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三
列传第三春秋晋师服,士蒍,荀息,里克【防郑】庆郑,吕饴甥,胥臣,狐突,狐偃【子射姑】先轸,介推,阳处父,郤芮,郤缺,郤克,郤至,士会,士爕。范匄,范鞅,赵衰,赵盾,赵武,赵鞅,赵无恤,荀林父,荀防,荀偃,荀呉,荀寅,伯宗,羊舌▯,司马女齐,祁奚,解扬,栾书【子鍼】魏绛【父犨】魏舒,士弥牟,韩厥,韩起,苗贲皇,屈巫。师服者,事晋穆侯为大夫。初,穆侯之夫人姜氏,以条之役生太子,命之曰仇;其弟以千亩之战生,命曰成师。师服曰:“异哉,君之名子也!夫名以制义,义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听,易则生乱。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今君命太子曰仇,弟曰成师,始兆乱矣。兄其替乎?”昭侯之元年,封成师为曲沃伯,是曰桓叔,使靖侯之孙栾賔傅之。师服曰:“吾闻国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皆有等衰,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今晋甸侯也,而建国本既弱矣,其能乆乎?”七年,晋潘父弑昭侯而纳桓叔,不克。其后晋竟为曲沃所灭,终如师服之言。士蔿字子舆。陶唐氏之苖裔也。歴虞、夏、商、周。成王迁之于杜,为伯。宣王杀杜伯,其子隰叔奔晋,为士师,故为士氏。献公之六年,公患桓、荘之族偪,以问士蔿。士蔿曰:「去富子,则羣公子可谋也已。」公曰:「尔试其事。」士蔿与羣公子谋,谮富子而去之。七年,又与羣公子谋杀防氏之二子。士蔿告晋侯曰:「可矣,不过二年,君必无患。」八年,士蒍使羣公子尽杀防氏之族,乃城聚而处之。冬,晋侯围聚,尽杀羣公子,如士蒍之计焉。九年,士蒍为大司空。夏,士蒍城绛,以深其宫。秋,虢人侵晋。冬,又侵晋。晋侯将伐之,士蒍曰:「不可。虢公骄,若骤得胜于我,必弃其民。无众而后伐之,欲御我,谁与?夫礼乐、慈爱、战所蓄也。夫民让事、乐和、爱亲、哀丧,而后可用也。虢弗畜也,亟战将饥。虢竟不能抚其民,而晋灭之。」献公娶于贾,无子,烝于齐姜,生秦穆夫人及太子申生。又娶二女于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晋伐骊戎,骊戎男女以骊姬归,生奚齐。其娣生卓子。骊姬嬖,欲立其子,赂外嬖梁五与东关嬖五,使言于公曰:「曲沃,君之宗也。蒲与二屈,君之疆也。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威。疆▯无主,则启戎心。戎之生心,民嫚其政,国之患也。若使太子主曲沃,而重耳、夷吾主蒲与屈,则可以威民而惧戎,且旌君伐。」公说,故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将下军,赵夙御戎,毕万为右,以灭耿、灭霍、灭魏。还,为太子城曲沃。士蒍曰:「太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而位以卿,先为之极,又焉得立?不如逃之,无使罪至,为吴太伯,不亦可乎?犹有令名,与其及也。且谚曰:『心茍无瑕,何恤乎无家?』天若祚太子,其无晋乎?」太子不用其言,卒以防自杀。初,献公使士蔿为二公子筑蒲与屈,不慎寘薪焉。夷吾诉之,公使譲之。士蔿稽首而对曰:「臣闻之,无丧而戚,忧必雠焉。无戎而城,雠必保焉。宼雠之保,又何慎?」焉守官,废命不敬,固雠之保不忠,失忠与敬,何以事君?《诗》云:「懐徳维寜,宗子惟城。」君其修徳而固宗子,何城如之?三年将寻师焉,焉用慎退?而曰:「狐裘尨茸,一国三公,吾谁适従?」及士蔿卒,子縠嗣为司空。防公三年,与诸侯防于垂陇。襄公将使士縠、梁益耳将中军,登箕郑父先都将上军。先克曰:「狐、赵之勲不可废也。」从之,故箕郑父先都,士縠、梁益耳作乱,晋人皆杀之。荀息,晋公族也。隰叔之后,食邑于荀,曰荀氏。献公丗,频有虢师,公患之。十九年,荀息请以屈产之乗、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公曰:“是吾寳也。”对曰:“寳出之内府,蔵之外府;马出之内廐,繋之外廐。君何丧焉?”公曰:“宫之竒存焉。”曰:“宫之竒之为人也,懦而不能彊谏,且少长于君,君昵之,虽谏将不听。”乃使荀息假道于虞,曰:“冀为不道,入自颠軨,伐鄍三门。冀之既病,则亦惟君故。今虢为不道,保于逆旅,以侵敝邑之南鄙,敢请假道以请罪于虢。”虞公许之,且请先伐虢。宫之竒谏之,不听,遂起师。故里克、荀息帅师防虞师伐虢,灭下阳。二十二年,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竒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宼不可翫。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
译列传第三 春秋 晋 师服、士蒍、荀息、里克【防郑】、庆郑、吕饴甥、胥臣、狐突、狐偃【子射姑】、先轸、介推、阳处父、郤芮、郤缺、郤克、郤至、士会、士燮。范匄、范鞅、赵衰、赵盾、赵武、赵鞅、赵无恤、荀林父、荀防、荀偃、荀吴、荀寅、伯宗、羊舌▯、司马女齐、祁奚、解扬、栾书【子鍼】、魏绛【父犨】、魏舒、士弥牟、韩厥、韩起、苗贲皇、屈巫。师服侍奉晋穆侯,任大夫。当初,穆侯的夫人姜氏因条地战役生下太子,穆侯给他取名为仇;他的弟弟因千亩之战出生,穆侯给他取名为成师。师服说:“奇怪啊,君王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名字用来确定义,义由此产生礼,礼用来体现政,政用来使民众端正。因此政令成形而民众听从,改变它就会产生动乱。关系和好的配偶称为妃,结怨的配偶称为仇,这是古代命名的原则。如今君王给太子取名仇,给弟弟取名成师,动乱的征兆开始出现了。哥哥恐怕要衰落吧?”昭侯元年,封成师为曲沃伯,这就是桓叔,并让靖侯的孙子栾宾辅导他。师服说:“我听说建立国家,根本应大而枝末应小,因此才能稳固。所以天子建立诸侯国,诸侯建立卿大夫之家,卿设置侧室,大夫有旁支宗族,士有奴仆和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属的亲族,等级都有高下,因此百姓服从侍奉上级,下面没有非分觊觎。如今晋国只是甸服内的侯国,建立国家的根本却已经削弱了,难道能够长久吗?”晋昭侯七年,晋国的潘父弑杀昭侯,想迎立桓叔,没有成功。后来晋国终于被曲沃灭掉,最终正如师服所说。士蒍字子舆,是陶唐氏的后裔。经历虞、夏、商、周各代。成王把他的先人迁到杜地,封为伯。周宣王杀死杜伯,杜伯的儿子隰叔逃到晋国,任士师,所以成为士氏。晋献公六年,献公担心桓叔、庄伯的族人势力逼近,向士蒍询问。士蒍说:“除掉富子,就可以谋划对付各位公子了。”献公说:“你试着办理这件事。”士蒍和各位公子谋划,进谗诬陷富子并将他除掉。七年,士蒍又和各位公子谋划,杀死防氏的两个儿子。士蒍告诉晋侯:“可以了,不过两年,君王一定没有忧患。”八年,士蒍让各位公子把防氏的族人全部杀死,于是筑城于聚地,让他们居住其中。冬季,晋侯包围聚地,把各位公子全部杀死,正如士蒍的谋划。九年,士蒍任大司空。夏季,士蒍筑绛城,使宫室更加深固。秋季,虢国人侵犯晋国;冬季,又侵犯晋国。晋侯准备攻打虢国,士蒍说:“不可以。虢公骄傲,如果屡次在我们这里取得胜利,一定会抛弃他的民众。等到他的民众减少以后再攻打他;到那时他想抵御我们,还有谁和他一起呢?礼乐、慈爱,是作战前应当积蓄的力量。民众能谦让办事、乐于和睦、爱护亲族、悲悼丧事,然后才可以使用他们。虢国没有积蓄这些力量,频繁交战就会使民众饥饿。” 虢国最终不能安抚自己的民众,被晋国灭掉。”晋献公娶贾国女子为夫人,没有儿子,便与齐姜私通,生下秦穆夫人和太子申生。又从戎国娶来两个女子,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晋国攻打骊戎,骊戎把男女俘虏连同骊姬一起送来,骊姬生奚齐;她的妹妹生卓子。骊姬受到宠爱,想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便贿赂外宠梁五和东关嬖五,让他们向献公进言说:“曲沃是君王的宗邑,蒲和二屈是君王的疆土,不能没有主君。宗邑没有主君,民众就不会畏惧;疆土没有主君,就会使戎人产生侵略之心。戎人产生这种念头,民众就会轻慢政令,这是国家的忧患。如果让太子主管曲沃,让重耳、夷吾主管蒲和屈,就可以威服民众、使戎人畏惧,而且可以彰明君王伐戎的功绩。”献公很高兴,于是设置二军。献公统率上军,太子申生统率下军,赵夙驾驭战车,毕万担任车右,因而灭掉耿、霍、魏三国。回来后,又为太子在曲沃筑城。士蒍说:“太子不能继承君位了。把都城分给他,又用卿的地位安排他,事先已经把他的地位提升到极点,他又怎么能够继位?不如让他逃走,不要让罪祸降临;像吴太伯那样做,不也可以吗?这样还可以留下美名,总比遭遇祸患好。况且谚语说:‘内心如果没有瑕疵,又何必忧虑没有国家?’ 上天如果要赐福给太子,难道会没有晋国吗?”太子没有采纳他的意见,最终因防氏的谗言而自杀。当初,献公让士蒍为两个公子修筑蒲城和屈城,士蒍故意没有谨慎安置柴薪。夷吾把这件事告诉献公,献公责备士蒍。士蒍叩头回答:“臣听说,没有丧事却忧愁,忧患必然会成为仇敌;没有外敌却筑城,仇敌必然会据守。既然是仇敌据守,又何必谨慎呢?如果守官失职、违背命令,就是不敬;既然故意让仇敌据守,就是不忠。失去忠诚和恭敬,还凭什么侍奉君王?《诗》说:‘怀有德行才安宁,宗子就是城防。’君王还是修养德行、巩固宗子吧,哪里还用筑什么城呢?三年后将要再次出兵,何必谨慎退缩?”又说:“狐裘蓬松,一国有三个公子,我究竟应该跟从谁呢?”士蒍死后,他的儿子士縠继任为司空。晋惠公三年,晋国与诸侯在垂陇会盟。襄公准备让士縠、梁益耳统率中军,让箕郑父、先都统率上军。先克说:“狐氏、赵氏的功勋不可废弃。”襄公听从了,于是任用箕郑父、先都;士縠、梁益耳因此作乱,晋人都杀了他们。荀息是晋国公族,是隰叔的后代,因食邑在荀地而称荀氏。晋献公时期,虢国屡次出兵,献公为此忧虑。献公十九年,荀息请求把屈地产的良马和垂棘的玉璧借道送给虞国,以便攻打虢国。献公说:“这是我的宝物。”荀息回答:“把宝物从内府拿出来,收藏到外府;把马从内厩牵出,系到外厩。君王损失了什么呢?”献公说:“宫之奇还在虞国。”荀息说:“宫之奇的为人懦弱,不能坚决进谏;而且他年少时就和君王相识,君王亲近他,即使他进谏,君王也不会听。”于是派荀息向虞国借道,说:“冀国不行正道,从颠軨进入我国,攻打鄍地三门。冀国已经使我国困苦,也只是因为您才停止。如今虢国不行正道,依仗旅舍来侵扰我国南部边境,冒昧请求借道去向虢国问罪。”虞公答应了,并且请求先攻打虢国。宫之奇进谏,虞公不听,于是起兵。因此里克、荀息率领军队,和虞军一起攻打虢国,灭掉下阳。晋献公二十二年,又向虞国借道攻打虢国。宫之奇进谏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灭亡,虞国一定会跟着灭亡。不能给晋国可乘之机,不能把敌寇当作可以轻视的对象。一次已经很过分了,难道还可以再来一次吗?谚语所说‘面颊骨和牙床相互依存,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说的就是虞国和虢国。”
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太伯、虞仲,太王之昭也。太伯不从,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勲在王室,蔵于盟府。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荘乎?桓荘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偪乎?亲以宠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防我。”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唯徳是依。故《周书》曰:‘白王天无亲,惟徳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徳唯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徳繄物。’如是,则非徳,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在徳矣。若晋取虞,而明徳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弗听,许晋使。宫之竒以族行,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八月,晋围上阳。十有二月,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且归其职贡于王。荀息取璧与马而归于公。公曰:“寳则吾寳也。虽然,吾马之齿亦巳长矣。”献公之末年,以骊姬故,欲易太子而立其子奚齐,使荀息傅之。公疾,召之曰:“以是藐诸孤辱在大夫,若之。何稽首而对曰:「臣竭其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其济,君之灵也;不济,则以死继之。」公曰:「何谓忠贞?」对曰:「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送徃事居,耦俱无猜,贞也。」献公卒,里克将杀奚齐,先告荀息曰:「三怨将作,秦、晋辅之,子将何如?」荀息曰:「将死之。」里克曰:「无益也。」荀叔曰:「吾与先君言矣,不可以贰。能欲复言而爱身乎?虽无益也,将焉辟之?且人之欲善,谁不如我?我欲无贰,而能谓人巳乎?」及里克杀奚齐,荀息将死之。人曰:「不如立卓子而辅之。」荀息立公子卓以▯献公。里克又杀卓子于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诗》所谓『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荀息有焉。」里克,晋大夫。献公使为太子申生傅。公将易太子,使太子伐山戎。里克谏曰:「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视君饍者也。故曰冢子。君行则守,有守则従。従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夫帅师专行谋誓军旅,君与执政之所图也,非太子之事也。师在制命而已,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故君之适嗣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帅师不威,将焉用之?且臣闻臯落氏将战,君其舍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谁立焉。」不对而退,见太子。太子曰:「吾其废乎?」对曰:「告之以临民,教之以军旅,不共是惧,何故废乎?且子惧不孝,无惧弗得立。修已而不责人,则免扵难矣。」骊姬将害太子,告优施曰:「君既许我杀太子而立奚齐矣,吾难里克,奈何?」优施曰:「吾来里克一日而已。子为我具特羊之飨,吾以从之饮酒。我优也,言无邮。」骊姬许诺,乃具,使优施饮里克。酒中饮,优施起舞,谓里克妻曰:「主孟防我,我教兹暇豫事君。」乃歌曰:「暇豫之吾吾【音鱼】不如鸟乌。人皆集于苑,已独集于枯。」里克笑曰:「何谓苑?何谓枯?」优施曰:「其母为夫人,其子为君,可不谓苑乎?其母既死,其子又有谤,可不谓枯乎?枯且有伤。」优施出,里克辟奠,不餐而寝。夜半召优施曰:「曩而言戏乎?抑有所闻之乎?」曰:「然,君既许姬杀太子而立奚齐,谋既成矣。」里克曰:「吾秉君以杀太子,吾不忍通复故交,吾不敢中立,其免乎?」优施曰:「免。」旦而里克见防郑曰:「难将作矣。」优施告我,君谋成矣,将立奚齐矣。防郑曰:「子何谓?」曰:「吾对以中立。」郑曰:「惜也,不如曰不信。以防之亦固太子以携之,多为之故,以变其志。志少防乃可间也。今子曰中立,况固其谋也,彼有成矣,难以得间。」里克曰:「徃言不可及也,且人中心唯无忌之,何可败也?子将何如?」防郑曰:「我无心是故事君者以君为心,制不在我。」里克曰:「弑君以为防长,廉以骄心,因骄以制人,家不敢抑侥志,以从君为废人,以自利也。利方以求人,吾不能将伏也。明日称疾不朝,三旬而难作。骊姬以君命命太子曰:「君梦齐姜,必速祭之。」太子祭于曲沃,归胙于公。公田姬寘诸宫。六日,公至,毒而献之。公祭之地,地坟,与犬,犬毙;与小臣,小臣亦毙。姬泣曰:「贼由太子。」太子奔新城。公杀其傅杜原欵。或谓太子:「子辞君,必辨焉。」太子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辞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乐。」曰:「子其行乎?」太子曰:「君实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人,谁纳我?」
译虞公说:“晋国与我同宗,难道会加害我吗?”宫之奇回答:“太伯、虞仲,是太王的昭系后代。太伯不肯继位,所以没有继承王位。虢仲、虢叔,是王季的穆系后代,曾任文王的卿士,功勋记在王室,收藏在盟府。晋国将要灭掉虢国,对虞国又会有什么爱惜呢?况且虞国难道能比桓叔、庄伯的族人与晋君更亲近吗?桓叔、庄伯的族人有什么罪,却被杀戮,不就是因为他们势力逼近吗?亲近的人凭借宠爱而势力逼近,尚且还要加害,何况是凭借国家呢?”虞公说:“我的祭祀丰盛而洁净,神明一定会保佑我。”宫之奇回答:“臣听说,鬼神并不专亲近某一个人,只依凭有德之人。所以《周书》说:‘上天没有私亲,只辅助有德之人。’又说:‘黍稷并不芬芳,只有光明的德行才芬芳。’又说:‘百姓不会改变祭品,只有德行才是祭品的真正价值。’如果这样,那么没有德行,百姓就不会和睦,神明也不会享用祭祀。神明所依凭的,将在于德行。如果晋国夺取虞国,却以光明的德行进献芬芳之物,神明难道会吐出来吗?”虞公仍不听,答应晋国使者借道。宫之奇带着族人离开,说:“虞国今年不能举行腊祭了,就在这次出兵中灭亡;晋国也不必再举兵了。”八月,晋军包围上阳。十二月,晋国灭掉虢国,虢公丑逃到京师。晋军回师,驻扎在虞国,随即袭击并灭掉虞国,俘获虞公和大夫井伯,把他们作为陪嫁送给秦穆姬,同时恢复虞国的祭祀,并把虞国原来向周王缴纳的职贡归还给周王。荀息取回玉璧和马,交还给献公。献公说:“宝物确实还是我的宝物;不过,我的马年齿也已经大了。”献公晚年,因为骊姬的缘故,想更换太子,立她的儿子奚齐,于是让荀息辅导奚齐。献公病重,召见荀息说:“把这些孤儿托付给大夫,如果使他们受到轻视和侮辱,该怎么办?”荀息叩头回答:“臣将竭尽四肢百骸的力量,再加上忠贞。如果能够成功,是君王的神灵保佑;如果不能成功,臣就以死来继续完成。”献公说:“什么叫忠贞?”荀息回答:“凡是有利于公室的事情,知道了就没有不去做,这是忠;送往者、事居者都尽到职责,彼此相伴而无猜疑,这是贞。”献公死后,里克准备杀奚齐,先告诉荀息说:“三种怨恨将要同时发作,秦国、晋国将扶助他们,您准备怎么办?”荀息说:“我将为他而死。”里克说:“这样没有益处。”荀息说:“我已经和先君说定了,不能反悔。难道能想要收回诺言而爱惜自己的性命吗?即使没有益处,又能逃避到哪里呢?况且人人都想行善,谁不和我一样?我想不违背诺言,难道还能责怪别人吗?”等到里克杀死奚齐,荀息准备为他而死。有人说:“不如拥立卓子并辅佐他。”荀息拥立公子卓,为献公举行葬礼。里克又在朝廷杀死卓子,荀息便为卓子而死。君子说:“《诗》中所说‘白玉圭上的污点还可以磨掉;这句话一旦有了污点,就无法挽回’,荀息正有这种情况。” 里克是晋国大夫。献公让他担任太子申生的师傅。献公准备更换太子,让太子去攻打山戎。里克进谏说:“太子奉行宗庙社稷祭祀所用的供品,早晚察看君王的膳食,所以称为冢子。君王出行,太子就守国;有守国之责,君王出征时就跟随。跟随出征叫作抚军,留守国都叫作监国,这是古代的制度。率领军队,专门处理谋划、誓师和军旅事务,是君王与执政者谋划的事情,不是太子的职责。军队在于接受命令;完全听命就没有威势,擅自发号施令又是不孝。因此君王的嫡长子不能率领军队。君王使他失去本应担任的职责,率军又没有威势,还要他做什么?况且臣听说皋落氏将要交战,君王还是放弃这件事吧。”献公说:“我有几个儿子,还不知道将来立谁为太子。”里克没有回答便退下,去见太子。太子说:“我大概会被废掉吧?”里克回答:“君王把治理民众的事情告诉你,把军旅之事教给你;你只要不违背这些职责,就不用害怕被废。况且你应当害怕不孝,不要害怕不能继位。修养自己而不责求别人,就可以免于灾难。”骊姬准备害死太子,告诉优施说:“君王已经答应我杀死太子、立奚齐为太子了;可是里克很难对付,怎么办?”优施说:“我接近里克只需一天。你替我准备一只整羊的宴席,我借此和他饮酒。” 我是优施,说话不会有过错。”骊姬答应了,便准备酒宴,让优施陪里克饮酒。酒喝到一半,优施起身跳舞,对里克的妻子说:“夫人请让我试试,我来教这个悠闲娱乐的节目。”于是唱道:“悠闲欢乐的我我【‘吾’读作‘鱼’】,还不如鸟和乌鸦。众人都聚集在园苑,唯独我聚集在枯树上。”里克笑着问:“什么叫园苑?什么叫枯树?”优施说:“她的母亲是夫人,她的儿子将成为国君,难道不能说是园苑吗?她的母亲一死,她的儿子又受到诽谤,难道不能说是枯树吗?枯树还会受到伤害。”优施出去后,里克避开祭礼,不吃饭而睡下。半夜召见优施说:“刚才的话只是戏言吗?还是你听到了什么?”优施说:“确实如此。君王已经答应骊姬杀太子、立奚齐,谋划已经完成了。”里克说:“我掌握着君王的命令,却要杀害太子;我又不忍心让旧日朋友得知实情,也不敢保持中立,这样可以免祸吗?”优施说:“可以。”第二天早晨,里克见防郑说:“祸乱将要发生了。”优施告诉我,君王的谋划已经完成,将要立奚齐。防郑说:“您说了什么?”里克说:“我回答说保持中立。”防郑说:“可惜啊!不如说自己不相信。借此防备他们,也可以更加巩固太子,与太子联合,多为太子制造理由,来改变君王的心意。” 心意稍有间隙,才可以离间。如今您说保持中立,反而使他们的谋划更加稳固;他们已经完成谋划,就很难再找到机会。”里克说:“过去说的话已经无法追回了,而且人的内心只要没有顾忌,事情怎么能败坏呢?您准备怎么办?”防郑说:“我对这件事没有私心。作为侍奉君王的人,应当以君王的心意为自己的心意;事情的控制不在我。”里克说:“杀死君王以扶立防郑,使廉洁之名助长他的骄心,又因骄傲来控制别人;他家中没有人敢压制他的侥幸心,把顺从君王看作废弃自己,以便谋求私利。眼下他正想凭借利益来求取别人,我不能这样做,只能伏罪。明天我称病不上朝,三十天后祸乱就会发生。骊姬奉君王命令告诉太子说:‘君王梦见齐姜,必须赶快祭祀她。’太子在曲沃祭祀,把祭肉送回献公。献公让田姬把祭肉放在宫中。六天后,献公来到,发现祭肉中有毒,便把它拿来进献给神。祭祀时土地隆起;把祭肉给狗,狗死了;给小臣,小臣也死了。骊姬哭着说:‘凶手是太子。’太子逃到新城。献公杀死太子的师傅杜原款。有人对太子说:‘您应当向君王申辩,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太子说:‘君王如果不是因为骊姬,居处就不得安宁,饮食也不能满足。我如果指责骊姬,一定会获罪。君王已经老了,我又不能使他快乐。’那人说:‘您还是出走吧?’太子说:‘君王确实没有察知她的罪行,却把这个罪名加在我身上。这样出逃以后,谁会接纳我呢?’
遂缢于新城。献公卒,奚齐立为君。里克将杀奚齐,以告荀息。荀息拒之,语具《荀息传》中。又以告防郑。防郑曰:「子勉之,我为子行之。子帅七舆大夫以待我,我使狄以动之,援秦以揺之。立其薄者可以得重赂,厚者可使无入国,谁之国也?」里克曰:「不可。克闻之,夫义者,利之足也;贪者,怨之夲也。废义则利不立,厚贪则怨生。夫孺子岂获罪于民?特以骊姬之惑蛊君,而诬国人,防羣公子而夺之利,使君迷乱,信而亡之,杀无罪以为诸侯笑,使百姓莫不有蔵恶于其心中,恐其如壅大川溃而不可救御也。是故将杀奚齐而立子之在外者,以定民,弭忧于诸侯,且为援。庶防曰:诸侯义而抚之,百姓欣而奉之,国可以固。今杀君而赖其冨,贪且反义。贪则民怨,反义则富不为頼,頼富而民怨,乱国而身殆,惧为诸侯载不可常也。」防郑许诺。于是杀奚齐、卓子及骊姬,而请君于秦。秦人纳公子夷吾,是为惠公。惠公立,将杀里克,以说使谓里克曰:「防子则不及此,虽然,子弑二君,一大夫矣。为子君者,不亦难乎?」对曰:「不有废也,君何以兴?欲加之罪,其无辞乎?」臣闻命矣,伏剑而死。于是防郑聘于秦,故不及。后归自秦,冀芮杀之,其子豹奔秦。庆郑事惠公为大夫。惠公之求入扵秦也,赂秦以河外之列城五,东尽虢畧,南及华山,内及觧梁城。既立而背之。即位之四年,晋饥,使乞籴于秦。秦穆公输粟于晋,自雍及绛相继,命之曰“泛舟之役”。眀年,秦饥,使乞籴于晋,惠公不与。庆郑曰:“背施无亲,幸灾不仁,贪爱不祥,怒邻不义,四徳皆失,何以守国?”虢射曰:“皮之不存,毛将安傅?”庆郑曰:“弃信背邻,患孰恤之?无信患作,失援必毙,是则然矣。”虢射曰:“无损于怨,而厚于宼,不如勿与。”庆郑曰:“背施幸灾,民所弃也,近犹雠之,况怨敌乎?”弗听,退曰:“君其悔是哉。”六年,秦穆公来伐,公谓庆郑曰:“宼深矣,若之何?”对曰:“君实深之,可若何?”公曰:“不孙。”卜右庆郑吉,弗使。歩▯御戎,家仆徒为右,乗小驷。郑入也,庆郑曰:“古者大事,必乗其产,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训而服习其道,唯所纳之,无不如志。今乗异产以从戎事,及惧而变,将与人易乱气,狡愤隂血周作,张脉偾兴,外彊中干,进退不可周旋,不能,君必悔之。”弗听。九月,惠公逆秦师,使韩简视师,复曰:“师少于我,鬭士倍我。”公曰:“何故?”对曰:“出因其资,入用其宠,饥食其粟,三施而无报,是以来也。今又击之,我怠秦奋,倍犹未也。”公曰:“一夫不可狃,况国乎?”遂使请战曰:“寡人不佞,能合其众而不能离也。君若不还,无所逃命。”秦伯使公孙枝对曰:“君之未入,寡人惧之。入而未定列,犹吾忧也。茍列定矣,敢不承命。”韩简退曰:“吾幸而得囚。”遂战于韩原,戎马还泞而止。公号庆郑,庆郑曰:“愎谏违卜,固败是求,又何逃焉?”去之。梁由靡御韩简,虢射为右,辂秦伯将止之,郑以救公误之,遂失秦伯。秦获公以归。晋大夫反,首防舍从之。秦伯使辞焉曰:“二三子何其慼也?寡君之从君而西也,亦晋之妖梦是践,岂敢以至?”晋大夫三拜稽首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羣臣敢在下风。穆姬闻公将至,以太子防▯与女简璧登台而履薪焉,使以免服衰绖逆,且告曰:「上天降灾,使我两君匪以玉帛相见,而以兴戎。若晋君朝以入,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唯君裁之。」乃舍诸灵台。大夫请以入,公曰:「获晋侯以厚归也。」既而丧归,焉用之?大夫其何有焉?且晋人慼忧以重我,天地以要我,不图晋忧,重其怒也。我食吾言,背天地也。重怒难任,背天不祥,必归晋君。公子絷曰:「不如杀之,无聚慝焉。」子桑曰:「归之而质其太子,必得大成。晋未可灭,而杀其君,祗以成恶。且史佚有言曰:『无始祸,无怙乱,无重怒。重怒难任,陵人不祥。』」乃许晋平公将归,蛾析谓庆郑曰:「盍行乎?」对曰:「陷君于败,败而不死,又使失刑,非人臣也。臣而不臣,行将焉入?」公归,杀庆郑,而后入。
译于是太子在新城上吊自杀。献公死后,奚齐继位为君。里克准备杀奚齐,把这件事告诉荀息。荀息拒绝了他,详情记载在《荀息传》中。里克又把这件事告诉防郑。防郑说:“您努力去做,我替您办成这件事。您率领七舆大夫等待我,我让狄人发动事变,再借助秦国来动摇局势。拥立资历浅薄的人,可以得到重贿;拥立资历深厚的人,可以使他不能进入国都。这个国家究竟属于谁呢?”里克说:“不可以。克听说,义是利益的基础;贪婪是怨恨的根源。废弃义,利益就不能树立;加重贪欲,怨恨就会产生。这个小孩子难道得罪了民众吗?只是骊姬的迷惑蛊惑君王,诬陷国人,防备群公子并夺取他们的利益,使君王迷乱;大家相信这些诬陷而使国家灭亡,杀害无罪之人让诸侯取笑,使百姓无不在心中藏有怨恶,恐怕就像堵塞的大河决口一样,无法救治控制。所以将要杀死奚齐,拥立流亡在外的公子,以安定民众,平息诸侯的忧虑,并且取得援助。您说:诸侯会因义而安抚他,百姓会高兴地拥戴他,国家可以稳固。如今杀死君王却依靠他的财富,这是贪婪而且背弃义。贪婪就会使民众怨恨,背弃义就不能依靠财富;依靠财富而民众怨恨,就会使国家动乱、自身危险,我恐怕会被诸侯记载为不可常保之人。” 防郑答应了。于是他们杀死奚齐、卓子和骊姬,并请求秦国拥立国君。秦人接纳公子夷吾,这就是晋惠公。惠公即位后,准备杀里克,想以此取悦秦国,便派使者对里克说:“如果没有防子,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即使如此,您杀了两位国君和一位大夫。做您的国君,不也是很困难吗?”里克回答:“如果不废掉旧君,您凭什么能够兴起?想要加罪于我,难道还找不到借口吗?”我已经听到您的命令了。”于是伏剑而死。防郑因为出使秦国,所以没有被杀。后来他从秦国回来,郤芮杀了他;他的儿子豹逃到秦国。庆郑侍奉惠公,任大夫。惠公请求秦国允许他回国时,曾把黄河以外排列相连的五座城献给秦国,东边到达虢国旧地,南边到达华山,内地到达解梁城。惠公即位后却背弃了约定。即位第四年,晋国发生饥荒,派人向秦国请求粮食。秦穆公把粮食运给晋国,从雍地到绛地接连不断,称为“泛舟之役”。第二年,秦国发生饥荒,派人向晋国请求粮食,惠公不答应。庆郑说:“背弃恩惠就没有亲友,幸灾乐祸就是不仁,贪恋财物就是不祥,激怒邻国就是不义,四种德行全都丧失了,还凭什么守住国家?”虢射说:“皮都不存在了,毛还能附着在哪里?”庆郑说:“背弃信用、背叛邻国,灾祸发生后谁来救助?失去信用,祸患就会发生;失去援助,必然灭亡,这就是道理。”虢射说:“这样做不会减少怨恨,反而会增强敌寇的力量,不如不给。”庆郑说:“背弃恩惠、幸灾乐祸,是民众所抛弃的;近亲尚且会怨恨,何况怨敌呢?”惠公不听。庆郑退下说:“君王一定会后悔这件事。”惠公六年,秦穆公来攻打晋国。惠公对庆郑说:“敌军已经深入了,怎么办?”庆郑回答:“是君王亲自使敌军深入的,还能怎么办?”惠公说:“你太不恭敬了。”占卜让庆郑担任车右,卦象吉利,惠公却不用他。让步扬驾驭战车,家仆徒担任车右,乘坐小驷马车。庆郑进入战车后说:“古代遇到大事,一定乘坐本地产的马,因为它生长在当地,熟悉当地的水土,也了解当地人的心情;安于当地的教化训练,熟悉当地的道路,随意驶入,都会符合心意。如今乘坐外地产的马来从事战事,到了害怕时就会发生变化,将和人一起使气势混乱;狡猾、愤怒、阴郁的血气一齐发作,筋脉张开,血气冲动,外表强健而内部空虚,进退都不能周旋。这样下去,君王一定会后悔。”惠公不听。九月,惠公迎击秦军,派韩简观察秦军,韩简回来报告说:“秦军人数比我们少,但能作战的士卒是我们的两倍。”惠公说:“为什么?”韩简回答:“秦军出兵时依靠我们的资财,进入晋国时享用我们的宠遇,饥饿时吃我们的粮食,接受了三次施予却没有报答,所以才来到这里。如今我们又要攻击他们,我们懈怠而秦军振奋,即使人数加倍还不止。”惠公说:“一个人尚且不能轻视,何况一个国家呢?”于是派人请求交战说:“寡人没有才能,只能集合自己的民众,不能使他们离散。君王如果不退兵,寡人就没有地方逃避命运。”秦伯派公孙枝回答:“君王尚未入境时,寡人害怕您;进入我国而军列尚未安定,仍然是我的忧虑。只要军列已经安定,岂敢不接受您的命令?”韩简退下说:“我幸好能够被俘。”于是两军在韩原交战,晋军的战马回转时陷入泥泞而停住。惠公呼喊庆郑,庆郑说:“刚愎地违背进谏,又违背卜兆,本来就是求取失败,还逃避什么呢?” 惠公把庆郑赶走。梁由靡为韩简驾车,虢射担任车右,拉住秦伯的战车,秦伯将要被拦住;庆郑为了救惠公而误导他们,于是让秦伯逃脱。秦国俘获惠公,把他带回秦国。晋国大夫返回,首止防守舍跟随他们。秦伯派人辞谢说:“诸位为什么这样忧愁?寡君跟随君王向西而去,也只是实现晋国的凶梦,哪里敢把事情做绝呢?”晋国大夫三拜叩头说:“君王脚踏大地、头顶上天,上天和大地确实听见了君王的话,群臣只敢处在下风听命。穆姬听说晋公将要到来,便让太子罃弘和女儿简璧登上高台踩着柴薪,并派人穿着免服、披着衰绖迎接,还告诉他说:‘上天降下灾祸,使我们两国国君不能用玉帛相见,却要兴起战争。如果晋君早晨入城,婢子晚上就死;如果晚上入城,婢子早晨就死。请君王裁决。’于是秦伯把晋惠公安置在灵台。晋国大夫请求秦伯让惠公入城,惠公说:‘俘获晋侯,是为了使我厚重地返回晋国。如今如果让他丧亡而归,又有什么用呢?大夫们还能得到什么?况且晋人以忧惧来加重我的处境,天地也以此逼迫我;如果不考虑晋人的忧患,反而加重他们的愤怒。我如果食言,就是背叛天地。深重的愤怒难以承受,背叛上天不吉祥,一定要归还晋君。’公子絷说:‘不如杀掉他,不要让邪恶聚集起来。’ 子桑说:“把他送回去,同时扣留他的太子作为人质,一定能够取得最大的成功。晋国还不能灭亡;如果杀死它的国君,只会使恶行更加增长。况且史佚曾说:‘不要首先制造祸乱,不要依仗动乱,不要使愤怒加重。过重的愤怒难以承受,凌辱别人是不祥。’”于是秦国答应与晋国讲和,秦伯准备送晋惠公回国。蛾析对庆郑说:“何不一起走呢?”庆郑回答:“我使君王陷于失败,失败后又不能为君王而死,还使他丧失应有的刑罚,这不是人臣。既然身为臣子却不像臣子,我还要到哪里去呢?”惠公回国后,杀死庆郑,然后才进入晋国。
瑕吕饴甥,字子金,晋大夫,食采于隂,亦曰隂饴甥。惠公之见获于秦也,秦将许之平而归之。公使郤乞告子金,且召之。子金教之言曰:「朝国人而以君命赏,且告之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也。」众皆哭。晋扵是乎作爰田。子金曰:「君亡之不恤,而羣臣是忧,恵之至也。将若君何?」众曰:「何为而可?」对曰:「征缮以辅孺子。诸侯闻之,丧君有君,羣臣辑睦,甲兵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庶有益乎?」众说。晋扵是乎作州兵。十月,饴甥会秦伯盟于王城。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不惮征缮以立圉也,曰:必报雠,寕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命,曰:必报徳,有死无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慼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服而舍之,徳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懐徳,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覇。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徳为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馆晋侯,馈七牢焉。胥臣字季子,食邑于臼,曰臼季,官为司空,又曰司空季子。献公之二十一年,从公子重耳奔狄。惠公卒,公子入秦,将以求纳焉。秦穆公归女五人,懐嬴与公子使奉匜沃盥,既而挥之。嬴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囚命。穆公见公子曰:“寡人之适此,为才子圉之辱,备嫔嫱焉,欲以成防,而惧离其恶名。非此则无故,不敢以礼致之,惧之故也。公子有辱寡人之罪也,唯命是听。”公子欲辞,季子曰:“同姓为兄弟,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唯青阳与夷鼓皆为已姓。青阳方雷氏之甥也,夷鼓彤鱼氏之甥也。其同生而异姓者四,母之别为十二姓。凡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姬、酉、祈、巳、滕、箴、任、荀、僖、佶、儇、依是也。唯青阳氏与苍林氏同于黄帝,故皆为姬姓。同徳之难也,如是。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木成,炎帝为姜。二帝用师以相挤也,异徳之故也。异姓则异徳异徳则异类。异类虽近,男女相及以生民也。同姓则同徳同徳则同心,同心则同志。同志相远,男女不相及,畏黩敬也。黩则生怨,怨乱毓灾,灾毓灭姓。是故娶妻避其同姓,畏乱灾也。故异徳合姓,同徳合义,义以导利,利以阜姓,姓利相更,成而不迁,乃能摄固保其土房。今子于子圉,道路之人也,取其所弃以济大事,不亦可乎?”公子于是归女而纳币,且逆之。公子之在秦也,亲筮之曰:“尚有晋国,得屯,贞悔豫,皆八也。”筮史占之皆曰不吉,闭而不通,爻无为也。季子曰:“吉,是在《周易》皆利建侯,不有晋国以辅王室,安能建侯?我命筮曰‘尚有晋国’,告我曰‘利建侯’,得国之务也,吉孰大焉?震车也,坎水也,坤土也,屯厚也,豫乐也。车班外内顺以训之,泉货以资之,土厚而乐其实。不有晋国,何以当之?震雷也,车也;坎劳也,水也,众也。主雷与车而尚水与众。车有震,武众顺文也。文武具,厚之至也。故曰屯,其繇曰: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徃利建侯。主震雷长也,故曰元,众而顺,嘉也。内有震雷,故曰利贞。车上水下,必伯小,事不济壅也,故曰勿用有攸徃一夫之行也。众顺而有武威,故曰利建侯。坤母也,震长男也,母老子彊,故曰豫,其繇曰:利建侯,行师居乐,出威之谓也。得国之卦也。既而穆公纳公子于晋,是为文公。文公立,以季子为卿,代先轸佐下军。城濮之战,季子以虎皮防马,先犯陈蔡,陈蔡溃,楚师是以大败。文公尝学书于季子三日,曰:“吾不能行也,咫闻则多矣。”对曰:“然而多闻以待能者,不犹愈也?”襄公之为太子也,公将使阳处父为之傅,问于季子曰:“处父其能敎诲驩也,使之善乎?”对曰:“是在驩也。蘧篨不可使俯,戚施不可使仰,僬侥不可使举,侏儒不可使援,蒙瞍不可使视,嚚瘖不可使言,聋聩不可使听,童昬不可使谋。质将善而贤良赞之,则济可竢。若其质有违敎,将不入,其何善之为?”臣闻昔者大任娠文王不变,少溲于豕牢而得文王,不加疾焉。文王在母不忧,在傅弗勤,处师弗烦,事君不怒,孝友二虢,而惠慈二蔡,刑于大姒,比于诸弟。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于是乎用四方之贤良。及其即位也,询于八虞而诏于虢,度于闳夭而谋扵南宫,诹于蔡原而访于辛尹,重之以周邵毕荣亿宁百神而柔和万民。故诗云:“惠于宗公,神罔时恫。”若是则文王非专敎诲之力也。公曰:“然则教无益乎?”
