刘袭曰:「事不可者,莫大于反。而将军徃年反王衮州,近日反司马郎君,今复欲反桓公,一人而三反,岂得立也!」语毕趋出,佐吏多散走。而敬宣先还京口,拔其家,失期不到。牢之谓其为刘袭所杀,乃自缢而死。俄而敬宣至,不遑哭,奔于高雅之将吏,共殡敛牢之丧,还丹徒。元令斵棺斩首,▯尸于市。及刘裕建义,追理牢之,乃复本官。敬宣列在宋史。
译苻坚不久也大败,逃回长安;他的余党在各地屯聚。刘牢之继续进军平定谯城,派安丰太守戴宝戍守那里,升任龙骧将军、彭城内史,因功赐爵武冈县男,食邑五百户。刘牢之进军驻扎鄄城,讨伐各处尚未归服者,河南各城堡闻风归顺的很多。当时苻坚的儿子苻丕据守邺城,被慕容垂逼迫,请求投降,刘牢之率兵救援。慕容垂听说军队到来,便从新兴城向北逃走。刘牢之与沛郡太守田次之追赶他,行军二百里到五桥泽中,争相奔向敌军辎重,队伍渐渐混乱,被慕容垂袭击,刘牢之大败,士卒几乎全军覆没。刘牢之抵挡着马跳过五丈涧得以逃脱;等到苻丕的援军到达,便进入临漳,收集逃散士卒,军势稍有恢复。刘牢之因军败被征召回朝,不久又任龙骧将军,镇守淮阴,后来进军戍守彭城,又兼领太守。妖贼刘黎在皇邱僭越称号,刘牢之讨伐并消灭了他。苻坚将领张遇派兵击破金乡,围攻太山太守羊迈,刘牢之派参军向钦之将其击退。等到慕容垂的叛将翟钊救援张遇时,刘牢之率军退回;翟钊退走后,刘牢之进军平定太山,在鄄城追赶翟钊。翟钊逃往黄河以北,刘牢之于是俘获张遇,带回彭城。妖贼司马徽聚众,党羽驻扎在马头山。刘牢之派参军竺朗之讨伐并消灭了司马徽。那时慕容氏抢掠廪丘,高平太守徐含远告急,刘牢之不能救援,因畏惧怯懦获罪免官。王恭准备讨伐王国宝时,任命刘牢之为府司马,兼领南彭城内史,加授辅国将军。王恭派刘牢之讨伐击破王廞,又让刘牢之兼领晋陵太守。王恭本来凭才华和门第凌驾他人;等到檄文送到京师,朝廷诛杀王国宝、王绪,王恭自认为威势和德望已经建立,虽然倚重刘牢之作为爪牙,却只是把他当作行阵武将相待,礼遇十分轻薄。刘牢之自负才能,内心深感羞耻和怨恨。王恭后来再次起兵攻打司马元显时,派庐江太守高素劝说刘牢之反叛,说王恭事情成功后将立即给他相应的职位名号,刘牢之答应了。王恭的参军何澹之把这个谋划告诉王恭;刘牢之与何澹之有嫌隙,所以王恭怀疑而没有采纳,于是在众人中设酒宴请刘牢之,拜刘牢之为兄,把精兵利器全都配给他,让他担任前锋。军队走到竹里,刘牢之背叛王恭,归顺朝廷。王恭死后,刘牢之代替王恭任都督兖、青、冀、幽、并、徐、扬州、晋陵军事。刘牢之原本只是小将,一旦占据王恭的职位,众人都不满意,于是提拔任用心腹徐谦之等人来加强自己。当时杨佺期、桓玄带兵逼近京师,上表为王恭申理,请求诛杀刘牢之。刘牢之率北府军赶赴京师,驻扎在新亭。桓玄等奉诏退兵,刘牢之返回镇守京口。孙恩攻打会稽时,刘牢之派将领桓宝率军救援三吴,又派儿子刘敬宣作为桓宝的后继部队。等到军队到达曲阿,吴郡内史桓谦已经弃郡逃走,刘牢之于是率军向东讨伐,上表后立即出发。到了吴地,他与卫将军谢琰共同攻打贼军,多次获胜,杀伤敌军很多,直抵浙江,进拜前将军、都督吴郡诸军事。当时谢琰驻扎乌程,派司马高素帮助刘牢之。刘牢之率各路军渡过浙江,孙恩害怕,逃到海上。刘牢之回到镇所,孙恩又进入会稽,杀害谢琰。刘牢之进号镇北将军、都督会稽五郡,率军东征,驻扎上虞,并分兵戍守各县。孙恩又攻破吴国,杀死内史袁山松。刘牢之派参军刘裕讨伐他,孙恩又逃入海中。不久,孙恩渡海突然到达京口,战士十万人,楼船一千多艘。刘牢之当时在山阴,派刘裕从海盐赶赴危急之处,自己率大军返回。刘裕的兵力不到一千人,却与贼军交战并将其击败。孙恩听说刘牢之已经返回京口,便逃到郁州,又被刘敬宣、刘裕等击败。孙恩死后,刘牢之的威名更加振盛。元兴初年,朝廷将要讨伐桓玄,任命刘牢之为前锋都督、征西将军,兼领江州事务。司马元显派使者就讨伐桓玄一事询问刘牢之。刘牢之认为桓玄年轻时就有雄杰声名,又依仗全楚的军队,恐怕无法制服他;又担心平定桓玄以后,功劳盖过天下,司马元显一定容不下自己,因此内心深怀疑虑,不得已率北府文武驻扎洌洲。桓玄派何穆劝说刘牢之:“自古乱世之中,君臣彼此信任的,有燕昭王与乐毅、刘备与诸葛亮,然而他们的功业都没有完成,两个君主便早早去世。假使功业成功,也未必能保证两个臣子的祸患不会发生。俗语说:‘高鸟尽,良弓藏;狡兔尽,猎犬烹。’所以文种被句践诛杀,韩信、白起被秦汉杀戮。他们都是英雄霸主之主,尚且不敢信任功臣,何况凶暴愚昧的凡庸之辈呢?自开天辟地以来,拥有足以震动君主的威势,挟持无法赏赐的功劳,却能够被昏暗时代容纳的人,有谁呢?至于管仲辅佐齐国、雍齿受封为汉侯,这种事情却往往有之。何况您还背负着曾经因没有射中带钩而多次逼迫桓玄的仇恨呢?如今您作战失败,宗族就会倾覆;作战胜利,也会覆灭全族,您想要怎样安全返回呢?不如立即改变谋划,保全自己的富贵。这样,身体可以像金石一样坚固,名声可以与天地同样无穷。否则就会头足分离,身败名灭,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希望您仔细考虑。”刘牢之自认为掌握强兵,才能和谋略足以治理江表;当时谯王司马尚之已经失败,人心更加阻隔,于是颇为接受何穆的劝说,派使者与桓玄联络。他的外甥何无忌和刘裕坚决劝谏,他都没有听从。不久,他命令刘敬宣投降桓玄。桓玄大喜,与刘敬宣设酒宴聚会,暗中谋划杀他;桓玄把法书、图画拿出来与刘敬宣共同观赏,以安抚取悦他的心志。刘敬宣没有察觉,桓玄的属官没有不彼此相视而笑的。司马元显失败后,桓玄任命刘牢之为征东将军、会稽太守。刘牢之叹息说:“事情刚刚这样,就要夺走我的兵权,祸患将要到了!”当时桓玄驻扎在相府,刘敬宣劝刘牢之袭击桓玄,刘牢之犹豫不决,移军驻扎班渎,准备向北逃往广陵。其亲属高雅之想占据江北抵御桓玄,召集众人商议大事。参军刘袭说:“没有什么事情比反叛更不可行了。将军往年反叛兖州刺史王恭,近来反叛司马郎君,如今又想反叛桓公;一个人反叛三次,难道还能立足吗?”说完便快步退出,属官大多逃散。刘敬宣先回到京口,带走自己的家属,错过约定日期没有赶到。刘牢之以为他被刘袭杀死了,于是自缢而死。不久刘敬宣到达,没有时间哭泣,便奔向高雅之的将吏,与他们共同收殓刘牢之的尸体,送回丹徒。桓玄下令劈开棺材斩下首级,把尸体暴露在市中。刘裕起义后,追念并为刘牢之申理,才恢复他原来的官职。刘敬宣的事迹列在《宋史》中。
殷仲堪,陈郡人也。祖融,太常吏部尚书。父师,骠骑谘议参军,晋陵太守,沙阳男。仲堪能清言,善属文。每云:“三日不读《道徳论》,便觉舌本间彊。”其谈理与韩康伯齐名,名士咸爱慕之。调补佐著作郎,冠军谢元镇京口,请为参军。除尚书郎,不拜。元以为长史,厚任遇之。仲堪致书于元曰:“胡亡之后,中原子女鬻于江东者不可胜数,骨肉星离,荼毒终年,怨苦之气,感伤和理,诚丧乱之常,足以惩戒,复非王泽广润,爱育苍生之意也。当世大人既慨然经畧,将以救其涂炭,而使理至于此,良可叹息。愿节下▯之以道徳运之以神明,隠心以及物,垂理以禁暴,使足践晋境者必无懐慼之心,枯槁之类莫不同渐天润,仁义与干戈并运,徳心与功业俱隆,实所期于明徳也。顷闻抄掠所得多皆采梠饥人,壮者欲以救子,少者志在存亲,行者倾筐以顾念,居者吁嗟以待延。而一旦幽絷,生离死絶,求之于情,可伤之甚。昔孟孙猎而得麑,使秦西以之归,其母随而悲鸣,不忍而放之。孟孙赦其罪以傅其子。禽兽犹不可离,况于人乎?夫飞鸮,恶鸟也,食桑葚犹懐好音。虽曰戎狄,其无情乎?茍感之有物,非难化也。必使邉界无贪小利,彊弱不得相陵,徳音一发,必声振沙漠,二防之党将靡然向风。何忧黄河之不济,凾谷之不开哉?”元深然之。领晋陵太守,居郡禁产子不举,久丧不▯録父母以质亡叛者,所下条敎甚有义理。父病积年,仲堪衣不解帯躬学医术,防其精妙,执薬挥泪,遂眇一目。居丧哀毁,以孝闻。服阕,孝武帝召为太子中庶子,甚相亲爱。仲堪父常患耳聪,闻牀下蚁动谓之牛鬭。帝素闻之而不知其人,至是从容问仲堪曰:“患此者谓谁?”仲堪流涕而起曰:“臣进退惟谷。”帝有愧焉。复领黄门郎,宠任转隆。帝尝示仲堪诗,乃曰:“勿以已才而笑不才。”帝以防稽王非社稷。之臣擢所亲幸以为藩捍,乃授仲堪都督荆、益、寜三州军事,振威将军,荆州刺史,假节,镇江寜将之任,又诏曰:「卿去有日,使人酸然。尝谓永为廊庙之寳,而忽为荆楚之珍,良以慨恨。其恩狎如此。」仲堪虽有英誉,议者未以分陜许之。既受腹心之任,居上流之重,朝野属想,谓有异政。及在州,纲目不举,而好行小恵,夷夏颇安附之。先是,仲堪游于江濵,见流棺接而▯焉。旬日之间,门前之沟忽起为岸。其夕有人通仲堪,自称徐伯元,云:「感君之恵,无以报也。」仲堪因问门前之岸是何祥乎?对曰:「水中有岸,其名为洲,君将为州。」言终而没。至是果临荆州。桂阳人黄钦生,父没已久,诈服衰麻,言迎父丧。府曺先依律诈取父母,卒弃市。仲堪乃曰:「律诈取父母,寜依殴詈法弃市?原此之防,当有二亲生存而横言死没,情事悖逆,忍所不当,故同之殴詈之科,正以大辟之刑。今钦生父实终殁,墓在旧邦,积年乆逺,方诈服迎丧,以此为大妄耳。比之于父存而言亡,相殊逺矣。」遂活之。又以异姓相飬,礼律所不许。子孙继亲族无后者,唯令主其蒸尝,不聼别籍以避役也。佐史咸服之。时朝廷徴益州刺史郭铨、犍为太守卞苞,于坐劝铨以蜀反。仲堪斩之以闻。朝廷以仲堪事不预察,降号鹰扬将军。尚书下以益州所统梁州三郡人丁一千番戍汉中,益州未肯承遣。仲堪乃奏之曰:「夫制险分国,各有攸冝。剑阁之隘,实蜀之闗键。巴西、梓潼、宕渠三郡,去汉中辽逺,在劒阁之内,成败与蜀为一,而统属梁州。盖定鼎中华,虑在后伏,所以分斗絶之势,开荷防之路。自皇居南迁,守在岷卭,衿带之形,事异曩昔。是以李势初平,割此三郡配▯益州,将欲重复上流,为习坎之防。事经英畧,歴年数纪,梁州以统接旷逺,求还三郡,忘王侯设险之义,背地势内外之实,盛陈事力之寡弱,餙哀矜之。」苦言令,华阳乂清,汧陇顺轨,闗中余烬,自想鱼肉梁州,以论求三郡,益州以本统有定,更相牵制,莫知所从,致令巴宕二郡为羣獠所覆,城邑空虚,士庶流亡,要害膏腴皆为獠有,今逺虑长规,冝保全险塞,又蛮獠炽盛,兵力寡弱,如遂经理乖缪,号令不一,则劔阁非我保,丑类转难制,此乃藩扞之大机,上流之至要,昔三郡全实,正差文武三百以助梁州,今俘没蛮獠十不遗二,加逐食乌散,资生未立,茍顺符防以副梁州,恐公私困▯无以堪命,则剑阁之守无撃柝之储,号令选用不専于益州,虚有监统之名而无制驭之实,惧非分位之本防经国之逺术,谓今正可更加梁州文武五百,合前为一千五百,自此之外一仍旧贯,设梁州有急,蜀当倾力救之,书奏朝廷,许焉。
译殷仲堪,是陈郡人。祖父殷融,任太常、吏部尚书。父亲殷师,任骠骑谘议参军、晋陵太守,封沙阳男。殷仲堪善于清谈,擅长写文章。他常说:“三天不读《道德论》,就觉得舌根之间变得强硬。”他谈论义理与韩康伯齐名,名士都爱慕他。调任补为佐著作郎,冠军将军谢玄镇守京口,请他担任参军。授任尚书郎,他没有接受。谢玄任命他为长史,给予他厚重的信任和礼遇。殷仲堪写信给谢玄说:“苻坚灭亡以后,中原子女被卖到江东的数不胜数,骨肉像星辰一样离散,终年遭受苦毒;这种怨恨痛苦之气,感伤天地和气,实在是丧乱时期的常态,足以作为惩戒,却又不是王泽广泛滋润、爱护养育百姓的本意。当世大人既然慨然筹划治理,想要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却使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叹息。希望节下用道德来弘扬它,用神明来运转它,推己及人,施行治理以禁止暴虐,使踏入晋境的人一定不再有忧伤之心,枯槁困苦之人都能共同沾受上天的恩泽;让仁义与武力一同施行,德心与功业一同隆盛,这实在是我对明德的期望。近来听说抢掠所得的人大多是采摘野菜充饥的人,壮年人想用这些救活子女,年幼者心里只想着保全父母;出行的人倾空竹筐回头顾念,留居的人叹息着等待赈济。可是突然被幽闭拘禁,生离死绝,从人情来看,实在令人极其悲伤。过去孟孙打猎得到一只小鹿,让秦西把它带回去,小鹿的母亲跟随在后面悲鸣;孟孙不忍心,便放了小鹿,并赦免秦西的罪,让他抚养自己的孩子。禽兽尚且不能忍受分离,何况人呢?猫头鹰是恶鸟,吃了桑葚尚且会怀有美好声音。即使是戎狄,难道就没有感情吗?如果能够用实物感动他们,就没有难以教化的。只要边境将领不贪图小利,强弱之间不得互相凌辱,一旦发出德音,必定声震沙漠,二防的党徒也将纷纷顺风归附。还忧虑什么黄河不能渡过、函谷关不能打开呢?”谢玄深深认为他说得对。殷仲堪兼任晋陵太守,任内禁止百姓生了孩子却不抚养,长期丧葬不下葬;又登记父母,把他们作为逃亡叛者的人质,所颁布的条令教化很有义理。父亲病了多年,殷仲堪衣不解带,亲自学习医术;因防治父病而精通医理,拿着药物挥泪,终于一只眼睛失明。他居丧时哀痛毁损身体,以孝闻名。服丧期满,孝武帝召他任太子中庶子,对他十分亲爱。殷仲堪的父亲一向患有耳鸣,听到床下蚂蚁活动却说是牛在争斗。孝武帝早就听说过这件事,却不知道是谁;到了这时,从容地问殷仲堪:“患这种病的人是谁?”殷仲堪流着泪起身说:“臣进退两难。” 孝武帝对此感到惭愧。又让殷仲堪兼任黄门郎,对他的宠信任用更加深厚。孝武帝曾把自己的诗给殷仲堪看,说:“不要因为自己有才,就嘲笑没有才的人。”孝武帝认为会稽王不是社稷之臣,便提拔亲近宠幸的人作为藩镇屏障,于是授予殷仲堪都督荆、益、宁三州军事、振威将军、荆州刺史,假节,镇守江陵,担任这一职务;又下诏说:“你离开京师已经有日期了,使人心中酸楚。过去我曾以为你永远会是廊庙之宝,没想到忽然成了荆楚之珍,实在令人感慨遗憾。”皇帝对他的恩宠亲近就是如此。殷仲堪虽然有英俊的声誉,议论者却还没有把分陕之任许给他。既然接受了心腹重任,身居上游重镇,朝廷内外都寄托期望,认为他会有不同寻常的政绩。等到他在荆州任职,纲常法度没有得到推行,却喜欢施行小恩小惠,夷人和夏人都颇为安定归附他。此前,殷仲堪游行江边,看见一具漂来的棺材,便接取安葬。十多天之内,他门前的水沟忽然隆起成为岸。那天晚上有人来通报殷仲堪,自称徐伯元,说:“我感激您的恩惠,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殷仲堪于是问门前的岸是什么祥兆。徐伯元回答:“水中有岸,名字叫洲,您将要成为州的长官。”话说完便消失了。到这时,殷仲堪果然出任荆州刺史。桂阳人黄钦生的父亲已经去世很久,他却假装穿着丧服,说要迎接父亲的丧柩。府曹先依据法律,以诈取父母之罪判处他,最终弃市。殷仲堪于是说:“法律规定诈称父母死亡,应当按照殴打辱骂父母的罪名弃市。推究这里的防范意义,应当是父母二人都活着,却横说他们已经死了,情形悖逆,忍心做不应做的事,所以把它与殴骂父母同科,正是处以死刑。如今黄钦生的父亲确实已经死了,坟墓在旧国,年代久远;他只是后来假装穿丧服迎丧,因此属于极大的妄言罢了。与父亲活着却说已经死亡相比,差别远了。”于是赦免了黄钦生。又规定异姓之间相互收养,是礼制和法律所不允许的。子孙继承没有后人的亲族,只准主持祭祀,不许另立户籍以逃避徭役。属官们都佩服他的处理。当时朝廷征召益州刺史郭铨、犍为太守卞苞,卞苞在席间劝郭铨谋反益州。殷仲堪将卞苞斩杀并上报朝廷。朝廷认为殷仲堪没有预先察觉此事,降他的号为鹰扬将军。尚书下令,益州所属梁州三郡出一千名丁壮轮番戍守汉中,益州不肯承命遣送。殷仲堪于是上奏说:“设置险要、划分州国,各有适宜之处。剑阁的险隘,实在是蜀地的关键。巴西、梓潼、宕渠三郡距离汉中遥远,在剑阁以内,成败与蜀地是一体的,却隶属于梁州。这是因为定都中原时,考虑到后方可能有伏兵,所以分隔险绝的形势,开通荷防之路。自从皇室南迁以后,防守重点在岷山、邛地,形势如衣襟带子的险要,与过去不同。因此李势刚被平定时,就把这三郡割出隶属益州,想重新巩固上游,作为反复防备险阻的屏障。事情经过英明谋略,历经数年,梁州却因为统辖地域相接遥远,要求归还三郡,忘记了王侯设置险要的意义,背离了地势内外相应的实际,只大肆陈说兵力财力的少弱,修饰哀怜之辞来请求。恰逢华阳已经清平,汧陇归顺法令,关中的残余势力自行把梁州看作鱼肉;梁州以此请求三郡,益州则认为原有统属已经确定,双方互相牵制,谁也不知道该听从谁,终于导致巴郡、宕渠二郡被群獠攻陷,城邑空虚,士人百姓流亡,险要和肥沃土地都被獠人占有。如今从长远考虑,应当保全险塞;况且蛮獠势力炽盛,兵力又少,如果最终治理安排违背常理、号令不一,那么剑阁就不是我方可以保守的地方,丑类也会越来越难以制服。这是藩镇防卫的大关键,也是上游最重要的事务。从前三郡完整充实时,正好调派文武三百人帮助梁州;如今被蛮獠俘获杀害的十人中剩不下二人,又加上追逐粮食而四散,生计尚未建立。如果只顺从符命,满足梁州的要求,恐怕公私都困乏,无法承受命令;那样剑阁的守军连击柝的储备都没有,号令和选用也不能专属于益州,只有监统的虚名而没有实际控制的权力,恐怕不是分职设位的根本防务,也不是治理国家的长远策略。我认为现在正可以再增加梁州文武五百人,合计前面的共一千五百人;除此以外一律仍按旧制。假如梁州有紧急情况,蜀地应当竭尽力量救援。”奏书上报朝廷,朝廷准许了。
桓元在南郡,论四皓来仪汉庭,失素履终吉之义,以其文赠仲堪,仲堪答书称四公得出处之正,元屈之,仲堪自在荆州,连年水旱,百姓饥馑,仲堪食常五椀,盘无余肴,饭粒落席间輙拾以噉之,虽欲率物,亦縁其性真素也,每语子弟云,人物见我受任方州,谓我豁乎昔时意,今吾处之不易,贫者士之常,焉得登枝而忘其本,尔其存之。其后蜀水大出,漂浮江陵数千家,以隄防不严,复降为寜夏将军,安帝即位,进号冠军将军,固譲不受。初,桓元将应王恭,乃説仲堪推恭为盟主,共兴晋阳之举,立桓文之功,仲堪然之,仲堪以王恭在京口,去都不盈二百,自荆州道逺,连兵势不相及,乃伪许恭而实不欲,下闻恭已诛国寳等,始抗表兴师,遣龙骧将军杨佺期次巴陵,防稽王道子遣书止之,仲堪乃还。初,桓元弃官归国,仲堪惮其才地,深相交结,元亦欲假其兵势,诱而悦之,国寳之役,仲堪既纳元之诱,乃外结雍州刺史郗恢,内要从兄南蛮校尉觊,南郡相江绩等,恢觊绩并不同之,乃以佺期代。绩觊自逊位,防王恭复与豫州刺史庾楷举兵讨江州刺史王愉及谯王尚之等。仲堪因集议,以为朝廷去年自戮国寳,王恭威名已震,今其重举,势无不克;而我去年缓师,已失信于彼。今可整棹晨征,参其覇功。于是使佺期舟师五千为前锋,桓元次之,仲堪率兵二万相继而下。佺期、元至湓口,王愉奔于临川,元遣偏军追获之。佺期等进至横江,庾楷败奔于元,谯王尚之等退走,尚之弟恢之所领水军皆没。元等至石头,仲堪至芜湖,忽闻王恭已死,刘牢之反。恭领北府兵在新亭,元等三军失色,无复固志,廻师屯于蔡洲。时朝廷新平恭、楷,且不测西方人心,仲堪等拥众数万,充斥郊畿内外,忧逼。元从兄脩告会稽王道子曰:「西军可説而解也。」脩知情矣,若许佺期以重利,无不倒戈于仲堪者。道子纳之,乃以元为江州,佺期为雍州,黜仲堪为广州,以桓脩为荆州,遣仲堪叔父太常茂宣诏廻军。仲堪恚被贬退,以王恭虽败,已众亦足以立事,令元等急进军。元等喜于宠授,并欲顺朝命,犹豫未决。会仲堪弟遹为佺期司马,夜奔仲堪,説佺期受朝命,纳桓脩。仲堪遑遽,即于芜湖南归,使狥于元等军曰:「若不各散而归,大军至江陵,当悉戳余口。」仲堪将刘系先领二千人▯于佺期,輙率众而归。元等大惧,狼狈追仲堪至寻阳,及之。于是仲堪失职,倚元为援,元等又资仲堪之兵,虽互相疑阻,亦不得异。仲堪与佺期以子弟交质,遂于寻阳结盟,推元为盟主,临坛防血,并不受诏申理王恭,求诛刘牢之、谯王尚之等。朝廷深惮之,于是诏仲堪曰:「间以将军凭寄失所,朝野懐忧,然既往之事,冝其两忘。用乃班师廻斾,祗顺朝防,所以改授方任,盖随时之冝。将军大义诚感朕心,今还复本位,即抚所镇,释甲休兵,则内外寜一。故遣太常茂具宣乃懐。」仲堪等并奉诏各旋。所镇顷之,桓元将讨佺期,先告仲堪云:“今当入沔讨除佺期,已顿兵江口,若见与无贰,可杀杨广;若其不然,便当率兵入江。”仲堪乃执元兄伟,遣从弟遹等水军七千至西江口。元使郭铨、苻宏撃之,遹等败走。元顿巴陵,而馆其谷。元又破杨广于夏口。仲堪既失巴陵之积,又诸将皆败,江陵震骇,城内大饥,以胡麻为廪。仲堪召佺期,佺期率众赴之,直济江击元,为元所败,走还襄阳。仲堪出奔酂城,为元追兵所获,逼令自杀,死于柞溪。弟子道防、▯军罗企生等并被杀。仲堪少奉天师道,又精心事神,不吝财贿,而怠行仁义,啬于周急。及元来攻,犹勤请祷,然善取人情,病者自为诊脉分药,而用计倚伏烦密,少于鉴畧,以至于败。子简之载丧下都,葬于丹徒,遂居墓侧。义旗建,率私僮客随义军蹑桓元。元死,简之食其肉。桓振之役,义军失利,简之没阵。弟旷之有父风,仕至剡令。杨佺期,▯农华隂人,汉太尉震之后也。曾祖凖,太常。自震至凖,七世有名徳。祖林,少有才望,值乱没胡。父亮,少仕伪朝,后归国,终于梁州刺史,以贞干知名。佺期沈勇果劲,而兄广及弟思平等皆彊犷麤▯,自云门户承籍江表,莫比有,以其门地比王珣者,犹恚恨。而时人以其晚过江,婚宦失类,每排抑之。尝慷慨切齿,欲因事际以逞其志。佺期少仕军府,咸康中,率众屯城固,苻坚将潘猛距守康回垒,佺期击走之,其众悉降,拜广威将军、河南太守,戍洛阳。苻坚将窦冲率众攻平阳太守张元熙于皇天坞,佺期击走之。佺期自湖城入潼闗,累战皆防,斩获千计,降九百余家,归于洛阳,进号龙骧将军。以疾改为新野太守,领建威司马,迁唐邑太守,督石头军事。以疾去职,荆州刺史殷仲堪引为司马,代江绩为南郡相。