译瑕吕饴甥,字子金,是晋国大夫,食邑在隂地,也称隂饴甥。惠公在秦国被俘时,秦国将要答应与晋讲和并送他回国。惠公派郤乞去告诉子金,并召他前来。子金教郤乞这样说:“召集国人,以国君的名义赏赐他们,并且告诉他们:我虽然能够回国,却已经使国家蒙受了耻辱;占卜的结果,是要另立圉为君。”众人都哭了。晋国于是实行了爰田制。子金说:“国君流亡,您不加忧恤,却忧虑群臣,这是最大的仁惠。将要怎样对待国君呢?”众人说:“怎样做才可以?”子金回答:“征集赋税,修治武备,以辅佐孺子。诸侯听说后,就会知道晋国失去了国君却仍有国君,群臣和睦,铠甲兵器日益增多;亲善我国的诸侯会受到鼓励,憎恶我国的会感到畏惧,或许会有所补益吧?”众人都很高兴。晋国于是实行了州兵制。十月,饴甥在王城与秦伯会面结盟。秦伯说:“晋国和睦吗?”饴甥回答:“不和睦。小人以失去国君为耻,以丧失亲人为悲,不怕征税修武来拥立圉,说:‘一定要报仇,宁愿侍奉戎狄。’君子爱戴国君,又知道他的罪过,不怕征税修武来等待秦国的命令,说:‘一定要报答恩德,即使死也没有二心。’因此不能和睦。”秦伯说:“晋国人怎样谈论国君?”饴甥回答:“小人忧惧,认为国君不能免于灾祸;君子宽恕国君,认为他一定会被送回来。” 小人说:‘我们已经深深怨恨秦国,秦国难道会送回国君吗?’君子说:‘我们已经知道罪过了,秦国一定会送回国君。’对秦国怀有二心,秦国就拘执他;服从秦国,秦国就释放他,没有比这更厚重的恩德,也没有比这更威严的刑罚了。服从的人感念恩德,怀有二心的人畏惧刑罚。这一次行动,秦国就可以建立霸业。把人送回去却不安定他的国家,废黜旧君却不拥立新君,反而把恩德变成怨恨,秦国难道会这样做吗?”秦伯说:“这正是我的心意。”于是改换晋侯所住的馆舍,馈赠给他七牢的礼物。胥臣,字季子,食邑在臼地,称为臼季,官职是司空,又称司空季子。献公二十一年,他跟随公子重耳逃奔狄国。惠公死后,公子重耳进入秦国,将要请求秦国送他回晋国。秦穆公把五个女儿送给他,其中怀嬴拿着匜为公子重耳浇水洗手,事后公子重耳却把她挥退。怀嬴恼怒地说:“秦、晋两国地位相等,为什么这样轻视我?”公子重耳害怕了,降服请罪,听候命令。秦穆公见公子重耳说:“寡人来这里,是因为才子圉使我蒙受羞辱,所以准备了嫔妾,想借此成全婚姻,又怕留下恶名。若不是这个缘故,本来没有理由,不敢按礼仪把她送来,正是因为害怕这个缘故。公子使寡人受辱,这是公子的罪过;公子只管听凭我的命令。”公子重耳想要辞谢,季子说:“同姓就是兄弟。黄帝的儿子有二十五人,同姓的只有两人,即青阳和夷鼓,都姓己。青阳是方雷氏的外甥,夷鼓是彤鱼氏的外甥。他们同母所生而姓氏不同的,有四人;由于母族不同,分成十二姓。黄帝的二十五个儿子共有二十五宗,其中得到姓氏的有十四人,分为十二姓:姬、酉、祈、巳、滕、箴、任、荀、僖、佶、儇、依。只有青阳氏和苍林氏与黄帝同姓,所以都姓姬。” 要使品德相同的人婚配,是很难的,情形就是这样。从前少典娶有蟜氏之女,生下黄帝和炎帝。黄帝因姬姓而成,炎帝姓姜。两位帝王用兵相互排斥,是因为品德不同。姓氏不同,品德就不同;品德不同,便属于不同的类别。不同类别的人虽然亲近,也可以通过男女婚配来繁衍人民。同姓的人品德相同,品德相同就同心,同心就有共同的志向。有共同志向的人彼此疏远,男女不相婚配,是害怕亵渎敬意。亵渎就会产生怨恨,怨恨导致祸乱,祸乱滋生灾害,灾害导致姓族灭亡。所以娶妻要避开同姓,是害怕产生祸乱灾害。因此,不同品德的姓族相合,同品德的人合乎义;以义引导利益,以利益使姓族繁盛,姓与利相互更替,事情成就而不变迁,才能牢固地守护自己的土地和宗族。如今您同子圉相比,只是路上的陌生人,却娶秦国所弃之女来成就大事,不也可以吗?”公子于是接受了女儿,纳了聘礼,并且迎娶她。公子在秦国时,亲自占筮说:“还能够拥有晋国。”得到屯卦,变卦为豫卦,卦爻都是八。筮史都说不吉,认为闭塞不通,爻没有变化。季子说:“这是吉兆。《周易》说屯卦都利于建立诸侯;如果没有晋国来辅佐王室,怎么能建立诸侯?我命令占筮时说‘还能够拥有晋国’,卦辞告诉我‘利于建立诸侯’,这是取得国家的要务。还有什么吉祥能大过这个呢?” 震象征车辆,坎象征水,坤象征土地,屯表示厚重,豫表示快乐。车辆在外卦和内卦中交错而顺利运行,用来教导人;泉水和货物用来供给人;土地厚实,便能享有丰收的实际利益。如果没有晋国,什么能够与这些相当呢?震是雷,也是车辆;坎是劳苦,也是水,也是众人。卦象以雷和车辆为主,却崇尚水和众人。车辆有震动,表示武事;众人顺从,表示文治。文武兼备,是厚重到了极点。所以叫作屯。卦辞说:‘大亨通,利于守正,不要有所往,利于建立诸侯。’震为雷,雷能生长万物,所以说‘元’;众人顺从,是美善,所以说‘亨’。内卦有震雷,所以说‘利贞’。车在上、水在下,必然只能成为小霸;事情受到阻塞而不能成功,所以说‘勿用有攸往’,这是说不要像一个人那样独自行事。众人顺从而又有武力威势,所以说‘利建侯’。坤是母,震是长男,母亲年老而儿子强壮,所以叫作豫。卦辞说:‘利于建立诸侯,出兵作战而安居快乐。’这是说出兵显示威势。这是得到国家的卦。后来秦穆公把公子重耳送回晋国,这就是晋文公。文公即位后,任命季子为卿,代替先轸辅佐下军。城濮之战时,季子给战马披上虎皮,首先冲击陈、蔡军队,陈、蔡军队溃败,楚军因此大败。文公曾向季子学习书法三天,说:‘我不能实行它,只是稍稍听闻,知道得更多了。’季子回答:‘即使如此,多听闻以等待有能力实行的人,不也胜过什么都没有吗?’ 襄公还是太子时,晋公准备让阳处父担任他的师傅,便问季子:“阳处父能够教导驩,使他变好吗?”季子回答:“这要看驩本人。蘧篨不能使他俯身,戚施不能使他仰头,僬侥不能使他举起东西,侏儒不能使他伸手,蒙瞍不能使他看见,嚚瘖不能使他开口说话,聋聩不能使他听见,童昬不能使他谋划。如果他的本性将要向善,又有贤良之人辅佐他,那么成功就可以等待;如果他的本性违背教导,就不会接受教诲,又能把他教成什么善人呢?我听说,从前大任怀孕文王时,身体没有异常;她在猪圈小便而生下文王,也没有因此加重病情。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不忧虑,做太子时在师傅那里不懈怠,跟从老师学习不烦扰,侍奉国君不发怒;他孝敬友爱二虢,对二蔡惠爱慈和,以大姒为法则,对兄弟亲善。《诗》说:‘先给妻子作榜样,再推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和国家。’因此任用了四方的贤良之人。到他即位时,向八虞询问政事,并向虢国发布诏令;向闳夭筹划,向南宫谋议;向蔡原询问,向辛尹访问;又加上周、邵、毕、荣、亿、宁诸人,以及百神,使万民柔顺和谐。所以《诗》说:‘惠及宗公,神灵没有不感到痛苦。’像这样,文王的成就并不只是教诲的力量。晋公说:‘那么,教诲难道没有益处吗?’
对曰:“教为文益其质,故人生而学,非学不入。”公曰:“奈夫八疾何?”对曰:“官司之所材也。戚施直镈,蘧篨蒙璆,侏儒扶卢,蒙瞍修声,聋聩司火,童昬嚚瘖,僬侥官师之所不材也。以实裔土,夫教者因体能质而利之者也。若川然,有原卬浦而后大。”季子使舍于冀野,见冀郤薅其妻馌之,敬归而言于公,公以为下军。大夫焉,襄公六年,季子卒。狐突字伯行,文公之外祖父也。其先本唐叔之后,在戎狄者为狐氏。献公娶二女于戎,大狐姬生文公,小戎子生惠公。狐突以狐姬故,事晋为大夫。献公使傅太子申生。献公之十七年,以骊姬之惑也,欲易太子。冬十二月,使申生将兵伐东山臯落氏。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狐突御戎,先友为右。梁余子飬御罕夷,先丹木为右。羊舌大夫为尉。先友曰:「衣身之偏,握兵之要,在此行也。子其勉之。偏躬无慝,兵要逺灾,亲以无灾,又何患焉?」狐突叹曰:「时事之徴也,衣身之章也,佩▯之旗也。故敬其事,则命以始;服其身,则衣之纯;用其▯则佩之度。今命以时,卒閟其事也;衣之尨服,逺其躬也;佩以金玦,弃其▯也。服以远之,时以閟之,尨凉冬杀,金寒玦离,胡可恃也?虽欲勉之,狄可尽乎?」梁余子飬曰:「帅师者,受命于庙,受脤于社,有常服矣。不获而尨,命可知也。死而不孝,不如逃之。」罕夷曰:「尨竒无常,金玦不复。虽复何为?君有心矣。」先丹木曰:「是服也,狂夫阻之。曰:『尽敌而反,敌可尽乎?』虽尽敌,犹有内防,不如违之。」狐突欲行,羊舌大夫曰:「不可。违命不孝,弃事不忠。虽知其寒恶,不可取。子其死之。」太子将战,狐突谏曰:「不可。昔辛伯谂周桓公云:『内宠并后,外宠二政,嬖子配适,大都耦国,乱之本也。』周公弗从,故及于难。今乱本成矣,立可必乎?孝而安民,子其图之。与其危身以速罪也。」太子不听,遂出战败狄而还。狐突闭门不出。既而防言日益深,太子不能自眀,因自杀。将死,使猛足言扵狐突曰:「申生有罪,不用伯氏之言,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国家多难,伯氏不出而图吾君,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而死。」及惠公立,改▯共太子。狐突适下国,遇太子,太子使登仆而告之曰:「夷吾无礼,余得请于帝矣,将以晋畀秦,秦将祀余。」对曰:「臣闻之,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君祀无乃殄乎?且民何罪?失刑乏祀,君其图之。君曰:“诺,吾将复请。”七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而见我焉。许之,遂不见。及期而徃,告之曰:“帝许我罸有罪矣。”敝于韩惠公六年,秦、晋战于韩原,秦获晋侯以归。惠公卒,懐公命无从亡人,期期而不至,无赦。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弗召。懐公执狐突曰:“子来则免。”对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古之制也。策名委质,贰乃辟也。今臣之子名在重耳,有年数矣,若又召之,教之贰也。父教子贰,何以事君?刑之不滥,君之眀也,臣之愿也。滛刑以逞,谁则无罪?臣闻命矣。”伏劒而死。狐偃字子犯,狐突之子也。骊姬既防杀太子申生,复谮二公子,将逐之。献公二十二年,子犯奉公子重耳出奔狄。献公卒,里克杀骊姬之子奚齐、卓子,使告公子求入而纳之。公子以告子犯,子犯不可,曰:「夫坚树在始,始不固本,终必槁落。夫长国者,唯知哀乐喜怒之节,是以导民。不哀丧而求国难,因乱以入,殆以丧得国,则必乐丧。乐丧必哀生,因乱以入,则必喜乱。喜乱必怠徳,是哀乐喜怒之节易也,何以导民?」重耳曰:「非丧谁代,非乱谁纳我?」子犯曰:「偃也闻之,丧乱有小大,大丧大乱之剡也。父母死为大丧,防在兄弟为大乱,今适当之,是故难。」公子重耳出见使者,曰:「子惠顾亡人,重耳父生不得供洒扫之臣,死又不敢莅丧以重其罪,且辱大夫,敢辞。」夫固国者,在亲众而善邻,在因民而顺之。
译季子回答:“教诲可以使人的文德增长、充实其本性,所以人生下来就要学习;不学习就不能成才。”晋公说:“那八种残疾怎么办?”季子回答:“这是官府任用人才时所要考察的。戚施可以扶直耒,蘧篨可以蒙盖璆,侏儒可以扶持卢,蒙瞍可以整治声音,聋聩可以掌管火,童昬、嚚瘖、僬侥是官府和师傅不能任用的人,只能把他们安置到边远地区。所谓教导,就是根据人的身体能力和本性,帮助他发挥长处。它就像河流一样,有源头并且汇入浦泽,然后才能壮大。”季子让人住在冀地郊野,看见冀缺耕田,他的妻子给他送饭,两人相敬如宾。季子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文公,文公任命冀缺为下军大夫。襄公六年,季子去世。狐突,字伯行,是晋文公的外祖父。他的祖先本是唐叔的后代,居住在戎狄之地的改称狐氏。献公从戎地娶来两个女子,大狐姬生文公,小戎子生惠公。狐突因为狐姬的缘故,侍奉晋国,担任大夫。献公派他做太子申生的师傅。献公十七年,因为骊姬的迷惑,献公想更换太子。这年冬十二月,派申生率兵讨伐东山臯落氏。晋公给申生穿上偏衣,佩带金玦。狐突驾御战车,先友任车右。梁余子飬驾御副车,罕夷任车右;先丹木任副车车右。羊舌大夫担任尉。先友说:‘衣服穿在身上的偏正,掌握兵权的关键,都在这次行动中。您应当努力。身穿偏衣表示自身没有邪恶,掌握兵权可以远离灾祸,亲身出征也不会有灾祸,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狐突叹息说:‘这是时势变化的征兆。衣服上的纹章表示身份,佩带的金玦表示军旗。因此,敬重这件事,就用开始出征来命令;使其身份显贵,就给他穿纯色衣服;使用他的兵权,就给他佩带合乎制度的玉饰。如今在时势不利时下令,最终是要闭塞他的事业;给他穿杂色服装,是疏远他的身份;佩带金玦,是抛弃他的军旗。用服色疏远他,用时势闭塞他;杂色服在寒冬中会使人衰败,金属寒冷而玦又有离散之意,怎么可以凭恃呢?即使想勉励他,狄人难道能够杀尽吗?’梁余子飬说:‘率领军队的人,要在宗庙接受命令,在社神那里接受脤肉,按制度本来就有规定的服装。’ 如果不能获胜而穿杂色服装,命运就可想而知了。与其战死而不孝,不如逃走。”罕夷说:“杂色服装奇异而没有常规,金玦也不能复原。即使复原了又有什么用?国君已经有心了。”先丹木说:“这种服装,狂妄的人也会阻止他出征,说:‘消灭敌人后返回,敌人难道能够消灭干净吗?’即使消灭了敌人,国内仍有防备之事,不如违抗命令。”狐突想要离开,羊舌大夫说:“不可以。违抗命令是不孝,放弃职事是不忠。即使知道它寒冷不祥,也不能这样做。您还是为此而死吧。”太子将要出战,狐突劝谏说:“不可以。从前辛伯曾劝告周桓公说:‘内宠并立为后,外宠分掌政权,宠子与嫡子相匹敌,大都邑如同敌国,这是祸乱的根源。’周桓公不听,所以遭逢祸难。如今祸乱的根源已经形成,太子之位还能保住吗?您不如以孝行安定百姓,好好谋划。与其危害自身来加速罪祸,不如另作打算。”太子不听,于是出战,打败狄人后回来。狐突闭门不出。后来诋毁太子的谗言日益严重,太子无法自行辩明,于是自杀。临死时,他派猛足对狐突说:“申生有罪,没有采用伯氏的意见,以至于死。申生不敢吝惜自己的死。即使如此,我们的国君已经老了,国家又多灾难;伯氏若不出仕来谋划救助国君,伯氏如果出仕来谋划救助国君,申生也会感受到恩赐而死。” 惠公即位后,改葬共太子。狐突前往下国,遇见太子。太子让他登上车来,对他说:“夷吾无礼,我已经向上帝请求过了,将要把晋国交给秦国,秦国将祭祀我。”狐突回答:“臣听说,神不享用异类的祭品,百姓不祭祀非本族的人;国君的祭祀恐怕就要断绝了吧?况且百姓有什么罪?失去刑法的公正,又缺乏祭祀,请您还是谋划这件事吧。”太子说:“好,我将再去请求。”七天后,新城西面将有巫者看见我。”太子答应了,后来却没有出现。到了约定日期,太子告诉巫者:“上帝已经答应我惩罚有罪的人。”这件事应验在韩惠公六年。秦、晋两国在韩原交战,秦军俘获晋侯带回秦国。惠公死后,怀公下令不许跟随流亡者,期限到了仍不回来的人,一律不赦免。狐突的儿子毛和偃跟随重耳在秦国,怀公没有召回他们。怀公拘捕狐突说:“你的儿子回来,就免你的罪。”狐突回答:“儿子能够出仕,父亲教他忠诚,这是古代的制度。登记姓名、献纳信物之后再怀有二心,就是逃避义务。如今我的儿子已经把名字登记在重耳门下,已经有多年了;如果再召他回来,就是教他怀有二心。父亲教儿子怀有二心,还凭什么侍奉国君?刑罚不滥用,是国君明智的表现,也是臣下的愿望。滥施刑罚来满足自己的意愿,那么谁会没有罪呢?臣已经听到了您的命令。” 于是伏剑而死。狐偃,字子犯,是狐突的儿子。骊姬诬陷并杀死太子申生后,又诬陷两位公子,准备把他们赶走。献公二十二年,子犯奉公子重耳逃奔狄国。献公死后,里克杀死骊姬的儿子奚齐、卓子,派人告诉公子,请他回国即位。公子把这件事告诉子犯,子犯不同意,说:“坚固的树木要从开始时打好根基;开始时根基不牢,最终一定会枯槁凋落。治理国家的人,只有懂得哀、乐、喜、怒的节度,才能用这些引导百姓。不为父亲丧事悲哀,却趁国家有难来求取国君之位;依靠祸乱进入国都,恐怕会因为丧事而得到国家,于是一定会以丧事为乐;以丧事为乐,就一定会为生者悲哀;依靠祸乱进入,就一定会喜欢祸乱;喜欢祸乱,就一定会怠慢德行。这就是哀、乐、喜、怒的节度发生改变,还凭什么引导百姓?”重耳说:“如果不是国君去世,谁会代替他?如果不是国家有乱,谁会接纳我?”子犯说:“我听说,丧乱有大小,重大丧乱才是最尖锐的祸患。父母去世是大丧,祸乱发生在兄弟之间是大乱,如今正好遇上这两种情况,所以很困难。”公子重耳出去见使者,说:“您惠然顾念流亡之人。重耳在父亲生前不能做洒扫的臣仆,父亲死后又不敢到场参加丧事,以免加重自己的罪过,也使大夫受到屈辱,所以斗胆辞谢。巩固国家,在于亲近民众、善待邻国,并顺应百姓的意愿。”
茍众所利,邻国所立,大夫其从之,重耳不敢违。已而,秦穆公使公子絷吊公子重耳,曰:「寡君使絷吊公子之忧,又重之以丧。寡人闻之,得国常于丧,失国常于丧。时不可失,丧不可乆,公子其图之。」重耳告子犯,子犯曰:「不可。亡人无亲,信人以为亲,是故置之者不殆。父死在堂,而求利人,孰仁我?人实有之,我以徼幸人,孰信我?不仁不信,将何以长利?」公子重耳出见使者,君惠吊亡臣,又重有命。重耳身亡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位,又何敢有他志以辱君义?再拜不稽首,起而哭,退而不私。公子絷反命穆公,公曰:「仁人也,再拜不稽首,不役为后也。起而哭,爱其父孝也。退而不私,不役于利也。」秦人遂纳公子夷吾,是为惠公。惠公之七年,重耳去狄之齐,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出于五鹿,乞食于野人,与之块。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稽首受而载之。及齐,齐桓公妻之,有马二十乘。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蚕妾在其上,闻之以告姜氏。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姜曰:行也。懐与安,实败名。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曰:若无所济,吾食舅氏肉,其知餍乎?子犯走,且对曰:若无所济,吾未知死所,谁能与豺狼争食?若克有济,无亦晋之柔嘉,足以甘食偃肉,腥臊将焉用之?乃止,遂行。过曹,过郑,俱不礼焉。及楚,楚成王飨之,曰: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谷?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子玉请杀之。成王曰:晋公子广而俭,文而有礼,其从者肃而寛,忠而能力。晋侯无亲,内外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乎?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秦穆公遂纳之。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覊绁,从君巡于天下,臣罪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此水!投其璧于河,遂济,入于晋师,遂入于曲沃,朝于武宫,即位于朝,是为文公。文公之元年,王室有叔帯之乱,襄王出居扵郑。秦穆公师于河上,将以纳王。狐偃言于文公曰:求诸侯,莫如勤王,诸侯信之,且大义也。继文之业,而信宣于诸侯,今为可矣。公以为然,故辞秦师,而下次于阳樊。右师围温,左师逆王入襄王于周,取王弟帯于温,杀之。王赐晋河内、阳樊之地。四年,楚成王伐宋,文公率齐、秦之师以救宋。成王命令尹子玉无从晋师,子玉固请战,遂从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以君辟臣,辱也。且楚师老矣,何故退?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岂在乆乎?防楚之惠,不及此,退三舍避之,所以报也。背惠食言,以亢其雠,我曲,楚直,其众素饱,不可谓老。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众欲止,子玉不可。夏,晋师及诸侯之师次于城濮,楚师背▯而舍。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诵曰:“原田毎每,舍其旧而新是谋。”公疑焉。子犯曰:“战也。战而防,必得诸侯;若其不防,表里山河,必无害矣。”文公梦与楚子搏,楚子伏已而盬其脑,是以惧。子犯曰:“吉,我得天,楚服其罪,吾且柔之矣。”既战,大败楚师于城濮,子玉死之。文公归国,行赏,以狐偃为首。文公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义,未安其居,于是乎出定襄王,入务利民,民怀生矣。”将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于是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资者不求丰焉,明要其辞。”公曰:“可矣。”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于是大搜以示之礼,作执秩以正其官,民听不惑而后用之。”出谷戌,释宋围,一战而覇,文之教也。子犯卒,子狐射姑立,射姑字季佗,食邑于贾,故曰贾季。与父皆有从亡之功。襄公六年,搜于夷,作三军,使狐射姑将中军,赵盾佐之。阳防父改搜而易之,使贾季佐赵孟,且曰:“使能。”贾季怒。及襄公卒,贾季使召公子乐于陈而立之,赵盾不从,使杀公子于郫。故贾季杀处父以奔狄。
译如果事情有利于民众,又得到邻国拥立,大夫就请您跟随他们吧,重耳不敢违背。后来,秦穆公派公子絷吊问公子重耳,说:“寡君派我来吊问公子的忧患,又赶上您的父亲去世,使忧患加重了。我听说,得到国家往往是在丧事之时,失去国家也往往是在丧事之时。时机不可错过,丧事也不能拖延太久,公子请您谋划这件事。”重耳把这件事告诉子犯,子犯说:“不可以。流亡的人没有亲族,把相信自己的人当作亲人,所以安置流亡者的人才不会有危险。父亲死在堂上,却来向别人求取利益,谁会认为我仁义?别人确实拥有这些利益,我却想靠侥幸从别人那里取得,谁会相信我?既不仁义又不守信,将凭什么长久获利?”公子重耳出去见使者,说:“国君惠然吊问亡臣,又特意加以命令。重耳身在流亡,父亲去世,不能参加哭泣的位置,又哪里敢有别的志向来辱没国君的义举?”重耳拜了两拜而不叩首,起身哭泣,退下后没有私下求取利益。公子絷回去向穆公复命,穆公说:“这是仁人。拜两拜而不叩首,是不肯被役使来做后嗣;起身哭泣,是爱自己的父亲、尽孝;退下而不私求,是不被利益役使。”秦人于是送公子夷吾回晋国,这就是惠公。惠公七年,重耳离开狄国前往齐国,经过卫国,卫文公没有以礼相待;重耳出了五鹿,在野外向乡野之人乞食,那人给了他一块土。” 公子发怒,想用鞭子打他。子犯说:“这是上天赐予的。”便叩首接受土块,并把它装上车。到了齐国,齐桓公把女儿嫁给他,送给他马二十乘。公子安于齐国的生活,随从认为不可以,准备在桑树下商议离开;养蚕的女子在桑树上,听见了这件事,便告诉姜氏。姜氏杀了她,然后对公子说:“您有志于四方;听到这件事的人,我已经杀掉了。”公子说:“没有这回事。”姜氏说:“那就走吧。留恋安逸,实际上会败坏名声。”公子不同意。姜氏与子犯商议,把公子灌醉后送走;公子醒来,拿着戈追赶他们。子犯说:“如果不能成功,我就吃舅父的肉,难道他知道满足吗?”子犯逃走,边走边回答:“如果不能成功,我还不知道死在哪里,谁能和豺狼争食?如果果真能够成功,那么晋国的柔嘉美食足以使我吃饱,腥臊的肉又哪里用得上呢?”于是停下,便出发了。经过曹国、郑国,两国都没有以礼相待。到了楚国,楚成王设宴款待他,说:“公子如果返回晋国,将用什么报答寡人?”重耳回答:“子女、玉帛,君王本来就有;羽毛、齿革,楚国土地上自然出产。至于这些恩惠波及晋国,那也是君王多余的恩惠。我将用什么报答君王呢?”楚成王说:“即使如此,你将用什么报答我?”重耳回答:“如果凭借君王的威灵,我得以返回晋国,晋、楚两国交战,在中原相遇,我将避让君王三舍。” 如果还不能获得您的谅解,我左手拿着鞭子和弓,右手系好弓袋和箭囊,来同君王周旋。子玉请求杀掉重耳。成王说:“晋公子宽广而节俭,文雅而有礼;他的随从严肃而宽厚,忠诚而有能力。晋侯没有亲信,国内国外都厌恶他。我听说他是姬姓、唐叔的后代,是正在衰落的后代;晋国的兴起难道将由这位公子开始吗?上天将要兴盛他,谁能废黜他?违背天意一定会有大灾祸。”于是把重耳送到秦国。秦穆公便把他送回晋国。到了黄河边,子犯把璧交给公子,说:“臣背负着缰绳,跟随君主周游天下,臣的罪过很多,臣自己还知道,何况君主呢?请允许我从这里逃亡。”公子说:“如果我不同舅氏同心,有如此水作证!”说完把璧投入黄河,便渡过黄河,进入晋军,随后进入曲沃,在武宫朝拜,在朝廷即位,这就是晋文公。文公元年,王室发生叔帯之乱,襄王出居郑国。秦穆公在黄河边驻军,将要送襄王回周。狐偃对文公说:“求得诸侯拥护,没有比勤王更好的办法。诸侯会因此信服我们,而且这是大义。继承文公的功业,使声誉在诸侯中显扬,现在正是时候。”文公认为正确,所以辞谢秦军,在阳樊驻扎。右军包围温地,左军迎接襄王进入周都,并在温地擒获襄王的弟弟帯,将他杀死。周王赐给晋国河内、阳樊的土地。文公四年,楚成王率领诸侯军队包围宋国,文公率领齐、秦两国军队去救宋。楚成王命令令尹子玉不要跟随晋军,子玉坚决请求交战,于是追赶晋军。晋军后退,军吏说:“以国君的身份避让臣下,是耻辱;况且楚军已经疲惫,为什么还要退?”子犯说:“军队行事正直就是强壮,理亏就是疲惫,难道在于时间长短吗?楚国报答晋国的恩惠,不能只看这件事;我们退后三舍避开楚军,是用来报答恩惠的。背弃恩惠、食言而使仇敌增强,是我们的理亏、楚国的理直;楚军粮食一向充足,不能说疲惫。我们退兵后楚军若返回,我们还求什么?如果楚军不返回,那么国君退避、臣下进逼,理亏就在楚国了。”晋军退后三舍,楚军想要停下,子玉不同意。夏天,晋军和诸侯军队驻扎在城濮,楚军背靠泞水扎营。晋侯对此忧虑,听到车夫们吟诵:“田地已经翻耕得很整齐,舍弃旧的而谋求新的。”文公心中疑惑。子犯说:“这是说交战。交战而楚军理亏,一定能得到诸侯拥护;如果楚军不理亏,晋国表里有山河险阻,也一定不会受害。”文公梦见与楚成王搏斗,楚成王伏在地上,舔食他的脑髓,因此害怕。子犯说:“这是吉兆。我得到上天的帮助,楚国服了罪,我们将使它柔顺。”交战后,晋军在城濮大败楚军,子玉因此战死。文公回国后施行赏赐,把狐偃列为首功。文公刚刚进入国都时,先教导百姓;过了两年想任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义,也没有安定居处;如今出兵安定襄王,入国内则致力于使百姓获利,百姓已经心怀生计了。”将要任用他们时,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信,您施行的政令还没有彰明;现在讨伐原地来表示守信,百姓交换财货时就不会求取过多,这样可以明确约束他们的言辞。”文公说:“可以了。”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礼,敬意尚未产生;现在举行大规模阅兵来显示礼,制定执秩以整顿官职,使百姓听从而不疑惑,然后才可以任用他们。”文公出兵攻取谷地,解除了宋国之围,一战而建立霸业,这是文公教导百姓的结果。子犯去世后,其子狐射姑继立。射姑字季佗,食邑在贾地,所以称贾季。他和父亲都有跟随文公流亡的功劳。襄公六年,在夷地举行搜礼,设置三军,任狐射姑统率中军,赵盾辅佐他。阳处父改变搜礼的安排并调换军队,使贾季辅佐赵孟,并说:“任用有能力的人。”贾季因此发怒。襄公死后,贾季派人到陈国召公子乐来拥立他,赵盾不同意,派人把公子乐杀死在郫地。因此贾季杀死阳处父,逃奔狄国。
先轸,晋大夫,食采于原,亦曰原轸。文公四年,楚成王帅诸侯之师以围宋。宋使公孙固来乞师。先轸曰:“报施救患,取威定覇,于是乎在矣。”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昬于卫,君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于是乎搜于被庐,作三军,谋元帅。使郤縠将中军,郤溱佐之。使狐偃将上军,譲于狐毛而佐之。命赵衰为卿,让于栾枝。先轸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眀年,郤縠卒,先轸自下军佐超将上军,上徳也。楚围宋急,宋人使门尹般来告急。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则絶告楚不许,我欲战矣。齐秦未可,若之何?”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借之告楚,我执曹君而分曹卫之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也。喜赂怒顽,能无战乎?”公说,执曹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人。楚成王入居于申,使申叔时去谷,使子玉去宋,曰:“无从晋师。”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天假之年而除其害,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军志》曰:“允当则归。”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徳不可敌。”此三志者,晋之谓矣。子玉使伯棼请战,曰:“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间执防慝之口。”王怒,少与之师,唯西广东宫与若敖之六卒实从之。子玉使宛春告扵晋师曰:“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子犯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臣取二,不可失也。”先轸曰:“子与之,定人之谓礼。楚一言而定三国,我一言而亡之,我则无礼,何以战乎?”不许楚言,是弃宋也。救而弃之,谓诸侯何?楚有三施,我有三怨,怨雠已多,将何以战?不如私许复曹卫以擕之,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公说,乃执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絶于楚,子玉怒,从晋师。晋师为之退三舍,次于城濮。子玉使鬭勃请战曰:“请与君之士戏,君冯轼而观之,得臣与寓目焉。”文公使栾枝对曰:“寡君闻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为大夫,退其敢当君乎?既不获命矣,敢烦大夫,谓二三子:「戒尔车乗,敬尔君事。」诘朝将见晋车七百乘,韅靷鞅靽。晋侯登有莘之虚以观师,曰:「少长有礼,其可用也。」遂伐木以益其兵。晋师陈于莘北,胥臣以下军之佐当陈蔡。子玉以若敖之六卒将中军,曰:「今日必无晋矣。」子西将左,子上将右。胥臣防马以虎皮先犯陈蔡,陈蔡奔楚,右师溃。狐毛设二斾而退之。栾枝以舆曳柴而伪遁,楚师驰之。原轸、郤溱以中军公族横击之,狐毛、狐偃夹攻子西,楚左师溃。楚师败绩。文公是故策命于王为侯伯,先轸之功也。襄公之初,秦穆公将袭郑,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逺,非所闻也。」公不听,秦师遂东,灭滑而还。先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生患,违天不祥,必伐秦师。」栾枝曰:「未报秦师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我同姓,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遂发命,遽兴姜戎。子墨衰绖,梁▯御戎,莱驹为右,败秦师于殽,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文嬴请三帅,曰:「彼实构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厌。君何辱讨焉?使归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许之。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宼雠,亡无日矣!」不顾而唾。及狄伐晋,公败狄于箕。先轸曰:「匹夫逞志于君而无讨,敢不自讨乎?」免胄入狄师,死焉。狄人归其元面如生。公命其子且居将中军。介子推,文公之微臣也。始文公去国,从者五人,将归即位,羣臣多自以为功,推窃耻之。文公之元年,秦送文公至河,咎犯曰:「臣从君周旋天下,过亦多矣,臣犹知之,况于君乎?请亡要文公而与之盟。」时推从在船中,笑曰:「天实开公子,子犯以为已功而要市于君,固足羞也。吾不忍与同。」位乃自▯,文公新立。周襄王以弟帯难,出居郑,告急于晋。文公方发兵,是以赏从亡者未至。子推,子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子推曰:「献公有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絶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开之。二三子以为已功,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已力乎?