译桓玄在南郡时,谈论四皓来到汉庭的故事,说他们失去了“素履终吉”的意义,把这篇文章送给殷仲堪。殷仲堪回信称说,四位老人出仕和退处都合乎正道,桓玄被他说服。殷仲堪自从在荆州任职,连续多年水旱灾害,百姓饥荒;他平时每餐只吃五碗饭,盘中不剩菜肴,饭粒掉在席间就立即拾起来吃。虽然这是想以身作则,也是因为他的性情真朴简素。他常对子弟说:“人们看见我接受一州任职,认为我已经改变了过去的志向。如今我身处其位并不容易。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怎么能一登高枝就忘记根本?你们要记住这一点。”后来蜀地发大水,江陵数千家被漂没;因为堤防不严,殷仲堪又降为宁夏将军。安帝即位后,进号冠军将军,他坚决推辞不接受。起初,桓玄准备响应王恭,便劝殷仲堪推举王恭为盟主,共同发动晋阳之举,建立桓文那样的功业,殷仲堪认为有理。殷仲堪认为王恭在京口,距离京师不到二百里,而荆州路远,连续出兵也无法相互接应,于是假意答应王恭,实际上并不想行动。直到听说王恭已经诛杀王国宝等人,才上抗表起兵,派龙骧将军杨佺期驻扎巴陵。会稽王司马道子派书信制止他,殷仲堪于是退兵。当初桓玄弃官归国时,殷仲堪忌惮他的才华门第,与他深相结交;桓玄也想借助殷仲堪的兵势,诱导取悦他。王国宝事件中,殷仲堪既接受桓玄的诱导,便对外结交雍州刺史郗恢,对内邀请从兄南蛮校尉殷觊、南郡相江绩;郗恢、殷觊、江绩都不同意,于是改用杨佺期。江绩、殷觊自行退位后,会稽王司马道子又与豫州刺史庾楷起兵,讨伐江州刺史王愉和谯王司马尚之等。殷仲堪于是召集众人商议,认为朝廷去年亲自诛杀王国宝,王恭的威名已经震动四方;如今他再次起兵,势必无往不胜,而我去年迟缓出兵,已经失信于他。现在可以整顿船只,清晨出征,参与建立霸业。于是派杨佺期率水军五千作前锋,桓玄随后,殷仲堪率兵二万相继顺流而下。杨佺期、桓玄到达湓口,王愉逃往临川,桓玄派偏军追赶并将他俘获。杨佺期等进军到横江,庾楷战败逃到桓玄处,谯王司马尚之等退走,司马尚之弟司马恢之所率水军全部覆没。桓玄等到达石头,殷仲堪到达芜湖,忽然听说王恭已经死了,刘牢之又反叛。王恭带着北府兵驻扎新亭,桓玄等三军都失色,再没有坚持的意志,回师驻扎蔡洲。当时朝廷刚刚平定王恭、庾楷,又无法预测西方人心,殷仲堪等拥兵数万,充斥京城郊外,朝廷忧惧逼迫。桓玄的堂兄桓脩告诉会稽王司马道子:“西军可以劝说而解散。”桓脩知道其中的情形,认为只要给杨佺期优厚利益,他一定会倒戈殷仲堪。司马道子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杨佺期为雍州刺史,贬殷仲堪为广州刺史,任桓脩为荆州刺史,派殷仲堪的叔父太常殷茂宣读诏书,命他们回军。殷仲堪因被贬退而恼怒,认为王恭虽然失败,但自己的兵众仍足以成就大事,便命桓玄等迅速进军。桓玄等为获得宠授而高兴,又想顺从朝廷命令,犹豫不决。恰逢殷仲堪的弟弟殷遹任杨佺期司马,连夜逃到殷仲堪处,说杨佺期接受了朝廷任命,要接纳桓脩。殷仲堪仓促不安,立即从芜湖南下,向桓玄等军中传令说:“如果不各自散去回归,大军到了江陵,就把余下的人全部杀掉。”殷仲堪的部将刘系先率二千人隶属杨佺期,却擅自率众返回。桓玄等非常恐惧,狼狈追赶殷仲堪到寻阳,终于追上。于是殷仲堪失去职务,只能依靠桓玄作为援助;桓玄等又借助殷仲堪的兵力,虽然彼此猜疑阻隔,也不能各行其是。殷仲堪与杨佺期用子弟互相交换作为人质,于是在寻阳结盟,推举桓玄为盟主,在坛上歃血,并且都不接受诏书,替王恭申理,请求诛杀刘牢之、谯王司马尚之等。朝廷对此深深畏惧,于是下诏给殷仲堪说:“近来因为将军寄托兵权失当,朝野心怀忧虑;然而过去的事情,应当彼此忘却。如今命你们收兵回旗,恭敬顺从朝廷法令,所以改授方镇任职,实在是因时制宜。将军的大义确实感动了朕的心,现在恢复你的原位,仍去安抚镇守之地,解甲休兵,那么内外就能安定统一。因此派太常殷茂把朕的心意全部宣告给你们。”殷仲堪等都奉诏各自返回镇所。不久,桓玄准备讨伐杨佺期,先告诉殷仲堪说:“现在应当进入沔水讨伐消灭杨佺期,我已经在江口驻军;如果你愿意与我没有二心,可以杀死杨广;如果不这样,就要率军进入长江。”殷仲堪于是拘捕桓玄的哥哥桓伟,派堂弟殷遹等率水军七千到西江口。桓玄派郭铨、苻宏攻击他们,殷遹等战败逃走。桓玄驻扎巴陵,并囤积粮食。桓玄又在夏口击败杨广。殷仲堪既失去巴陵的粮食储备,诸将又都战败,江陵震恐,城内发生严重饥荒,只能把胡麻当作粮食。殷仲堪召杨佺期来援,杨佺期率众赶赴,直接渡江攻击桓玄,被桓玄击败,逃回襄阳。殷仲堪逃往酂城,被桓玄的追兵俘获,桓玄逼他自杀,他死在柞溪。他的弟弟殷道护、参军罗企生等也都被杀。殷仲堪年轻时信奉天师道,又专心事奉神灵,不吝惜财物贿赂,却懒于施行仁义,对救济急难很吝啬。桓玄来攻时,他还勤于祈祷;然而他善于收取人情,病人则亲自为其诊脉分药,使用计谋却倚仗和伏兵繁密,缺少鉴察谋略,因此导致失败。儿子殷简之载着他的丧柩下都,葬在丹徒,便住在墓旁。义旗建立后,殷简之率领私人僮仆和门客跟随义军追击桓玄。桓玄死后,殷简之吃了他的肉。桓振之战中,义军失利,殷简之战死。弟弟殷旷之有父亲的风范,仕至剡县令。杨佺期,是弘农华阴人,汉太尉杨震的后代。曾祖父杨准,任太常。从杨震到杨准,七代都有名望和德行。祖父杨林,年轻时就有才华声望,正逢乱世,被胡人俘没。父亲杨亮,年轻时在伪朝任职,后来归顺晋国,最终任梁州刺史,以坚贞干练闻名。杨佺期沉着勇敢、果断强劲,但哥哥杨广和弟弟杨思平等人都强悍粗暴,自称家门承袭世籍、在江表无人可比,甚至认为门第可以与王珣相比;然而当时人们认为他们过江较晚,婚姻和仕宦失类,所以常常排斥压抑他们。杨佺期曾慷慨激愤、咬牙切齿,想要借事变之机实现自己的志向。杨佺期年轻时在军府任职,咸康年间率军驻扎城固,苻坚将领潘猛据守康回垒抵抗,杨佺期将他击退,其部众全部投降,任命为广威将军、河南太守,戍守洛阳。苻坚将领窦冲率军在皇天坞攻打平阳太守张元熙,杨佺期将他击退。杨佺期从湖城进入潼关,多次交战都获胜,斩杀俘获敌人以千计,降服九百多家,回到洛阳,进号龙骧将军。因病改任新野太守,兼领建威司马,升任唐邑太守,督领石头军事。因病离职后,荆州刺史殷仲堪引荐他为司马,代替江绩任南郡相。
仲堪与桓元举众应王恭、庾楷,仲堪素无戎畧,军旅之事一委佺期兄弟,以兵五千人为前锋,与桓元相次而下至石头。恭死,楷败,朝廷未测元军,乃以佺期代郗恢为都督梁、雍、秦三州诸军事,雍州刺史。仲堪、元皆有迁换,于是俱还寻阳,结盟不奉诏。俄而朝廷复仲堪本职,乃各还镇。初,元未奉诏,欲自为雍州,以郗恢为广州,恢惧元之来,问于众,咸曰:「佺期来者,谁不戮力;若桓元来,恐难与为敌。」既知佺期代已,乃谋于南阳太守闾邱羡,称兵距守。佺期虑事不济,乃声言元来入沔,而佺期为前驱,恢众信之,无复固志,恢军散请降。佺期入府,斩闾邱羡,放恢还都,抚将士,恤百姓,缮脩城池,简练甲卒,甚得人情。佺期、仲堪与桓元素不睦,佺期屡欲相攻,仲堪每抑止之。元以是告执政,求广其所统,朝廷亦欲成其衅隙,故以桓伟为南蛮校尉。佺期内懐忿惧,勒兵建牙,声云援洛,欲与仲堪袭元。仲堪虽外结佺期,内疑其心,苦止之,又遣从弟遹屯北塞以驻之,佺期势不独举,乃解兵。隆安三年,元遂举兵讨佺期,先攻仲堪。初,仲堪得元书,急召佺期。佺期曰:「江陵无食,当何以待敌?可来见就,共守襄阳。」仲堪自以保境全军,无縁弃城逆走,忧佺期不赴,乃绐之曰:「比来收集,已有储矣。」佺期信之,乃率众赴焉,歩骑八千,精甲耀日。既至,仲堪唯以饭饷其军。佺期大怒曰:「今兹败矣,乃不见仲堪。」时元在零田,佺期与兄广撃元,元畏佺期之鋭,乃渡军马头。明日,佺期率殷道防等精鋭万人,乘舰出战,元距之不得进。佺期乃率其麾下数十舰直济江,迳向元船。俄而廻击郭铨,殆获铨防。元诸军至,佺期退走,余众尽没,单马奔襄阳。元追军至,佺期与兄广皆死之,传首京师,枭于朱雀门。弟思平、从弟尚保、孜敬俱逃于蛮。刘裕起义,始归国,歴位州郡。孜敬为人剽鋭,果于行事,昔与佺期劝殷仲堪杀殷觊,仲堪不从,孜敬拔刃而起,欲自出取之,仲堪苦禁乃止。及为梁州刺史,常怏怏不满其志。经襄阳,见鲁宗之,侍卫皆佺期之旧也,孜敬愈愤,见于辞色。宗之叅军刘千期于坐靣折之,因大发怒,抽劒刺千期,立死。宗之表而斩之。思平、尚保后亦以罪诛,杨氏遂灭。刘毅字希乐,彭城沛人也。曾祖距,广陵相。叔父镇,左光禄大夫。毅少有大志,不修家人产业,仕为州从事。桓▯以为中兵▯军属。桓元篡位,毅与刘裕、何无忌、魏咏之等起义兵,密谋讨元。毅讨徐州刺史桓脩于京口,青州刺史桓▯于广陵。裕率毅等至竹里。元使其将皇甫敷、吴甫之北距义军,遇之于江乘,临阵斩甫之,进至罗落桥,又斩敷首。元大惧,使桓谦、何澹之屯覆舟山。毅等军至蒋山,裕使羸弱登山,多张旗帜,元不之测,益以危惧。谦等士卒多北府人,素慴伏,裕莫敢出鬬。裕与毅等分为数队进突谦阵,皆殊死战,无不一当百。时东北风急,义军放火,烟尘张天,鼓噪之音震骇京邑。谦等诸军一时奔散。元既西走,裕以毅为冠军将军、青州刺史,与何无忌、刘道规蹑元。元逼帝及琅邪王西上,毅与道规及下邳太守孟懐玉等追及元,战于峥嵘洲。毅乘风纵火,尽鋭争先,元众大溃,烧辎重夜走。元将郭铨、刘雅等袭防寻阳,毅遣威武将军刘懐肃讨平之。及元死,桓振、桓谦复聚众距毅于灵溪,元将冯该以兵防于振。毅进撃为振所败,退次寻阳,坐免官,寻原之。刘裕命何无忌受毅节度,无忌以督摄为烦,輙便解统。毅疾,无忌専擅,免其琅邪内史,以辅国将军摄军事。无忌遂与毅不平,毅惟自引咎,时论韪之。毅复与道规发寻阳,桓亮自号江州刺史,遣刘敬宣击走之。毅军次夏口,时振党冯该戍大岸,孟山图据鲁城,桓山客守偃月垒,众合万人,连舰二岸,水陆相援。毅督众军进讨,未至夏口,遇风飘没千余人。毅与刘懐肃、素邈等攻鲁城,道规攻偃月垒,何无忌与檀祗列舰于中流以放越逸。毅躬贯甲胄,陵城半日,而二垒俱溃,生禽山客,而冯该遁走。毅进平巴陵,以毅为使持节、兖州刺史,将军如故。
译殷仲堪与桓玄起兵响应王恭、庾楷。殷仲堪一向没有军事谋略,军旅事务全都交给杨佺期兄弟,率兵五千作前锋,与桓玄相继顺流而下到石头。王恭死、庾楷败后,朝廷还无法探知桓玄军队的情况,于是让杨佺期代替郗恢任都督梁、雍、秦三州诸军事、雍州刺史。殷仲堪、桓玄都得到调任,于是一起返回寻阳,结盟而不奉诏。不久朝廷恢复殷仲堪原职,于是各自回镇。当初桓玄没有奉诏时,想自任雍州刺史,任郗恢为广州刺史。郗恢害怕桓玄到来,询问众人,众人都说:“如果杨佺期来,谁会不竭力效命;如果桓玄来,恐怕难以与他为敌。”郗恢知道杨佺期取代自己后,便与南阳太守闾丘羡谋划,起兵抵抗。杨佺期担心事情不能成功,于是扬言桓玄要进入沔水,而自己只是前驱;郗恢的部众相信了这话,再无固守的意志,军队解散并请求投降。杨佺期进入府署,斩杀闾丘羡,放郗恢回京,安抚将士,抚恤百姓,修缮城池,简选训练甲士,深得人心。杨佺期、殷仲堪与桓玄一向不和,杨佺期多次想攻打桓玄,殷仲堪每次都加以压制制止。桓玄因此把情况告诉执政,请求扩大自己的统辖范围;朝廷也想促成他们之间的嫌隙,所以任命桓伟为南蛮校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杨佺期内心怀有愤怒和恐惧,整顿军队、建立军门,声称要援救洛阳,想与殷仲堪袭击桓玄。殷仲堪虽然表面上与杨佺期结交,内心却怀疑他的真实意图,苦苦劝止他,又派堂弟殷遹驻扎北塞加以牵制。杨佺期势单力薄,不能独自发动,于是解散军队。隆安三年,桓玄于是起兵讨伐杨佺期,先攻打殷仲堪。当初殷仲堪得到桓玄书信后,急忙召杨佺期来援。杨佺期说:“江陵没有粮食,拿什么抵御敌人?你可以来与我会合,共同守住襄阳。”殷仲堪认为自己能够保全境内、完整军队,没有理由弃城向北逃走;又担心杨佺期不来,于是骗他说:“近来已经收集,储粮已经有了。”杨佺期相信了,便率军赶来,步骑八千,精良铠甲在阳光下闪耀。到达后,殷仲堪却只给他的军队供应饭食。杨佺期大怒说:“这次失败了,竟然没有见到殷仲堪。”当时桓玄在零田,杨佺期与哥哥杨广攻击桓玄;桓玄畏惧杨佺期的锐气,于是把军队渡到马头。第二天,杨佺期率殷道护等精锐一万人,乘舰出战,桓玄抵挡他,使他不能前进。杨佺期于是率自己的部下几十艘战舰直接渡江,径直冲向桓玄的船队。不久又回头攻击郭铨,几乎俘获郭铨。桓玄各路军队到达后,杨佺期退走,余众全部覆没,只骑一匹马逃回襄阳。桓玄的追兵追到,杨佺期与哥哥杨广都被杀死,首级传送京师,悬挂在朱雀门。弟弟杨思平、堂弟杨尚保、杨孜敬都逃到蛮地。刘裕起义后,他们才归顺晋国,历任州郡官职。杨孜敬为人剽悍锐利,做事果断;过去他曾与杨佺期劝殷仲堪杀死殷觊,殷仲堪不听,杨孜敬拔刀起身,想亲自出去杀他,殷仲堪极力禁止才作罢。等到任梁州刺史,他常常闷闷不乐,对自己的志向没有得到满足而不满。经过襄阳时,他见到鲁宗之,发现侍卫都是杨佺期的旧部,杨孜敬更加愤怒,情绪表现在言辞神色上。鲁宗之的参军刘千期当面斥责他,于是杨孜敬大发怒气,拔剑刺杀刘千期,刘千期当场死亡。鲁宗之上表奏报,便将杨孜敬斩杀。杨思平、杨尚保后来也因罪被诛,杨氏于是灭亡。刘毅,字希乐,是彭城沛县人。曾祖父刘距,任广陵相。叔父刘镇,任左光禄大夫。刘毅年轻时就有大志,不经营家产,出仕任州从事。桓弘任命他为中兵参军属官。桓玄篡位后,刘毅与刘裕、何无忌、魏咏之等起义兵,秘密谋划讨伐桓玄。刘毅在京口讨伐徐州刺史桓脩,在广陵讨伐青州刺史桓弘。刘裕率刘毅等到达竹里。桓玄派将领皇甫敷、吴甫之向北抵御义军,在江乘相遇,临阵斩杀吴甫之,进军到罗落桥,又斩下皇甫敷的首级。桓玄大为恐惧,派桓谦、何澹之驻扎覆舟山。刘毅等军到蒋山,刘裕让羸弱士卒登山,多张旗帜,桓玄无法测知虚实,更加危险恐惧。桓谦等人的士卒多是北府人,向来畏服刘裕,不敢出战。刘裕与刘毅等分为几队进攻突击桓谦的阵营,全都拼死作战,以一当百。此时东北风猛烈,义军放火,烟尘遮天,鼓噪声震动京城。桓谦等各军一时奔逃溃散。桓玄向西逃走后,刘裕任命刘毅为冠军将军、青州刺史,与何无忌、刘道规追赶桓玄。桓玄逼迫皇帝和琅邪王向西而上,刘毅与刘道规、下邳太守孟怀玉等追上桓玄,在峥嵘洲交战。刘毅借助风势放火,集中精锐争先冲击,桓玄的军队大为溃败,烧掉辎重,连夜逃走。桓玄的将领郭铨、刘雅等袭击寻阳,刘毅派威武将军刘怀肃讨伐平定他们。桓玄死后,桓振、桓谦又聚集部众,在灵溪抵抗刘毅;桓玄的将领冯该率兵援助桓振。刘毅进攻,被桓振击败,退军驻扎寻阳,因此获罪免官,不久又被原谅。刘裕命何无忌接受刘毅的节度,何无忌认为督摄事务烦琐,便擅自解除统领。刘毅生病后,何无忌专擅其事,刘裕免去刘毅的琅邪内史之职,让他以辅国将军代理军事。何无忌于是与刘毅不和,刘毅只引咎自责,当时舆论称许他。刘毅又与刘道规从寻阳出发,桓亮自称江州刺史,派刘敬宣将他击退。刘毅的军队驻扎夏口时,桓振党羽冯该戍守大岸,孟山图占据鲁城,桓山客守卫偃月垒,兵众合计一万人,战舰连接两岸,水陆相互援助。刘毅督领各军进讨,还没有到夏口,就遇到风暴,漂没一千多人。刘毅与刘怀肃、素邈等攻打鲁城,刘道规攻打偃月垒,何无忌与檀祗把战舰排列在江中,防止敌人逃逸。刘毅亲自穿戴铠甲,登城攻打半日,两座营垒都溃败,生擒孟山图,桓山客,冯该逃走。刘毅继续进军平定巴陵,任命刘毅为使持节、兖州刺史,原有将军职号不变。
毅号令严整,所经墟邑,百姓安悦。南阳太守鲁宗之起义,袭襄阳,破桓蔚、毅等诸军,次江陵之马头,振拥乘舆出营江津。宗之又破伪将桓楷,振自撃宗之。毅率无忌、道规等诸军,破冯该于豫章口,推锋而进,遂入江陵。振闻城防,与谦北走。乘舆反正,毅执元党、卞范之、羊僧寿、夏侯崇之、桓道恭等,斩之。桓振复与苻宏自郧城袭陷江陵,与刘懐肃相持。毅部将撃振杀之,并斩伪辅国将军桓珍。毅又攻拔迁陵,斩元太守刘叔祖于临嶂。其余拥众假号以十数,皆讨平之。二州既平,以毅为抚军将军。时刁预等作乱,屯于湘中,毅遣将分讨,皆灭之。初,毅丁忧在家,及义旗初兴,遂墨绖从事。至是军役渐寜,上表乞还京口,以终丧礼,不许。诏以毅为都督豫州、▯州之淮南、歴阳、庐江、安丰、堂邑五都诸军事,豫州刺史,持节将军,常侍如故。其本府文武悉令西属。以匡复功,封南平郡开国公,兼都督宣城军事,给鼔吹一部。梁州刺史刘稚反,毅遣将讨擒之。初,桓元于南州起斋,悉画盘龙于其上,号为盘龙斋。毅小字盘龙,至是遂居之。俄进拜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及何无忌为卢循所败,贼军乗胜而进,朝廷震骇。毅具舟船讨之,将发而疾笃,内外失色。朝议欲奉乘舆北就中军刘裕。防毅疾瘳,将率军南征。裕与毅书曰:「吾往与妖贼战,晓其变态。今脩船垂毕,将居前扑之。克平之日,上流之任皆以相委。」又遣毅从弟藩往止之。毅大怒,谓藩曰:「我以一时之功相推耳,汝便谓我不及刘裕也!」投书于地,遂以舟师二万发姑熟。徐道覆闻毅将至建邺,报卢循曰:「刘毅兵重,成败系此一战,冝并力距之。」循乃引兵发巴陵,与道覆连旗而下。毅次于桑落洲,与贼战败绩,弃船以数百人歩走,余众皆为贼所虏,辎重盈积,皆弃之。毅走经渉蛮晋,饥困死亡至者十二三。▯军茅防竭力营防之,仅而获免。刘裕深慰勉之,复其本职。毅乃以防为谘议叅军,及裕讨循,诏毅知内外留事。毅以丧师,乞觧任,降为后将军,寻转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都督。毅表求移镇豫章,朝廷许之。时庾悦为江州刺史,诏解其任,毅遂移镇豫章,遣其亲将赵恢领千兵守寻阳。俄进毅为都督荆、寜、秦、雍四州之河东、河南、广平、▯州之义城四郡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持节公如故。毅表荆州编户不盈十万,器械索然,广州虽凋残,犹出丹漆之用,请依先凖。于是加督交、广二州。毅至江陵,乃輙取江州兵及豫州西府文武万余,留而不遣,又告疾困,请藩为副。刘裕以毅贰于已,乃奏之安帝,下诏罪状毅,遂诛藩及尚书左仆射谢混,以混党于毅故也。刘裕自率众讨毅,命王▯、王镇恶、蒯思等率军至豫章口,于江津燔舟而进。毅叅军朱显之逢镇恶,以所统千人赴毅。镇恶等攻防外城,毅守内城,精鋭尚数千人,战至日昃,镇恶以裕书示城内,毅怒不发书而焚之。毅冀有外救,督士卒力战,众知裕至,既暮,镇恶焚诸门,齐力功之,毅众乃散。毅至北门,单骑而走,去江陵二十里而缢。经宿,居人以告,乃斩于市,子侄皆伏诛。毅兄模奔于襄阳,鲁宗之斩送之。毅刚猛沉断,而専肆狠愎,与刘裕协成大业,而功居其次,深自矜伐,不相推伏。及居方岳,常怏怏不得志,裕每柔而顺之,毅骄纵滋甚,每览史籍,至蔺相如降屈于防颇,輙絶叹,以为不可能也。尝云:“恨不遇刘、项,与之争中原。”又谓其将郗僧施曰:“昔昭烈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今吾与足下虽才非古贤,而事同斯言。”众咸恶其陵傲不逊。及败于桑落,知物情去已,弥复愤激。初,裕征卢循凯归,帝大宴于西池,有诏赋诗,毅诗云:“六国多雄士,正始出风流,自知武功不竞,故示文雅有余也。”后于东府聚摴蒲,大掷一判应至数百万余人,并黒犊以。还唯刘裕及毅在后,毅次掷得雉,大喜,褰衣烧牀,呌谓同坐曰:「非不能卢,不事此耳。」因挼五木,久之曰:「老兄试为卿答。」既而四子俱黒,其一子转跃未定,裕厉声喝之,即成卢焉。毅意殊不快,然素黒其靣如鐡色焉,而乃和其言曰:「亦知公不能以此见借。」既出西藩,虽上流分陜,而顿失内权,又颇自嫌事计,故欲擅其威彊,伺隙图裕以至于败。初,江州刺史庾悦,隆安中为司徒长史,曽至京口。毅时甚屯窭,先就府借东堂与亲故出射,而悦后与僚佐径来诣堂,毅告之曰:「毅辈屯否之人,合一射甚难,君于诸堂并可望,以今日见让。」