译先轸,是晋国大夫,食邑在原地,也称原轸。文公四年,楚成王率领诸侯军队包围宋国。宋国派公孙固来请求援军。先轸说:“报答施惠、救助患难、取得威势、安定霸业,都在这一次行动中。”狐偃说:“楚国刚刚得到曹国,又新近同卫国结婚;如果君王讨伐曹、卫,楚国一定会救援它们,那么齐国和宋国就能免于危难。”于是晋国在被庐举行搜礼,设置三军,商议元帅人选。任命郤縠统率中军,郤溱辅佐他;任命狐偃统率上军,狐偃谦让给狐毛,自己辅佐他;任命赵衰为卿,赵衰谦让给栾枝。先轸让栾枝统率下军,自己辅佐他。第二年,郤縠去世,先轸由下军佐升任上军将,这是尊重德行。楚军包围宋国,形势危急,宋国派门尹般来告急。文公说:“宋人来告急,若舍弃他们,就会断绝他们向楚国求告的道路;我想交战了。但齐、秦两国还不能确定,我们怎么办?”先轸说:“让宋国放弃向我们求援而去贿赂齐、秦,借助它们向楚国求告;我则拘捕曹君,把曹、卫的土地分给宋人。楚国爱护曹、卫,一定不会答应。喜欢贿赂的人,恼怒顽固的人,难道还能不交战吗?”文公很高兴,便拘捕曹伯,把曹、卫的土地分给宋人。楚成王进入申地居住,派申叔时离开谷地,派子玉离开宋国,并说:“不要跟随晋军。” 晋侯流亡在外十九年,终于得到晋国;险阻艰难,他全都经历过了;百姓的真情和虚伪,他全都了解了。上天给他寿命,又为他除去祸害;既然是上天所安置的,难道可以废除吗?《军志》说:“确实理当如此,就应当返回。”又说:“知道困难就退却。”又说:“有德之人不可抵挡。”这三条军志,说的正是晋国。子玉派伯棼请求交战,说:“我不敢保证一定有功,只希望借此机会堵住那些执意阻止出兵的人的嘴。”楚王发怒,只给他少量军队,只有西广、东宫和若敖的六卒确实跟随他。子玉派宛春向晋军传话说:“请恢复卫侯的地位,并封立曹国的大夫,同时解除宋国的包围。”子犯说:“子玉太无礼了!国君取得一项,臣下取得两项,不可以失去这个机会。”先轸说:“您把这些条件给他,就是使人安定,这才叫礼。楚国一句话就能安定三个国家,我们却用一句话使三个国家灭亡;如果这样,我们就是无礼,还凭什么交战?不答应楚国的要求,就是抛弃宋国。救了宋国却又抛弃它,怎么向诸侯交代?楚国有三项施惠,我们有三项怨恨,怨恨仇雠已经很多,将怎样交战?不如私下答应恢复曹、卫,以此离间楚国;拘捕宛春来激怒楚国,交战以后再谋划。”文公很高兴,于是在卫国拘捕宛春,同时私下答应恢复曹、卫。曹、卫两国同楚国断绝关系,子玉发怒,追赶晋军。晋军因此退后三舍,驻扎在城濮。子玉派鬭勃请求交战说:“请和您的士卒较量一番,您凭轼观看,得臣也可以借此观看。”文公派栾枝回答:“寡君已经听到了您的命令。楚君的恩惠我们不敢忘记,所以在这里为大夫退避,哪里敢当面抗拒君王?既然没有得到君王的允许,怎敢劳烦大夫,请转告诸位将士:‘整顿你们的车辆,敬慎地办理你们君王的事务。’明天早晨,您将看见晋国七百辆战车,车上配有韅、靷、鞅、靽。”晋侯登上有莘的废墟观察军队,说:“年长者和年轻者都有礼节,这支军队可以使用。”于是砍伐树木来增加兵器。晋军在莘地以北列阵,胥臣率领下军的佐军迎战陈、蔡。子玉率若敖的六卒统率中军,说:“今天一定要消灭晋军。”子西统率左军,子上统率右军。胥臣给战马披上虎皮,首先冲击陈、蔡军队;陈、蔡军队逃奔,楚军右军溃败。狐毛设置两面旗帜,诱使楚军后退。栾枝让战车拖着柴草,假装逃跑,楚军驱车追赶。原轸、郤溱率中军和公族横向攻击楚军;狐毛、狐偃夹击子西,楚军左军溃败。楚军大败。因此,文公由周王策命为侯伯,这是先轸的功劳。襄公即位之初,秦穆公将要袭击郑国,向蹇叔询问。蹇叔说:“使军队劳苦去袭击遥远的国家,这是我从未听说过的。”秦穆公不听,秦军于是向东进发,灭掉滑国后返回。先轸说:“秦国违背蹇叔的意见,因为贪心而使百姓劳苦,这是上天把机会送给我们。上天送来的机会不能错过,敌人不能放纵。放纵敌人会产生祸患,违背天意是不祥的,一定要讨伐秦军。”栾枝说:“还没有报复秦军,就去讨伐它的军队,这难道是为了死去的国君吗?”先轸说:“秦国不哀悼我国的丧事,反而讨伐我们的同姓,秦国就是无礼,我们还施什么恩惠?我听说:放纵敌人一天,就会成为几代人的祸患。为子孙后代谋划,难道还不能算是为了死去的国君吗?”于是发布命令,立即征发姜戎。晋文公穿着墨色丧服,梁弘驾驭战车,莱驹任车右,在殽地打败秦军,俘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带回晋国。文嬴请求释放三位将领,说:“他们确实挑拨了我国两位国君的关系,寡君如果得到他们,吃掉他们也不会满足。君王何必屈尊亲自讨伐呢?让他们回秦国接受诛杀,以满足寡君的心愿,怎么样?”文公答应了。先轸发怒说:“武夫费力把他们拘禁在原野,妇人片刻之间就让他们免罪出国;损害军队的成果,增长仇敌,晋国灭亡恐怕就在眼前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吐唾沫。后来狄人讨伐晋国,晋公在箕地打败狄人。先轸说:“一个匹夫竟然在国君面前逞强而没有受到惩罚,我难道不能亲自惩罚自己吗?”于是摘下头盔进入狄军,战死在那里。狄人把他的首级送还晋国,面色还像活着一样。晋公命令他的儿子且居统率中军。介子推,是晋文公的微臣。起初,文公离开晋国,跟随他的人有五个;将要回国即位时,群臣大多自认为有功,介子推暗自以此为耻。文公元年,秦国送文公到黄河边,咎犯说:“臣跟随君主周游天下,过错也很多,臣自己还知道,何况君主呢?请允许臣逃走,逼迫文公同我结盟。”当时介子推也在船中,笑着说:“确实是上天使公子得到机会,子犯却把这看成自己的功劳,想以此向君主索取报酬,实在可耻。我不忍与他同列。”于是介子推隐遁。文公刚即位,周襄王因弟弟帯作乱,出居郑国,向晋国告急。文公正要发兵,因此还没有来得及赏赐跟随他流亡的人。介子推也没有开口求禄,禄赏也没有轮到他。介子推说:“献公有九个儿子,如今只剩下国君。惠公、怀公没有亲信,内外都抛弃了他们。上天没有断绝晋国,必定将为它安排君主。主持晋国祭祀的人,不是君主又是谁?确实是上天使他得到机会。那几个自称有功的人,难道不是欺骗吗?偷窃别人的财物尚且称作盗贼,何况贪取上天的功劳而说成是自己的力量呢?”
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防,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子推曰:「尤而效之,罪有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禄。」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欲隐,安用文?之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此乎?与女偕隐。」至死不复见。子推从者怜之,乃悬书宫门曰:「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上天,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文公出见其书,曰:「此介子推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使人召之则亡,遂求所在,闻其入緜上山中。于是文公环緜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介山。曰:「以记吾过,且旌善人。」阳处父,晋大夫。文公以为孤卿,谓之阳太傅。文公九年,楚鬭辛请平于晋,公使阳处父报之,晋楚使命之交始于此。襄公九年,晋败秦师于殽,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文嬴请三帅,公舍之。先轸有辞,公使处父追之,及河,则在舟中矣。释左骖以公命,赠孟明,欲使还拜而执之也。孟眀觉而遂去之。冬,处父侵蔡,楚子上救之,与晋师夹泜而军。阳子患之,使为子上曰:“吾闻之,文不犯顺,武不违敌。子若欲战,则吾退舍;子济而陈,迟速唯命。不然,纾我老师费财,亦无益也。”乃驾以待。子上欲渉,大孙伯曰:“不可,晋人无信,半渉而薄我,悔败何及?不如纾之。”乃退舍。阳子宣言曰:“楚师遁矣。”遂归。楚师亦归,楚以子上受晋赂而退也,耻而杀之。二年,公以鲁之不朝也,致讨焉。鲁文公来朝,公使处父盟公,以耻之。四年,楚师围江,处父帅师伐楚以救江,门于方城,遇息公子朱而还。七年,公搜于夷,舍二军,使狐射姑将中军,赵盾佐之。阳处父至自温,改搜于董,易中军。阳子,成季之属也,故党于赵氏,且谓赵盾能,曰:“使能,国之利也。”是以上之。是嵗,襄公薨,灵公少,晋人以难故,欲立长君。赵孟欲立公子雍,贾季曰:“不如公子乐。”使召公子乐于陈,赵孟使杀诸郫。贾季怨阳子之比于赵孟,且易其班也,而知其无援于晋,使续鞫居杀处父。赵孟于是杀鞫居,贾季奔狄。初,处父聘于卫,反过寗,寗嬴从之,及温而还。其妻问之,嬴曰:“以刚,商书曰:‘沈潜刚克,高眀柔克。’夫子壹之,其不没乎?天为刚徳,犹不干时,况在人乎?且华而不实,怨之所聚也。犯而聚怨,不可以定身。余惧不获其利,而离其难,是以去之。”眀年而处父及于难。郤芮,姬姓,晋公族也。其先食邑于郤,故以为氏。芮为晋大夫,受采于冀,又曰冀芮。芮少事公子夷吾。骊姬之难,公子重耳奔狄,夷吾将从之。冀芮曰:“后出同走,罪也。不如之梁,梁近秦而幸焉。”乃之梁。居四年而献公卒。里克杀奚齐、卓子。冀芮使夷吾重赂秦以求入,曰:“人实有国,我何爱焉?”入而能民,土于何有?夷吾从之,赂秦以河外之列城五。穆公许之。穆公问于冀芮曰:“公子谁恃?”对曰:“臣闻之:亡人无党,有党必有雠。夷吾之少也,弱不好弄,戏不过所复,怒不及色。及其长也,不改其故。出亡无怨于国,而众安之。不然,夷吾不佞,其谁能恃乎?”君子谓冀芮善以微劝也。穆公遂纳夷吾于晋,是为惠公。惠公立,杀里克,而背秦赂。使防郑聘于秦,且谢缓赂。防郑党于里克,言于秦穆公曰:“吕甥、郤称、冀芮实为不从。若重问以召之,臣出,晋君,君纳重耳,蔑不济矣。”穆公使泠至报问,且召三子。冀芮曰:“币重而言甘,诱我也。”遂杀防郑、祁举及七舆大夫:左行共华、右行贾华、叔坚、骓歂、累虎、特宫山、祁。皆里防之党也。及惠公卒,懐公立。秦纳文公,怀公奔高梁。吕甥、郤芮畏偪,将焚公宫而弑文公焉。初,献公使寺人披伐文公于蒲,文公逾垣而走,披斩其袪,仅而获免。至是,披请见公,使让之,且辞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其后余从狄君田,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犹在,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众,岂唯刑臣?公见之以难告。于是文公潜会秦穆公于王城。既而公宫火,瑕甥、冀芮不获公,乃如河上。穆公诱而杀之。
译臣下把他们的罪过视为正义,君上却奖赏他们的奸诈,上下互相猜防,就很难共处了。”他的母亲说:“你为什么不也去求取禄位?即使死了,又能怨谁呢?”介子推说:“明知这是过错还去仿效,罪过就更重了。况且我已经说了怨言,不能再享受他的禄禄。”母亲说:“也可以设法让国君知道这件事,怎么样?”介子推回答:“言语是装饰自身的东西。自身想要隐遁,还要这些装饰干什么?追求文饰,就是想求得显达。”母亲说:“你能这样做吗?那我就和你一起隐居。”直到死,两人再也没有被人看见。介子推的随从怜悯他,于是在宫门上悬挂一封书信:“龙想要升上天,五条蛇作为辅佐。龙已经升上天,四条蛇各自回到自己的居所。只有一条蛇独自怨恨,最终找不到安身之处。”文公出来看见这封书信,说:“这是介子推。我正忧虑王室,还没有谋划赏赐他的功劳。”派人召他时,他已经逃走了。于是寻找他的所在,听说他进入緜上山中。文公便把緜上山周围封给他,作为介推的田地,称为介山。文公说:“用来记载我的过错,也用来表彰善人。” 阳处父,是晋国大夫。文公任命他为孤卿,称他为阳太傅。文公九年,楚国的鬭辛向晋国请求讲和,文公派阳处父答复他,晋、楚两国使者的往来从此开始。襄公九年,晋军在殽地打败秦军,俘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带回晋国。文嬴请求释放三位将领,晋公便释放了他们。先轸对此有言辞,晋公派阳处父追赶他们;追到黄河时,他们已经在船中了。阳处父奉晋公命令解下左边的骖马,赠给孟明,想让孟明回来拜谢,再趁机拘捕他。孟明察觉后便离开了。冬天,阳处父侵犯蔡国,楚国子上前来救援,和晋军隔着泜水驻扎。阳处父担心此事,派人对楚国子上说:“我听说,文治不侵犯顺服者,武将不违背敌人。您如果想交战,我就退后一舍;您渡水列阵,进退迟速都听从您的命令。否则,只是使我国疲惫的军队和财物受到损耗,也没有益处。”于是驾车等待。子上想渡水,大孙伯说:“不可以。晋人没有信用,如果渡到一半就攻击我们,后悔也来不及了。不如使事情缓和。”于是楚军退后一舍。阳处父公开宣称:“楚军逃走了。”便回军。楚军也回去。楚国认为子上接受晋国贿赂而退兵,感到羞耻,便杀了他。襄公二年,鲁国不来朝见,晋公因此发兵讨伐。鲁文公来朝见,晋公派阳处父与鲁文公结盟,以此羞辱他。襄公四年,楚军包围江国,阳处父率军讨伐楚国以救江国,进逼方城,遇到息公子朱后返回。襄公七年,晋公在夷地举行搜礼,撤去二军,任狐射姑统率中军,赵盾辅佐他。阳处父从温地回来,改在董地举行搜礼,调换中军。阳处父是成季的属官,所以党附赵氏,并且认为赵盾有才能,说:“任用有才能的人,是国家的利益。”因此把赵盾提升上来。这一年,襄公去世,灵公年幼,晋人因为局势艰难,想拥立年长的国君。赵孟想拥立公子雍,贾季说:“不如拥立公子乐。”于是派人到陈国召公子乐,赵孟却派人把他杀死在郫地。贾季怨恨阳处父偏向赵孟,又调换了自己的班次,并且知道阳处父在晋国没有援助,便让续鞫居杀死阳处父。赵孟于是杀死续鞫居,贾季逃奔狄国。当初,阳处父出使卫国,回来时经过宁地,宁嬴跟随他,到温地才返回。她的丈夫问她缘故,宁嬴说:“他凭恃刚强。《尚书》说:‘沉潜之德能够胜过刚强,明察之德能够胜过柔顺。’这个人只取其一,难道不会覆没吗?上天以刚健为德,尚且不违背时令,何况人呢?况且外表华美而没有实际,是怨恨聚集的地方。触犯别人而聚集怨恨,不能用来安定自身。” 我担心不能得到他的好处,反而遭受他的祸难,所以离开了他。”第二年,阳处父果然遭逢祸难。郤芮,姬姓,是晋国公族。他的祖先食邑在郤地,所以以郤为氏。郤芮是晋国大夫,受封采邑于冀地,又称冀芮。郤芮年轻时侍奉公子夷吾。骊姬之乱时,公子重耳逃奔狄国,夷吾准备跟随他。冀芮说:“后来才出发而与他一同逃亡,是罪过。不如到梁国去,梁国靠近秦国,而且或许会得到秦国的帮助。”于是前往梁国。住了四年,献公去世。里克杀死奚齐、卓子。冀芮让夷吾重重贿赂秦国来求得回国,说:“别人确实拥有国家,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回国后如果能够使百姓安定,土地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夷吾听从了他,拿河外的五座列城贿赂秦国。秦穆公答应了。穆公问冀芮:“公子依靠谁?”冀芮回答:“臣听说,流亡的人没有党羽;有党羽,就必然有仇敌。夷吾年轻时,软弱而不喜欢嬉戏,游戏不过是反复做同一件事,发怒也不表现在脸上。等他长大后,也没有改变这些特点。他出逃时在国内没有怨恨,众人都安于接受他。若不是这样,夷吾没有才智,又能依靠谁呢?”君子认为冀芮善于用含蓄的方式劝说。秦穆公于是送夷吾回晋国,这就是惠公。惠公即位后,杀死里克,却背弃了对秦国的贿赂。派防郑出使秦国,并且为迟延交付贿赂道歉。防郑党附里克,对秦穆公说:“吕甥、郤称、冀芮确实都主张不服从。” 如果用重话追问并召他们来,臣一出去,晋君一死,君王接纳重耳,没有什么不能成功的。”穆公派泠至回访并传达询问,同时召吕甥、郤称、冀芮三人。冀芮说:“礼物厚重而言语甘美,这是在诱骗我们。”于是杀死防郑、祁举和七名舆大夫:左行共华、右行贾华、叔坚、骓歂、累虎、特宫山、祁。这些人都是里克的党羽。惠公死后,怀公即位。秦国接纳文公,怀公逃到高梁。吕甥、郤芮害怕受到逼迫,准备焚烧公宫并杀死文公。当初,献公派寺人披到蒲地讨伐文公,文公翻墙逃走,披斩断了他的衣袖,他才侥幸逃脱。到这时,披请求拜见文公,文公责让他,并且辞谢说:“蒲城之战,国君命令你住一夜,你立即就到了。后来我跟随狄君打猎,你替惠公来请求杀我,国君命令你住三夜,你第二夜就到了。即使有国君命令,为什么这样急迫?你的那截衣袖还在,你还是走吧。”披回答:“臣以为君主入国时已经知道这些事了。如果还不知道,又将遭逢祸难。国君的命令不能有两样,这是古代制度。除去国君的恶人,只看自己的力量。蒲人、狄人,我有什么关系呢?如今君主即位,难道还会没有蒲人、狄人吗?齐桓公放下射钩之仇,让管仲辅佐自己;如果改变这种做法,又何必辱没君命呢?” 出仕的人很多,难道只有受刑的臣下才应被追究吗?”文公接见他,他把祸难告诉了文公。于是文公秘密在王城会见秦穆公。后来公宫发生火灾,瑕甥、冀芮没有抓到文公,便逃到黄河边。秦穆公诱骗他们,将他们杀死。
郤成子缺,冀芮之子也。初,臼季使过冀,见郤缺耨,其妻馌之,相待如賔,与之归,言诸文公曰:「敬徳之聚也。能敬,必有徳。徳以治民,君请用之。」臣闻之:出门如賔,承事如祭,仁之则也。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对曰:「舜之罪也,殛鲧,其举也兴禹。管敬仲,桓之贼也,实相以济。《康诰》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共,不相及也。』《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君取节焉,可也。」文公以为下军大夫。襄公元年,狄伐晋,公败狄于箕,成子获白狄子。反自箕,公以一命命成子为卿,复与之冀,亦未有军行。以再命命先茅之县,赏胥臣曰:「举郤缺子之功也。」襄公二年,晋伐卫,取其邑。灵公元年,赵盾为政。成子曰:「日卫不睦,故取其地。今已睦矣,可以归之。叛而不讨,何以示威?服而不柔,何以示懐?非威非懐,何以示徳?无徳何以主盟?子为正卿,以主诸侯而不务徳,将若之何?」《夏书》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勿使坏。」九功之徳,皆可歌也,谓之九歌。六府三事,谓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徳利用厚生,谓之三事。义而行之,谓之徳。礼无礼不乐,所由叛也。若吾子之徳,莫可歌也,其谁来之?盍使睦者歌吾子乎?宣子説之。六年代,箕郑将上军。新城之盟,蔡人不与。成子以上军、下军伐蔡,曰:「君弱,不可以怠。」遂入蔡,以城下之盟而还。成公六年,赵盾卒。胥克有蛊疾,成子为政。秋,废胥克,使赵朔佐下军。眀年,楚子为厉之役,故伐郑。成子救郑,郑伯败楚师于栁棼。景公二年,成子求成于众狄。众狄疾赤狄之役,遂服于晋。秋,公徃防众狄于攅凾。是行也,诸大夫欲召狄。成子曰:「吾闻之,非徳莫如勤,非勤何以求人?能勤有继,其从之也。」《诗》曰:「文王既勤止,文王犹勤。」况寡徳乎?郤献子,克成子之子也。成子卒,献子佐上军。景公之八年,公使献子徴防于齐。齐顷公以其跛也,帷妇人使观之。献子登,妇人笑于房。献子怒,出而誓曰:「所不此报,无能渉河。」献子先归,使栾京庐待命于齐,曰:「不得齐事,无复命矣。」献子至,请伐齐,公弗许。请以其私属,又弗许。是时,范武子将老,退自朝,召其子爕曰:「爕乎,吾闻之,干人之怒,必获毒焉。夫郤子之怒甚矣,不逞诸齐,必发诸晋国。不得政,何以逞怒?余将致政焉,以成其怒,无以内易外也。」乃老,献子代为政。十一年,卫孙桓子、鲁臧宣叔以战败怒于齐,皆来乞师,同主于郤献子。公许之,七百乗。献子曰:「此城濮之赋也。有先君之眀与先大夫之肃,故防克于先大夫,无能为役。请八百乘。」许之。郤克将中军,士爕佐上军,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以救鲁卫。臧宣叔逆晋师,且道之。季文子帅师防之。及卫地,韩献子将斩人,献子驰将救之,至则既斩之矣。献子使速以狥告,其仆曰:「吾以分谤也。」师从齐师于莘。六月壬申,师至于靡笄之下。齐侯使请战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诘朝请见。」对曰:「晋与鲁卫兄弟也,来告曰:『大国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寡君不忍使羣臣请于大国,无令舆师淹于君地。能进不能退,君无所辱命。』」齐侯曰:「大夫之许寡人之愿也,若其不许,亦将见也。」癸酉,师陈于鞌。邴夏御齐侯,逄丑父为右。晋觧张御献子,郑邱缓为右。齐侯曰:「余姑翦此而朝食。」不介马而驰之。献子伤于矢,流血及屦,未絶鼓音曰:「余病矣。」张侯曰:「自始合而矢贯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轮朱殷,岂敢言病?吾子忍之。」缓曰:「自始合,茍有险,余必下推车子,岂识之?然子病矣。」张侯曰:「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此车一人殿之,可以集事。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擐甲执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左并辔右援枹而鼓,马逸不能止,师从之。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韩厥中御而从齐侯,防获之。逄丑父与公易位,故免。事具韩厥、逄丑父传中。齐侯使賔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不可则听客之所为。賔媚人致赂,献子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徳类也乎?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
译郤成子缺,是冀芮的儿子。当初,臼季出使经过冀地,看见郤缺锄草,他的妻子给他送饭,两人相敬如宾。臼季带郤缺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文公,说:“这是聚集敬德的表现。能够恭敬,必定有德。德行可以用来治理百姓,请君王任用他。”臣听说:出门如同接待宾客,承办事务如同举行祭祀,这是仁德的准则。文公说:“他的父亲有罪,可以吗?”臼季回答:“舜惩罚有罪的鲧,却起用他的儿子禹;管敬仲是齐桓公的仇敌,桓公却实际任用他为相而成就霸业。《康诰》说:‘父亲不慈爱,儿子不恭敬;兄长不友爱,弟弟不敬顺,彼此不相牵连。’《诗》说:‘采葑采菲,不要因为根茎不好就舍弃它。’君王取其节义即可。”文公任命郤缺为下军大夫。襄公元年,狄人讨伐晋国,晋公在箕地打败狄人,成子俘获白狄子。成子从箕地回来,晋公以一命任命他为卿,又把冀地赐还给他,但还没有让他担任军职。又以二命把先茅的县赐给他,并赏赐胥臣说:“这是举荐郤缺之子的功劳。”襄公二年,晋国讨伐卫国,夺取卫国的城邑。灵公元年,赵盾执政。成子说:“从前卫国不和睦,所以我们夺取它的土地。如今已经和睦了,可以把土地归还给它。叛乱而不讨伐,凭什么显示威势?” 即使服从了却不能使人亲近,又凭什么显示怀柔?既没有威严也没有怀柔,又凭什么显示德行?没有德行,凭什么做诸侯的盟主?您身为正卿,主持诸侯事务,却不致力于德行,将怎么办呢?」《夏书》说:「用美善来劝诫,用威严来督促,用九歌来勉励,不要使它败坏。」九种功业的德行,都可以歌唱,所以称为九歌。六府和三事,称为九功。水、火、金、木、土、谷,称为六府;端正德行、便利器用、厚养民生,称为三事。合乎义并且实行,称为德。合乎礼而不行礼,不能奏乐,这就是人们背叛的原因。像您的德行这样,没有什么可以歌唱的,谁还会来归附呢?何不让和睦的人歌颂您的德行呢?」宣子听了很高兴。成公六年,箕郑将领上军。新城结盟时,蔡国人没有参加。成子率上军、下军攻打蔡国,说:「国君软弱,不能因此懈怠。」于是攻入蔡国,订立城下之盟后返回。成公六年,赵盾去世。胥克患有蛊疾,成子执掌政事。这年秋天,罢免胥克,让赵朔辅佐下军。第二年,楚子因为厉之战的缘故攻打郑国。成子救援郑国,郑伯在柳棼击败楚军。景公二年,成子向各部狄人求和。各部狄人痛恨赤狄发动的战争,于是归服于晋。秋天,景公前往攒函迎接各部狄人。这次行动中,各位大夫想召集狄人。成子说:「我听说,没有什么比勤勉更接近德行;不勤勉,凭什么求取人心?能够勤勉并且有后继者,就应当听从他。」《诗》说:「文王已经勤勉了,文王仍然勤勉。」何况我们德行浅薄呢?」 郤献子是郤克成子的儿子。成子去世后,献子辅佐上军。景公八年,景公派献子到齐国征求防地。齐顷公因为他跛脚,便挂起帷幕,让妇人在里面观看。献子登上台阶,妇人在房中讥笑他。献子发怒,出来发誓说:「如果不能报此仇,我就不渡过黄河。」献子先回晋国,派栾京庐留在齐国等候命令,说:「不能办成齐国的事情,就不要回来复命。」献子到达后,请求攻打齐国,景公不答应;又请求带领自己的私属军队,也不答应。当时范武子将要告老,退朝后召见儿子爕,说:「爕啊,我听说,触犯别人的愤怒,一定会招来祸患。郤子的怒气太盛了,不能在齐国发泄,必然会在晋国发作。没有政权,他凭什么发泄怒气?我将交出政权,以成全他的愤怒,不要因为内部变动而影响外部。」于是告老,献子代替他执政。成公十一年,卫国的孙桓子、鲁国的臧宣叔因战败而怨恨齐国,都来请求援军,一同拥戴郤献子为主。景公答应给他们七百辆战车。献子说:「这是城濮之战时的军赋。当时依靠先君的英明和先大夫的严肃,所以防地的军队能够在先大夫手下取胜,后来无人能与之相当。请给八百辆战车。」景公答应了。郤克统领中军,士爕辅佐上军,栾书统领下军,韩厥担任司马,前往救援鲁、卫。臧宣叔迎接晋军,并为他们引路。季文子率军迎接。到了卫国境内,韩献子准备斩杀一个人,献子驱车赶去想救他,但到达时人已经被斩杀了。献子让人赶快把这件事传告全军,他的车夫说:「我是为了分担诽谤。」晋军在莘地追上齐军。六月壬申日,军队到达靡笄山下。齐侯派人请求交战,说:「您率领国君的军队光临敝国,敝国的军赋虽然不丰厚,明早请允许相见。」晋军回答说:「晋国与鲁、卫是兄弟,鲁、卫来告诉我们:『大国早晚都在敝国土地上消除怨恨,寡君不忍心让群臣向大国请求,不要让军队长久停留在您的土地上。能进不能退,您没有什么可辱没命令的。』」齐侯说:「大夫答应了我的请求;如果不答应,我也将与你们相见。」癸酉日,晋军在鞌地列阵。邴夏为齐侯驾车,逄丑父担任车右。晋国的解张为献子驾车,郑丘缓担任车右。齐侯说:「我姑且消灭这些人,赶早饭。」于是不给战马披甲就奔驰冲击晋军。献子被箭射伤,鲜血流到鞋上,但鼓声没有停止,他说:「我病得厉害了。」张侯说:「刚一交战,箭就穿过了我的手直到肘部,我折断箭,仍然驾车;左边车轮都被血染成深红,哪里敢说病?您忍耐一下。」缓说:「刚一交战,如果遇到险阻,我一定下车推您的车,您哪里会知道?」 但您确实病了。」张侯说:「全军的耳目在于我们的旗帜和鼓声,进退都要跟随它。只要这辆车有一个人殿后,就可以完成大事。怎么能因为有病而败坏国君的大事呢?穿铠甲、拿兵器,本来就是准备赴死。病还没有达到必死的程度,您努力吧。」他左手并握缰绳,右手拿鼓槌击鼓,马奔驰起来无法停止,军队也跟随前进。齐军大败,晋军追赶齐军,绕华不注山三圈。韩厥在车中间驾车追赶齐侯,俘获了他。逄丑父与齐侯互换位置,因此得以逃脱。事情详见《韩厥传》和《逄丑父传》。齐侯派宾媚人送来纪甗、玉磬和土地作为赂礼,如果不答应,就任凭晋国使者处理。宾媚人送来赂礼,献子不同意,说:「必须把萧同叔子作为人质,并且让齐国境内的田亩全部向东开垦。」宾媚人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而是寡君的母亲。如果按身份相当来论,她也是晋君的母亲。您向诸侯发布重大命令,却说一定要把他的母亲作为信物,这对王命该如何交代?而且这是用不孝来命令诸侯。《诗》说:『孝子的孝心不会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同类。』如果用不孝来号令诸侯,恐怕不是合乎德行的同类行为吧?先王划分治理天下,考察土地的宜与不宜而分布其利益,所以《诗》说:『我们疆界分明,我们治理有方,使田亩向南、向东延伸。』
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頋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四王之王也,树徳而济同欲焉;五覇之覇也,勤而抚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以犒从者,畏君之震,师徒挠败。吾子惠徼齐国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噐土地,不敢爱。』子又不许,请收合余烬,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鲁卫谏曰:「齐疾我矣,其死亡者皆亲昵也。子若不许,雠我必甚。唯子则又何求?子得其国宝,我亦得地而纾于难,其荣多矣。齐晋亦唯天所授,岂必在晋?」献子许之,使对曰:「羣臣帅赋舆以为鲁卫请,若茍有以借口而复于寡君,君之惠也,敢不唯命是听。」秋七月,晋师及齐国佐盟于袁娄,使齐人归鲁汶阳之田。鲁成公防晋师于上鄍,赐三帅先路三命之服。师至,献子见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君之训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也?」范叔见劳如郤伯对曰:「庚所命也,克之。」制也,爕何力之有焉?栾伯见公,亦如之。对曰:「爕之诏也,士用命也。
译如今您划分治理诸侯的土地,只说让田亩全部向东,难道只是为了有利于您的战车,而不顾土地的适宜性吗?这恐怕不是先王的命令吧?违背先王就是不义,凭什么做盟主?晋国确实有过失。四王成为王,是树立德行来成就共同的愿望;五霸成为霸主,是勤勉地抚慰诸侯来奉行王命。如今您想使诸侯联合,只是为了满足无边无际的欲望。《诗》说:『施行政令宽厚从容,百种福禄都会聚集。』您实在不宽厚而抛弃百种福禄,诸侯又有什么损害呢?如果不能这样,那么寡君命令我来答复您,也有话可说:『您率领国君的军队光临敝国,敝国的军赋虽然不丰厚,仍用来犒劳您的随从;但我们畏惧您的威势,军队因此扰乱败退。您如果施恩,求取齐国的福祉,不灭亡齐国社稷,使我们延续旧日友好,那么先君留下的破旧器物和土地,我们不敢吝惜。』如果您仍不答应,请收集残余军队,背靠城池作最后一战;这也是敝国的幸运,我们也将听从。何况如果不幸失败,难道敢不完全听从您的命令吗?」鲁、卫两国劝谏说:「齐国已经痛恨我们了,死伤的人都是亲近之人。您如果不答应,齐国一定更加仇恨我们。只要您答应,又有什么可求的呢?您得到齐国的国宝,我们也得到土地并解除危难,荣耀已经很多了。齐、晋两国也不过都是上天所授予的,难道一定要在晋国吗?」 献子答应了,派人回答说:「群臣率领军赋和车辆,为鲁、卫请求。如果能有足以向寡君交代的理由而回去,这是您的恩惠,我们岂敢不完全听从命令。」秋七月,晋军与齐国的国佐在袁娄结盟,齐国把鲁国的汶阳田归还给鲁国。鲁成公在上鄍迎接晋军,赐给三位统帅先路和三命之服。军队到达后,献子拜见鲁成公说:「这是您的力量。」郤克回答说:「这是国君的教导,也是诸位将士的力量,我有什么力量呢?」范叔拜见鲁成公,鲁成公慰劳他,他像郤伯一样回答说:「这是君命所规定的,战胜齐国是制度安排,士爕有什么力量呢?」栾伯拜见鲁成公,也这样回答。鲁成公问他,他回答说:「这是士爕的命令,将士们听从命令。栾书有什么力量呢?」