译刘毅号令严明整齐,所经过的城邑,百姓都安宁喜悦。南阳太守鲁宗之起兵响应义军,袭击襄阳,击败桓蔚、刘毅等各路军队,驻军江陵的马头,振拥护着乘舆出营到江津。鲁宗之又击败伪将桓楷,刘振亲自攻击鲁宗之。刘毅率领刘无忌、刘道规等各路军队,在豫章口击败冯该,乘胜推进,于是进入江陵。桓振听说城防已加强,便与桓谦向北逃走。乘舆恢复正统,刘毅擒获桓元党羽卞范之、羊僧寿、夏侯崇之、桓道恭等人,将他们斩首。桓振又与苻宏从郧城袭击并攻陷江陵,与刘怀肃相持。刘毅的部将攻击桓振,将其杀死,同时斩杀伪辅国将军桓珍。刘毅又攻克迁陵,在临嶂斩杀伪太守刘叔祖。其余聚众自立、擅自称号的有十多人,也都被讨伐平定。荆州、江州二州平定后,任命刘毅为抚军将军。当时刁预等人作乱,驻扎在湘中,刘毅派将领分路讨伐,全都消灭了。起初,刘毅因父母丧服在家守制,等到义旗刚刚兴起,便穿着黑色丧服出来办事。到这时军务渐渐安定,他上表请求回京口,以完成丧礼,朝廷没有允许。诏令任命刘毅为都督豫州、扬州所属淮南、历阳、庐江、安丰、堂邑五郡诸军事,豫州刺史、持节将军,常侍之职照旧。他原本府中的文官武将,全都命令隶属西府。因匡扶复兴晋室的功劳,封为南平郡开国公,兼任都督宣城军事,赐给鼓吹一部。梁州刺史刘稚反叛,刘毅派将领讨伐并将他擒获。起初,桓元在南州起斋,全部画上盘龙,称为盘龙斋。刘毅的小字叫盘龙,到这时便住进了这所斋舍。不久升任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何无忌被卢循击败后,贼军乘胜推进,朝廷震惊恐惧。刘毅准备船只讨伐他们,将要出发时却病势沉重,朝廷内外都大惊失色。朝廷商议想护送乘舆北上投奔中军将军刘裕,同时担心刘毅病愈后会率军南征。刘裕写信给刘毅说:“我过去曾与妖贼交战,知道他们的变化。如今修造战船将要完成,我将亲自居前攻击他们。平定之后,上游地区的职任都交给你。”又派刘毅的堂弟刘藩前去阻止他。刘毅大怒,对刘藩说:“我只是因为一时的功劳推重你罢了,你竟然认为我不如刘裕!”说完把信扔在地上,于是率领二万水军从姑熟出发。徐道覆听说刘毅将到建邺,报告卢循说:“刘毅兵力强盛,成败系于这一战,应当合力抵御他。”卢循于是率军从巴陵出发,与徐道覆连旗顺流而下。刘毅驻扎在桑落洲,与贼军交战失利,丢弃船只,带着几百人步行逃走,其余部众全被贼军俘获,堆积如山的辎重也全部丢弃。刘毅逃走,经过蛮晋地区,饥饿困顿,死亡的人达到十分之二三。▯军茅防竭尽力量营救防守他,刘毅才勉强得以免难。刘裕深深地安慰勉励他,恢复了他的原职。刘毅于是任命茅防为谘议参军。刘裕讨伐卢循时,诏令刘毅掌管内外留守事务。刘毅因丧失军队,请求解除职任,降为后将军,不久转任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都督。刘毅上表请求把镇所迁到豫章,朝廷答应了。当时庾悦任江州刺史,诏令解除他的职任,刘毅于是把镇所迁到豫章,派亲信将领赵恢率领一千士兵守卫寻阳。不久升任刘毅为都督荆、宁、秦、雍四州所属河东、河南、广平三郡及扬州所属义城郡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持节、公爵等照旧。刘毅上表说荆州编户不足十万,军械破败空缺;广州虽然残破,仍然能够出产丹砂和漆料,请求依照先前的标准办理。于是加任都督交州、广州二州。刘毅到江陵后,便擅自征取江州军队以及豫州西府的文武官员一万多人,留下不遣返,又称病势困重,请求让刘藩担任副职。刘裕认为刘毅有二心,便上奏此事。安帝下诏列举刘毅的罪状,于是诛杀刘藩以及尚书左仆射谢混,因为谢混与刘毅结党。刘裕亲自率军讨伐刘毅,命王弘、王镇恶、蒯思等率军到豫章口,在江津焚烧船只,向前进攻。刘毅的谘议参军朱显之遇到王镇恶,率领所统辖的一千人投奔刘毅。王镇恶等攻打外城,刘毅据守内城,当时精锐部队还有几千人。战斗到太阳偏西时,王镇恶把刘裕的书信给城内看,刘毅大怒,不拆看信便将它烧掉。刘毅希望有外援来救,督促士卒奋力作战。众人知道刘裕已经到来,天黑后,王镇恶焚烧各座城门,合力攻城,刘毅的部众于是溃散。刘毅到了北门,单骑逃走,离江陵二十里时上吊自杀。过了一夜,居民把此事报告上来,便将他的尸体斩于市上,他的子侄也都被诛杀。刘毅的哥哥刘模逃往襄阳,鲁宗之将他斩首后送来。刘毅刚强勇猛,深沉果断,却专横放肆、凶狠固执。他与刘裕协力成就大业,但功劳居于刘裕之下,内心十分自负夸耀,不肯推重服从刘裕。等到镇守一方时,常常因志向不得施展而闷闷不乐;刘裕总是温和地顺从他,刘毅因而更加骄纵放肆。他每次读史书,读到蔺相如向廉颇退让屈服时,就总是长叹,认为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他曾说:“遗憾没有遇到刘邦、项羽,能和他们争夺中原。”又对部将郗僧施说:“从前刘备有诸葛亮,好比鱼儿有了水;如今我和你虽然才干比不上古代贤人,但所做的事与这句话相同。” 众人都厌恶他的傲慢无礼。等到他在桑落洲战败,知道人心已经离弃自己,便更加愤怒激烈。起初,刘裕征讨卢循凯旋回来,安帝在西池举行大宴,诏令作诗。刘毅的诗写道:“六国多有英雄,正始年间出现风流人物。”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武功比不上刘裕,所以故意显示自己文才优长。后来在东府聚众摴蒲赌博,大掷一枚骰子,赌注达到数百万人,其他人还押黑犊。最后只剩刘裕和刘毅在后面,刘毅随后掷出雉,大为高兴,撩起衣服烧床,大声对同席的人说:“不是不能掷卢,只是不屑做这件事罢了。”于是揉弄五枚骰子,过了很久说:“老兄,试着替我答成卢。”随后四枚都是黑色,其中一枚骰子翻转跳动、还没有定住,刘裕厉声喝它,骰子立即成了卢。刘毅心里很不高兴,但他向来脸色黑得像铁一样,于是仍然顺着刘裕的话说:“我也知道您不能把这个借给我。”自从离开西藩,虽然分掌上游地区,却顿时失去了内廷权力,又很为自己的谋划不安,所以想独揽威势,寻找机会图谋刘裕,直到因此失败。起初,江州刺史庾悦在隆安年间任司徒长史,曾到京口。当时刘毅十分贫困,先到府中借东堂,和亲友在那里比射;庾悦后来与属官直接来到东堂,刘毅对他说:“我们这些困窘的人,凑合进行一次射箭很不容易,您在其他厅堂都可以进行,请把今天让给我。”
悦不许,射者皆散,惟毅留射如故。既而悦食鹅,毅求其余,悦又不答,毅常衘之。义熙中,故夺悦豫章,解其军府,使人防示其防,悦忿惧而死。毅之▯躁如此。毅兄迈,字伯羣,少有才干,为殷仲堪中兵▯军。桓元之在江陵,甚豪横,士庶畏之过于仲堪。元曾于仲堪防事前戯马,以矟拟仲堪,迈时在坐,谓元曰:「马矟有余,精理不足。」元自以才雄冠世,而心知外物不许之,仲堪为之失色。元出,仲堪谓迈曰:「卿乃狂人也。」元夜遣杀卿,我岂能相救?」迈以正辞折仲堪,而不以为悔,仲堪使迈下都避之,元果令追之,迈仅而免祸。后元得志,迈诣门称谒,元谓迈曰:「安知不死而敢相见?」迈对曰:「射钩斩祛,与迈为三,故知不死。」元甚喜,以为刑狱▯军,后为竟陵太守。及毅与刘裕等同谋起义,迈将应之,事泄为元所害。诸葛长民者,琅邪阳都人也,有文武干用,然不持行检,无乡曲之誉。桓元引为叅军、平西军事,寻以贪刻免。及刘裕建义,与之定谋,为扬武将军,从裕讨桓元,以功拜辅国将军、宣城内史。于时桓歆聚众向歴阳,长民撃走之,又与刘敬宣破歆于芍陂,封新淦县公,食邑二千五百户,以本官督淮北诸军事,镇山阳。义熙初,慕容超防下邳,长民遣部将徐琰击走之,进位使持节都督青、扬二州诸军事,青州刺史,领晋陵太守,镇丹徒。本号及公如故。及何无忌为徐道覆所害,贼乘胜逼京师,朝廷震骇。长民率众入卫京都,因表曰:「妖贼伐船集木,而南康相郭澄之隠蔽经年,又深相保明,屡欺无忌,罪合斩刑。诏原澄之。」及卢循之败刘毅也,循与徐道覆连旗而下,京师危惧。长民劝刘裕权移天子过江,裕不聼,令长民与刘毅屯于北陵,以备石头。事平,转督豫州、扬州之六郡诸军事,豫州刺史,领淮南太守。及裕讨毅,以长民监太尉留府事,诏以甲仗五十人入殿。长民骄纵贪侈,不防政事,多聚珍寳美色,营建第宅,不知纪极。所在残虐,为百姓所苦。自以多行无礼,恒惧国宪。及刘毅被诛,长民谓所亲曰:「昔年醢彭越,前年杀韩信,祸其至矣。」谋欲为乱,问刘穆之曰:「人间论者谓太尉与我不平,其故何也?」穆之曰:「相公西征,老母弱弟,委之将军,何谓不平?」长民弟黎民,轻狡好利,因劝之曰:「黥、彭异体,而势不偏全。刘毅之诛,亦诸葛氏之惧,可因裕未还,以图之。」长民犹豫未发,既而叹曰:「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今日欲为丹徒布衣,岂可得也?」裕深疑之,骆驿继遣辎重,兼行而下。前尅至日,百司于道▯之,輙差其期。既而轻舟迳进,潜入东府。明旦,长民闻之,惊而至门。裕伏壮士丁旿于幙中,引长民进,语素所未尽,皆説焉。长民悦,旿自后拉而杀之,舆尸付廷尉,使收黎民。黎民骁勇絶人,与捕者苦战而死。小弟防民为大司马▯军,逃于山中,追禽戮之。诸葛氏之诛也,士庶咸恨正刑之晚,若释桎梏焉。初,长民冨贵之后,常一月中輙十数夜眠中惊起,跳踉如与人相打。毛脩之常与同宿,见之骇愕,问其故。长民曰:「正见一物甚黒而有毛,脚不分明,寄健非我无以制之。」其后来转数屋中柱及椽桷间,悉见。有蛇头,令人以刀悬斫,应刃隠藏,去輙复出。又捣衣杵,相与语如人声,不可解。于壁见有巨手,长七八尺,臂大数围,令斫之,豁然不见。未几,伏诛。何无忌,东海郯人也。少有大志,忠亮任气。人有不称其心者,转形于言色。州辟从事,转太学博士。镇北将军刘牢之,即其舅也。时镇京口,毎有大事,常与▯议之。防稽世子元显子彦章,封东海王,以无忌为国中尉,加广武将军。及桓元害彦章于市,无忌入市恸哭而出,时人义焉。随牢之南征桓元,牢之将降于元也,无忌屡谏辞防甚切,牢之不从。及元簒位,无忌与元吏部郎曺靖之有旧,请位小县,靖之白元,元不许。无忌乃还京口。初,刘裕常为牢之叅军,与无忌素相亲结。至是,因密共图元。刘毅家在京口,与无忌素善,言及兴复之事。无忌曰:「桓氏彊盛,其可图乎?」毅曰:「天下自有彊弱,虽彊易弱,正患事主难得耳。」无忌曰:「天下草泽之中,非无英雄也。」毅曰:「所见唯刘下邳。」无忌笑而不答,还以告裕,因共要毅与相推结,遂与举义兵袭京口。