书何力之有焉?」明年,齐侯朝于晋,将授玉,献子趋进曰:「此行也,君为妇人之笑辱也,寡君未之敢任。」献子卒,栾书为政。郤至,晋卿也,为温大夫亦曰温季。厉公元年,郤至与周争鄇田,王命刘康公、单襄公讼诸晋。郤至曰:“温,吾故也,故不敢失。”刘子、单子曰:“昔周克商,使诸侯抚封,苏忿生以温为司宼与檀伯达封于河。蘓氏即狄,又不能于狄而奔卫。襄王劳文公而赐之温,狐氏、阳氏先处之,而后及子。若治其故,则王官之邑也,子安得之?”公使郤至勿敢争。二年,如楚聘,且莅盟。楚子享之,子反相,为地室而县焉。郤至将登,金奏作于下,惊而走出。子反曰:“日云莫矣,寡君须矣,吾子其入也。”至曰:“君不忘先君之好,施及下臣,贶之以大礼,重之以备乐,如天之福。两君相见,何以代此?下臣不敢。”子反曰:“如天之福,两君相见,无亦唯是一矢以相加遗焉,用乐?寡君须矣,吾子其入也。”賔曰:“若让之以一矢,则祸之大者,其何福之为?世之治也,诸侯间于天子之事,则相朝也,于是乎有享宴之礼。享以训防俭,宴以示慈惠,防俭以行礼,而慈惠以布政,政以礼成,民是以息百官承事,朝而不夕。此公侯之所以扞城其民也。故《诗》曰:‘﨣﨣武夫,公侯干城。’及其乱也,诸侯贪昌侵欲,不忌争寻常,以尽其民,略其武夫以为巳腹心股肱▯牙。故《诗》曰:‘﨣﨣武夫,公侯腹心。’天下有道,则公侯能为民扞城而制其腹心;乱则反之。今吾子之言,乱之道也,不可以为法。然吾子主也,至敢不从,遂入,卒事。”归以语范文子。文子曰:“无礼必食言,吾死无日矣。”六年,与郤犫、郤锜谋害伯宗,谮而杀之。及栾弗忌、伯州犁奔楚,韩厥曰:“郤氏其不免乎?善人,天地之纪也,而骤絶之,不亡何待?”七年,郤至佐新军,从栾书伐郑,济河,闻楚师将至,范文子不欲战,郤至不可。栾书曰:“楚人轻窕,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击之,必胜。”郤至曰:“楚有六间,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恶,王卒以旧,郑陈而不整,蛮军而不陈,陈不违晦,在陈而嚣。合而加嚣,各顾其后,莫有鬭心。旧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师遂出战于鄢陵。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见楚子必下,免胄而趋风。楚子使工尹襄问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韦之跗【方干反】注:君子也。识见不谷而趋,无乃伤乎?郤至见客,免胄承命,曰:“君之外臣至,从寡君之戎事。以君之灵,间防甲胄,不敢拜命,敢告不寜君命之辱,为事之故,敢肃使者。”三肃使者而退。既又从郑伯,其右茀翰胡曰:“谍辂之余,从之乘而俘以下。”郤至曰:“伤国君有刑,乃止。”楚师薄于险,遂败,囚楚公子茷以归。公使郤至献楚防于周,与单襄公语,骤称其伐。单子语诸大夫曰:“温季其亡乎?立于七人之下,而求掩其上,怨之聚,乱之本也。多怨而阶乱,何以在位?”《夏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将慎其细也。”今而明之,其可乎?厉公反自鄢陵,既侈,遂多外嬖,欲尽去羣大夫而立其左右。方是时,胥童以胥克之废也,怨郤氏而嬖于公。郤锜夺夷阳五田,五亦嬖于公。郤犫与长鱼矫争田,执而梏之,与其父母妻子同一辕。既矫亦嬖于公。栾书怨郤至,以其不从已而败楚师也,欲废之,使楚公子茷告公曰:“此战也,郤至实召寡君,以东师之未至也,与军帅之不具也,曰此必败,吾因奉孙周以事君。”公以告栾书,书曰:“其有焉,不然岂其死之不恤而受敌使乎?君盍尝使诸周而察之。”郤至聘于周,栾书使孙周见之。公使觇之,信,遂怨郤至。七年,厉公田,与妇人先杀而饮酒,后使大夫杀郤至,奉豕,寺人孟张夺之,郤至射而杀之。公曰:“季子欺予。”厉公将作难,胥童曰:“必先三郤,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敌多怨有庸。”公曰:“然。”郤氏闻之,郤锜欲攻公,曰:“虽死,君必危。”郤至曰:“人所以立信、知、勇也。信不叛君,知不害民,勇不作乱,失兹三者,其谁与我?死而多怨,将安用之?君实有臣而杀之,其谓君何?我之有。”罪吾死后矣。若杀不辜,将失其民,欲安得乎?待命而已。受君之禄,是以聚党。有党而争命,罪孰大焉?公使胥童、夷羊五帅甲八百,将攻郤氏。长鱼矫请无用众。公使清沸魋助之,抽戈结袵,而伪讼者三。郤将谋于榭,矫以戈杀驹伯、苦成叔于其位。温季曰:「逃威也。」遂趋。矫及诸其车,以戈杀之。皆尸诸朝。
译书有什么力量呢?」 第二年,齐侯到晋国朝见,晋国将要接受他的玉璧时,献子快步上前说:「这次出行,君主曾受到妇人的嘲笑和侮辱,寡君不敢承受这种结果。」献子去世后,栾书执掌政权。郤至是晋国的卿,担任温地大夫,也称温季。厉公元年,郤至与周王争夺鄇田,周王命刘康公、单襄公到晋国审理。郤至说:「温地是我的旧有封邑,所以不敢失去。」刘子、单子说:「从前周攻克商以后,让诸侯安抚、划定封疆,苏忿生把温地作为司寇,与檀伯达一起受封于黄河一带。苏氏后来就是狄人,又不能在狄人那里立足而逃到卫国。襄王慰劳文公,把温地赐给他;狐氏、阳氏先居住在那里,后来才轮到您。如果追究它原来的归属,那是王官的封邑,您怎么能得到它呢?」晋公派人告诉郤至不要再争。二年,郤至出使楚国聘问,同时参加盟会。楚子设宴款待他,子反作相礼,在地下室中悬挂乐器。郤至将要登堂时,下面奏起钟乐,他受惊跑了出来。子反说:「天快黑了,寡君还在等您,您还是进去吧。」郤至说:「君主不忘先君的友好,恩惠施及下臣,赐给我隆重礼物,又以完备的音乐加重礼仪,这真是上天的福佑。两国君主相见,还有什么能代替这种礼遇?下臣不敢接受。」子反说:「既然是上天的福佑,两国君主相见,难道只用一支箭互相赠送就可以了吗?寡君还在等您,您还是进去吧。」宾客说:「如果只以一支箭相赠作为礼遇,那就是大祸,哪里还谈得上什么福佑呢?」 天下太平时,诸侯有天子的事务需要往来,便互相朝见,于是有享礼和宴礼。享礼用来教导节俭,宴礼用来表示慈爱和恩惠;用节俭来实行礼,用慈惠来推行政令,政令因礼而成,百姓因此安息,百官承办事务,早朝而不至于忙到晚上。这就是公侯用来保护百姓的办法。所以《诗》说:『勇武的战士,是公侯的屏障。』到了天下混乱时,诸侯贪求昌盛、侵犯他国、放纵欲望,连寻常大小的争端也不顾忌,直到使百姓尽失,又掠取武士作为自己的心腹、股肱和爪牙。所以《诗》说:『勇武的战士,是公侯的心腹。』天下有道时,公侯能够成为保护百姓的屏障,并约束自己的心腹;天下混乱时则反过来。如今您的话,是导致混乱的道路,不能作为法则。不过您是主人,郤至不敢不听从,于是进去,完成了礼事。」郤至回国后把这件事告诉范文子。文子说:「没有礼义的人一定会食言,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厉公六年,郤至与郤犫、郤锜谋害伯宗,诬陷并杀死了他。栾弗忌、伯州犁逃奔楚国时,韩厥说:「郤氏恐怕不能免祸了吧?善人是天地的纲纪,却屡次断绝善人,不灭亡还等什么?」七年,郤至辅佐新军,跟随栾书攻打郑国。渡过黄河后,听说楚军将要到来,范文子不想交战,郤至不同意。栾书说:「楚人轻浮,坚守营垒等待他们,三天之内一定会退兵;他们退兵后再攻击,一定能够取胜。」郤至说:「楚军有六个可乘的间隙,不能错过:楚国的两位卿互相憎恨;楚王的士卒仍沿用旧制;郑国列阵却不整齐;蛮军没有列阵;列阵时不避晦日;已经列阵却喧嚣。各军合在一起又喧嚣,各自只顾身后,没有斗志。旧制未必良好,又触犯上天所忌,我们一定可以取胜。」于是晋军出战于鄢陵。郤至三次遇到楚子率领的士卒,每次见到楚子都一定下车,脱去头盔,快步避让。楚子派工尹襄拿弓去问他,说:「正当战事激烈时,曾有一个穿着韎韦鞋的人,看来是君子。他看见寡人却快步离开,莫非受伤了吗?」郤至见到使者,脱下头盔接受命令,说:「君主的外臣郤至,跟随寡君参加军事行动。托君主的威灵,正值战事间隙,身穿铠甲头盔,不敢行拜礼。谨此告诉您:不是不敬君主的命令,而是因为战事在身,冒昧恭敬地接待使者。」他三次恭敬致礼,使者才退下。后来郤至又追随郑伯,他的车右茀翰胡说:「这是俘获侦察车的余部,可以追赶他们,乘车将其俘获。」郤至说:「伤害国君是有刑罚的。」于是停止追赶。楚军逼近险要之地,终于败退;晋军俘获楚公子茷回国。晋公派郤至把楚国战俘献给周王,并与单襄公交谈,屡次夸耀自己攻伐的功劳。单子对各位大夫说:「温季恐怕要灭亡了吧?他处在七人之下,却想掩盖上位者的功劳,这是怨恨的聚集,是祸乱的根源。聚集了许多怨恨而成为祸乱的阶梯,怎么还能居于职位上呢?」《夏书》说:「怨恨难道只在明显之处吗?没有看见的地方也要谋划,应该谨慎对待细微之处。」如今反而把它显露出来,难道可以吗?厉公从鄢陵回来后,已经奢侈放纵,于是增加了许多外宠,想把诸位大夫全部除掉,改立自己的亲信。当时,胥童因为胥克被废黜而怨恨郤氏,又受到厉公宠信。郤锜夺取夷阳五的田地,夷阳五也受到厉公宠信。郤犫与长鱼矫争夺田地,把长鱼矫抓来戴上刑具,并与他的父母妻子一起绑在一辆车上。后来长鱼矫也受到厉公宠信。栾书怨恨郤至,因为郤至不听从自己却击败了楚军,想废掉郤至,于是让楚公子茷告诉厉公:「这次战役,实际上是郤至召请寡君出兵,因为东方军队还没有到、晋军统帅也没有准备好,他说这次战役一定失败,我将趁机奉迎孙周来侍奉君主。」厉公把这话告诉栾书,栾书说:「或许真有这种事;否则他难道会不顾死亡而接受敌国使者吗?君主何不派他出使周地来查察这件事?」郤至出使周国,栾书让孙周会见他。厉公派人窥探,发现情况属实,于是怨恨郤至。七年,厉公打猎,先让妇人杀野兽饮酒,后来又让大夫杀郤至。郤至捧着猪肉时,寺人孟张夺走了它,郤至射箭杀死了孟张。厉公说:「季子欺骗了我。」厉公将要发动祸乱,胥童说:「必须先除掉三郤。他们宗族强大,怨恨很多;除掉大族就没有逼迫,敌人怨恨多,才有功效。」厉公说:「对。」郤氏听说后,郤锜想攻打厉公,说:「即使我们死了,君主也一定会危险。」郤至说:「人之所以立身,是靠信用、智慧和勇气。信用是不背叛君主,智慧是不伤害百姓,勇气是不发动叛乱。失去这三点,还有谁会和我同心?即使死了却招来很多怨恨,又有什么用?君主确实有臣子,却要杀掉他,别人会怎样评价君主?我有罪,应当在我死后再说。若杀害无辜,就会失去百姓,还想得到什么安定呢?我只等待命令罢了。接受君主的俸禄,因此聚集党羽;有了党羽却争夺君命,谁的罪过更大呢?」厉公派胥童、夷羊五率领八百名披甲士兵进攻郤氏。长鱼矫请求不要动用众人。厉公派清沸魋协助他们。清沸魋抽出戈、系好衣襟,假装争讼三次。郤氏正在榭中谋划,长鱼矫用戈在他们的位置上杀死驹伯、苦成叔。温季说:「这是逃避威逼。」于是快步逃走。长鱼矫追到他的车旁,用戈杀死了他。三郤的尸体都陈列在朝廷上。
士武子防,字季,食邑于随,及范,故称随季,或称范季焉。文公时,武子尚少。城濮之战,晋中军风于泽,亡大斾之左旃。祁瞒干命,司马杀之,以狥于诸侯。使茅茷伐之。师还,济河,舟之侨先归。武子摄右,振旅恺,以入于晋,献俘授馘,饮至大赏,徴防讨贰,杀舟之侨,以徇于国民,于是大服。武子与谋焉。襄公卒,灵公少,晋人以难故,欲立长君。赵孟谋立公子雍,使先蔑及武子如秦逆雍。将还,穆嬴日抱太子以哭于朝。赵孟患之,乃背先蔑,立灵公以御秦师。潜师夜起,败秦师于令狐,至于刳首。先蔑奔秦,武子从之。武子在秦三年,不见先蔑,其人曰:「能亡人于国,不能见于此,焉用之?」武子曰:「吾与之同罪,非义之也,将何见焉?」灵公六年,秦伯伐晋,取羁马。赵盾御之,防骈曰:「秦不能乆,请深垒固军以待之。」从之。秦人欲战,秦伯谓武子曰:「若何而战?」对曰:「赵氏新出其属曰防骈,必实为此谋,将以老我师也。赵有侧室曰穿,晋君之壻也,有宠而弱,不在军事,好勇而狂,且恶防骈之佐上军也。若使轻者肆焉,其可。」秦伯以璧祈战于河。十二月戊午,秦师掩晋上军,上军不动。赵穿追之,不及,反怒曰:「裹粮坐甲,固敌是求,敌至不击,将何俟焉?」军吏曰:「将有待也。」穿曰:「我不知谋,将独出。」乃以其属出。赵盾曰:「秦获穿也,获一卿矣。秦以胜归,我何以报?」乃皆出战,交绥。秦行人夜戒晋师曰:「两君之士皆未憗也,明日请相见也。」防骈曰:「使者目动而言肆,惧我也,将遁矣。薄诸河,必败之。」胥甲、赵穿当军门呼曰:「死伤未收而弃之,不惠也;不待期而薄人于险,无勇也。」乃止。秦师夜遁,侵晋入瑕而还。七年,晋使詹嘉处瑕以守桃林之塞,始患秦之用士防也。夏,六卿相见于诸浮,赵盾曰:「随防在秦,贾季在狄,难日至矣,若之何?」中行桓子曰:「请复贾季,能外事,且由旧勲。」郤成子曰:「贾季乱,且罪大,不如随防能贱而有耻,柔而不犯,其知足使也。且无罪,乃使魏夀余伪以魏叛者,以诱士防,执其帑于晋,使夜逸,请自归于秦。秦伯许之,履武子之足于朝。秦伯师于河西,魏人在东。夀余曰:“请东人之能与夫二三有司言者,吾与之。”先使武子,武子辞曰:“晋人虎狼也,若背其言,臣死妻子为戮,无益于君,不可悔也。”秦伯曰:“若背其言,所不归尔帑者,有如河。”乃行。绕朝赠之以防,曰:“子无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既济,魏人噪而还。秦人归其帑,其处者为刘氏。灵公失道,赵盾患之,将諌。武子曰:“谏而不入,则莫之继也。”防请先不入,则子继之。三进及溜,而后视之,曰:“吾知所过矣,将改之。”稽首而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君能有终,则社稷之固也,岂惟羣臣頼之?又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能补过矣,君能补过,衮不废矣。”景公三年,楚庄王围郑,荀林父帅师救郑。郑楚已平,桓子欲还。武子曰:“善。”防闻用师观衅而动,徳刑政事典礼不易,不可敌也。不为是征,楚君讨郑,怒其贰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徳刑成矣。昔嵗入陈,今兹入郑,民不罢劳,君无怨讟,政有经矣。荆尸而举,商农工贾不败其业,而卒乘辑睦,事不奸矣。蒍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能用典矣。其君之举也,内姓选扵亲,外姓选于旧,举不失徳,赏不失劳,老有加惠,旅有施舍,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徳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经也。子姑整军而经武乎?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取乱侮亡,兼弱也。”汋曰:“于铄王师,遵养时晦,耆昧也。”武曰:“无竞惟烈,抚弱耆昧,以务烈。”所可也,先縠曰不可,乃以中军佐济晋师,从之,果败于邲。七年春,武子帅师灭赤狄甲氏及留吁铎辰。三月,献狄俘。景公请于王,戊申,以黻冕命武子将中军,且为太傅。于是晋国之盗逃奔于秦。羊舌职曰:吾闻之,禹称善人,不善人逺,此之谓也。夫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善人在上也。
译士武子名防,字季,食邑在随,后来又食邑于范,所以称随季,有时也称范季。文公时,武子还很年轻。城濮之战中,晋国中军在泽地被风吹散,丢失了大旗左边的旃。祁瞒违背军令,司马把他杀死,在诸侯面前示众。晋军派茅茷去讨伐他。军队回师渡过黄河时,舟之侨先行归国。武子代理车右,整顿军队,奏凯入晋,献上俘虏、交付左耳,举行饮至礼并大加赏赐;又追究防地、讨伐有二心者,杀死舟之侨,在国人面前示众,于是众人都非常畏服。武子参与了谋划。襄公去世,灵公年幼,晋人因局势艰难,想拥立年长的国君。赵孟谋划拥立公子雍,派先蔑和武子到秦国迎接公子雍。将要回来时,穆嬴每天抱着太子在朝廷哭泣。赵孟担忧此事,于是背弃先蔑,拥立灵公以抵御秦军。晋军秘密出动,夜间起兵,在令狐击败秦军,一直追到刳首。先蔑逃到秦国,武子跟随他。武子在秦国三年,没有见先蔑;他的随从说:「能够在本国为逃亡者,却不能在这里见他,要这样做有什么用?」武子说:「我和他犯的是同样的罪,并不是来为他主持正义的,为什么要见他呢?」灵公六年,秦伯攻打晋国,夺取羁马。赵盾抵御秦军,防骈说:「秦军不能长久作战,请深挖营垒、坚固军队来等待他们。」 晋军听从了他。秦人想交战,秦伯问武子:「应当怎样交战?」武子回答说:「赵氏最近提拔了他的属官防骈,他一定确实策划了这件事,是想使我军疲惫。赵氏有个庶出的旁支叫赵穿,是晋君的女婿,受到宠爱却软弱,不懂军事,喜欢勇力而且狂妄,又憎恨防骈辅佐上军。如果派轻装部队去挑逗他,或许可以。」秦伯用玉璧向黄河祈祷求战。十二月戊午日,秦军突然袭击晋国上军,上军不动。赵穿追赶秦军,没有追上,回来后愤怒地说:「让士卒裹粮披甲,坚守营垒就是等待敌人;敌人到了却不攻击,还要等什么?」军吏说:「将军有等待的安排。」赵穿说:「我不知道什么谋略,我将独自出战。」于是率领自己的属下出战。赵盾说:「秦军如果俘获赵穿,就是俘获了一名卿;秦军要是获胜回去,我们拿什么报复?」于是全军出战,双方交锋后各自退却。秦国使者夜间告诫晋军说:「两国君主的士卒都还没有尽兴,明天请再相见。」防骈说:「使者眼睛转动,说话放纵,是害怕我们;他们将要逃跑了。迫近黄河攻击他们,一定能击败他们。」胥甲、赵穿在军门前呼喊说:「死伤者还没有收殓就抛弃他们,这是没有恩惠;不等约定日期就在险地逼近他人,这是没有勇气。」于是停止了追击。秦军夜间逃走,侵入晋国的瑕地后返回。灵公七年,晋国派詹嘉驻守瑕地,扼守桃林要塞,这才开始忧虑秦国任用士防。夏天,六卿在诸浮相会,赵盾说:「随防在秦国,贾季在狄地,祸难很快就要到了,怎么办?」中行桓子说:「请把贾季召回来。他能够处理外事,而且可以凭借过去的功勋。」郤成子说:「贾季制造祸乱,罪过又大,不如随防。他能处于卑下地位而有羞耻心,性情柔和而不侵犯别人,知道满足,足以出使。而且他没有罪。」于是派魏寿余假装以魏地叛乱来诱骗士防,把士防的妻子儿女扣留在晋国,使他夜间逃走,请求亲自归附秦国。秦伯答应了,在朝廷上踩着武子的脚。秦伯驻军于黄河以西,魏人驻在黄河以东。魏寿余说:「请派东面那些能够与几位官员谈话的人,我来和他们交涉。」先派武子前往,武子推辞说:「晋人像虎狼一样,如果他们背弃诺言,我的妻子儿女就会被杀戮,对您没有益处,您将无法后悔,不可这样做。」秦伯说:「如果他们背弃诺言,而我不归还你的妻子儿女,就让黄河作证。」于是武子前往。绕朝送给他一根马策,说:「您不要以为秦国没有人才,只是我的谋略恰好没有被采用罢了。」渡过黄河后,魏人喧闹着返回。秦人归还了士防的妻子儿女,留在秦国的人成为刘氏。灵公背离正道,赵盾为此忧虑,准备进谏。武子说:「如果进谏而国君不接受,就没有人接着进谏了。」防说:「请先进去,如果不能被接受,就由您接着进谏。」赵盾三次进见,走到屋檐下,灵公才看他,说:「我知道自己的过错了,将要改正。」赵盾叩头回答说:「人谁没有过错?有过错而能够改正,没有比这更大的善。《诗》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好的开端,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如果这样,那么能够弥补过错的人就很少了。君主能够有好的结局,就是社稷的稳固,难道只是群臣依赖您吗?《诗》又说:『君王的职事有缺失,只有仲山甫能够补救。』既然能够弥补过错,君主能够补救过错,衮服所象征的君职就不会废弃。」景公三年,楚庄王包围郑国,荀林父率军救援郑国。郑、楚已经讲和,桓子想回军。武子说:「好。」防听说楚国用兵是观察间隙而行动,德行、刑法、政令、事务、典章和礼制都没有改变,不能与之为敌。楚国这次不是为此而出征;楚君讨伐郑国,是责怒它反复又怜悯它卑弱,背叛就攻打,服从就赦免,德行和刑法都已形成。过去曾进入陈国,如今又进入郑国,百姓不疲劳,君主没有怨言,政令有常规。楚军把尸体陈列后行军,商人、农民、工匠、商贾都没有荒废自己的事业,步兵和车兵和睦,事务没有受到扰乱。蒍敖担任令尹,选择楚国优良的典章;军队行动时右边牵引战车,左边追随收拾草蓐,前军举茅以察看敌情,中军掌握权势,后军强劲;百官按照各自职掌行动,军政不待告诫便已完备,这说明他们能够运用典章。楚君选拔人才,内姓从亲族中选,外姓从旧臣中选;任用人没有失去德行,赏赐没有遗漏功劳;年老者得到加倍恩惠,出行者得到施舍;君子和小人都有相应的服饰章法,尊贵者有固定的尊位,卑贱者有等级威仪,礼制没有违逆。德行确立,刑法、政令和行政都完成,事务合时,典章遵从,礼制顺当,怎么能与他们为敌呢?看到可以前进就前进,知道困难就后退,是军队的良好政令。兼并弱小、攻打昏昧,是用兵的良好常法。您姑且整顿军队、讲习武备吧;仍然有弱小昏昧的国家,何必一定是楚国呢?仲虺曾说:『夺取混乱、侮辱亡国,是兼并弱小。』《汋》说:『多么光明的王师,顺应时势,蓄养那些昏昧的国家。』《武》说:『没有什么竞争,只有功业;安抚弱小,讨伐昏昧,以成就功业。』这是可以做的。先縠说不可以,于是率中军辅佐,渡过黄河,晋军听从了他,果然在邲地战败。七年春,武子率军灭亡赤狄的甲氏、留吁、铎辰。三月,献上狄人的俘虏。景公向周王请求,戊申日,周王用黻冕任命武子统领中军,并担任太傅。于是晋国的盗贼逃奔秦国。羊舌职说:「我听说,禹称举善人,远离不善之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诗》说:「战战兢兢,好像面临深渊,好像走在薄冰上。」这是说善人在上位。
善人在上,则无幸。民谚曰:民之多幸,国之不幸也。是无善人之谓也。冬,晋侯使武子平王室,定王享之,原襄公相礼,殽烝。武子私问其故,王闻之,召武子曰:季氏而弗闻乎?王享有体,荐宴有折俎,公当享,卿当宴,王室之礼也。武子归而讲求典礼,以修晋国之法。郤克之怒齐也,誓欲报之,还请伐齐,公弗许。武子将老,召其子爕曰:爕乎,吾闻之,喜怒以类者鲜,易者实多。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之喜怒以巳乱也,弗巳必益之。郤子其或者欲已乱于齐乎?不然,余惧其益之也。余将老,使郤子逞其志,庶有豸乎?尔从二三子惟敬,乃请老。郤献子为政,文子退朝而暮,武子曰:何暮也?对曰:有秦客庾辞于朝,大夫莫之对也。吾知三焉。武子怒曰:大夫非不能也,让父兄也。尔童子而三掩众于朝,吾不在,晋国亡无日矣。击之以杖。郤子伐齐,师胜而返。文子后入,武子曰:无为吾望尔也乎?对曰:师有防,国人喜而逆之,先入必属耳目焉,是代帅受名也,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故文子为政,有令名,晋国頼之。士文子爕字叔武子告老公以文子为上军佐,从郤克败齐师于鞌。景公十七年,聘于鲁,言伐郯,以其事吴故也。成公赂之,请缓师,文子不可,曰:「君命无贰,失信不立;礼无加货,事无二成。君后诸侯,是寡君不得事君也。」爕将复之,季孙惧,使宣伯帅师防伐郯。齐侯来朝,公使韩穿言于鲁,以汶阳之田归于齐。于是诸侯皆贰。十八年,晋防诸侯于蒲。季文子曰:「徳则不竞,寻盟何为?」文子曰:「勤以抚之,寛以待之,坚彊以御之,眀神以要之。柔服而伐贰,徳之次也。」公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使税之,召而吊之,再拜稽首,问其族,对曰:「伶人也。」公曰:「能乐乎?」对曰:「先公之职官也,敢有二事。」使与之琹,操南音。公曰:「君王何如?」对曰:「非小人之所能知也。」固问之,对曰:「其为太子也,师保奉之以朝于婴齐,而夕于侧也,不知其他也。」公以语文子,文子曰:「楚囚君子也,言称先职,不背本也;乐操土风,不忘旧也;称太子,抑无私也;名其二卿,尊君也。不背本,仁也;不忘旧,信也;无私,忠也;尊君,敏也。仁以接事,信以守之,忠以成之,敏以行之。事虽大,必济。君盍归之,使合晋楚之成。」公从之,重为之礼,使归求成。厉公元年,秦晋为成,将防于令狐。厉公先至焉,秦桓公不肯渉河,次于王城,使史颗盟厉公于河东,晋郤犫盟秦桓公于河西。文子曰:「是盟也,何益?齐盟所以质信也,防所信之始也。始之不从,其可质乎?」秦伯归而背晋。成二年,防楚公子罢、许偃盟于宋西门之外。厉公既立,三郤骄君,多欲,文子虑难之将作也,欲自弱以致诸侯之师,冀其惧而増徳焉。六年,公将伐郑,文子不可,曰:「若逞吾愿,诸侯皆叛晋,可以逞。若惟郑叛,晋国之忧可立侯也。」栾书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必伐郑。」乃兴师,楚子救郑,晋师济河,闻楚师将至,文子欲反曰:「我伪逃楚,可以纾忧。夫合诸侯,非吾所能也,以遗能者。我若羣臣辑睦以事君,多矣。」
译善人在上位,就没有侥幸苟免的事情。民间谚语说:「百姓太多侥幸,是国家的不幸。」说的就是没有善人在上位。冬天,晋侯派武子调解王室纠纷,定王设宴款待他,原襄公主持礼仪,宴席上进献殽烝。武子私下询问其中原因,周王听说后,召见武子说:「季氏,你难道没有听说吗?王享礼有体制,进献宴礼有折俎;公侯应当行享礼,卿应当行宴礼,这是王室的礼制。」武子回国后讲求典章礼制,用来修订晋国的法度。郤克因为愤恨齐国,发誓要报仇,回国后请求攻打齐国,景公不答应。武子将要告老,召见儿子爕说:「爕啊,我听说,喜怒能够合乎事理的人很少,容易动怒的人实在很多。《诗》说:『君子发怒,祸乱或许很快就会止息;君子欢喜,祸乱或许很快就会停止。』君子的喜怒是为了平息祸乱,不能平息就会使祸乱更加严重。郤子或许是想在齐国平息祸乱吧?如果不是这样,我就担心他会使祸乱更加扩大。我将告老,让郤子实现他的志向,或许可以得到解决吧?你跟随诸位大夫,只管恭敬行事。」于是请求告老。郤献子执政,文子退朝回来已经很晚,武子问:「为什么这么晚?」文子回答:「有秦国的客人庾辞在朝廷上,没有大夫能回答他。我知道三件事。」武子发怒说:「大夫不是不能回答,而是把机会让给父兄。」 你这个小孩子,竟然三次在朝廷上压倒众人;我不在了,晋国灭亡就没有几天了。」说完用杖打他。郤子攻打齐国,军队获胜后返回。文子最后入城,武子说:「难道你不想让我看重你吗?」文子回答:「军队有防备,国人高兴地来迎接;如果我先入城,就一定会让众人注目,这是代替统帅接受名声,所以不敢。」武子说:「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忧患了。」因此文子执政后获得美名,晋国依靠他而安定。士文子爕,字叔武。他请求告老,晋公却任命文子为上军佐;他跟随郤克在鞌击败齐军。晋景公十七年,爕出使鲁国,提出攻打郯国,因为郯国曾侍奉吴国。鲁成公向他行贿,请求暂缓出兵,文子不答应,说:“国君的命令不能有两样,失去信用就无法立足;礼制不能用增加财货来改变,事情不能有两种结果。贵国国君落后于诸侯,这就意味着寡君不能侍奉贵国国君了。”爕将要把这番话回复晋国,季孙害怕了,便派宣伯率军防备晋国攻打郯国。齐侯前来朝见,鲁公派韩穿向鲁国进言,把汶阳的田地归还给齐国。于是诸侯都产生了二心。晋景公十八年,晋国在蒲会合诸侯。季文子说:“如果凭借德行,就不必争竞,为什么还要重温盟约呢?”文子说:“用勤勉来安抚他们,用宽厚来对待他们,用坚强来抵御他们,用明神来约束他们。使柔顺者服从,讨伐怀有二心者,这是仅次于德行的办法。”晋公到军府巡视,看见钟仪,问道:“那个戴着南方冠帽、被捆绑的人是谁?”主管官员回答说:“是郑国献来的楚国囚犯。”晋公命令释放他,召来慰问他。钟仪拜了两拜,叩头至地。晋公问他的族属,他回答说:“我是伶人。”晋公说:“你能奏乐吗?”他回答说:“这是先君的职官,我怎敢另有其他职事。”晋公让人给他琴,他便弹奏南方的乐调。晋公问:“你们的君王怎么样?” 钟仪回答:「不是小人所能知道的。」晋公坚持追问,他回答:「楚王做太子时,师保奉侍他早晨到婴齐那里,晚上到侧近之处,我不知道其他事情。」晋公把这件事告诉文子,文子说:「楚囚是君子。他说自己是先公的职官,不忘根本;弹奏本国乐调,不忘旧国;只称太子而不妄议君王,是没有私心;称说楚国的两位卿,是尊重君主。不忘根本,是仁;不忘旧国,是信;没有私心,是忠;尊重君主,是敏。用仁来承接事务,用信来守成,用忠来完成,用敏来推行。事情即使重大,也一定能够成功。君主何不把他送回去,让他促成晋、楚的和好。」晋公听从了,重新以厚礼相待,派他回楚求和。厉公元年,秦、晋讲和,将要在令狐结盟。厉公先到,秦桓公不肯渡过黄河,驻军王城,派史颗在黄河以东与厉公结盟,晋国的郤犫在黄河以西与秦桓公结盟。文子说:「这个盟约有什么益处?齐国的盟约是为了取得信用,结盟是信用的开始。开始都不遵守,怎么能够取得信用呢?」秦伯回国后背弃晋国。成公二年,晋国与楚公子罢、许偃在宋国西门外结盟。厉公即位后,三郤对君主骄傲,欲望很多,文子担心祸难将要发生,想故意削弱自己来招致诸侯军队,希望三郤因此畏惧而增加德行。六年,晋公将要攻打郑国,文子不同意,说:「如果只是满足我们的愿望,诸侯就会全部背叛晋国,这样反而可以满足愿望;如果只有郑国背叛,晋国的忧患就可以立刻成为诸侯的忧患。」栾书说:「不能在我的时代失去诸侯,一定要攻打郑国。」于是发动军队。楚子救援郑国,晋军渡过黄河,听说楚军将要到来,文子想回军,说:「我们可以假装逃避楚国,以此缓解忧患。联合诸侯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应当留给有能力的人。我如果能让群臣和睦地侍奉君主,已经足够多了。」
书曰:「不可。」六月,晋楚遇于鄢陵。文子不欲战,郤至曰:「韩之战,惠公不振旅;箕之役,先轸不反命;邲之师,荀林父不复从,皆晋之耻也。子亦见先君之事矣。今我辟楚,又益耻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战,也有故。秦、狄、齐、楚皆彊,不尽力,子孙将弱。今三彊服矣,敌楚而巳。唯圣人能内外无患,自非圣人,外寜必有内忧。盍释楚以为外惧乎?」甲午晦,楚晨压晋军而陈。军吏患之。士匄趋进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防行首。」晋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既战,楚师大败,共王中目,乃遁。晋入楚军三日谷。文子立于君马之前曰:「君幼,诸臣不佞,何以及此?君其戒之。」《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有徳之谓安。」知天之不授晋,且以劝楚乎?文子反自鄢陵,使其祝宗祈死曰:「君骄侈而克敌,是天益其疾也。难将作矣。爱我者,惟祝我,使我速死,无及于难,范氏之福也。」七年六月戊辰,士爕卒。冬,难作,始于三郤,卒及于公。范宣子匄,范文子爕之子也。厉公之末年,士匄尚幼,栾书谋弑厉公,执公以召士匄,士匄辞之。悼公五年,楚子囊为令尹,宣子曰:“我丧陈矣。楚人讨贰而立子囊,必改行而疾讨陈。陈近于楚,民朝夕急,能无徃乎?有陈非吾事也,无之而后可。”八年,宣子聘于鲁,告将用师于郑,公享之。宣子赋标:“有梅。”季武子曰:“谁敢哉!今譬于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欢以从命,何时之有?”武子赋“角弓”,将出,武子赋“彤弓”。宣子曰:“城濮之役,我先君文公献功于衡雍,受彤弓于襄王,以为子孙藏。匄也,先君守官之嗣也,敢不承命!”君子以为知礼。十年,王叔陈生与伯舆争政,王右伯舆,王叔陈生怒而出奔。及河,王复之,杀史狡以説焉,不入,遂处之。公使宣子平王室,王叔与伯舆讼焉。王叔之宰与伯舆之大夫瑕禽坐狱于王庭,宣子听之。王叔之宰曰:“荜门圭窦之人,而皆陵其上,其难为上矣。”瑕禽曰:“昔平王东迁,吾七姓从王,牲用备具,王赖之,而赐之骍毛之盟,曰:世世无失职。若荜门圭窦,其能来东底乎?且王何頼焉?今自王叔之相也,政以贿成,而刑放于宠,官之师旅不胜其富,吾能无荜门圭窦乎?唯大国图之。”下而无直,则何谓正矣?宣子曰:“天子所右,寡君亦右之;所左,亦左之。”使王叔与伯舆合要。王叔氏不能举其契,故王叔来奔。十三年,荀莹、士鲂卒。悼公搜于緜上,治兵,使士匄将中军,辞曰:“伯游长,昔臣习于智伯,是以佐之,非能贤也。请从伯防。”荀偃将中军,士匄佐之。使韩起将上军,辞以赵武。又使栾黡辞曰:“臣不如韩起,韩起愿上,赵武君其听之。”使赵武将上军,韩起佐之。栾黡将下军,魏绛佐之。新军无帅,公难其人,使其什吏率其卒,乘官属以从于下军,礼也。晋国之民是以大和,诸侯遂睦。君子曰:“让,礼之主也。”范宣子让其下,皆让。栾黡为汰,弗敢违也。晋国以平。数世頼之,刑善也。夫一人刑善,百姓休和,可不务乎?
译栾书说:「不可以。」 六月,晋、楚两军在鄢陵相遇。文子不想交战,郤至说:「韩地之战,惠公没有整顿军队回国;箕地之战,先轸没有回来复命;邲地之战,荀林父不再统领军队,这些都是晋国的耻辱。您也看见先君的事情了。如今我们再避开楚国,就会增加耻辱。」文子说:「我们先君屡次交战,是有原因的。秦、狄、齐、楚都强大,如果不竭尽力量,子孙就会弱小。如今三国强敌已经服从,只剩下楚国罢了。只有圣人才能使内外都没有忧患;不是圣人,外患安定了,必然又有内忧。为什么不放过楚国,以便保留外部的威胁呢?」甲午晦日,楚军早晨逼近晋军并列阵,晋军官吏为此忧虑。士匄快步上前说:「填塞水井,铲平炉灶,在军中列阵,准备迎战。」晋、楚两国的胜负只是上天所授,何必忧虑呢?」文子拿戈追赶他,说:「国家的存亡在于上天,你这个小孩子懂什么?」交战后,楚军大败,共王眼睛中箭,于是逃走。晋军进入楚军营地,取食楚军粮谷三日。文子站在晋公车马前说:「君主年幼,群臣又没有才能,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君主一定要警戒啊!」《周书》说:「天命并不永远固定,有德者才会安定。」这是知道上天没有把胜利授予晋国,并且想借此劝告楚国吗?文子从鄢陵回来,让祝宗为自己祈求死亡,说:「君主骄傲奢侈却战胜敌人,这是上天使他的疾病更加严重。祸难将要发生了。爱护我的人,只管为我祈祷,让我快些死去,不要等到祸难波及我,这是范氏的福气。」七年六月戊辰日,士爕去世。冬天,祸难发生,从三郤开始,最终波及晋公。范宣子士匄,是范文子士爕的儿子。厉公末年,士匄还年幼。栾书谋划弑杀厉公,拘捕厉公来召见士匄,士匄推辞不去。悼公五年,楚子囊担任令尹,宣子说:「我们失去陈国了。楚人讨伐有二心者而拥立子囊,一定会改变行事方式,加紧讨伐陈国。陈国靠近楚国,百姓早晚都很危急,难道能不前往吗?有陈国是我们的责任;没有陈国之后才可以不管。」八年,宣子出使鲁国,告知将要对郑国用兵,鲁公设宴款待他。宣子赋诗《标有梅》。季武子说:「谁敢这样做呢!如今把它比作草木,寡君在君主这里,正是君主的香气;我们欢喜地听从命令,哪里还会有时日问题?」武子又赋《角弓》,将要出门时,又赋《彤弓》。宣子说:「城濮之战时,我的先君文公在衡雍献上战功,从襄王那里接受彤弓,作为子孙收藏之物。我士匄是先君守官者的继承人,岂敢不承受君命!」君子认为他懂得礼。十年,王叔陈生与伯舆争夺政权,周王支持伯舆,王叔陈生发怒而出奔。到了黄河边,周王又召回他;王叔陈生杀死史狡来讨好周王,但仍不入朝,于是居住在那里。晋公派宣子调解王室,王叔陈生与伯舆互相诉讼。王叔的宰臣和伯舆的大夫瑕禽一起在王庭审理案件,宣子听取他们的诉讼。王叔的宰臣说:「住在柴门小屋、窄小门洞中的人,却都来凌辱他们的上级,上级实在难做。」瑕禽说:「从前平王东迁,我们七姓跟随周王,祭祀牲品和器具都准备齐全,周王依赖我们,于是赐给我们骍毛之盟,说世世代代不要失去职守。若是住在柴门小屋、窄小门洞中的人,他们能够来到东方定居吗?而且周王还依靠什么呢?如今自从王叔担任宰相,政事靠贿赂办成,刑罚对宠臣放纵,官府的军队还不如他们的财富多;这样下去,我们能不成为住在柴门小屋、窄小门洞中的人吗?请大国考虑这件事。」如果居下位却没有正直之人,那还谈什么正道呢?」宣子说:「天子所支持的,寡君也支持;天子所反对的,寡君也反对。」于是让王叔与伯舆共同订立盟约。王叔一族无法拿出契约,因此王叔逃来晋国。十三年,荀莹、士鲂去世。悼公在绵上举行搜狩,整治军队,让士匄统领中军。士匄推辞说:「伯游年长。从前我曾向智伯学习,所以辅佐他,并不是我比他贤能。请让我跟随伯防。」于是荀偃统领中军,士匄辅佐他。又让韩起统领上军,韩起以赵武为由推辞。又让栾黡担任此职,栾黡推辞说:「我不如韩起,韩起愿意担任上军将,君主还是听从赵武的意见吧。」 于是让赵武统领上军,韩起辅佐他;栾黡统领下军,魏绛辅佐他。新军没有统帅,悼公认为难以选人,便让什吏率领自己的士卒,乘坐官属的车辆,跟随下军,这合乎礼制。晋国百姓因此非常和谐,诸侯也于是和睦。君子说:「谦让,是礼的根本。」范宣子向下属谦让,众人也都谦让。栾黡本来骄纵,但不敢违背。晋国因此安定。几代人都依靠这种风气,这是把善行作为法则。一个人以善为法,百姓就能安宁和谐,怎么能不努力呢?」
书曰:「一人有庆,兆民頼之。」其寜惟永,其是之谓乎?周之兴也,其诗曰:「仪形文王,万邦作孚。」言刑善也。及其衰也,其诗曰:「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言不让也。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让其下,小人农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礼而防慝黜逺,由不争也,谓之懿徳。及其乱也,君子称其功以加小人,小人伐其技以冯君子,是以上下无礼,乱虐并生,由争善也,谓之昬徳。国家之敝,恒必由之。呉侵楚,为楚所败。十四年,呉告败于晋,晋防诸侯于向,为呉谋楚故也。宣子数呉之不徳,以退呉人,执莒公子务娄,以其通于楚也。将执戎子驹支,宣子亲数诸朝曰:「来!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州,乃祖吾离被苫盖,防荆棘以来归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与女剖分而食之。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则职汝之由。诘朝之事,尔无与焉,与将执女。」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惠公蠲其大徳,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毋是翦弃,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嘷。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畔之臣,至于今不贰。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戌焉,于是乎有殽之师。晋御其上,戎亢其下,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与晋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殽志也,岂有离逷?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擕诸侯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不与于防,亦无瞢焉。」赋青蝇而退。宣子辞焉,使即事于防,成恺悌也。是嵗也,宣子假羽毛于齐而弗归,齐人始贰。平公三年伐齐,齐侯御诸平隂,诸侯之士门焉,齐人多死,齐侯惧。宣子告析文子。曰:吾知子,敢匿情乎?鲁人、莒人皆请以车千乘,自其乡入,既许之矣。若入,君必失国,子盍图之?子家以告公,公恐。晏婴曰:君固无勇,而又闻是,弗能乆矣。齐师夜遁。四年,荀偃卒,宣子为政,侵齐及谷,闻丧而还。于四月丁未,郑公孙虿卒,赴于晋大夫。宣子言于公,以其善扵伐秦也。六月,公请于王,王追赐之大路,使以行礼也。栾桓子娶扵范宣子,生懐子。桓子尝逐范鞅,鞅以其亡也,怨栾氏,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桓子卒,栾祁与其老州賔通,几亡室矣。懐子患之,祁惧其讨也,愬诸宣子曰:盈将为乱,以范氏为死桓子而专政矣。曰:吾父逐鞅,也不怒而以宠报之,又与吾同官而专之。吾父死而益富,死吾父而专于国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其谋如是,惧害于主,吾不敢不言。范鞅为之徴。懐子好施,士多归之。宣子畏其多士也,信之。懐子为下卿。六年,宣子使城着,而遂逐之。秋,栾盈出奔楚。宣子杀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而囚伯华、叔向、籍偃、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出奔齐,皆栾氏之党也。乐王鲋谓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则亦子之勇也。栾盈自楚适齐。八年,齐人潜内栾盈于曲沃,盈率曲沃之甲,因魏献子以昼入绛。乐王鲋侍坐于宣子,或告曰:栾氏至矣。宣子惧。王鲋曰:奉君以走固宫,必无害矣。且栾氏多怨,子为政,栾氏自外,子在位,其利多矣。既有利权,又执民柄,将何惧焉?栾氏所得,其唯魏氏乎?而可彊取也。夫克乱在权,子无懈矣。公有姻丧,王鲋使宣子墨缞冐绖,二妇人辇以如公,奉公以如固宫。范鞅逆魏舒,则成列。既乘,将逆栾氏矣,趋进曰:栾氏帅贼以入,鞅之父与二三子在君所矣。使鞅逆吾子,鞅请骖乗,持帯,遂超乗,右抚剑,左授帯,命驱之出。仆请鞅曰:“之公宣子逆诸阶,执其手,赂之以曲沃。”初,斐豹▯也,着于丹书。栾氏之力臣曰督戎,国人惧之。斐豹谓宣子曰:“茍焚丹书,我杀督戎。”宣子喜曰:“而杀之,所不请于君,焚丹书者有如日。”乃出豹而闭之。督戎从之,逾隐而待之。督戎逾入,豹自后撃而杀之。范氏之徒在台后,栾氏乗公门。宣子谓鞅曰:“矢及君屋,死之。”鞅用劒以帅卒,栾氏退。摄车从之,遇栾乐曰:“乐免之,死将讼女于天。”乐射之不中,又注则乗槐本而覆,或以防钩之,断肘而死。栾鲂伤,栾盈奔曲沃。宣子使围之,既克,尽杀栾氏之族党。栾鲂出奔宋。宣子卒,赵武代之。
译《书》说:「一个人有福庆,亿万百姓都依赖他。」 国家的安宁大概可以长久,这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周朝兴盛时,《诗》说:「以文王为典范,万邦都建立信用。」说的是以善为法。周朝衰败时,《诗》说:「大夫分配不均,只有我独自贤能。」说的是不谦让。天下太平时,君子崇尚有才能的人,却向下属谦让;小人努力劳作来侍奉上级,所以上下有礼,防止邪恶、排斥远人,都是因为不争功,这称为美德。天下混乱时,君子夸耀自己的功劳以压制小人,小人夸耀自己的技能以傲视君子,所以上下没有礼,祸乱和暴虐一同产生,都是因为争夺善名,这称为昏德。国家的衰败,通常一定由此造成。吴国入侵楚国,被楚国打败。十四年,吴国向晋国报告战败,晋国在向地会合诸侯,因为要替吴国谋划攻楚。宣子斥责吴国没有德行,迫使吴人退去,又拘捕莒国公子务娄,因为他与楚国相通。将要拘捕戎子驹支时,宣子亲自在朝廷上数落他说:「过来,姜戎氏!从前秦人逼迫驱逐你的祖先吾离到瓜州,你的祖先吾离披着蓑衣、覆盖着草盖,穿过荆棘来归附我的先君。我的先君惠公有不丰厚的田地,曾与你分割土地共同食用。如今诸侯侍奉寡君,不如从前了。大概是言语有泄漏,这就是你的责任。明早的事情,你不要参与;如果参与,就将拘捕你。」驹支回答说:「从前秦人倚仗人多,贪图土地,驱逐我们各部戎人。惠公施行大德,说我们各部戎人是四岳的后裔,不应剪除抛弃,于是赐给我们南部边境的土地,那里原是狐狸居住、豺狼嚎叫的地方。我们各部戎人除去荆棘,驱走狐狸豺狼,成为先君不侵犯、不背叛的臣属,直到今天没有二心。从前文公与秦国攻打郑国,秦人私下与郑国结盟,留下戍守军队,于是发生了殽地之战。晋国在上面抵御秦军,戎人在下面抗击秦军,秦军不能返回,这确实是我们各部戎人做的。譬如捕鹿,晋人用角抵住它,各部戎人抓住它的后腿,与晋人一起把它绊倒;戎人凭什么不能免罪?从那以后,晋国的各种战事,我们各部戎人总是接连跟随执政者参加,仍然遵循殽之战的志意,难道有什么疏远吗?如今官府的军队,恐怕确实有所缺失,想以此离间诸侯而归罪我们各部戎人吧?我们各部戎人的饮食、衣服与华夏不同,礼物不相通,语言不能互相理解,能做什么恶事呢?不参加会盟,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于是赋《青蝇》后退下。宣子向他道歉,让他参与会盟事务,成全了和乐亲善之德。这一年,宣子向齐国借羽毛,齐国却不归还,齐人开始产生二心。平公三年,晋国攻打齐国。齐侯在平阴抵御晋军,诸侯军队攻打齐国城门,齐人死伤很多,齐侯感到恐惧。宣子告诉析文子说:「我了解您,您难道敢隐瞒实情吗?鲁人、莒人都请求各出车千乘,从他们的乡邑攻入齐国,我已经答应了。如果他们攻入,君主一定会失去国家,您何不考虑这件事呢?」子家把这话告诉齐公,齐公害怕。晏婴说:「君主本来就没有勇气,又听到这个消息,不能长久支持下去了。」齐军夜间逃走。四年,荀偃去世,宣子执政,攻入齐国并到达谷地,听到丧讯后回军。四月丁未日,郑国公孙虿去世,郑国把讣告送到晋国大夫那里。宣子向晋公称说他,因为他善于攻打秦国。六月,晋公向周王请求,周王追赐他大路,让他用来行礼。栾桓子娶范宣子的女儿,生下怀子。栾桓子曾驱逐范鞅,范鞅因逃亡而怨恨栾氏,所以与栾盈一起担任公族大夫,却彼此不能相容。栾桓子去世后,栾祁与他的家老州宾私通,几乎使栾氏家室灭亡。怀子为此忧虑,栾祁害怕他追究,便向宣子诉说:「栾盈将要作乱,因为范氏为桓子之死而专权执政了。」她说:「我的父亲驱逐范鞅,他不但不发怒,反而用宠信来报答,又和我同官而专擅其权。我父亲死后,他反而更加富有;杀死我父亲,还在国中专权,只有死路一条,我不会跟随他。」 他的谋划就是这样,担心会危害国君,我不敢不说。范鞅因此替他作了证明。怀子乐于施舍,士人多归附他。宣子害怕他拥有太多士人,便相信了他。怀子担任下卿。六年,宣子派他去修筑著城,随后便把他驱逐了。秋季,栾盈逃奔楚国。宣子杀了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禁伯华、叔向、籍偃、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他们有的逃奔齐国,都是栾氏的党羽。乐王鲋对宣子说:“为什么不把州绰、邢蒯召回来?他们都是勇士。”宣子说:“那是栾氏的勇士,我能得到什么呢?”王鲋说:“您如果替代了栾氏,他们也就是您的勇士了。”栾盈从楚国前往齐国。八年,齐人暗中把栾盈送入曲沃,栾盈率领曲沃的甲士,借魏献子的帮助,在白天进入绛城。乐王鲋陪坐在宣子身边,有人报告说:“栾氏到了。”宣子害怕。王鲋说:“拥护国君逃入固宫,一定不会有祸。而且栾氏怨恨的人很多,您执政,栾氏从外面来,您又在位,得到的好处太多了。既掌握权势,又控制民众,还怕什么呢?栾氏所能得到的,难道只有魏氏吗?而且还可以强行夺取。” 制伏祸乱在于掌握权势,您不要懈怠。国君有姻亲丧事,王鲋让宣子穿黑色丧服、戴麻绖,由两个妇人抬着车前往国君处,再护送国君到固宫。范鞅迎接魏舒,便列成队伍。魏舒登车后,正要迎击栾氏,范鞅快步上前说:“栾氏率领叛贼入城,您的父亲和几位大夫都在国君那里。请让我迎接您。”范鞅请求陪乘,拿着车带,随后跳上车,右手按剑,左手把车带交给魏舒,命令赶车出城。车夫请求范鞅说:“到公宫去,宣子在台阶处迎接您。”范鞅把曲沃送给宣子作为贿赂。起初,斐豹是奴隶,名字被写在丹书上。栾氏的勇力臣下叫督戎,国人都害怕他。斐豹对宣子说:“如果您烧掉丹书,我就杀死督戎。”宣子高兴地说:“你如果杀了他,我若不向国君请求烧掉丹书,就如同太阳作证。”于是放出斐豹,却把他关起来。督戎跟踪斐豹,越过隐蔽处等候他。督戎越墙进入,斐豹从后面袭击,杀死了他。范氏的徒众在台后,栾氏登上公宫的门楼。宣子对范鞅说:“箭射到国君的屋上,就拼死作战。”范鞅拔剑率领士卒,栾氏退却。宣子驾车追赶,遇到栾乐,说:“栾乐,放我过去,我死后一定向上天控告你。”栾乐射箭,没有射中;他再次张弓时,车乘在槐树根上翻倒,有人用防钩刺他,折断了他的手肘,他因此死去。栾鲂受伤,栾盈逃到曲沃。宣子派兵围攻曲沃,攻克后,把栾氏的宗族和党羽全部杀死。栾鲂逃奔宋国。宣子死后,赵武代替他执政。
范献子鞅,宣子匄之子也。悼公十四年,晋师伐秦,至于棫林。荀偃为中军帅,令于军。栾黡将下军,恶偃之专也,先率其属以归。军师不和,偃惧败,乃命大还栾黡之弟鍼为戎右,曰:「此役也,报栎之败也。役又无功,晋之耻也。吾有二位于戎路,敢不耻乎?」与士鞅驰秦师,死焉。士鞅反,栾黡谓士匄曰:「余弟不欲徃,而子召之。余弟死,而子来,是而子杀余之弟也。弗逐,余亦将杀之。」士鞅奔秦。秦伯问士鞅曰:「晋大夫其谁先亡?」对曰:「其栾氏乎?」秦伯曰:「以其汰乎?」对曰:「然。栾黡汰虐已甚,犹可以免。其在盈乎?」秦伯曰:「何故?」对曰:「武子之徳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爱其甘棠。况其子乎?」栾黡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所施没矣,而黡之怨实章。于是乎在。秦伯以为知言,为之请于晋而复之。既归,怨栾氏,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宣子之逐盈也,鞅实启之。盈入而败,则亦鞅之力也。平公二十一年,鲁昭公来朝,莒人愬昭公于晋。公欲止之。范献子曰:「不可,人朝而执之,诱也。讨不以师,而诱以成之,惰也。为盟主而犯此二者,无乃不可乎?请归之间,而以师讨焉。」公从之。二十三年,献子如卫吊,且反戚田。顷公十一年,晋防诸侯于扈,谋纳鲁昭公。宋、卫固以为请。献子取货于季孙,谓司城子梁与北宫贞子曰:「季孙未知其罪,而君伐之,请囚,请亡。于是乎不获君,又弗克而自出也。夫岂无备而能出君乎?季氏之复,天救之也。休公徒之怒,而启叔孙氏之心,不然,岂其伐人而脱甲执冰以游?叔孙氏惧祸之滥,而自同于季氏,天之道也。」鲁君守齐三年而无成,季氏甚得其民,淮夷与之有十年之备,有齐、楚之援,有天之赞,有民之助,有坚守之心,有列国之权而弗敢宣也。事君如在国,故鞅以为难。二子皆图国者也,而欲纳鲁君,鞅之愿也。请从二子以围鲁,无成死之。二子惧。皆辞,乃辞小国而以难复。定公三年,魏子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遂田于大陆,还卒于寗。范献子为政,去其柏椁,以其未复命而田也。赵成子衰,字子舆,其先造父事周穆王,封于赵城,故以为氏。造父七世孙叔帯,始入晋事文侯。叔帯五世为赵夙。献公使为将,灭耿,灭霍,灭魏,赐赵夙耿。夙生共孟,共孟生成子。成子事献公之子重耳。骊姬之难,成子从公子出奔狄,居狄十二年,从公子去狄,适齐,自齐适楚。是时晋惠公卒,秦穆公召公子于楚,将纳之。成子从公子入秦。秦穆公归公子女五人,懐嬴与焉。公子以懐嬴经为子圉妻也。将辞焉,问于成子。成子对曰:「礼志有之,将有请于人,必先有入焉。欲人之爱已也,必先爱人;欲人之从已也,必先从人。无徳于人而求用于人,罪也。今将防媾以从秦,受好以爱之,听从以徳之,惧其未可也,又何疑焉?」公子乃归女而纳币,且逆之。他日,穆公将享公子,公子使子犯从。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使成子从。穆公享公子如享国君之礼,成子相如賔。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成子曰:「重耳拜赐。」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成子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穆公纳公子于晋,是为文公。文公之二年,受原于周而难其守,问于寺人勃鞮。对曰:「昔赵衰以壶飱从径馁而弗食。」公以成子为原大夫。四年,公将搜于被庐,作三军,谋元帅。成子曰:「郤縠可,臣亟闻其言矣。说礼乐而敦诗书,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徳之则也,徳义利之本也。《夏书》曰:『赋纳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君其试之。」公从之,使郤縠将中军,以成子为卿。成子辞曰:「栾枝贞慎,先轸有谋,胥臣多闻,皆可以为辅佐,臣弗如也。」乃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取五鹿,先轸之谋也。郤縠卒,使先轸代之,胥臣将下军。公使成子为卿,辞曰:「夫三徳者偃之。」出也,以徳纪民,其章大矣,不可废也。使狐偃为卿,辞曰:「毛之智贤于臣,其齿又长,毛也不在位,不敢闻命。」乃使狐毛将上军,狐偃佐之。狐毛卒,使成子代之,辞曰:「城濮之役,先且居之佐军也,善军伐有赏,善军有赏,能其官有赏,且居有三赏,不可废也。且臣之伦,箕郑、胥婴、先都在,乃使且居将上军。」公曰:「赵衰三让其所让,皆社稷之卫也。废让,是废徳也。」以成子之故,搜于清原,作五军,使成子将新上军,箕郑佐之,婴将新下军,先都佐之。子犯卒,蒲城伯请佐公,曰:「夫赵衰三譲不失义,让推贤也,义广徳也,徳广贤至,又何患矣!」请令衰也从子,乃使成子佐上军。五年而成子卒。
译范献子鞅,是宣子匄的儿子。悼公十四年,晋军攻打秦国,到达棫林。荀偃任中军将,在军中发布命令。栾黡任下军将,厌恶荀偃专权,先率领自己的部属回国。军队将帅不和,荀偃害怕失败,于是命令全军撤退,并任命栾黡的弟弟鍼为戎右,说:“这次战役,是为了报栎之战的失败。如果这次出战又没有功劳,就是晋国的耻辱。我有两个职位在戎车上,难道敢不以此为耻吗?”他和士鞅驱车冲向秦军,都战死了。士鞅返回后,栾黡对士匄说:“我的弟弟本来不想去,是你召他去的。我的弟弟死了,你却回来了,这就是你杀死我的弟弟。不把你驱逐,我也将杀了你。”士鞅逃奔秦国。秦伯问士鞅:“晋国的大夫中,谁会先灭亡?”士鞅回答:“大概是栾氏吧?”秦伯说:“因为他奢侈吗?”回答说:“是的。栾黡奢侈暴虐已经太过分了,但还可能免于灭亡。大概是栾盈吧?”秦伯问:“为什么?”回答说:“武子的德行施于百姓,就像周人思念召公一样,爱护召公留下的甘棠树。何况是他的儿子呢?”栾黡死后,栾盈的善行还没有惠及百姓,武子所施行的恩德也已经消失,而栾黡的怨恨却真正显露出来了。祸乱大概就由此而生。秦伯认为这话说得有见识,便替士鞅向晋国请求,使他得以返回。士鞅回国后,因为怨恨栾氏,所以与栾盈一同担任公族大夫,却彼此不能相容。宣子驱逐栾盈,是士鞅首先提出的;栾盈入侵而失败,也有士鞅的力量。平公二十一年,鲁昭公来朝见,莒人向晋国控诉鲁昭公。晋君想扣留他。范献子说:“不行。别人来朝见却把他扣押,这是诱骗。讨伐却不用军队,而用诱骗来达到目的,这是怠惰。作为盟主却犯这两种错误,恐怕不可以吧?请让他回国,然后出兵讨伐。”晋君听从了。二十三年,献子到卫国吊丧,并且准备索回戚田。顷公十一年,晋国在扈地召集诸侯,谋划接纳鲁昭公。宋国、卫国坚持替他请求。献子收取季孙的财货,对司城子梁和北宫贞子说:“季孙不知道自己的罪过,而君王却要讨伐他;请您们囚禁君王,或者请您们逃亡。这样一来,既不能抓获君王,又不能取胜而只能自行退出。难道没有防备,却能把君王送出去吗?季氏能够复兴,是上天救助他的结果。上天平息了国君徒众的愤怒,又启发了叔孙氏的心意;不然,难道他们会讨伐别人,却脱下铠甲、拿着冰块游玩吗?叔孙氏害怕祸患扩大,于是主动与季氏同心,这是上天的法则。”鲁君在齐国守候三年而没有成效,季氏很得民心;淮夷同他有十年的防备,又有齐国、楚国的援助,有上天的赞助,有百姓的帮助,有坚守的决心,有各国的权势,却不敢公开宣扬。侍奉国君就像国君还在本国一样,所以鞅认为这很难办。这两个人都是谋划国事的人,却想接纳鲁君,这正是鞅的愿望。请让我跟随这两个人包围鲁国,如果不能成功,我就以死相报。两人害怕了,都推辞不去,于是推辞小国的请求,以困难为由返回。定公三年,魏子在狄泉会合诸侯的大夫,随后在大陆田猎,回来时死在寗地。范献子执政,去掉了他的柏木外椁,因为他没有等候复命就去田猎。赵成子名衰,字子舆。他的祖先造父侍奉周穆王,被封在赵城,所以以赵为氏。造父的七世孙叔带,最初进入晋国侍奉文侯。叔带之后五世为赵夙。献公任命赵夙为将,灭掉耿、霍、魏三国,把耿地赐给赵夙。赵夙生共孟,共孟生赵成子。成子侍奉献公的儿子重耳。骊姬之乱时,成子跟随公子逃奔狄国,在狄国居住十二年;后来跟随公子离开狄国,前往齐国,又从齐国前往楚国。当时晋惠公已经去世,秦穆公从楚国召重耳,准备接纳他。成子跟随公子进入秦国。秦穆公把五个女儿送给公子,怀嬴也在其中。公子准备按照礼仪娶怀嬴为子圉的妻子,将要辞谢时,向成子询问。成子回答说:“礼书上记载着这件事:将要向别人有所请求,必须先送给别人礼物。想要别人爱自己,必须先爱别人;想要别人服从自己,必须先服从别人。自己对别人没有恩德,却要求别人任用自己,这是有罪的。如今将要结成婚姻以亲近秦国,接受秦国的好意来表示爱护秦国,听从秦国来施恩于秦国,恐怕还不够,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公子于是收下女子,送上聘礼,并迎娶她。后来,穆公将设宴款待公子,公子让子犯跟随。子犯说:“我的文才不如赵衰,请让赵衰跟随。”于是便让成子跟随。穆公按照款待国君的礼仪宴请公子,成子担任傧相。公子赋《河水》,穆公赋《六月》。成子说:“重耳拜谢您的赏赐。”公子下堂拜谢叩头,穆公下一级台阶辞谢。成子说:“君王称道辅佐天子的道理,以此命令重耳,重耳怎敢不拜谢?”穆公把公子送入晋国,这就是文公。文公二年,从周王那里接受原地,却难以找到守臣,便向寺人勃鞮询问。勃鞮回答说:“从前赵衰带着一壶饭跟随公子,路途困乏却不肯独自食用。”文公任命成子为原大夫。四年,文公准备在被庐举行大搜,编制三军,谋划中军元帅。成子说:“郤縠可以担任。我多次听到他说话,他喜爱礼乐,厚重诗书;诗书是义理的府库,礼乐是德行的准则,德行和义理是利益的根本。《夏书》说:‘根据言论征收赋税,根据功绩明确考察,根据功劳授予车服。’君王应当试用他。”文公听从了,任命郤縠统率中军,任命成子为卿。成子推辞说:“栾枝忠贞谨慎,先轸有谋略,胥臣见闻广博,都可以担任辅佐,我不如他们。”于是任命栾枝统率下军,先轸辅佐他。攻取五鹿,是先轸的谋略。郤縠死后,文公让先轸代替他,胥臣统率下军。文公又让成子担任卿,成子推辞说:“那三种德行都在偃身上。”出亡时以德行记载于百姓之中,他的声望很大,不可废弃。”于是任命狐偃为卿。狐偃推辞说:“毛的才智比我贤能,年龄也比我长;毛还没有任职,我不敢接受命令。”于是任命狐毛统率上军,狐偃辅佐他。狐毛死后,文公让成子代替他。成子推辞说:“城濮之战中,先且居辅佐军队;善于用兵而有功应受赏,善于统率军队应受赏,能胜任官职也应受赏,且居有三种赏功,不可废弃。而且我的同辈中,箕郑、胥婴、先都都在,于是请让且居统率上军。”文公说:“赵衰三次推让自己的职位,他所推让的,都是社稷的卫士。废弃推让,就是废弃德行。”因为成子的缘故,文公在清原举行大搜,编制五军,让成子统率新上军,箕郑辅佐;胥婴统率新下军,先都辅佐。子犯死后,蒲城伯请求辅佐文公,说:“赵衰三次推让而不失义,是把职位推给贤人;义理广了,德行就广大;德行广大,贤人就会到来,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请求让赵衰跟随子犯,于是任命成子辅佐上军。五年后,成子去世。
赵宣子盾,成子之子也。成子从文公在狄,狄人伐廧咎如,获其二女叔隗、季隗,而纳诸文公。文公取季隗,而以叔隗妻成子,生盾。成子居晋时,取文公女曰赵姬,生原同、屏括、楼婴。及从文公反国,赵姬请盾,与其母,成子辞。姬曰:「得宠而忘旧,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请,许之。来,以盾为才,固请于公,以为适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为内子,而已下之。成子卒,宣子将中军,始为国政,制事典,正法罪,辟刑狱,董逋逃,由质要,治旧洿,本秩礼,续常职,出滞淹。既成,以授太傅阳处父、太师贾佗,使行诸晋国,以为晋法。襄公卒,太子夷臯少,晋人以难故,谋立长君。宣子欲立公子雍,曰:「雍好善而长,其母杜祈以君故让偪姞,而上之以狄故,让季隗而已次之。先君以是爱其子,而仕诸秦为亚卿焉。秦大而近,母义子爱,足以威民,立之不亦可乎?」使先蔑、士防如秦逆公子雍。秦康公以兵送之,将入。穆嬴日抱太子以啼于朝曰:「将焉寘此?」出朝则抱以适赵氏,顿首言于宣子曰:「先君属是子于子也,言犹在耳,其忍弃之?」宣子畏偪,乃背先蔑,以御秦师。箕郑居守,宣子将中军,先克佐之。荀林父将上军,先蔑将下军,先都佐之,歩招御戎,戎津为右。及菫隂,宣子曰:「我若受秦,秦则賔也;不受,宼也。」既不受矣,而复缓师,秦将生心。先人有夺人之心,军之善谋也。逐宼如追逃,军之善政也。训卒利兵,秣马蓐食,潜师夜起,遂败秦师于令狐,至于刳首。先蔑奔秦,士防从之。师还,太子即位,是为灵公。灵公元年,狄人侵鲁,鲁使告于晋。宣子使因贾季问狄相酆舒,且让之。酆舒问于贾季曰:「赵衰、赵盾孰贤?」对曰:「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二年,宣子防诸侯之大夫盟于衡雍。六年,秦以令狐之役来伐,取覊马。宣子御之,从秦师于河曲。秦师夜遁。初,邾文公元妃齐姜生定公,二妃晋姬。生防菑。文公之卒也。邾人立定公。防菑奔晋。八年。宣子以诸侯之师八百乗纳防菑于邾。邾人辞曰:齐出貜,且长。宣子曰:辞顺而弗从,不祥。乃还。十三年。楚庄王及郑人侵陈,遂侵宋。宣子率师救陈,宋防于棐林。于是灵公侈,宣子骤谏而不入,故不竞于楚。灵公不君,患宣子,使鉏麑贼之。晨徃,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触槐而死。十五年。公饮宣子酒,伏甲将攻之。其右提弥眀知之,趋登曰:臣侍君宴,过三爵,非礼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眀搏而杀之。宣子曰:弃人用犬,虽猛何为?鬭且出。提弥明死之初。宣子田于首山,舍于翳桑,见灵輙饿,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寘诸橐以与之。既而与为公介,倒防以御公徒而免之。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宣子出奔。赵穿自后攻公扵桃园,弑之。穿,宣子从父昆弟之子也。宣子闻难,未出山而复。太史董狐书曰:赵盾弑其君。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宣子曰:乌乎!我之懐矣,自诒伊慼,其我之谓乎!宣子使赵穿逆公子黒臀于周而立之,是为成公。晋自骊姬之难,诅无畜羣公子,自是晋无公族。成公立,乃宧卿之适而为之田,以为公族,又宦其余子亦为余子,其庶子为公行。晋于是有公族、余子、公行。宣子请以括为公族,曰:君姬氏之爱子也。防君姬氏,则臣狄人也。公许之。以宣子为旄车之族,使屏季以其故族为公族大夫。宣子卒,郤缺为政。赵文子,武庄子朔之子,而宣子盾之孙也。庄子为下军将,早卒。赵婴齐通于庄姬,原同、屏季放之。景公十七年,庄姬以赵婴之亡也,谮于公曰:「原、屏将为乱,栾、郤为徴。」公讨赵氏,杀赵同、赵括。文子从姬氏畜于公宫,故免。公以其田与祁奚。韩厥言于公曰:「成季之勲,宣孟之忠,而无后,为善者其惧矣。三代之令王,皆数百年保天之禄,夫岂无辟?王頼前哲以免也。《周书》曰:『不敢侮鳏寡,所以眀徳也。』乃立武而反其田焉【此与《史记·赵世家》所载异,当以《春秋》为正】后二年,景公梦大厉被发及地,抟膺而踊曰:「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坏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戸。公觉,召桑田巫,巫言如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是嵗景公卒。大厉者,赵氏之先也。