译庾悦不答应,射箭的人都散去了,只有刘毅仍像原来一样留下射箭。后来庾悦吃鹅,刘毅向他要鹅的剩余部分,庾悦又不答应,刘毅一直记恨这件事。义熙年间,刘毅故意夺取庾悦的豫章镇所,解除他的军府职务,派人把庾悦被防守的情形告诉他,庾悦愤怒恐惧而死。刘毅的急躁暴烈就是这样。刘毅的哥哥刘迈,字伯群,年轻时就有才干,任殷仲堪的中兵参军。桓元在江陵时十分豪横,士人和百姓畏惧他超过畏惧殷仲堪。桓元曾在殷仲堪办公处前骑马嬉戏,用矛指着殷仲堪。当时刘迈也在座,对桓元说:“马和矛都有余,精深的道理却不足。”桓元自以为才华冠绝天下,但心里知道外界并不认可他,殷仲堪因此吓得变色。桓元出去后,殷仲堪对刘迈说:“你真是个狂人。桓元夜里派人来杀你,我怎么能救你?”刘迈用正理驳斥殷仲堪,并不后悔。殷仲堪让刘迈到京城躲避,桓元果然命人追杀他,刘迈才勉强逃过灾祸。后来桓元得志,刘迈到府门拜见,桓元对他说:“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死,竟敢来见我?”刘迈回答:“射中衣带钩、斩断衣袖的人,与我合为三人,所以我知道不会死。”桓元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刑狱参军,后来任竟陵太守。刘毅与刘裕等人共同谋划起兵时,刘迈准备响应,事情泄露,被桓元杀害。诸葛长民是琅邪阳都人,有文武才干和办事能力,但不拘守品行,乡里没有声誉。桓元任用他为参军、平西军事,不久因贪婪苛刻被免职。刘裕建立义旗时,诸葛长民参与谋划,任扬武将军,跟随刘裕讨伐桓元,因功升任辅国将军、宣城内史。当时桓歆聚集部众向历阳进发,诸葛长民将他击退;又与刘敬宣在芍陂击败桓歆,封新淦县公,食邑二千五百户,以原职都督淮北诸军事,镇守山阳。义熙初年,慕容超守卫下邳,诸葛长民派部将徐琰将其击退,升任使持节、都督青州、扬州二州诸军事、青州刺史,兼任晋陵太守,镇守丹徒。原来的官号和公爵照旧。何无忌被徐道覆杀害后,贼军乘胜逼近京师,朝廷震惊恐惧。诸葛长民率军进入京师护卫,趁机上表说:“妖贼砍船聚木,而南康相郭澄之隐瞒此事多年,又极力为他们担保澄清,屡次欺骗何无忌,罪应处斩。”诏令赦免郭澄之。卢循击败刘毅后,与徐道覆连旗顺流而下,京师危急恐惧。诸葛长民劝刘裕暂且把天子迁到江南,刘裕不听,命诸葛长民与刘毅驻军北陵,以防守石头城。事情平定后,诸葛长民转任都督豫州、扬州六郡诸军事,豫州刺史,兼任淮南太守。刘裕讨伐刘毅时,任命诸葛长民监理太尉留府事务,诏令他持甲兵仪仗五十人入殿。诸葛长民骄横放纵、贪婪奢侈,不理政事,聚集许多珍宝美女,营造宅第,没有止境。他所到之处残暴虐待百姓,百姓都以此为苦。诸葛长民自知做了许多无礼之事,一直害怕国法。刘毅被诛杀后,诸葛长民对亲近的人说:“前年把彭越制成肉酱,前一年又杀了韩信,大祸恐怕就要到来了。”他谋划作乱,问刘穆之说:“人们议论说太尉与我不和,原因是什么?”刘穆之说:“相公西征,把老母和年幼的弟弟托付给将军,怎么能说不和呢?”诸葛长民的弟弟诸葛黎民轻佻狡猾、贪图财利,趁机劝他说:“黥布、彭越虽然出身不同,但形势并不偏向一方。刘毅被诛,也是诸葛氏的忧惧。可以趁刘裕尚未回来,谋划对付他。”诸葛长民犹豫没有发难,后来叹息说:“贫贱时常常想求富贵,富贵之后必然要踏上危机。如今想做丹徒的平民百姓,难道还办得到吗?”刘裕深深怀疑他,接连派遣辎重部队,兼程顺流而下。在预定日期前抵达时,百官在道路上迎候,每次都故意错开约定日期。后来刘裕乘轻舟直接前进,悄悄进入东府。第二天早晨,诸葛长民听说后,惊慌地来到门口。刘裕把壮士丁旿埋伏在帷幕中,引诸葛长民进来,把平时没有说尽的话都对他说了。诸葛长民很高兴,丁旿从后面抓住并杀死了他。刘裕把尸体交给廷尉,并派人逮捕诸葛黎民。诸葛黎民勇猛过人,与捕捉他的人苦战而死。诸葛长民的小弟诸葛防民任大司马参军,逃到山中,追捕到后也被杀死。诸葛氏被诛杀时,士人和百姓都恨处刑太晚,好像终于解开了枷锁。起初,诸葛长民富贵以后,常常一个月中有十几个夜晚从睡梦中惊醒,跳跃踉跄,好像在和人搏斗。毛修之常与他同宿,见状惊骇,问他原因。诸葛长民说:“我正看见一个很黑而且有毛的东西,脚也看不清;如果不是依靠强健的力量,我无法制服它。”后来这个东西又转到屋内的几根柱子和椽桷之间,全部都看得见。它有蛇头,叫人拿刀悬空砍它,刀刃一到便隐藏起来,刀移开后又出现。又有捣衣杵,彼此像人说话一样交谈,但听不懂说的是什么。墙上还看见一只巨手,长七八尺,手臂粗达几围,叫人砍它,忽然便不见了。不久,诸葛长民被伏法。何无忌是东海郯人,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忠诚正直,任性使气。有人不合他的心意,他往往会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州府征召他任从事,后来转任太学博士。镇北将军刘牢之是他的舅舅。当时刘牢之镇守京口,每有大事,常常与何无忌商议。会稽世子司马元显的儿子司马彦章,封为东海王,任命何无忌为国中尉,加授广武将军。桓元在市上杀害司马彦章时,何无忌进入市中痛哭后出来,当时人们认为他很有义气。他跟随刘牢之南征桓元,刘牢之将要投降桓元时,何无忌多次劝谏,言辞非常恳切,刘牢之不听。桓元篡位后,何无忌与桓元的吏部郎曹靖之有旧交,请求任一个小县的长官,曹靖之向桓元说明,桓元不答应。何无忌于是回到京口。起初,刘裕曾任刘牢之的参军,与何无忌一向亲密结交。到这时,何无忌便与刘裕秘密共同谋划对付桓元。刘毅家在京口,一向与何无忌友善,谈到兴复晋室的事。何无忌说:“桓氏势力强盛,难道可以图谋吗?”刘毅说:“天下本来就有强弱,强者也容易变弱,只是担心主事的人难以找到罢了。”何无忌说:“天下草野之间,并不是没有英雄。”刘毅说:“我所看到的只有刘下邳。”何无忌笑而不答,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刘裕,于是共同邀约刘毅,与他推诚结交,便一起发动义兵袭击京口。
无忌伪着传诏服,称勅使,城中无敢动者。初,桓元闻裕等及无忌之起兵也,甚惧,其党曰:「刘裕乌合之众,势必无成,愿不以为虑。」元曰:「刘裕勇冠三军,当今无敌。刘毅家无儋石之储,樗蒱一掷百万。何无忌,刘牢之之甥,酷似其舅,共举大事,何谓无成?其见惮如此。」及元败走,武陵王遵承制,以无忌为辅国将军,琅邪内史,以会稽王道子所部精兵悉配之,南追桓元,与振武将军刘道规俱受冠军将军刘毅节度。元留其龙骧将军何澹之、前将军郭铨、江州刺史郭昶之守湓口。无忌等次桑落洲,澹之等率军来战。澹之常所乘舫,旌旗甚盛。无忌曰:「贼帅必不居此,欲诈我耳,冝亟攻之。」众咸曰:「澹之不在其中,其徒得之无益。」无忌谓道规曰:「今众寡不敌,战无全胜。澹之虽不居此舫,取则易获,因纵兵腾之,可一鼓而败也。」遂获贼舫,因传呼曰:「已得何澹之矣!」贼中惊扰,无忌之众亦谓为然。道规乘胜迳进,无忌又鼓噪赴之,澹之遂溃,进据寻阳,遣使奉送宗庙主祏及武康公主、琅邪王妃还京都。又与毅、道规破走元于峥嵘洲。无忌进据巴陵,元从兄谦、从子振乘间陷江陵。无忌、道规进攻谦于马头,攻桓蔚于龙泉,皆破之。既而为桓振所败,退还寻阳。无忌与毅、道规复进讨振,克夏口三城,遂平巴陵,进次马头。桓谦请割荆、江二州奉送天子,无忌不许。进军破江陵,谦等败走。无忌侍卫安帝还京师,以无忌督豫州、▯州、淮南、卢江、安丰、歴阳、堂邑五郡军事,右将军、豫州刺史,加节,甲仗五十人入殿,未之职。迁会稽内史,督江东五郡军事,持节将军如故,给鼓吹一部。义熙二年,迁都督江、荆二州,江夏、随、义阳、绥安、豫州、西阳、新蔡、汝南、颍川八郡军事,江州刺史,将军持节如故。以兴复之功,封安城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增督司州之▯农、扬州之松滋,加散骑侍郎,进镇南将军。卢循遣将徐道覆顺流而下,舟舰皆重楼。无忌将率众拒之。长史邓潜之諌曰:「今以神武之师抗彼逆众,廻山压卵,未足为譬。然国家之计,在此一举。闻其舟舰大盛,势居上流,蜂虿之毒,邾鲁成鉴,冝决破南塘、守二城以待之,其必不敢舍我逺下,蓄力以俟其疲老,然后击之。若弃万全之长防,而决成败于一战,如其失利,悔无及矣。」无忌不从,遂以舟师拒之。既及贼,令彊弩数百登西岸小山以邀射之,而薄于山侧。俄而西风▯起,无忌所乘小舰被飘东岸,贼乘风以大舰逼之,众遂奔败。无忌尚厉声曰:「取我蘓武节来!」节至,乃躬执以督战。贼众云集,登舰者数十人,无忌辞色无挠,遂握节死之。诏书伤悼,赠侍中、司空,諡曰忠肃。子邕嗣。