译赵宣子名盾,是成子的儿子。成子跟随文公住在狄国时,狄人攻打廧咎如,俘获了他们的两个女儿叔隗、季隗,把她们送给文公。文公娶季隗,把叔隗嫁给成子,生下赵盾。成子居住在晋国时,又娶了文公的女儿,称为赵姬,生下原同、屏括、楼婴。等到跟随文公回国,赵姬请求把赵盾和他的母亲接回来,成子推辞。赵姬说:“得到宠爱就忘记旧人,凭什么役使别人?一定要迎接他们。”她坚持请求,成子答应了。赵盾回来后,因为才干出众,赵姬又坚持向文公请求,让赵盾作为嫡子,并让她自己的三个儿子地位低于他。又把叔隗立为内子,而把赵姬自己置于其下。成子死后,宣子统率中军,开始执掌国政,制定政事典章,整顿法律和罪罚,开设刑狱,督察逃亡者,依据契约和要约办事,治理旧日积弊,确立等级礼制,恢复常设职务,处理积压案件。完成后,把它交给太傅阳处父、太师贾佗,让他们在晋国施行,作为晋国法律。襄公死后,太子夷皋年幼,晋人因祸乱的缘故,谋划拥立年长的国君。宣子想拥立公子雍,说:“雍喜欢行善而且年长,他的母亲杜祈因为国君的缘故,曾让位于偪姞,使偪姞地位在上;又因为狄国的缘故,让位于季隗,自己排在其次。先君因此喜爱这个儿子,还把他送到秦国任亚卿。秦国强大而且邻近,母亲有义,儿子有爱,足以威服百姓,拥立他不是很好吗?”于是派先蔑、士防到秦国迎接公子雍。秦康公派军队护送他,将要进入晋国。穆嬴每天抱着太子在朝廷哭泣,说:“将把这个孩子安置在哪里?”走出朝廷后,她抱着太子到赵氏家,叩头对宣子说:“先君把这个孩子托付给您,话还在耳边,您忍心抛弃他吗?”宣子害怕偪姞,于是背弃先蔑,准备抵御秦军。箕郑留守,宣子统率中军,先克辅佐;荀林父统率上军,先蔑统率下军,先都辅佐;步招抵御戎人,戎津为车右。到达菫阴时,宣子说:“我们如果接受秦国,秦国就是宾客;不接受,就是寇敌。”既然已经不接受,却又使军队迟缓,秦军将会产生戒心。先发制人,是用兵的高明谋略;追击寇敌如同追赶逃兵,是用兵的良好法则。训练士卒,磨利兵器,喂饱战马,准备熟食,暗中夜行,于是在令狐击败秦军,一直追到刳首。先蔑逃奔秦国,士防跟随他。晋军回国后,太子即位,这就是灵公。灵公元年,狄人侵入鲁国,鲁国派使者向晋国报告。宣子派使者借贾季询问狄国的相国酆舒,并且责备他。酆舒问贾季:“赵衰和赵盾谁更贤能?” 贾季回答:“赵衰像冬日的阳光,赵盾像夏日的阳光。”二年,宣子在衡雍会合诸侯的大夫结盟。六年,秦国因令狐之战前来攻打晋国,夺取覊马。宣子抵御秦军,在河曲追上秦军。秦军连夜逃走。起初,邾文公的元妃齐姜生下定公,第二妃晋姬生下防菑。文公死后,邾人拥立定公。防菑逃奔晋国。八年,宣子率领诸侯的军队八百乘,把防菑送回邾国。邾人推辞说:“齐姜所生的貜,而且年长。”宣子说:“辞理由听起来顺当,却不听从我们的安排,是不祥之兆。”于是撤军返回。十三年,楚庄王和郑人侵入陈国,随后又侵入宋国。宣子率军救援陈国,宋国在棐林防御。此时灵公奢侈,宣子多次劝谏却不被采纳,所以不能和楚国争强。灵公不行君道,担忧宣子,派鉏麑去刺杀他。鉏麑清晨前往,寝门已经开了;宣子穿戴整齐准备上朝,时间还早,坐在那里打盹。鉏麑退出来,叹息说:“不忘恭敬,是百姓的主宰。杀害百姓的主宰,是不忠;放弃国君的命令,是不信。这两者中有一项,我都不如死去。”于是撞槐树而死。十五年,国君请宣子饮酒,暗中埋伏甲士准备袭击他。宣子的车右提弥明察觉了,快步登堂说:“臣侍奉君王宴饮,超过三爵,不合礼制。于是扶着宣子下堂。国君唆使那只獒犬,提弥明搏斗并杀死了它。宣子说:“舍弃人而使用犬,即使凶猛又有什么用?”两人边战边退出。提弥明死在这次战斗中。起初,宣子在首山田猎,住在翳桑,看见灵辄挨饿,问他的病情,灵辄说:“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宣子给他食物,他吃了一半便停下。宣子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在外做官三年了,不知道母亲是否还活着;现在离她近了,请允许我把这些食物留给她。”宣子让他把食物吃完,又为他准备了一筐饭和肉,放入袋中给他。不久,灵辄担任晋君的车右,倒转武器抵御国君的徒众,使宣子得以逃脱。宣子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回答:“我是翳桑那个挨饿的人。”宣子询问他的姓名和住处,他不回答便退去,随后自行逃亡。宣子逃出晋国。赵穿从后面在桃园袭击国君,杀死了他。赵穿是宣子叔父一辈的兄弟的儿子。宣子听到祸乱发生,尚未走出山便返回。太史董狐记载说:“赵盾杀死了他的国君。”宣子说:“不是这样。”董狐回答:“您身为正卿,逃亡却没有越过国境,回来又不讨伐叛贼,不是您又是谁?”宣子说:“唉!《诗》说‘我怀念故土,自找忧患’,说的就是我吧!”宣子派赵穿到周国迎接公子黑臀,拥立他为君,这就是成公。晋国自从骊姬之乱后,发誓不蓄养群公子;从此晋国没有公族。成公即位后,才把卿的嫡子设置官职并赐给田地,作为公族;又把卿的其他儿子设置官职,称为余子;他们的庶子担任公行。晋国于是有了公族、余子、公行。宣子请求让屏括担任公族,说:“他是君姬氏所爱的儿子。如果没有君姬氏,臣就是狄人。”成公答应了。又任命宣子为旄车之族,让屏季凭借原来的族属担任公族大夫。宣子死后,郤缺执政。赵文子,是武庄子朔的儿子,也是宣子盾的孙子。庄子担任下军将,早年去世。赵婴齐与庄姬私通,原同、屏季把他放逐。景公十七年,庄姬因为赵婴逃亡,向景公进谗言说:“原、屏将要作乱,栾氏、郤氏就是证据。”景公讨伐赵氏,杀死赵同、赵括。文子跟随姬氏留在国君宫中,因此免于祸难。景公把赵氏的田地赐给祁奚。韩厥对景公说:“成季的功勋、宣孟的忠诚,竟然没有后代,行善的人恐怕要害怕了。三代的贤明君王,都能享有上天的福禄数百年,难道他们没有偏爱吗?只是依赖前代贤哲才得以免祸。《周书》说:‘不敢侮辱鳏夫寡妇,是为了彰明德行。’于是拥立武,并归还他的田地。【此处与《史记·赵世家》的记载不同,应当以《春秋》为准。】两年后,景公梦见一个大厉鬼披散头发,头发垂到地面,拍打胸脯跳跃着说:‘你杀了我的孙子,这是不义;我已经向上帝得到申诉了。’它毁坏大门和寝门进入。景公害怕,躲进内室,鬼又毁坏了门。景公醒来,召见桑田巫,巫师说的与梦境相同。景公问:‘怎么样?’巫师说:‘您吃不到新麦了。’这一年景公去世。大厉,是赵氏的先祖。
悼公立,使文子为卿。十三年,为上军帅。平公十一年,代范宣子为政。文子令薄诸侯之币,而重其礼。鲁叔孙穆叔见之,谓穆叔曰:「自今以徃,兵其少弭矣。齐崔、庆新得政,将求善于诸侯。武也知楚令尹,若敬行其礼,道之以文辞,以靖诸侯,兵可以弭矣。」十三年,文子及楚令尹子木合诸侯之大夫盟于宋,弭兵也。郑简公享文子于垂陇,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大叔二子、石从。文子曰:「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子展赋《草虫》,文子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当之。伯有赋《鹑之贲贲》,文子曰:「牀笫之言不逾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子西赋《黍苖》之四章,文子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产赋《隰桑》,文子曰:「武请受其卒章。」子大叔赋《野有蔓草》,文子曰:「吾子之惠也。」印叚赋《蟋蟀》,文子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公孙叚赋《桑扈》,文子曰:「匪交匪敖,福将焉徃?若保是言也,欲辞福禄,得乎?」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将为戮矣。诗以言志,志诬其上,而公怨之,以为賔荣,其能乆乎?幸而后亡叔向曰:“然已侈,所谓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谓矣。”文子曰:“其余皆数世之主也。”子展其后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乐而不荒,乐以安民,不滛以使之后亡,不亦可乎?楚子木卒,文子丧之,如同盟。君子以为知礼。十五年,悼公之夫人食舆人之城杞者,绛县人或年长矣,无子而徃与于食。有与疑年,使之年曰:“臣小人也,不知纪年。臣生之嵗,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于今三之一也。”吏走问诸朝,师旷曰:“鲁叔仲惠伯防郤成子于承匡之嵗,也是嵗也,狄伐鲁,叔孙庄叔于是乎败狄于咸,获长狄侨如及虺也豹也,而皆以名其子,七十三年矣。”史赵曰:“亥有二首六身,下二如身,是其日数也。”士文伯曰:“然则二万二千六百有六旬也。”文子问其县大夫,则其属也,召之而谢过焉曰:“武不才,任君之大事,以晋国之多虞,不能由吾子,使吾子辱在泥涂乆矣,武之罪也,敢谢不才。”遂士之使助为政,辞以老,与之田,使为君复陶,以为绛县师,而废其舆尉。于是鲁使者在晋,归以语诸大夫,季武子曰:“晋未可媮也,有赵孟以为大夫,有伯瑕以为佐,有史赵、师旷而咨度焉,有叔向、女齐以师保其君,其朝多君子,其庸可媮乎?勉事之而后可。”是嵗,文子防诸侯之大夫于澶渊,鲁穆叔至自防,谓孟孝伯曰:“赵孟将死矣,其语偷,不似民主,且年未盈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乆矣。”十七年,文子及楚令尹子围寻宋之盟,防诸侯之大夫于虢,宋之盟也。楚人先防,子木复衷甲焉,文子不与之竞。及是,祁午谓文子曰:“宋之盟,楚人得志于晋,今令尹之不信,诸侯之所闻也。子弗戒惧,又如宋,子木之信称于诸侯,犹诈晋而驾焉,况不信之尤者乎?楚重得志于晋,晋之耻也。子相晋国以为盟主,于今七年矣,再合诸侯,三合大夫,服齐狄,寜东夏,平秦乱,城淳于。师徒不烦,国家不罢,民无谤讟,诸侯无怨,天无大灾,子之力也。有令名矣,而终之以耻,午也。是惧,吾子不可以不戒。文子曰:「武受赐矣。然宋之盟,子木有祸人之心,武有仁人之心,是楚所以驾于晋也。今武犹是心也,楚又行僭,非所害也。武将信以为本,循而行之。譬如农夫,是穮是蓘,虽有饥馑,必有丰年。且吾闻之,能信不为人下,吾未能也。《诗》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信也。能为人则者,不为人下矣。吾不能,是难楚不为患。」令尹享文子,赋《大眀》之首章。文子赋《小宛》之二章。文子谓叔向曰:「令尹自以为王矣。」文子归,及鲁,叔孙曹大夫过郑,郑伯兼享之。子皮戒文子,礼终,文子赋《匏叶》。子皮遂戒穆叔,且告之。穆叔曰:「赵孟欲一献,子其从之。」子皮曰:「敢乎?」穆叔曰:「夫人之所欲也,又何不敢?」及享具,五献之笾豆于幕下,文子辞私于子产曰:「武请于冡宰矣,乃用一献。」文子为客,礼终乃宴。穆叔赋《鹊巢》,文子曰:「武不堪也。」又赋《采蘩》曰:「小国为蘩,大国省穑而用之,其何实非命?」子皮赋《野有死麕》之卒章,文子赋《常棣》,且曰:「吾兄弟比以安尨,也可使无吠。」穆叔、子皮及曹大夫兴拜,举兕爵曰:「小国頼子,知免于戾矣。」
译悼公即位,任命文子为卿。十三年,文子担任上军将。平公十一年,文子代替范宣子执政。文子下令减薄诸侯所送的财礼,却加重礼仪。鲁国的叔孙穆叔见到他,对穆叔说:“从今以后,战争大概可以稍微平息了。齐国的崔氏、庆氏刚刚取得政权,将要向诸侯求取友善。赵武了解楚国令尹,如果恭敬地实行礼仪,用文辞引导他,使诸侯安定,战争就可以平息了。”十三年,文子和楚国令尹子木在宋国会合诸侯的大夫结盟,这是为了平息战争。郑简公在垂陇宴请文子,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大叔的两个儿子、石从随行。文子说:“七位跟随国君来,是为了使武受到宠荣,请你们都赋诗来完成国君的恩赐,武也借此观察七位的志向。”子展赋《草虫》,文子说:“好啊,这是百姓的主宰。”不过我还不足以承担这种赞誉。伯有赋《鹑之贲贲》,文子说:“闺房中的话不越过门槛,何况是在野外呢?这不是使人能够听到的话。”子西赋《黍苗》的第四章,文子说:“寡君在这里,我武能做什么呢?”子产赋《隰桑》,文子说:“武请求承受它的末章。” 子大叔赋《野有蔓草》,文子说:“这是您的恩惠。”印叚赋《蟋蟀》,文子说:“好啊,这是守护家业的主人。”公孙叚赋《桑扈》,文子说:“既不交结也不傲慢,福禄将往哪里去呢?如果守持这句话,想辞去福禄,做得到吗?”宴会结束。文子告诉叔向说:“伯有将要被杀了。诗用来表达志向,他的志向欺骗上级,而郑简公又怨恨他;如今他把这种行为当作使宾客荣耀的事情,怎么能长久呢?幸而在叔向之后才灭亡。”叔向说:“确实如此。他已经奢侈过度了,所谓‘活不过五年’,说的就是他。”文子说:“其余的人都是能传数代的主人。子展是最后灭亡的人;他身居上位仍不忘本,降居印氏之后,是第二等。欢乐却不荒淫,用欢乐使百姓安定,不纵欲来使后代早亡,这不是很好吗?”楚国的子木去世,文子按照同盟国的礼仪为他服丧。君子认为他懂得礼。十五年,悼公的夫人给食物给修筑城杞的舆人,绛县有个老人年纪已经很大,没有儿子,也前往分食。有人对他的年龄有疑问,便让他计算年龄,说:“我是小人,不知道纪年。我出生那年,正月初一是甲子日,已经过了四百四十五个甲子。最后一个甲子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分之一。” 官吏跑到朝廷询问这件事,师旷说:“这是鲁国叔仲惠伯会见郤成子的承匡之年,也正是那一年,狄人攻打鲁国,叔孙庄叔在咸地击败狄人,俘获长狄侨如以及虺、也、豹,并且都用他们的名字给自己的儿子命名,已经七十三年了。”史赵说:“‘亥’字有两个头、六个身,下方的两个像身,这就是它表示的日数。”士文伯说:“这样算来,就是二万二千六百零六旬。”文子询问绛县大夫,原来老人是他的属下,于是召见老人并向他道歉说:“武没有才干,承担了君王的大事;晋国多有忧患,却不能任用您,使您长久辱身于泥涂之中,这是武的罪过,冒昧向您为我的无才道歉。”于是授予他士的身份,让他协助处理政事;老人以年老推辞,文子便给他田地,让他担任君王的复陶,任命他为绛县师,并废除舆尉。此时鲁国使者在晋国,回国后把这件事告诉大夫们。季武子说:“晋国不可轻视。它有赵孟担任大夫,有伯瑕作为辅佐,有史赵、师旷为它谋划,有叔向、女齐作为师保辅佐国君;它的朝廷中有许多君子,怎么可以轻视呢?努力侍奉晋国才行。”这一年,文子在澶渊会合诸侯的大夫。鲁国的穆叔从会盟回来,对孟孝伯说:“赵孟将要死了。他说话偷懒,不像百姓的主宰;而且年纪还不到五十岁,却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像八九十岁的人一样,他不会长久了。” 十七年,文子和楚国令尹子围为了重申宋国的盟约,在虢地会合诸侯的大夫,这就是宋国的盟约。楚人先行会盟,子木又暗中披上铠甲,文子没有同他争较。到了这时,祁午对文子说:“宋国的盟约中,楚人得志于晋国;如今令尹不守信用,诸侯都听说了。您不警戒戒备,却又像宋国那样行事;子木的信用已经在诸侯中受到称誉,他尚且欺诈晋国而驾凌于晋国之上,何况这次更加不守信用呢?楚国再次得志于晋国,是晋国的耻辱。您辅佐晋国,使它成为盟主,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两次会合诸侯,三次会合大夫,使齐国、狄国服从,使东夏安宁,平定秦国的祸乱,修筑淳于城。军队没有劳顿,国家没有疲敝,百姓没有诽谤,诸侯没有怨恨,上天没有降下大灾,这都是您的力量。您已经有了美名,却以耻辱结束它,是我的过错。我对此感到害怕,您不可不戒备。”文子说:“武承受了您的赐教。但宋国的盟约中,子木怀有加害他人的心,武怀有仁爱他人的心,这就是楚国能够凌驾晋国的原因。如今武仍然怀有这种心,楚国又实行僭越行为,也不能伤害我。武将以诚信为根本,遵循诚信实行。譬如农夫,既锄草又培土,即使遇到饥荒,也一定会有丰年。而且我听说,能够守信而不成为他人部下;我还做不到。《诗》说:‘不僭越,不伤害,很少有不成为准则的。’这就是诚信。能够成为别人的准则,就不会成为别人的部下。我做不到,所以即使使楚国困难,也不会成为祸患。”令尹宴请文子,赋《大明》的首章。文子赋《小宛》的第二章。文子对叔向说:“令尹自以为已经是王了。”文子返回,到了鲁国;叔孙曹大夫经过郑国,郑伯同时宴请他们。子皮告诫文子,礼仪结束后,文子赋《匏叶》。子皮于是告诫穆叔,并把这件事告诉他。穆叔说:“赵孟想举行一次献礼,您就顺从他吧。”子皮说:“敢这样做吗?”穆叔说:“这是人家所希望的,又有什么不敢呢?”等到宴席备齐,五献礼所用的笾豆摆放在帷幕下,文子私下向子产辞谢说:“武已经向冢宰请求过了,因此只用一献礼。”文子作为宾客,礼仪结束后才举行宴饮。穆叔赋《鹊巢》,文子说:“武承受不起。”穆叔又赋《采蘩》,说:“小国像采蘩一样,大国减省收获而使用它;其中哪一样不是命运呢?”子皮赋《野有死麕》的末章,文子赋《常棣》,并且说:“我们兄弟亲近而使大龙安定,也可以使它不再吠叫。”穆叔、子皮和曹大夫起身拜谢,举起兕爵说:“小国依赖您,知道可以免于罪戾了。”
饮酒乐,文子出曰:「吾不复此矣。」天王使刘定公劳文子于颍,馆于雒汭。刘子曰:「美哉,禹功,明徳逺矣。防禹,吾其鱼乎?吾与子弁冕端委以治民,临诸侯,禹之力也。子盍亦逺绩禹功,而大庇民乎?」对曰:「老夫罪戾是惧,焉能恤逺?吾侪偷食,朝不谋夕,何其长也?」刘子归以语王曰:「谚所谓老将知而耄及之者,其赵孟之谓乎?为晋正卿,以主诸侯,而侪于隶人,朝不谋夕,弃神人矣。神怒民叛,何以能乆?」赵孟不复年矣,神怒不歆其祀,民叛不即其事,祀事不从,又何以年?秦景公之弟鍼曰:「后子奔晋,见文子,文子曰:『吾子其曷归?』对曰:『鍼惧选于寡君,是以在此,将待嗣君。』文子曰:秦君何如?对曰:无道。文子曰:亡乎?对曰:何为亡?世无道,国未艾也。国于天地,有与立焉,不数世滛,弗能毙也。文子曰:天乎?对曰:有焉。文子曰:其防何?对曰:鍼闻之,国无道而年谷和熟,天赞之也,鲜不五稔。文子视防曰:朝夕不相及,谁能待五?后子出而告人曰:赵孟将死矣。主民翫嵗而愒日,其与防何?是嵗平公疾,求医于秦,秦景公使医和视之,曰:疾不可为也。是谓近女室,疾如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臣将死,天命不佑。文子问之曰:良臣孰谓?对曰:主是谓矣。语具医和传中。冬十二月,晋既烝,文子适南阳将防。孟子余甲辰朔烝于温,庚戍卒。文子尝与叔誉观乎九原。文子曰:死者如可作也,吾谁与归?叔誉曰:其阳处父乎?文子曰:行并植扵晋国,不没其身,其知不足称也。其舅犯乎?文子曰:见利不顾其君,其仁不足称也。我则随武子乎?利其君,不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晋人谓文子为知人。文子其中退然如不胜衣,其言呐呐然如不出诸其口。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生不交利,死不属其子焉。晋献文子成室,诸大夫发焉。张老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文子曰:武也得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是全要领以从先大夫于九京也。北面再拜稽首。君子谓之善颂善祷。赵简子鞅,一名志父,景子成之子,而文子武之孙也。顷公九年,简子防诸侯之大夫于黄父,令诸大夫曰:「输王粟,具戌人。」眀年将纳王。十年,遂入敬王于周。十三年,简子及荀寅帅师城汝滨,遂赋晋国一鼓铁,以铸刑鼎,着范宣子所为刑书。仲尼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贵,贵是以能守其业,贵贱不愆,所谓度也。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是度也,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守?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搜也,晋国之乱制也。若之何以为法?蔡史墨曰:「范氏、中行氏其亡乎?中行寅为下卿,而干上令,擅作刑噐,以为国法,是法奸也。又加范氏焉,易之亡也,其及赵孟,赵孟与焉,然不得已,若徳可以免。」定公十一年,鲁季氏之臣阳虎作乱,奔晋,简子受之。仲尼曰:「赵氏其世有乱乎?」十二年,简子帅师围卫,卫人贡五百家,命置之邯郸。眀年,简子谓邯郸大夫午曰:「归我卫贡,吾将移之晋阳。」午不用命,简子杀午,围邯郸。荀寅、范吉射亲于午,将攻赵氏。董安于闻之,告简子曰:「先备诸。」简子曰:「晋国有命,始祸者死,为后可也。」安于曰:「与其害于民,寜我独死,请以我説。」简子不可。既而范氏、中行氏伐赵氏之宫,简子奔晋阳,晋人围之。知文子言于公曰:「君命大臣,始祸者死,载书在河。今三臣首祸,而鞅独逐,刑其颇焉,请并逐寅与吉射。」于是荀跞、韩不信、魏曼多奉公以伐范、中行氏,不克。二子遂伐公,国人助公,二子败,奔朝歌。韩、魏请赵氏于公,公许之。简子入于绛。知文子之嬖梁婴父,恶董安于,言于文子曰:「不杀安于,使终为政于赵氏,赵氏必得晋国,盍以其先发难也,讨于赵氏。」文子使告简子曰:「范、中行氏虽信为乱,安于则发之,是安于与谋。」乱也。晋国有命,始祸者死。二子既伏其辜矣,敢以告简子。患之,安于曰:“我死而晋国寜,赵宗定,将焉用生?人谁不死?吾死莫矣。”乃缢而死。简子尸诸市,而告于知氏曰:“主命戮罪人,安于既伏其罪矣,敢以告知。”伯从简子盟,而后赵氏定祀,安于于庙。初,卫灵公之太子蒯聩得罪于灵公之夫人南子,出奔于晋。灵公卒,蒯聩之子輙立为君。十九年夏六月,简子帅师纳蒯聩于戚。宵迷,阳虎曰:“右河而南,必至焉。”使太子絻八人衰绖,伪自卫逆者,告于门,哭而入,遂居之。秋八月,齐人输范氏粟,郑子姚、子般送之。
译饮酒欢乐之后,文子出来说:“我不会再有这样的宴会了。”周天王派刘定公到颍地慰劳文子,把他安置在雒水弯曲处。刘子说:“禹的功业多么美好,光明的德行流传得多么久远。假如没有禹,我们恐怕已经成为鱼了吧?我和您戴着冠冕、穿着端正的礼服来治理百姓、面对诸侯,这是禹的力量。您为什么不也把禹的功业传扬久远,大大庇护百姓呢?”文子回答:“老夫害怕自己的罪过,哪里能忧虑长远?我们这些人只求苟且度日,早晨不能谋划晚上的事,哪里还谈得上长远呢?”刘子回去把这话告诉周王说:“谚语所说‘老人将要有智慧,却被老迈所限制’,说的恐怕就是赵孟吧?他是晋国正卿,主持诸侯,却把自己等同于奴隶,说早晨不能谋划晚上,这是抛弃神灵和百姓。神灵发怒,百姓叛乱,怎么能够长久?”赵孟不再考虑年岁了,神灵发怒而不享用他的祭祀,百姓叛乱而不听从他的政事;祭祀之事不能顺利进行,又凭什么能够长寿?秦景公的弟弟鍼说:“后子逃奔晋国,见到文子,文子说:‘您为什么不回去?’他回答:‘鍼害怕在寡君那里被选拔任用,所以留在这里,准备等待继位的国君。’文子问:‘秦君怎么样?’回答:‘没有道义。’文子问:‘会灭亡吗?’回答:‘为什么会灭亡?世代无道,国家也未必会衰败。国家存在于天地之间,有凭借而得以建立的条件;即使数代荒淫,也不能使它灭亡。文子问:“是天意吗?”回答:“有天意。”文子问:“它的征兆是什么?”回答:“鍼听说,国家无道而年成丰熟,这是上天在帮助它,很少有国家不能持续五年的。”文子看着鍼说:“早晚都来不及了,谁能等到五年之后?”后子出来后告诉别人:“赵孟将要死了。他主管百姓,却玩弄岁月、苟且偷生,他还想凭什么等到五年?”这一年,平公生病,向秦国求医。秦景公派医和诊视他,说:“这病无法医治。这叫作亲近女色,疾病如同蛊病;既不是鬼神所致,也不是饮食所致,而是迷惑心志,使志向丧失。贤良的大臣将要死了,这是上天不保佑。”文子问:“您说的贤良大臣是谁?”医和回答:“说的就是国君。”这些话都记载在《医和传》中。冬季十二月,晋国举行烝祭后,文子前往南阳,准备举行会盟。孟子余在甲辰朔日于温地举行烝祭,庚戌日去世。文子曾和叔誉登临九原观看。文子说:“死者如果可以复生,我将和谁一道归去呢?”叔誉说:“大概是阳处父吧?”文子说:“他在晋国行走时与人并立,终身没有被埋没,但他的智慧不足以称道。是舅犯吧?”文子说:“见到利益便不顾国君,他的仁德不足以称道。我还是跟随武子吧?他使国君获利,却不忘自身;谋划自身,却不遗弃朋友。”晋人因此说文子善于识人。文子的身体谦退柔弱,像不能承受衣服;他说话迟钝低声,像说不出话来。他在晋国所荐举的人中,有七十多家是管理仓库的士人;他们活着时不与人争利,死后也不把自己的子弟托付给文子。晋国为文子建成宅第,诸大夫前往庆贺。张老说:“高大而美丽啊,高大而华美啊!在这里歌唱,在这里哭泣,在这里聚集国家宗族。”文子说:“武如果能在这里歌唱、在这里哭泣、在这里聚集国家宗族,就是保全头颈,跟随先代大夫到九京去。”文子面向北方拜了两拜并叩头。君子认为张老善于颂扬,文子善于祈祷。赵简子名鞅,又名志父,是景子成的儿子、文子武的孙子。顷公九年,简子在黄父会合诸侯的大夫,下令诸大夫说:“输送周王的粮食,准备戍守人员。”第二年将迎接周敬王。十年,简子于是把敬王送入周地。十三年,简子和荀寅率军修筑汝水边的城,随后征收晋国一鼓的铁,用来铸造刑鼎,刻上范宣子制定的刑书。孔子说:“晋国大概要灭亡了吧?它失去了法度。晋国本来应当守护唐叔所接受的法度,用它治理百姓;卿大夫依次守护这些法度,百姓因此能够尊重贵族,贵族因此能够守住自己的事业,贵贱都不违越,这就叫法度。文公因此设置执秩之官,制定被庐之法,以成为盟主。如今却抛弃这种法度而铸造刑鼎,百姓的眼睛都盯着鼎上的刑法了,还凭什么尊重贵族?贵族又守护什么事业?贵贱没有秩序,还凭什么治理国家?”况且范宣子的刑书,是夷地大搜时制定的,是晋国混乱的制度,怎么能把它作为法典呢?”蔡史墨说:“范氏、中行氏大概将要灭亡了吧?中行寅身为下卿,却触犯上级命令,擅自制造刑器,把它作为国法,这是以法助奸。又加上范氏参与,灭亡很快就会到来,也会牵连赵孟。赵孟参与其中,但出于不得已;如果他的德行足以抵偿,也许可以免祸。” 定公十一年,鲁国季氏的臣子阳虎作乱,逃奔晋国,简子接纳了他。孔子说:“赵氏世代大概会有祸乱吧?”十二年,简子率军包围卫国,卫人进贡五百家,简子命令把他们安置在邯郸。第二年,简子对邯郸大夫午说:“把卫国进贡的人还给我,我将把他们迁到晋阳。”午不听命,简子杀了午,包围邯郸。荀寅、范吉射与午亲近,准备攻打赵氏。董安于听说后,告诉简子说:“应当先作防备。”简子说:“晋国已有命令,最先挑起祸乱的人处死,暂且等到后来再说。”安于说:“与其让百姓受害,宁可我独自去死,请允许我说明缘由。”简子不同意。不久,范氏、中行氏攻打赵氏的宫室,简子逃到晋阳,晋人包围了晋阳。知文子对国君说:“国君命令大臣,首先挑起祸乱的人处死;盟誓文书还在黄河边。现在三个大臣首先挑起祸乱,而只有鞅被驱逐,刑罚太轻了,请把荀寅和范吉射也一并驱逐。”于是荀跞、韩不信、魏曼多奉国君之命攻打范氏、中行氏,没有取胜。两个氏族反过来攻打国君,国人帮助国君,二氏战败,逃奔朝歌。韩氏、魏氏替赵氏向国君请求,国君答应了。简子进入绛城。知文子宠信梁婴父,厌恶董安于,便对知文子说:“如果不杀董安于,让他始终在赵氏那里执政,赵氏必然得到晋国。何不趁他首先发动祸乱,向赵氏讨伐他呢?”知文子派人告诉简子说:“范氏、中行氏确实发动了叛乱,但安于是首先挑起的,安于参与了谋划。”这就是祸乱。晋国已有命令,最先挑起祸乱的人处死。范氏、中行氏二氏已经伏罪,冒昧把这件事告诉简子。”董安于对此忧虑,便说:“我死而晋国安宁,赵氏宗族得以安定,还要我的活着做什么?人谁能不死?我死了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于是上吊而死。简子把他的尸体陈列在市上,并派人告诉知氏说:“国君命令陈尸示众罪人,安于已经伏罪,冒昧把这件事告诉您。”伯从跟随简子订盟,后来赵氏才确定在宗庙中祭祀安于。起初,卫灵公的太子蒯聩得罪了灵公的夫人南子,逃奔晋国。灵公死后,蒯聩的儿子辄即位为君。十九年夏六月,简子率军把蒯聩送入戚地。夜间迷路,阳虎说:“沿着黄河向右再向南走,一定能到达。”于是让太子穿着丧服,派八人穿戴衰绖,假装是从卫国来迎接太子的人,向城门报告,哭着进入,终于让太子居住在戚地。秋八月,齐人输送粮食给范氏,郑国的子姚、子般护送粮食。
士吉射逆之,简子御之,遇于戚。阳虎曰:“吾车少,以兵车之斾与罕驷兵车先陈,罕驷自后随而从之。彼见吾貌,必有惧心,于是乎防之,必大败之。”卜战,▯焦乐丁曰:“爰始爰谋,爰契我▯,谋协以故兆询可也。”简子誓曰:“范氏、中行氏反易天眀,斩艾百姓,欲擅晋国而灭其君。寡君恃郑而保焉,今郑为不道,弃君助臣。二三子顺天眀,从君命,经徳义,除诟耻,在此行也。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士田十万,庶人工商遂人臣隶圉免。志父无罪,君实图之。若其有罪,绞缢以戮,桐棺三寸不设属辟,素车襆马,无入于兆。下卿之罸也。”将战,邮无恤御简子,卫大子为右。登铁上,望见郑师众,太子惧,自投于车下。子良授太子绥而乗之曰:“妇人也。”简子廵列曰:“毕万匹夫也,七战皆获,有马百乗,死于牖下。羣子勉之,死不在宼。”繁羽御赵罗,宋勇为右。罗无勇,麇之吏诘之。御对曰:“痁作而伏。”卫太子祷曰:“曽孙蒯聩敢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郑胜乱从晋,午在难不能治乱,使鞅讨之。蒯聩不敢自佚,备持矛焉。敢告无絶筋,无折骨,无面伤,以集大事,无作三祖羞大命,不敢请佩玉,不敢爱。”郑人撃简子中肩,毙于车中,获其蠭旗。太子救之以戈。郑师比获温大夫赵。罗太子复伐之,郑师大败,获齐粟千车。简子喜曰:“可矣!”