初,桓元克京邑,刘裕东征,无忌密至裕军所,潜谋举义,劝裕于山隂起兵。裕以元大逆未彰,恐在逺举事克济为难,若元遂窃天位,然后于京口图之,事未晚也。无忌乃还及义。师之举,参赞大勲,皆以算畧攻取为效,而此举败于轻脱,朝野痛之。檀凭之字庆子,高平人也。少有志力,闺门邕肃,为世所称。从兄子韶兄弟五人,皆稚弱而孤,凭之抚飬若已所生。初为防稽王骠骑行叅军,转桓脩长流▯军,领东莞太守,加寜逺将军。与刘裕有州闾之旧,又数同东讨,情好甚密。义旗之建,凭之与刘毅俱以私艰墨绖而赴,虽才望居毅之后,而官次及威声过之。故裕以为建武将军。裕将举义也,尝与何无忌、魏咏之同防,凭之所会,善相者晋陵韦叟见凴之,大惊曰:“卿有急兵之厄,其▯不过三四日耳,宜深藏以避之,不可轻出。”及桓元将皇甫敷之至罗落桥也,凭之与裕各领一队而战,军败为敷军所害。赠冀州刺史。义熙初,诏加赠散骑常侍,本官如故,追封曲阿县公,邑三千户。魏咏之字长道,任城人也。家世贫素,而躬耕为事,好学不倦。生而兎缺,有善相者谓之曰:“卿当冨贵。”年十八,闻荆州刺史殷仲堪帐下有名医能疗之,贫无行装,谓家人曰:“残丑如此,何用活为?”遂赍数斛米西上,以投仲堪。既至,造门自通。仲堪与语,嘉其盛意,召医视之。医曰:“可割而补之,但须百日进粥,不得语笑。”咏之曰:“半生不语,而有半生亦当疗之,况百日邪?”仲堪于是处之别屋,令医善疗之。咏之遂闭口不言,唯食薄粥,其厉志如此。及差,仲堪厚资遣之。初为州主薄尝见桓元既出,元鄙其精神不隽,谓坐客曰:“庸神而宅伟干,不成令器。”竟不调而遣之。咏之早与刘裕游欵及元簒位,协赞义谋。元败,授建威将军、豫州刺史。桓钦防歴阳,咏之率众击走之。义熙初,进征虏将军、吴国内史,寻转荆州刺史,持节都督六州,领南蛮校尉。
译何无忌假装穿着传达诏书的服装,自称是敕使,城中没有人敢行动。起初,桓元听说刘裕等人与何无忌起兵,非常害怕。他的党羽说:“刘裕是乌合之众,势必不能成功,请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桓元说:“刘裕勇冠三军,如今无人能敌。刘毅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却能在摴蒲中一掷百万。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极像他的舅舅,如今共同举事,怎么能说不会成功?”他对他们的畏惧就是这样。桓元败逃后,武陵王司马遵奉承制命,以何无忌为辅国将军、琅邪内史,把会稽王司马道子所属的精锐部队全部配给他。何无忌南下追击桓元,与振武将军刘道规一同接受冠军将军刘毅的节制。桓元留下龙骧将军何澹之、前将军郭铨、江州刺史郭昶之守卫湓口。何无忌等驻扎桑落洲,何澹之等率军来战。何澹之平时乘坐的战船旌旗非常盛大。何无忌说:“贼军主帅一定不在这条船上,这是想欺骗我,应当赶快攻击它。”众人都说:“何澹之不在其中,夺取它也没有好处。”何无忌对刘道规说:“如今敌众我寡,交战不能保证全胜。何澹之虽然不在这条船上,但这条船容易夺取;趁机让士兵冲上去,可以一鼓作气击败他们。” 于是夺取了贼军的战船,便传声喊道:“已经抓到何澹之了!”贼军中惊慌骚乱,连何无忌的部众也以为确实如此。刘道规乘胜直接进攻,何无忌又击鼓呐喊着冲上去,何澹之于是溃败。何无忌进军占据寻阳,派使者护送宗庙神主、武康公主和琅邪王妃回到京都。又与刘毅、刘道规在峥嵘洲击败并赶走桓元。何无忌进军占据巴陵,桓元的堂兄桓谦、堂侄桓振乘机攻陷江陵。何无忌、刘道规进攻马头的桓谦,又在龙泉攻击桓蔚,都将他们击败。后来被桓振击败,退回寻阳。何无忌与刘毅、刘道规再次进军讨伐桓振,攻克夏口三城,于是平定巴陵,继续进军驻扎马头。桓谦请求割让荆州、江州二州,奉送天子,何无忌不答应。进军攻破江陵,桓谦等败逃。何无忌护卫安帝回到京师,任命何无忌都督豫州、扬州、淮南、庐江、安丰、历阳、堂邑五郡军事,右将军、豫州刺史,加节,赐甲仗五十人入殿,但尚未就任。调任会稽内史,都督江东五郡军事,持节将军照旧,赐鼓吹一部。义熙二年,调任都督江州、荆州二州及江夏、随、义阳、绥安、豫州、西阳、新蔡、汝南、颍川八郡军事,江州刺史,将军、持节照旧。因兴复晋室的功劳,封为安城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增加督理司州弘农郡、扬州松滋县的职权,加授散骑侍郎,升任镇南将军。卢循派徐道覆率军顺流而下,战船全都建有重楼。何无忌准备率军抵御。长史邓潜之劝谏说:“如今凭借神武之师抵抗他们的叛军,就像回转大山去压鸡蛋,还不足以比喻其悬殊。然而国家的计策,就在这一举。听说他们的战船非常强盛,又占据上游,蜂蝎之毒,邾国、鲁国的教训都可作为鉴戒,应当决开南塘,守住两座城等待他们。他们一定不敢舍弃我们而远下,只会积蓄力量,等到疲惫衰老后再攻击他们。如果放弃万全的长久防守,决定成败于一战,一旦失利,后悔也来不及了。”何无忌不听,于是率水军抵御。双方接战后,他命令几百名强弩手登上西岸小山拦截射击,同时逼近山侧。不久西风暴起,何无忌所乘的小船被吹到东岸,贼军借风用大船逼近,众人于是奔逃溃败。何无忌仍厉声说:“把我的苏武节拿来!”符节送到后,他亲自持节督战。贼军云集,登上战船的有几十人,何无忌神色言辞毫不屈服,于是手握符节战死。诏书为此哀悼,追赠侍中、司空,谥号忠肃。他的儿子何邕承袭爵位。起初,桓元攻克京城,刘裕东征,何无忌秘密到刘裕军中,暗中谋划起兵,劝刘裕在山阴发动兵变。刘裕认为桓元的大逆尚未公开,担心在远方起事难以成功;如果桓元最终篡夺帝位,然后再在京口图谋他,也还不晚。何无忌于是回到京口,等到义军起兵。他参与谋划、辅佐大业,许多重大功勋都凭借谋略攻取而成,唯独这次行动因轻率脱略而失败,朝野都为之痛惜。檀凭之,字庆子,是高平人。年轻时有志向和气力,家庭内外和睦严肃,为世人所称道。他的堂兄檀子韶兄弟五人,都年幼丧父,檀凭之抚养他们,像抚养自己的孩子一样。起初任会稽王骠骑行参军,转任桓修的长流参军,兼任东莞太守,加授宁远将军。他与刘裕有同乡旧交,又多次一同向东征讨,感情非常亲密。义旗建立时,檀凭之与刘毅都因私亲丧服而穿黑色丧服前往;虽然才能声望排在刘毅之后,但官位次序和威望声势超过了刘毅,所以刘裕任命他为建武将军。刘裕将要起兵时,曾与何无忌、魏咏之一起商议。檀凭之到场时,善于相面的人晋陵韦叟看见他,大惊说:“您有急迫兵祸,等待的时间不过三四天,应当深藏起来躲避,不能轻易出门。”等到桓元派皇甫敷到达罗落桥时,檀凭之与刘裕各率一队交战,军队战败,檀凭之被皇甫敷的军队杀害。追赠冀州刺史。义熙初年,诏令加赠散骑常侍,原官照旧,追封曲阿县公,食邑三千户。魏咏之,字长道,是任城人。家世贫寒朴素,亲自耕作谋生,却好学不倦。他生来兔唇,有个善于相面的人对他说:“您将来应当富贵。”十八岁时,他听说荆州刺史殷仲堪的幕府中有名医能够治疗兔唇,但家里贫穷,没有出行的路费和行装,便对家人说:“丑陋残缺成这个样子,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带着几斛米向西前往,投奔殷仲堪。到达后,他登门自我通报。殷仲堪与他交谈,赞赏他的诚意,召来医生为他诊治。医生说:“可以割开修补,但必须一百天进食粥,不能说笑。”魏咏之说:“我半生都没有说笑过,再用半生来治疗又有什么不可,何况只是一百天呢?”殷仲堪于是安排他住在另一间屋里,命医生好好为他治疗。魏咏之便闭口不说话,只吃稀粥,他立志严格就是如此。病愈后,殷仲堪给他丰厚的资财,送他离开。起初他任州主簿,曾拜见桓元,出来后,桓元嫌他精神不够俊逸,对座中宾客说:“平庸的神情,却占有高大的身材,成不了有用的人才。”最终没有调任他,便打发他走了。魏咏之早年就与刘裕交往亲善,桓元篡位后,他协助谋划义举。桓元败亡后,任命他为建威将军、豫州刺史。桓钦驻守历阳,魏咏之率军将其击退。义熙初年,升任征虏将军、吴国内史,不久转任荆州刺史,持节都督六州,兼任南蛮校尉。
咏之初在布衣,不以贫贱为耻;及居▯位,亦不以冨贵骄人。始为殷仲堪之客,未防竟践其位,论者称之。寻卒于官,诏赠太常,加散骑常侍。其后録其赞义之功,追封江陵县公,食邑二千五百户,諡曰桓。弟顺之,至琅邪内史。
通志卷一百二十九下<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三十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列传第四十三晋王敦【沈充】桓温【孟嘉】桓元【卞范之、殷仲文】王弥、张昌、陈敏、王如、杜曽、杜弢、王机、祖约、苏峻。孙恩 卢循【徐道覆】谯纵王敦字处仲,司徒导之从父兄也。父基,治书侍御史。敦少有竒人之目,尚武帝女防城公主,拜驸马都尉,除太子舎人。时王恺、石崇以豪侈相尚,恺尝置酒,敦与导俱在坐,有女伎吹笛小失声韵,恺便敺杀之,一坐改容,敦神色自若。他日又造恺,恺使羙人行酒,以客饮不尽輙杀之。酒至敦、导所,敦故不肯持,羙人悲惧失色,而敦慠然不视。导素不能饮,恐行酒者得罪,遂勉彊尽觞。导还叹曰:“处仲若当世,心懐刚忍,非令终也。”洗马潘防见敦而目之曰:“处仲蜂目已露,而豺声未振,若不噬人,亦当为人所噬。”及太子迁许昌,诏东宫官属不得送,敦及洗马江统、潘防舎人杜蕤、鲁瑶等冐禁于路侧望拜流涕,时论称之。迁给事黄门侍郎。赵王伦篡位,敦叔父彦爲兖州刺史,伦遣敦慰劳之,防诸王起义,彦被齐王冏檄,惧伦兵彊不敢应命,敦劝彦起兵应诸王,故彦遂立勲绩。惠帝反正,敦迁散骑常侍、左卫将军、大鸿胪、侍中,出除广武将军、青州刺史。永嘉初,征为中书监,于时天下大乱,敦悉以公主时侍婢百余人配给将士,金银寳物散之于众,单车还洛。东海王越自荥阳来朝,敦谓所亲曰:“今威权悉在太傅,而选用表请,尚书犹以旧制裁之。太傅今至,必有诛罚。”俄而越収中书令缪播等十余人杀之。越以敦为扬州刺史,潘防説越曰:“今树处仲于江外,使其肆豪彊之心,是见贼也。”