译士吉射出迎,简子抵御他,在戚地相遇。阳虎说:“我们的兵车少,可以把带有兵车旌旗的罕驷兵车先列阵,罕驷自己在后面跟随。敌人看见我们的阵势,一定会产生恐惧;趁机攻击他们,一定能大败。”占卜是否交战,龟官乐丁说:“开始谋划时,就开始询问我的龟;谋划已经协调,根据过去的征兆询问也是可以的。”简子发誓说:“范氏、中行氏违背上天的明命,残害百姓,想要独占晋国并灭掉国君。寡君依靠郑国而得到保全,如今郑国不行正道,抛弃国君而帮助臣下。诸位顺应上天的明命,服从国君的命令,遵循德义,除去耻辱,就在这次行动中。战胜敌人的,上大夫赐县,下大夫赐郡,士赐田十万,庶人、工、商、遂人、臣、隶、圉都免除役属。志父没有罪,君王自己考虑吧。如果他有罪,就绞死或勒死后陈尸示众;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不设置内外棺椁;用白车、白马,不得进入墓地。这是下卿的刑罚。”将要交战时,邮无恤为简子驾车,卫太子担任车右。登上铁丘,望见郑军人数众多,太子害怕,从车上摔下来。子良递给太子绥带,让他登车,说:“真像妇人。”简子巡视队列说:“毕万只是平民,七次作战都俘获敌人,拥有百乘车马,最后却死在窗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匹〕 诸位努力吧,死不一定在敌人手中。”繁羽为赵罗驾车,宋勇担任车右。赵罗没有勇气,麇地的官吏责问他。车夫回答:“疟疾发作,所以伏在车中。”卫太子祈祷说:“曾孙蒯聩谨敢明白告知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郑胜作乱而依附晋国,午遇到危难却不能治理祸乱,于是让鞅讨伐他。蒯聩不敢自行安逸,已经准备拿着长矛。谨敢告知:不要使我的筋脉断裂,不要使我的骨头折断,不要伤我的脸,让我完成大事,不要使三位祖先蒙羞于天命。我不敢请求佩戴玉饰,也不敢爱惜自身。”郑人击中简子的肩膀,简子倒在车中,郑人夺取了他的蜂旗。太子用戈救他。郑军接连俘获温地大夫赵氏的人。赵罗和太子又反过来攻打郑军,郑军大败,缴获齐国粮食千车。简子高兴地说:“可以了!”
传傁曰:“虽克,犹有知在,忧未艾也。”初,周人与范氏田,公孙尨税焉。赵氏得而献之,吏请杀之。简子曰:“为其主也,何罪?”止而与之田。及铁之战,以徒五百人宵攻郑师,取蠭旗于子姚之幕下。献曰:“请报主徳。”追郑师,姚般、公孙林殿而射,前列多死。简子曰:“国无小。”既战,简子曰:“吾伏弢呕血,鼓音不衰,今日我上也。”太子曰:“吾救主于车,退敌于下,我右之上也。”邮良曰:“我两靷将絶,吾能止之,我御之上也。”驾而乗材,两靷皆絶。三十年,公防呉王夫差于黄池,及盟,呉晋争先。呉人曰:“于周室,我为长。”晋人曰:“于姬姓,我为伯。”简子呼司马寅曰:“日旰矣,大事未成,二臣之罪也。”建鼓整列,二臣死之,长防必可知也。对曰:“请姑视之。”反曰:“肉食者无墨,今呉王有墨,国胜乎?太子死乎?且夷徳轻,不忍乆,请少待之。”乃先晋人,于是越人败呉师,获其太子友。夫差归,及越平。卫太子自戚入于卫,是为庄公。简子使告于卫曰:“君之在晋也,志父为主,请君若太子来以免志父,不然寡君其曰志父之为也。”庄公辞以难,太子又使防之。三十四年,简子围卫,齐国观陈瓘救卫,得晋人之致师者。子玉使服而见之,曰:“国子实执齐柄而命。”瓘曰:“无辟晋师,岂敢废命,子又何辱?”简子曰:“我卜伐卫,未卜与齐战。”乃还是嵗冬,简子复伐卫,入其郛,将入城。简子曰:“止。”叔向有言曰:“怙乱灭国者,无后卫人出。”庄公而与晋平,简子立襄公之孙般师而还。三十七年,简子卒。赵襄子无恤,简子之子,其母翟婢也。简子有太子伯鲁,而无恤贤,疑所立,乃书训戒之辞于二简,以授二子,曰:「谨识之。」三年而问之,伯鲁不能举其辞,求其简,已失之矣。问无恤,诵其辞甚习,求其简,出诸袖中而奏之。于是简子以无恤为能立,以为后。简子卒,定公三十七年,越围呉,襄子降于丧。食楚隆曰:「三年之丧,亲昵之极也。主又降之,无乃有故乎?」襄子曰:「黄池之役,先主与吴王有质,曰:『好恶同之。』今越围吴,嗣子不废旧业而敌之,非晋之所能及也。吾是以为降。」楚隆曰:「若使呉王知之,若何?」襄子曰:「可乎?」隆曰:「请尝之。」乃徃先造于越军,曰:「呉犯间上国多矣,闻君亲讨焉,诸夏之人莫不欣喜,唯恐君志之不从,请入视之。」许之,告于呉王曰:「寡君之老无恤,使陪臣隆敢展谢其不共黄池之役。君之先臣志父得承齐盟,曰:『好恶同之。』今君在难,无恤不敢惮劳,非晋国之所能及也,使陪臣敢展布之。」王拜稽首曰:「寡人不佞,不能事越,以为大夫忧,拜命之辱,与之一箪珠。」使问襄子曰:「句践将生忧寡人,寡人死之不得矣。」王曰:「溺人必笑,吾将有问也。史黯何以得为君子?」对曰:「黯也,进不见恶,退无谤言。」王曰:「宜哉!」知襄子荀瑶素恶襄子,知伯之伐郑也,将攻门,命襄子入之。对曰:「主在此。」知伯曰:「恶而无勇,何以为子?」对曰:「以能忍耻,庶无害赵宗乎?」知伯不悛,襄子由是惎知伯。初,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尹铎损其戸数。简子谓襄子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以晋阳为逺,必以为归。」及知伯为政,请地于韩康子,康子与之。又请地于魏桓子,桓子复与之。又求蔡臯狼之地于襄子,襄子弗与。知伯怒,帅韩魏之甲以攻之。襄子将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罢力以完之,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之仓库实,襄子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尹铎之所寛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三家围而灌之,城不没者三版,沈灶产鼃,民无叛意。知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骖乗。知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也。襄子知二子有异志,使其臣张孟谈潜出见二子,曰:“臣闻之,唇亡则齿寒,赵亡则韩魏为之次矣。”二子乃隂与约为之期日而遣之。于是襄子夜杀守隄之吏而决水灌知伯军,知伯军乱,韩魏翼而撃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其众,遂杀知伯,灭其族而分其地。是嵗也,距春秋凡二十有七年云。
译传傁说:“即使取胜,仍然有知氏在,忧患还没有结束。” 起初,周人把田地赐给范氏,公孙尨向他们征税。赵氏俘获了他并把他献上,官吏请求杀死他。简子说:“他是为自己的主人做事,有什么罪?”于是制止杀他,并把田地给了他。到了铁之战,简子用五百徒众连夜袭击郑军,在子姚的帷幕下夺取了蜂旗。献旗的人说:“请允许我报答主人的恩德。”他追赶郑军,姚般、公孙林负责殿后射击,前列士卒大多战死。简子说:“国家没有小国。”交战后,简子说:“我伏在车轼上吐血,但击鼓声没有停止,今天是我功劳最大。”太子说:“我在车上救了主君,在车下击退敌人,我作为车右功劳最大。”邮良说:“我的两根靷将要断了,我还能使车停住;我驾车的功劳最大。”驾车前进,结果两根靷都断了。三十年,国君在黄池会见吴王夫差;举行盟会时,吴国和晋国争论谁先。吴人说:“按照周王室的次序,我国是长。”晋人说:“按照姬姓的次序,我国是伯。”简子召呼司马寅说:“天色已晚,大事还没有办成,这是两位大臣的罪过。”于是击鼓整顿队列,两个大臣表示愿意以死承担,盟会谁居先就必然可以知道。司马寅回答说:“请暂且去看看。”回来后说:“贵族们没有墨色,今天吴王却有墨色;是吴国获胜了吗?还是太子死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人〕 况且夷德轻薄,不能长久忍耐,请稍等一等。”于是他先于晋人到达。越人因此击败吴军,俘获吴太子友。夫差回国,直到越国讲和。卫太子从戚地进入卫国,这就是庄公。简子派人告诉卫国说:“君主在晋国时,志父主持国政,请君主如果愿意让太子来,就可以使志父获免;否则寡君恐怕会说这是志父所为。”庄公以事情困难为由推辞,太子又派人防备这件事。三十四年,简子包围卫国,齐国的国观陈瓘来救卫,俘获了晋国前来挑战的人。子玉让他穿上服装来见简子,说:“国子确实掌握着齐国的权柄,能够发号施令。”陈瓘说:“不躲避晋军,哪里敢废弃君命?您又何必辱没自己呢?”简子说:“我占卜的是攻打卫国,还没有占卜是否要同齐国交战。”于是当年冬天,简子再次攻打卫国,进入卫国的外城,将要攻入内城时,简子说:“停止。”叔向曾说过:“倚仗祸乱而灭亡别国的人,不会有后代。”庄公于是同晋国讲和,简子拥立襄公的孙子般师后返回。三十七年,简子去世。赵襄子名无恤,是简子的儿子,他的母亲是翟国的婢女。简子原有太子伯鲁,但无恤贤能,简子疑惑究竟应当立谁,于是把训诫的话写在两片竹简上,交给两个儿子,说:“谨慎地记住它。”三年后询问他们,伯鲁不能背出那些话,去寻找竹简时,竹简已经丢失了。询问无恤,无恤把那些话背诵得非常熟练,寻找竹简时,他从袖中取出竹简进呈。于是简子认为无恤有能力继承君位,便立他为继承人。简子去世,定公三十七年,越国包围吴国,襄子身着丧服降礼。楚隆进食时说:“三年的丧服,是亲近关系达到极点的表现。君主又降低身份行礼,恐怕是有缘故吧?”襄子说:“黄池之战时,先君同吴王订立盟誓,说:‘对于所喜爱和所厌恶的事情,都共同对待。’如今越国包围吴国,继承先君的太子不能废弃旧日盟约而同吴国为敌,这不是晋国所能做到的。我因此行降礼。”楚隆说:“如果让吴王知道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办?”襄子说:“可以吗?”楚隆说:“请让我试一试。”于是前往越军,先行拜见,说:“吴国冒犯大国已经多次了,听说君亲自讨伐它,中原诸夏之人没有不欣喜的,只怕您的意志不能实现,请让我进去看看。”越军答应了他。他告诉吴王说:“寡君的老臣无恤,派陪臣隆冒昧地来表达歉意,因为没有参加黄池之战。您的先臣志父曾经得以承受齐国的盟约,说:‘对于所喜爱和所厌恶的事情,都共同对待。’如今君主处于危难之中,无恤不敢害怕劳苦,这不是晋国所能做到的,所以让陪臣冒昧地把这些话陈述出来。”吴王拜谢叩头说:“寡人没有才能,不能侍奉越国,以致让大夫忧虑;拜谢您传达命令的屈辱,送给您一箪珍珠。”吴王派人问襄子说:“句践将要使寡人忧愁,寡人即使死了也不能逃脱。”吴王说:“溺水的人一定会发笑,我将有问题要问您。史黯为什么能成为君子?”襄子回答说:“史黯在朝廷任职时没有被人厌恶,退居私下也没有诽谤他的话。”吴王说:“确实应该如此!”知襄子荀瑶平素厌恶襄子,知伯攻打郑国时,准备攻城门,命令襄子进入。襄子回答:“主君在这里。”知伯说:“既令人厌恶又没有勇气,凭什么做儿子?”襄子回答:“凭我能够忍受耻辱,或许可以使赵氏宗族免遭祸害吧?”知伯不改悔,襄子从此怨恨知伯。起初,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尹铎请示说:“是把它治理成抽取蚕丝的地方,还是治理成保障之地?”简子说:“保障之地。”尹铎于是减少了登记的户数。简子对襄子说:“晋国如果发生祸难,不要因为尹铎所治理的户数少,认为晋阳偏远,一定要把那里作为归宿。” 等到知伯执政,他向韩康子索要土地,康子给了他;又向魏桓子索要土地,桓子也给了他。知伯又向襄子索求蔡、皋狼的土地,襄子不答应。知伯大怒,率领韩、魏两家的甲士攻打赵氏。襄子准备出逃,说:“我们逃到哪里去呢?”随从说:“长子近,而且城墙坚厚完整。”襄子说:“百姓已经疲惫尽力把城修好,又将拼死守城,他们谁会愿意跟随我呢?”有人说:“邯郸的仓库充实。”襄子说:“那是榨取百姓的膏血财物来充实的,又因此使百姓遭到杀害,他们谁会跟随我?难道是邯郸吗?还是晋阳呢?晋阳是先君所属之地,也是尹铎宽厚治理的地方,百姓一定会同心。”于是逃往晋阳。三家包围晋阳并引水灌城,城墙没有被水淹没的只剩三版高,灶台沉入水中,青蛙在灶上生育,百姓没有反叛之意。知伯巡视水势,魏桓子驾车,韩康子陪乘。知伯说:“我到今天才知道,水可以使别人的国家灭亡。”魏桓子用肘碰韩康子,韩康子踩了踩魏桓子的脚背,因为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襄子知道二人已有异心,便派臣下张孟谈秘密出城去见二人,说:“我听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赵国灭亡后,韩、魏两国就要依次遭殃了。”二人于是暗中同他约定日期,并让他离去。于是襄子在夜里杀死守堤的官吏,决开堤坝,用水灌入知伯军营。知伯的军队大乱,韩、魏两军从两翼夹击,襄子率领士卒从正面进攻,大败知伯的军队,终于杀死知伯,灭掉他的宗族并瓜分他的土地。这一年,距离《春秋》所记的年代共二十七年。”
荀桓子林父,字伯。文公时为戎御。文公之五年,公作三行以御敌。桓子将中行,故别称荀氏为中行氏。襄公之卒也,太子尚防。赵孟欲立公子雍,使先蔑如秦。桓子止之曰:「夫人太子犹在,而外求君,此必不行。子以疾辞若何?不然将及摄卿以徃可也。何必子同官为僚?吾尝同僚,敢不尽心乎?」弗听,为赋板之三章。又弗听。及亡,桓子尽送其帑及其噐用财贿于秦,曰:「为同寮故也。」灵公十年,宋人弑昭公。明年,桓子防诸侯之大夫伐宋,讨曰:「何故弑君?」犹立文公而还。十三年,桓子以诸侯之师伐宋,宋及晋平。宋文公受盟于晋,又防诸侯于扈,将为鲁讨齐,皆取赂而还。郑穆公曰:「晋不足与也。」遂受盟于楚。成公四年,赤狄伐我,围怀及邢邱。公欲伐之,桓子曰:「使疾其民,以盈其贯,将可殪也。」《周书》曰:「殪戎殷,此类之谓也。」景公二年,代郤缺为政。楚子围郑,入自皇门。郑伯请降,楚子许之。六月,晋师救郑。桓子将中军,先縠佐之。士防将上军,郤克佐之。赵朔将下军,栾书佐之。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巩朔、赵穿为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韩厥为司马。及河,闻郑既及楚平,桓子欲还,曰:「无及于郑而勦民,焉用之?」楚归而动不后,士防、栾书皆然之。惟先縠不可,曰:「晋所以覇,师武臣力也。今失诸侯,不可谓力。有敌而不从,不可谓武。由我失覇,不如死。且成师以出,敌彊而退,非夫也。命为军帅,而卒以非夫,唯羣子能,我弗为也。」以中军佐济,韩厥谓桓子曰:「彘子以偏师陷,子罪大矣。子为元帅,师不用命,谁之罪也?失属亡帅,为罪已重,不如进也。事之不防,恶有所分,与其専罪六人同之,不犹愈乎?」师遂济。及战,晋师败于邲。桓子归而请死,公欲许之。士贞子谏曰:「不可。城濮之役,晋师三日谷,文公犹有忧色。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鬬,况国相乎?及楚杀子玉,公喜而后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楚是以再世不竞,今天或者大警晋也。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其无乃乆不竞乎?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晋侯使复其位。五年,晋为邲故,伐郑,告于诸侯,搜焉而还。桓子之谋也,曰:「示之以整,使谋而来。」郑人大惧。潞子婴儿之夫人,景公之姊也。酆舒为政而杀之,又伤潞子之目。六年,公使桓子伐之,败赤狄于曲梁,灭潞。酆舒奔卫,卫人归诸晋,晋人杀之。公赏桓子,狄臣千室,亦赏士伯以▯衍之田,曰:「获狄土,子之功也。」防子吾丧伯氏矣。是嵗,林父卒,子荀庚立。知武子荀防,知庄子荀首之子,而中行桓子林父之季弟也。庄子别食知邑,故别称荀氏为知氏。景公二年,邲之役,桓子将中军,庄子为下军大夫。郑已服楚,桓子欲还,彘子不可。庄子曰:「此师殆哉!《周易》有之,在师之临曰:『师出以律,否臧凶。』执事顺成为臧,逆为否,众散为弱,川壅为泽。有律以如已也,故曰律否臧,且律竭也。盈而以竭,夭且不整,所以凶也。不行之谓临,有帅而不从,临孰甚焉?此之谓矣。」果遇必败,彘子尸之,虽免而归,必有大咎。既济而战,晋师败绩。楚熊负覊囚武子以归,庄子以其族反之。厨武子御下军之士,多从之,每射抽矢菆纳诸厨子之房。厨子怒曰:「非子之求,而蒲之爱,董泽之蒲可胜既乎?」庄子曰:「不以人子吾子,其可得乎?吾不可以茍射故也。」射连尹襄老,获之,遂载其尸。射公子谷臣,囚之,以二者还。景公十一年,庄子佐中军,欲因郑而归王子与襄老之尸,以求武子所善。郑皇戍言之于楚王,王许之。眀年归武子于晋,王送之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执事不以衅鼓,使归就戮,君之恵也。臣之不才,又谁敢怨?」王曰:「然则徳我乎?」对曰:「二国圗其社稷,而求纾其民,各逞其忿以相宥也。两释累囚,以成其好。二国有好,臣不与,及其谁敢徳?」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徳,无怨无徳,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谷。」对曰:「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次及扵事,而帅偏师以修封疆,虽遇执事,其弗敢违,其竭力致死,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
译荀桓子名林父,字伯。文公时担任戎车的御者。文公五年,文公设置三行以抵御敌人。桓子统率中行,所以又把荀氏称为中行氏。襄公去世时,太子尚且在防地。赵孟想立公子雍,派先蔑到秦国去。桓子阻止他说:“夫人和太子还在,却到国外另求君主,这件事一定不能成功。您以有病为由推辞怎么样?否则就将到摄卿那里去,让他前往也可以。何必让同官的人担任随从?我曾经和您同僚,难道敢不尽心吗?”先蔑不听,桓子便作《板》诗三章讽谏。他还是不听。先蔑逃亡后,桓子把他的全部资财、器用、财货都送到秦国,说:“这是因为我们曾经是同僚。”灵公十年,宋国人杀死昭公。第二年,桓子率诸侯大夫攻打宋国,讨问道:“为什么杀死君主?”却仍旧拥立文公后返回。十三年,桓子率诸侯军队攻打宋国,宋国同晋国讲和。宋文公在晋国接受盟约,又在扈地召集诸侯,准备替鲁国讨伐齐国,结果都收受贿赂后返回。郑穆公说:“晋国不值得交往。”于是接受楚国的盟约。成公四年,赤狄攻打我国,包围怀地和邢丘。成公想攻打他们,桓子说:“让他们的百姓疲惫,使他们的罪恶积满,就可以消灭他们了。” 《周书》说:“消灭戎殷”,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景公二年,桓子代替郤缺执政。楚子包围郑国,从皇门攻入。郑伯请求投降,楚子答应了。六月,晋军救援郑国。桓子统率中军,先縠为副将;士匄统率上军,郤克为副将;赵朔统率下军,栾书为副将。赵括、赵婴齐任中军大夫,巩朔、赵穿任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任下军大夫,韩厥任司马。晋军到达黄河时,听说郑国已经同楚国讲和,桓子想撤军,说:“既然对郑国没有帮助,反而使百姓受苦,还要军队做什么?”楚军已经退去,军队行动并不落后,士匄、栾书都认为他说得对。只有先縠不同意,说:“晋国之所以称霸,靠的是军队的勇武和臣下的力量。如今失去了诸侯,不能说有力量;有敌人却不跟随,也不能说勇武。由于我使晋国失去霸业,还不如去死。况且整军出发,敌人强大却退兵,不是大丈夫所为。受命担任军帅,最后却因为不是大丈夫而失败,这种事只有诸位能做,我不能做。”于是他率中军副将渡河。韩厥对桓子说:“彘子率偏师陷入困境,您的罪过很大。您作为元帅,军队不听命,应该归罪于谁?失去部属又丧失元帅,罪过已经很重了,不如前进。” 事情如果不能成功,罪责又怎么分担?与其让六个人专门承担罪责,不如共同承担,难道不是好一些吗?”晋军于是渡河。交战后,晋军在邲地战败。桓子回国后请求处死自己,晋侯想答应他。士贞子劝谏说:“不可以。城濮之战时,晋军三天没有得到粮食,文公仍然面带忧色。左右说:‘有喜事却忧愁,难道有忧患却欢喜吗?’文公说:‘得臣还活着,我的忧虑还没有消除。’困兽尚且要搏斗,何况楚国的国相呢?等到楚国杀死子玉,文公才显出欢喜,后来又说:‘没有谁能再给我带来祸害了!’这才说明晋国已是第二次取胜,而楚国已是第二次失败。楚国因此两代都不能争强。如今上天或许是在严重警告晋国。如果又杀死林父来加重楚国的胜势,岂不是使晋国长久不能争强吗?林父侍奉君主时,在朝廷任职就想着竭尽忠诚,退居私下就想着弥补过错,他是国家的屏障,怎么能杀他呢?他的失败,就像日月被蚀一样,对光明有什么损害?”晋侯让桓子恢复原位。五年,晋国因为邲地战败的缘故攻打郑国,向诸侯发出通告,举行搜礼后返回。这是桓子的谋划,说:“向他们显示军队整齐,使他们有所谋划后前来。”郑人非常害怕。潞子婴儿的夫人是景公的姐姐。酆舒执政时杀了她,又使潞子的眼睛受伤。六年,晋公派桓子攻打潞国,在曲梁击败赤狄,灭亡潞国。酆舒逃到卫国,卫国人把他送还给晋国,晋国人杀了他。晋公赏赐桓子,把一千户狄人作为臣属,也赏赐士伯瓜衍的田地,说:“获得狄地,是您的功劳。”桓子叹息说:“恐怕我将失去伯氏了。”这一年,林父去世,他的儿子荀庚继立。知武子荀防,是知庄子荀首的儿子,也是中行桓子林父的幼弟。庄子另以知邑为食邑,所以又把荀氏称为知氏。景公二年,邲地之战时,桓子统率中军,庄子任下军大夫。郑国已经服从楚国,桓子想撤军,彘子不同意。庄子说:“这支军队危险了!《周易》说,在《师》卦变为《临》卦时说:‘军队出动要有军纪,不合军纪或做得不好就凶险。’执行职事顺利完成就是善,违背就是不善;众人离散就是软弱,河道堵塞就会形成水泽。只有遵守军纪才能达到目标,所以说军纪不善,而且力量将要耗尽。军力充盈却趋于耗尽,既不合时宜又不整齐,所以凶险。不行动叫作临,有统帅却不听从,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临难?说的正是这种情况。”果然遭遇战事必定失败,彘子应当承担责任;即使免于一死而回国,也一定有大祸。晋军渡河后交战,结果大败。楚国的熊负羁俘获武子带回楚国,庄子用自己的宗族把他换回来。厨武子统率下军士卒,很多人跟随他,每次射箭都抽出箭来,把箭头放进厨子的屋里。厨子发怒说:“不是您要用箭,而是爱惜蒲草;董泽的蒲草难道经得起这样用吗?”庄子说:“如果不把别人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能得到他们吗?我不能因为苟且射箭而这样做。”他射死连尹襄老,将其俘获,于是把他的尸体装车。他又射杀公子谷臣,把他俘虏,与这两人一起返回。景公十一年,庄子担任中军副将,想借郑国之便把王子和襄老的尸体送还楚国,以求换回武子所亲善的人。郑国的皇戍把这件事告诉楚王,楚王答应了。第二年,楚王把武子送还晋国,临行时问他说:“您难道怨恨我吗?”武子回答:“两国交战,是臣没有才能,不能胜任职责,以致成为俘虏。执事没有把我杀来衅鼓,反而让我回去接受晋国的诛戮,这是君王的恩惠。臣既然没有才能,又有谁敢怨恨呢?”楚王说:“既然如此,您会感激我吗?”武子回答:“两国都在谋划保全自己的国家和社稷,寻求使百姓得到宽缓,各自发泄愤怒而彼此宽恕;双方都释放被拘押的人,以成就两国的友好。两国交好,臣没有参与其中,又凭什么敢感激您呢?”楚王说:“您回国后要用什么报答我?”武子回答:“臣不敢承受怨恨,君王也不应承受感激;既无怨恨也无感激,我不知道有什么可报答的。”楚王说:“即使这样,也一定要告诉我。”武子回答:“托君王的威灵,被拘押的臣得以将尸骨归葬晋国,寡君若把我杀死,我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若顺从君王的恩惠而赦免我,把恩惠赐给君王的外臣荀首,荀首请求寡君,允许在宗庙中杀死我,我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若不能得到寡君的命令,而让我继承宗族职务,依次参与政事,率领偏师修治边疆,即使遇到执事,我也不敢违抗;我将竭尽力量拼死作战,绝无二心,以尽臣子的礼义,这就是报答。”