越不从。其后征拜尚书,不就。元帝召为安东军谘祭酒,防扬州刺史刘陶卒,帝复以敦为扬州刺史,加广武将军,寻进左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假节。帝初镇江东,威名未着,敦与从弟导等同心翼戴,以隆中兴,时人谓之语曰:“王与马共天下。”寻与甘卓等讨江州刺史华轶,斩之。蜀贼杜弢等作乱,荆州刺史周顗退走,敦遣武昌太守陶侃、豫章太守周访等讨弢,而敦进住豫章为诸军继援,及侃破弢,敦上侃为荆州刺史。既而侃为弢将杜曽所败,敦以处分失所,自贬为广武将军,帝不许。侃之灭弢也,敦以元帅进镇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江州刺史,封汉安侯。敦始自选置,兼统州郡焉。顷之,杜弢将杜▯南走广州,求讨桂林贼,自效,敦许之。陶侃距▯,不得进,乃诣零陵太守尹奉降,奉送▯与敦,敦以为将,遂见宠待。南康人何钦所居险固,聚党数千人,敦就加四品将军,于是专擅之迹渐彰矣。建武初,又迁征南大将军,开府如故。中兴,建拜侍中,大将军,江州牧,遣部将朱轨、赵诱伐杜曽,为曽所杀,敦自贬免侍中,并辞牧不拜。寻加荆州牧,敦上疏曰:「昔汉祖以神武革命,开建帝业,继以文帝之贤,纂承洪绪,清虚元黙,拟迹成康,贾谊叹息,以为天下倒悬,虽言有抑扬,不失事体。今圣朝肈建,渐振宏纲,往叚匹防遣使求效忠节,尚未有劳,便以方州与之。今靳明等为国雪耻,欲除大逆,此之志望,皆欲附翼天飞,虽功大宜报,亦宜有以裁之,当杜渐防萌,愼之在始。中间不逞互生事变,皆非忠义,率以一朝之荣,天下渐弊,实由于此。春秋之时,天子微弱,诸侯奢侈,晋文思崇周室,至有求隧之请,襄王譲之以礼,闻义而服,自尔诸侯莫敢越度。臣谓前者贼宼未殄,茍以济事,朝廷诸所加授,颇多爵位兼重,今自臣以下宜皆除之,且以塞群小矜功之望,夷狄无懕之求。若复迁延顾望,流俗使奸狡生心,遂相怨谤,指擿朝廷,谗謏蜂起,臣有以知陛下无以正之,此安危之机,天下之望。臣门户特受荣任,备兼权重,渥恩偏隆,宠过公族,行路厮贱,犹谓不可,臣独何心可以安之?臣一宗误陛下,倾覆亦将寻至,虽复灰身剖心,陛下追悔将何所及?伏愿谅臣至欵,及今际防小觧散之,并授贤儁,少慰有识,各得」。尽其所懐,则人思竞劝矣。州牧之号,所不敢当,輙送所假侍中貂蝉。又宜并官省职,以塞群小觊觎之望。帝优诏不许,又固辞州牧,听爲刺史。时刘隗用事,颇疎间王氏,导等甚不平之。敦上疏曰:「导昔防殊宠,委以事机,防已求当,竭诚奉国,遂借恩私,居辅政之重。帝王体远,事义不同。虽皇极初建,道敎方阐,惟新之羙,犹有所阙。臣每慷慨于遐逺,愧愤于门宗,是以前后表疏,何尝不寄言及此?陛下未能少垂顾眄,畅臣微懐。」「云导顷见疎外,所陈如作,而其萌已着。其为咎责,岂惟导身而已?群从所防,并过才分。导诚不能自量,陛下亦爱忘其短长。人近情恃恩,昧进独犯龙鳞,迷不自了。臣窃所自忧虑,未详所由,惶愧踧踖,情如灰土。
译魏咏之起初身为平民,并不以贫贱为耻;后来身居显位,也不因富贵而对人骄傲。他起初是殷仲堪的宾客,后来竟然接替殷仲堪担任他的职位,评论者称赞这件事。不久他死于任上,诏令追赠太常,加授散骑常侍。后来记录他赞助义举的功劳,追封江陵县公,食邑二千五百户,谥号桓。他的弟弟魏顺之,官至琅邪内史。《通志》卷一百二十九下。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三十。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列传第四十三。晋。王敦【沈充】、桓温【孟嘉】、桓元【卞范之、殷仲文】、王弥、张昌、陈敏、王如、杜曾、杜弢、王机、祖约、苏峻。孙恩、卢循【徐道覆】、谯纵。王敦,字处仲,是司徒王导的堂兄。父亲王基,任治书侍御史。王敦年轻时就被认为是奇异人物,娶晋武帝的女儿舞阳公主,授官驸马都尉,任太子舍人。当时王恺、石崇竞相崇尚豪华奢侈。王恺曾设宴,王敦与王导都在座。有个女伎吹笛时稍微失了声韵,王恺便把她打死,满座人都变了脸色,王敦却神色自若。另一天王敦又到王恺那里,王恺让美女轮流劝酒,客人若不能喝尽,便立即杀掉。酒送到王敦、王导面前时,王敦故意不拿酒杯,美女悲伤恐惧,脸色骤变;王导一向不能饮酒,害怕劝酒的人获罪,于是勉强把一杯酒喝完。王导回去后叹息说:“处仲若是这样处世,内心怀有刚烈残忍之气,不会有好的结局。”洗马潘滔见到王敦,注视着他说:“处仲的蜂目已经显露,豺声还没有发作;如果他不吞噬别人,也将被别人吞噬。”太子迁往许昌时,诏令东宫官属不得送行。王敦与洗马江统、潘滔,舍人杜蕤、鲁瑶等冒禁站在路旁遥拜流泪,当时舆论称赞他们。后来升任给事黄门侍郎。赵王司马伦篡位时,王敦的叔父王彦任兖州刺史,司马伦派王敦去慰劳他。诸王起兵讨伐司马伦,王彦接到齐王司马冏的檄文,害怕司马伦兵力强大,不敢响应命令。王敦劝王彦起兵响应诸王,因此王彦最终建立了功勋。惠帝恢复帝位后,王敦升任散骑常侍、左卫将军、大鸿胪、侍中,出任广武将军、青州刺史。永嘉初年,征召为中书监。当时天下大乱,王敦把公主当年的侍婢一百多人全部分配给将士,又把金银财宝分给众人,独自乘车回到洛阳。东海王司马越从荥阳入朝,王敦对亲近的人说:“如今威权全在太傅手中,但选任官员和上表请示之事,尚书还按照旧制度裁定。太傅现在到来,一定会有诛杀惩罚。”不久司马越收捕中书令缪播等十多人,将他们杀死。司马越任命王敦为扬州刺史,潘滔劝司马越说:“如今把处仲安置在江外,使他放纵豪强之心,这是给自己树立贼患。”司马越不听。后来征召王敦授官尚书,王敦没有赴任。元帝召他任安东军谘祭酒。扬州刺史刘陶去世后,元帝又任王敦为扬州刺史,加授广武将军,不久升任左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假节。元帝初镇江东时,威望声名还没有显著,王敦与堂弟王导等同心拥戴辅佐,使中兴大业兴盛,当时人们有话说:“王与马,共天下。”不久他与甘卓等讨伐江州刺史华轶,将华轶斩杀。蜀地贼军杜弢等作乱,荆州刺史周顗退走,王敦派武昌太守陶侃、豫章太守周访等讨伐杜弢,自己进驻豫章作为各军的后续援军。陶侃击败杜弢后,王敦上奏推荐陶侃为荆州刺史。后来陶侃被杜弢的部将杜曾击败,王敦认为自己处置失当,主动降为广武将军,元帝不答应。陶侃消灭杜弢后,王敦以元帅身份进镇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都督江州、扬州、荆州、湘州、交州、广州六州诸军事,兼任江州刺史,封汉安侯。王敦开始自行选任官员,兼管州郡事务。不久,杜弢的部将杜弘向南逃到广州,请求讨伐桂林贼军,以此自效,王敦答应了。陶侃抵御杜弘,使他不能前进;杜弘于是到零陵太守尹奉那里投降,尹奉把杜弘送给王敦,王敦任命他为将领,于是对他很宠信。南康人何钦所居之处险要坚固,聚集党徒数千人,王敦就加授他四品将军,由此他专擅的迹象渐渐显露。建武初年,又升任征南大将军,开府照旧。中兴年间,任命他为侍中、大将军、江州牧,派部将朱轨、赵诱讨伐杜曾,却被杜曾杀死,王敦自贬免去侍中,并辞去州牧而不接受。不久加任荆州牧,王敦上疏说:“从前汉高祖凭神武之才改朝换代,建立帝业,继而有贤明的汉文帝承继大统,清静无为,仿效成王、康王的事迹,贾谊叹息,认为天下如同倒悬;虽然他的话有抑扬,却没有失去事情的本质。如今圣朝刚刚建立,渐渐振举宏大的纲纪。过去那些匹夫匹妇派使者请求效忠,还没有建立功劳,便把一方州郡交给他们。如今靳明等人为国家雪耻,想要铲除大逆,这些人的志向都是想依附皇室、飞黄腾达;虽然功劳大应当酬报,也应有所节制,应当防微杜渐,慎重对待开端。中间有些不得志的人接连制造事变,都不是忠义之举,却往往因为一朝得到的荣宠,使天下逐渐衰弊,实在是由此造成的。春秋时期,天子衰微,诸侯奢侈。晋文公想要尊崇周王室,甚至提出请求修建隧道安葬;周襄王用礼制拒绝他,晋文公听到义理便服从,从此诸侯没有谁敢逾越法度。我认为以前贼寇尚未消灭时,为了暂且成事,朝廷所加授的官爵很多,爵位和职权也都过重。如今从我以下都应当削除这些官爵,既可堵塞群小夸耀功劳的欲望,也可平息夷狄无厌的要求。如果再拖延观望,让流俗之人使奸猾者生出异心,彼此怨恨诽谤,指责攻击朝廷,谗言蜂起,我知道陛下将无法纠正这种局面,这正是国家安危的关键,也是天下人的希望。我这一门特别受到荣宠,兼有权力和重任,厚恩格外隆盛,宠遇超过皇族;即使路上的低贱之人也认为不当,我独自怎么能安心?我们这一宗族如果误导陛下,覆亡也将很快到来;即使再烧毁身体、剖开心腹,陛下到时后悔又有什么用?希望陛下体察我的至诚,趁现在让小人集团稍稍解散,并任用贤能俊杰,稍微安慰有见识的人,使各人都能竭尽心意,那么人们就会争相努力了。州牧这个称号,我不敢承当,立即送还所授的侍中貂蝉冠饰。又应当一并裁减官员、削省职务,以堵塞群小觊觎的希望。元帝下优厚诏书不准许,又坚决辞去州牧,元帝听任他只做刺史。当时刘隗掌权,颇为疏远离间王氏,王导等人对此很不平。王敦上疏说:“王导过去受到特殊宠爱,陛下把政务机要托付给他。他已经求得合宜的位置,竭尽忠诚奉事国家,于是凭借恩宠私情,居于辅政的重任。帝王的体制深远,所涉及的事理不同。虽然皇权初建,教化才开始施行,革新政治的美好局面仍有所欠缺。我常常因国事长远而慷慨,又因本门遭遇而惭愧愤懑,所以前后上表进疏,何尝没有寄托言辞涉及这些事情?陛下却不能稍稍垂顾,畅达我的微小心愿。”又说:“近来王导渐渐被疏远排斥,我所陈述的情况已经形成,而其苗头也已经显露。这些过错责罚,难道只关系到王导本人吗?王氏同宗诸人所受到的待遇,也都超过了他们的才分。王导确实不能自量,陛下也爱护他而忘记他的长处短处。人接近君主便凭恃恩宠,昏昧冒进,独自触犯皇威,迷乱而不能自觉。我私下正为此忧虑,却不明白缘由,惶恐惭愧,局促不安,心情如同灰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