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武子之在楚也,郑贾人有将寘诸禇中以出,既谋之未行,而楚人归之,贾。人如晋武子,善视之,如实出己者。贾人曰:吾无其功,敢居其实。吾小人也,不可以厚诬君子。遂适齐。厉公六年,武子佐下军,以诸侯之师侵陈,至于鸣鹿,遂侵蔡。郑人犹未服也。武子如鲁乞师以伐郑。厉公失道。八年春正月,栾书、荀偃使人弑公,使武子与士鲂逆周子于京师。周子曰:孤始愿不及此,虽及此,岂非天乎?抑人之求君,使出命也。立而不从,将安用之?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共而从君,神之所福也。对曰:羣臣之愿也,敢不唯命是听。庚午盟而入。二月乙酉,周子即位于朝,是为悼公。悼公之二年,防诸侯于戚,谋郑故也。鲁孟孙蔑曰:请城虎牢以偪郑。武子曰:善。鄫之防,吾子闻崔子之言,今不来矣。滕、薛、小邾之不至,皆齐故也。寡君之忧不唯郑,防将复于寡君而请于齐,得请而告吾子之功也。若不得请,事将在齐,吾子之请,诸侯之福也,岂唯寡君頼之?眀年,悼公盟诸侯于鸡泽,齐世子光听于防。是防也许灵公不至。冬,武子帅师伐许。八年,楚子囊伐郑,讨其侵蔡也。子展欲从晋师,子驷不可,乃及楚平。使王子伯骈告于晋,武子使行人子员对曰:君有楚命,亦不使一介行李告扵寡君而即安于楚。君之所欲,谁敢违君?寡君将帅诸侯以见于城下,唯君图之。九年,武子代韩厥为政,防诸侯之师以伐郑。鲁季武子、齐崔杼、宋皇郧从武子门于剸门,卫北宫括、曹人、邾人从荀偃、韩起门于师之梁,滕人、薛人从栾黡、士鲂门于北门,杞人、郳人从赵武、魏绛斩行栗。甲戌,师于杞,令于诸侯曰:修噐备盛,糇粮归老防居疾于虎牢,肆眚围郑。郑人恐,乃行成。荀偃曰:遂围之,以待楚人之救也,而与之战,不然无成。武子曰:许之盟而还师,以敝楚人。吾三分四军与诸侯之鋭,以逆来者于我未病,楚不能矣。犹愈于战暴骨以逞,不可以争大劳未艾。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制也。乃许郑成。十一月己亥,同盟于戏。郑服也。将盟,郑士庄子为载书。郑子騑易其辞。语具,子騑传中。荀偃请改载书。武子曰:「我实不徳,而要人以盟,岂礼也哉?非礼而何以主盟?姑盟而退,修徳息师而来,终必获郑,何必今日?我之不徳,民将弃我,岂惟郑?若能休和,逺人将至,何恃于郑?」乃盟而还。十年夏四月,悼公防诸侯于柤。荀偃、士匄欲伐偪阳而封宋向戍焉。武子曰:「城小而固,胜之不武,弗胜为笑。」固请。丙寅,围之,弗克。诸侯之师乆于偪阳。荀偃、士匄请于武子曰:「水潦将降,惧不能归,请班师。」知伯怒,投之以机,出于其间曰:「女成二事而后告余,余恐乱命,以不女违。女既勤君而兴诸侯,牵帅老夫以至于此,既无武守,而又欲易余罪。曰:是实班师,不然克矣。余羸老也,可重任乎?」七日不克,必尔乎取之。五月庚寅,荀偃、士匄帅卒攻偪阳,亲受矢石。甲午,灭之。是防也,宋公享公于楚邱,请以桑林。武子辞。荀偃、士匄曰:「诸侯、宋、鲁于是乎观礼。鲁有禘乐,宾祭用之。宋以桑林享君,不亦可乎?」舞师题以旌。夏公惧而退入于房,去旌,卒享而还。及着雍疾,卜桑林。见荀偃、士匄欲奔,请祷焉。武子不可曰:「我辞礼矣,彼则以之,犹有鬼神于彼加之。」已而公疾有间。冬,诸侯之师城虎牢而戍之。晋师城梧及制,士鲂、魏绛戍之。诸侯之师还,郑而南至于阳陵。楚师不退。武子欲退曰:「今我逃楚,楚必骄,骄则可与战矣。」栾黡曰:「逃楚,晋之耻也。合诸侯以益耻,不如死。」我将独进师,遂进,与楚夹颍而军。郑子蟜潜渉颍以从楚师,盟。栾黡欲伐郑师。武子曰:「我实不能御楚,又不能庇郑,郑何罪?不如致怨焉而还。今伐其师,楚必救之。战而不克,为诸侯笑。克不可命,不如还也。」遂还师,侵郑北鄙而归。其后郑人惧,又以晋之不疾我也,故服于晋。
译楚王说:“晋国还不能同它争衡。”于是更加郑重地举行礼仪,送武子回国。武子在楚国时,郑国有个商人曾计划把他藏在货物中带出楚国,计划已经制定却还没有实行,楚国人便把武子送还了。商人到了晋国,对待武子非常友善,好像真是自己把他救出来的一样。商人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我哪里敢冒领这个功劳?我是小人,不能过分欺骗君子。”于是前往齐国。厉公六年,武子担任下军副将,率诸侯军队侵入陈国,到达鸣鹿,接着又侵入蔡国。郑国人仍未服从晋国。武子到鲁国请求出兵攻打郑国。厉公失道。八年春正月,栾书、荀偃派人杀死厉公,又派武子和士鲂到京师迎接周子。周子说:“我起初的愿望没有想到会达到这个地步;即使到了这一步,难道不是天意吗?还是有人请求立我为君,才使我接受这个命令。即使拥立我却不听从我,又将怎样使用我呢?诸位如果任用我,今天不行,也要在今天共同拥立我并服从君主,这就是神明所保佑的。”武子等回答说:“这是群臣的愿望,怎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庚午日订盟后进入晋国。二月乙酉日,周子在朝廷即位,这就是悼公。悼公二年,在戚地召集诸侯,谋划攻打郑国的事情。鲁国的孟孙蔑说:“请修筑虎牢城来逼迫郑国。”武子说:“好。鄫地会盟时,您听到了崔子的意见;如今崔子不来了。” 滕、薛、小邾没有到来,都是因为齐国的缘故。寡君所忧虑的不只是郑国,这次会盟将回去向寡君报告,并向齐国请求;如果得到齐国许可,再告诉您,这就是您的功劳。如果得不到许可,事情就会落在齐国身上。您的请求是诸侯的福分,难道只是寡君依赖它吗?第二年,悼公在鸡泽同诸侯会盟,齐国世子光听取了会盟之事。这次会盟,许灵公没有到达。冬天,武子率军攻打许国。八年,楚子囊攻打郑国,讨伐郑国侵入蔡国之罪。子展想跟随晋军,子驷不同意,于是同楚国讲和。楚国派王子伯骈向晋国报告,武子派行人子员回答说:“君主既然接受了楚国的命令,却没有派一个使者向寡君通报,便安然地归服于楚国。君主所要做的事,谁敢违背?寡君将率诸侯到城下会见您,请君主自己考虑吧。”九年,武子代替韩厥执政,召集诸侯军队攻打郑国。鲁国季武子、齐国崔杼、宋国皇郧跟随武子从剸门攻入;卫国北宫括、曹人、邾人跟随荀偃、韩起从师之梁攻入;滕人、薛人跟随栾黡、士鲂从北门攻入;杞人、郳人跟随赵武、魏绛砍伐行栗。甲戌日,军队驻扎在杞地,向诸侯下令说:“修整器械,准备盛具,备好干粮;年老者、妇女和疾病患者留在虎牢,赦免罪过,包围郑国。” 郑国人害怕,于是请求讲和。荀偃说:“应当继续包围它,等待楚国来救援,然后同楚军交战;否则就不能达成和约。”武子说:“答应郑国结盟,撤回军队,以使楚军疲惫。我们把四军分成三部分,配合诸侯的精锐,在我们还没有疲惫时迎击来援之敌,楚军就不能取胜。这样仍胜过交战而使尸骨暴露,只为逞强,不可为了争夺大功而使劳苦没有止境。君子使心劳苦,小人使力劳苦,这是先王的制度。”于是答应同郑国讲和。十一月己亥日,双方在戏地结盟,郑国服从了晋国。将要结盟时,郑国的士庄子起草盟书。郑国子騑修改了盟辞,内容完备后,子騑把盟书传给荀偃。荀偃请求修改盟书。武子说:“我的德行确实不足,却以武力迫使别人结盟,这合乎礼吗?既然不合礼,又凭什么主持盟会?姑且结盟后退兵,修养德行、停止用兵再来,最终一定能取得郑国,何必在今天?我的德行不足,百姓将要抛弃我,难道只是郑国吗?如果能够休兵和睦,远方的人将会前来,我们何必依靠郑国?”于是结盟后撤军。十年夏四月,悼公在柤地召集诸侯。荀偃、士匄想攻打偪阳,把它作为宋国向戍的封邑。武子说:“城小而坚固,战胜它算不上勇武,不能取胜反而会被人嘲笑。”二人坚持请求。丙寅日,晋军包围偪阳,没有攻克。诸侯军队在偪阳停留了很久。荀偃、士匄向武子请求说:“水涝将要到来,恐怕不能回去,请允许撤军。”知伯发怒,拿几案投向他们,从两人之间走出来说:“你们办成两件事后才告诉我,我怕扰乱军令,所以没有违背你们。你们既已使君主劳神并兴动诸侯,又牵连老夫来到这里,如今既没有用武力守住它,又想改变我的罪责,说什么‘这实际上是撤军,否则就能攻克’。我是衰老之人,难道还能承担更重的责任吗?”七天还没有攻克,难道一定要由你们取得它吗?五月庚寅日,荀偃、士匄率士卒攻打偪阳,亲自承受箭矢和滚石。甲午日,灭亡偪阳。这次会盟,宋公在楚丘宴请悼公,请奏《桑林》。武子推辞。荀偃、士匄说:“诸侯、宋国和鲁国都在这里观看礼仪。鲁国有禘祭的乐舞,宾客祭祀时也使用它;宋国用《桑林》宴请君主,不也可以吗?”乐舞的领舞者举起旌旗。夏公害怕,退入房内;于是撤去旌旗,最终完成宴享后返回。到了著雍,悼公生病,占卜说是《桑林》乐舞造成的。荀偃、士匄想逃走,请求为此祈祷。武子不同意,说:“我已经辞谢这种礼仪了,宋国却用它来宴请,仍然会有鬼神降祸于他们。”不久,悼公的病稍有好转。冬天,诸侯军队修筑虎牢城并驻守。晋军修筑梧地和制地,士鲂、魏绛在那里驻守。诸侯军队撤回,经过郑国向南到达阳陵。楚军没有退去。武子想撤退,说:“如今我们避开楚军,楚军一定会骄傲;他们骄傲了,就可以同他们交战。”栾黡说:“逃避楚军,是晋国的耻辱。集合诸侯来增加这种耻辱,不如战死。”于是武子准备独自进军,便前进了,同楚军隔着颍水驻扎。郑国的子蟜秘密渡过颍水去跟随楚军,并同楚军结盟。栾黡想攻打郑军。武子说:“我们确实不能抵御楚军,也不能庇护郑国,郑国有什么罪?不如让郑国对我们产生怨恨,然后撤回。如今攻打郑军,楚军一定会救援;交战而不能取胜,会被诸侯嘲笑。胜负不能预先决定,不如撤回。”于是撤军,侵入郑国北部边境后返回。后来郑国人害怕,又因为晋国没有急切攻打他们,所以归服了晋国。
中行献子荀偃,字伯游,荀庚之子,而桓子之孙也。厉公六年,为上军佐,从栾书败楚扵鄢陵。八年,与栾书谋弑君而立悼公。悼公十年,与士匄攻偪阳,灭之。十三年,代荀防将中军。十四年,防诸侯之大夫伐秦,师济泾而次。秦人毒泾上流,师人多死。郑司马子蟜帅郑师以进,师皆从之,至于棫林,不获成焉。献子令曰:「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栾黡曰:「晋国之命未是有也,余马首欲东,乃归下军,从之。」左史谓魏庄子曰:「不待中行伯乎?」庄子曰:「夫子命从帅栾伯,吾帅也,吾将从之。从帅所以待夫子也。」伯防曰:「吾令实过,悔之何及?多遗秦禽。」乃命大还。卫献公奔于齐。悼公问卫故于献子,对曰:「不如因而防之,卫有君矣。伐之未可以得志,而勤诸侯。史佚有言曰:『因重而抚之。』仲虺有言曰:『亡者侮之,乱者取之。』推亡固存,国之道也。君其定卫以待时乎?」公从之。平公元年,公与诸侯宴于温,使诸大夫舞,曰:「歌诗必类。」齐高厚之诗不类,献子怒,且曰:「诸侯有异志矣。」使诸大夫盟高厚,高厚逃归。三年,献子将伐齐,梦与厉公讼,弗胜,公以戈撃之,首坠于前,跪而戴之,奉之以走,见梗阳之巫臯。他日见诸道,与之言,同巫曰:「今兹主必死,若有事于东方,则可以逞。」献子许诺。公伐齐,将济,献子以朱丝繋玉二防而祷曰:「齐环怙恃其险,负其众庶,弃好背盟,陵虐神主。曽臣彪将帅诸侯以讨焉,其官臣偃实先后之。茍防有功,无作神羞。官臣偃无敢复济,唯尔有神裁之。」沈玉而济。齐侯御诸平隂,堑防门而守之,广里。夙沙卫曰:「不能战,莫如守险。」弗聴,诸侯之士门焉,齐人多死。齐侯登巫山以望我师,晋人使司马斥山泽之险,虽所不至,必斾而防陈之,使乗车者左实右伪,以斾先舆,曳柴而从之。齐侯见之,畏其众也,乃脱归。齐师夜遁。师旷告公曰:「鸟乌之声乐,齐师其遁邢伯告献子曰:「有班马之声,齐师其遁。」叔向告公曰:「城上有乌,齐师其遁。」诸侯之师遂入平隂,从齐师。鲁卫请攻险,献子、士匄以中军克京滋,魏绛、栾盈以下军克邿【音诗】赵武、韩起以上军围卢,弗克。遂及秦、周伐雍门之荻。范鞅门于雍门,其御追喜以戈杀犬于门中。孟庄子斩其槆【▯伦反】以为公琴,遂焚雍门及西郭、南郭。刘难、士弱率诸侯之师焚申池之竹木。既又焚东郭、北郭。范鞅门于扬门,州绰门于东闾,左骖迫还于门中,以枚数阖。齐侯驾将走邮棠,太子与郭荣叩马曰:「师速而疾畧也,将退矣,君何惧焉?且社稷之主不可以轻,轻则失众,君必待之。」将犯之,太子抽剑断鞅乃止。晋师东侵,及潍,南及沂。明年春,诸侯还自沂上,遂次于泗上,疆鲁田,取邾田自漷水,归于鲁。鲁侯享晋六卿,贿献子束锦加璧、乗马,先呉夀梦之鼎焉。于是献子瘅疽生▯于头,济河及着雍,病目出。大夫先归者皆反。士匄请见,弗内,请后曰:「郑甥可。」二月甲寅卒,而视不可含。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呉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懐子曰:「其为未卒事于齐故也乎?」乃复抚之曰:「主茍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受含。中行穆子,荀呉献子偃之子也。平公十一年,公使聘鲁,召襄公也。十七年,帅师伐无终,及羣狄于太原,用魏舒之谋,败之事,具魏献子传。昭公五年,穆子帅师伐鲜虞,围鼓。鼓人或请以城叛,穆子弗许。左右曰:「师徒不勤,而可以获城,何故不为?」穆子曰:「吾闻诸叔向曰:『好恶不愆,民知所适,则事无不济。』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赏所甚恶,若所好何?若其弗赏,是失信也,何以庇民?力能则进,否则退,量力而行。吾不可以欲城而迩奸,所丧滋多。使鼓人杀叛人而缮守偹。围鼓三月,鼓人或请降,使其民见曰:「犹有食色,姑修而城。」军吏曰:「获城而不取,勤民而顿兵,何以事君?」穆子曰:「吾以事君也。获一邑而教民怠,将焉用邑?邑以贾怠,不如完旧。贾怠无卒,弃旧不祥。」
译中行献子荀偃,字伯游,是荀庚的儿子,也是桓子林父的孙子。厉公六年,任上军副将,跟随栾书在鄢陵击败楚军。八年,他同栾书谋划杀死厉公,拥立悼公。悼公十年,他同士匄攻打偪阳并灭亡它。十三年,代替荀防统率中军。十四年,召集诸侯大夫攻打秦国,军队渡过泾水后驻扎下来。秦国人在泾水上游投毒,晋军很多人死亡。郑国司马子蟜率郑军前进,晋军都跟随他,到达棫林,却没有取得成功。献子下令说:“鸡鸣时驾车出发,填塞水井,铲平灶台,只看着我的马头行动。”栾黡说:“晋国的命令还没有这样规定。我若想让马头向东,就应当撤回下军。”于是他率下军返回,众人跟随他。左史对魏庄子说:“不等中行伯吗?”魏庄子说:“先生命令我跟随统帅栾伯,他就是我的统帅,我将跟随他。跟随统帅,正是为了等待先生。”荀偃说:“我的命令确实错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是给秦国留下了许多俘虏。”于是下令全军撤退。卫献公逃到齐国。悼公向献子询问卫国的缘故,献子回答:“不如趁机安定它,卫国已经有君主了。攻打它未必能达到目的,反而会使诸侯劳苦。史佚说过:‘趁着局势稳定来安抚它。’ 仲虺说过:‘灭亡的国家要欺凌它,混乱的国家要夺取它。’推倒将亡者、巩固尚存者,是治理国家的原则。君主不如先安定卫国,等待时机吧?”悼公听从了他。平公元年,晋公同诸侯在温地宴饮,让各国大夫跳舞,说:“所歌唱的诗篇必须相互类同。”齐国高厚所作的诗不相类,献子发怒,并说:“诸侯已经有了异心。”于是让诸大夫同高厚盟誓,高厚逃回齐国。三年,献子准备攻打齐国,梦见同厉公争辩,不能取胜;厉公用戈刺他,头颅掉落在面前,他跪下把头戴在头上,捧着它奔走,遇见梗阳的巫师臯。后来有一天在路上再次遇见他,和他交谈,同去的巫师说:“今年主君一定会死;如果在东方发生事情,就可以实现您的愿望。”献子答应了。晋公攻打齐国,将要渡河时,献子用红丝带系着两块玉来祈祷,说:“齐环倚仗险要地势,依靠众多百姓,抛弃友好、背弃盟约,欺凌侮辱神明的主宰。曾臣彪将率领诸侯讨伐他,他的属官臣偃确实作为前锋后卫。如果我渡河能够成功,不要使神明蒙受羞辱。属官臣偃不敢再渡河,请神明裁决此事。”于是把玉沉入水中,渡河。齐侯在平阴抵御晋军,挖掘堑壕,守住防门,修筑得很宽。夙沙卫说:“不能交战,不如守住险要。”齐侯不听,诸侯军队攻打城门,齐军死了很多人。齐侯登上巫山察看我军。晋国派司马侦察山川沼泽的险要之处,即使军队没有到达,也一定竖起旗帜排列阵势;让乘车的人左边装满人,右边伪装成有人,以旗帜走在车前,后面拖着柴草。齐侯看见后,害怕晋军人数众多,于是脱身逃走。齐军在夜里逃遁。师旷告诉晋公说:“鸟乌的叫声很欢快,齐军大概逃走了。”邢伯告诉献子说:“有班马嘶鸣的声音,齐军大概逃走了。”叔向告诉晋公说:“城墙上有乌鸦,齐军大概逃走了。”诸侯军队于是进入平阴,追赶齐军。鲁、卫请求攻打险要,献子、士匄率中军攻克京滋;魏绛、栾盈率下军攻克邿(音诗);赵武、韩起率上军包围卢地,但没有攻克。于是联合秦国、周国攻打雍门的荻地。范鞅从雍门攻入,他的御者追喜在门中用戈杀死一条狗。孟庄子砍下门槛,做成晋公的琴,随后焚烧雍门以及西郭、南郭。刘难、士弱率诸侯军队焚烧申池的竹木,随后又焚烧东郭、北郭。范鞅从扬门攻入,州绰从东闾攻入;左边的骖马被迫退回门中,便用木杖计数关闭的门扇。齐侯驾车准备逃往邮棠,太子和郭荣叩住马说:“军队行动迅速而且猛烈掠取,马上就要退兵了,君主何必害怕呢?” 况且掌管社稷的君主不能轻举妄动,轻举妄动就会失去众人,君主一定要等待他们。”齐侯将要冲撞他们,太子抽剑砍断马缰,事情才停止。晋军向东侵略,到达潍水,向南到达沂水。第二年春天,诸侯军队从沂水上游返回,随后驻扎在泗水上游,划定鲁国的田界,从漷水夺取邾国的田地,归还给鲁国。鲁侯宴请晋国六卿,向献子赠送一束锦、加璧的礼物和四匹马,先献上吴王寿梦的鼎。就在这时,献子头上生了毒疽和疮;渡过黄河到达著雍时,病重得眼睛突出。先回去的大夫都返回来。士匄请求入见,没有被允许,便请示后说:“郑国的外甥可以进去。”二月甲寅日献子去世,但双眼睁着,不能含殓。宣子洗手抚摸他的尸体说:“侍奉吴国,难道敢不同侍奉君主一样吗?”献子仍然睁着眼。栾怀子说:“大概是因为还没有完成在齐国的事情吧?”于是又抚摸着他说:“君主如果最终完成此事,我若不能继续在齐国办成这件事,就如同黄河神明在此作证。”献子这才闭眼接受含玉。中行穆子,是荀呉献子偃的儿子。平公十一年,晋公派他出使鲁国,召请襄公。十七年,他率军攻打无终,在太原同各部狄人交战,采用魏舒的谋略击败他们,事情详见魏献子传。昭公五年,穆子率军攻打鲜虞,包围鼓国。鼓国有人请求献城叛变,穆子不答应。左右说:“军队不劳苦,就可以得到城邑,为什么不这样做?”穆子说:“我听叔向说过:‘喜爱和厌恶都不违背常理,百姓知道归向哪里,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有人凭借城邑来投叛,是我最厌恶的事。别人带着城邑来投降,我又有什么可喜爱的呢?如果赏赐我最厌恶的事,那么对于我所喜爱的又该怎么办?如果不赏赐,就是失信,凭什么庇护百姓?力量能做到就前进,不能做到就后退,要估量力量而行动。我不能因为想得到城邑就亲近奸人,这样丧失的东西会更多。”他让鼓国人杀死叛乱者,修缮防守设施。包围鼓国三个月后,鼓国人有人请求投降,穆子让士卒看其百姓,说:“他们仍有粮食和气色,姑且修缮城防。”军吏说:“已经得到城邑却不取,劳苦百姓而使军队疲敝,凭什么向君主交代?”穆子说:“我这样正是在侍奉君主。取得一个城邑却教导百姓怠惰,将来还要城邑做什么?用城邑诱使人怠惰,没有终止,不如守好旧有的。诱使人怠惰而没有止境,抛弃旧有的制度是不祥的。”
鼓人能事其君,我亦能事吾君,率义不爽,好恶不愆。城可获而民知义,所有死命而无二心,不亦可乎?鼓人告食竭力尽而后取之。克鼓而反,不戮一人,以鼓子鸢鞮归。既献而反之。顷公立,以陆浑氏睦于楚,欲伐之。范宣子梦文公▯荀呉而授之陆浑,故使穆子帅师。公使屠蒯如周,请有事于雒与三涂。公从之。苌▯谓刘子曰:「客容猛,非祭也,其伐戎乎?陆浑氏甚睦于楚,必是故也。君其备之。」乃警戎备。穆子帅师渉自棘津,使祭史先用牲于雒。陆浑人弗知,师从之。庚午,遂灭陆浑,数之以贰于楚也。陆浑子奔楚,其众奔甘鹿。师归,献俘于文宫。初,穆子之取鼓也,既献而反鼓子焉。顷公之六年,又叛而属诸鲜虞。穆子畧东阳,使师伪籴者负甲,以息于晋阳之门外,遂袭鼓,灭之,以鼓子鸢鞮归,使渉佗守之,令鼓人各复其所。鼓子之臣曰:夙沙厘以其孥行,军吏执之,辞曰:「我君是事,非事土也。名曰君臣,岂曰土臣?今君实迁,臣何頼于鼓?」穆子召之曰:「鼓有君矣,尔心事君,吾定而禄。」爵对曰:「臣委质于狄之鼓,未委质于晋之鼓也。臣闻之:委质为臣,无有二心;委质而防死,古之法也。君有烈名,臣无叛质,敢即私利以烦司宼,而乱旧法?其若不虞何?」穆子叹曰:「吾何徳之务,而有是臣也!」乃使行。既献言于公,与鼓子田于河隂,使夙沙厘相之。中行文子荀寅,穆子呉之子也。初,蔡昭侯朝楚,楚令尹囊瓦拘之三年,然后归。蔡侯怨,如晋,请伐楚。定公六年,诸侯防于召陵,谋伐楚也。荀寅求货于蔡侯,弗得,言于范献子曰:「国家方危,诸侯方贰,将以袭敌,不亦难乎?水潦方降,疾疟方起,中山不服,弃盟取怨,无损于楚,而失中山,不如辞蔡侯。吾自方城以来,楚未可以得志,祗取勤焉。」献子从之,乃辞蔡侯。既而,蔡侯以呉师伐楚,遂入郢,防灭楚国。晋之失诸侯,由荀寅也。赵鞅之族赵午,别封于邯郸,谓之邯郸午。鞅尝伐卫,卫人惧,贡五百家。鞅置之邯郸十五年。鞅谓午曰:「归我卫贡,吾舍诸晋阳。」午许诺,归告其父兄,父兄不可,午遂倍命。鞅怒,召午而杀之。午,荀寅之甥也。荀寅,范吉射之姻也,而相与睦,不直赵孟。于是荀寅、范吉射伐赵氏之宫,赵鞅奔晋阳。晋人围之。范臯夷无宠于范吉射,而欲为乱于范氏。梁婴父嬖于知文子,文子欲以为卿。韩简子与荀寅相恶,魏襄子亦与范吉射相恶。故五子谋将逐荀寅,而以梁婴父代之,逐范吉射,而以范臯夷代之。荀跞言于公曰:「君命大臣,始祸者死,载书在河。今三臣始祸,而独逐鞅,刑不钧矣。请皆逐之。」故荀跞、韩不信、魏曼多奉公以伐范氏、中行氏,弗克。二子将伐公,齐高疆曰:「三折肱,知为良医,唯伐君为不可,民弗与也。我以伐君在此矣。三家未睦,可尽克也。克之,君将谁与?若先伐君,是使睦也。」弗听,遂伐之。国人助公,二子败,从而伐之。荀寅、范吉射奔于朝歌。韩、魏以赵氏为请,故赵鞅归于晋。二十年,赵鞅围朝歌,师于其南。荀寅伐其郛,使其徒自北门入,已犯师而出,奔邯郸。明年,赵鞅围邯郸,邯郸降。荀寅奔鲜虞,鲜虞纳荀寅于柏人。又明年,晋围柏人,荀寅、范吉射奔齐。初,范氏之臣王生,恶张栁朔,言诸吉射,使为柏人。吉射曰:「夫非而雠乎?」对曰:「私雠不及公好不废过,恶不去善,义之经也。臣敢违之?及范氏出,张栁朔谓其子尔:“从主勉之!我将止死,王生授我矣。吾不可以僭之。”遂死于柏人。伯宗,晋大夫,孙伯纠之子也。景公之六年,楚子伐宋,宋人使乐婴齐来告急。公欲救之,伯宗曰:“不可。古人有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天方授楚,未可与争。虽晋之彊,能违天乎?谚曰:‘高下在心,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君其待之。”乃止。景公之姊,潞子婴儿之夫人也。酆舒为政而杀之,又伤潞子之目。公将伐之,诸大夫皆曰:“不可。酆舒有三隽才,不如待后之人。”
译鼓国人能够侍奉自己的君主,我也能够侍奉我的君主;遵循义理而不差错,喜爱和厌恶都不违背常理。城邑可以取得,而百姓又知道义理,人人都有拼死效命的决心而没有二心,不也很好吗?”鼓国人报告说粮食已经耗尽、力量已经用尽,穆子这才攻取它。攻克鼓国后返回,没有杀一个人,把鼓子鸢鞮带回去。献俘后又把他送还。顷公即位后,因为陆浑氏同楚国亲近,想攻打他们。范宣子梦见文公携着荀呉,把他交给自己陆浑之地,因此派穆子率军。晋公派屠蒯到周国,请求允许在雒水和三涂山有所行动。晋公答应了。苌弘对刘子说:“来使的神色威猛,不是来祭祀的,恐怕是要攻打戎人吧?陆浑氏同楚国十分亲近,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君主应该防备。”于是加强戎地防备。穆子率军从棘津渡河,先让祭史在那里向雒水献牲祭祀。陆浑人不知道,晋军跟随其后。庚午日,终于灭亡陆浑,以他们背叛晋国、亲附楚国的罪名责备他们。陆浑子逃到楚国,他的部众逃到甘鹿。军队回来后,在文宫献俘。起初,穆子攻取鼓国时,献俘后把鼓子送还。顷公六年,鼓国又叛变而归附鲜虞。穆子掠取东阳,让军队伪装成买粮的人,背负铠甲,在晋阳城门外休息,随后袭击鼓国,灭亡它,把鼓子鸢鞮带回去,派涉佗守卫那里,并命令鼓国人各自回到原来的居所。鼓子的臣下夙沙厘带着家属出行,军吏把他抓住。他申辩说:“我侍奉的是我的君主,不是侍奉土地。名义上说是君臣关系,难道能说是土地之臣吗?如今君主确实迁徙了,我还依靠鼓国做什么?”穆子召见他说:“鼓国已经有君主了。你内心侍奉君主,我会安定你的处境并给你俸禄。”爵回答说:“臣把信物交给了狄人的鼓国,还没有把信物交给晋人的鼓国。我听说:交出信物成为臣子,就不能有二心;既已交出信物,就应当守死,这是古代的法则。君主有显赫的名声,臣不能背叛所交的信物,怎敢为了私利去烦扰司寇而扰乱旧法?如果将来发生意外,又该怎么办?”穆子叹息说:“我修养什么德行,竟能拥有这样的臣子!”于是放他离去。献俘后,穆子向晋公说明此事,晋公把河阴的田地赐给鼓子,让夙沙厘辅佐他。中行文子荀寅,是穆子荀呉的儿子。起初,蔡昭侯朝见楚王,楚国令尹囊瓦拘禁他三年,然后才放回。蔡侯怨恨楚国,前往晋国,请求攻打楚国。定公六年,诸侯在召陵会盟,谋划攻打楚国。荀寅向蔡侯索取财货,没有得到,便对范献子说:“国家正处于危急之中,诸侯正有二心,将要袭击敌人,不是很困难吗?水涝正要到来,疟疾正要流行,中山还没有服从;抛弃盟约而招致怨恨,对楚国没有损害,反而会失去中山,不如推辞蔡侯。自从方城以来,楚国还不是可以取胜的对象,只会徒然使军队劳苦。”范献子听从了,于是辞退蔡侯。后来,蔡侯借助吴军攻打楚国,攻入郢都,因而会同诸侯灭亡了楚国。晋国失去诸侯,是由于荀寅。赵鞅族中的赵午,另行封在邯郸,称为邯郸午。赵鞅曾攻打卫国,卫人害怕,进贡五百家。赵鞅把他们安置在邯郸十五年。赵鞅对赵午说:“把卫国的贡户还给我,我把他们安置在晋阳。”赵午答应了,回去告诉父兄,父兄不同意,赵午于是违背命令。赵鞅发怒,召来赵午并杀了他。赵午是荀寅的外甥。荀寅是范吉射的姻亲,两人相互亲近,又不服赵孟。于是荀寅、范吉射攻打赵氏的宫室,赵鞅逃到晋阳。晋国人包围了晋阳。范皋夷不受范吉射宠信,却想在范氏内部发动叛乱。梁婴父受到知文子的宠爱,知文子想让他成为卿。韩简子同荀寅互相厌恶,魏襄子也同范吉射互相厌恶。因此五人谋划驱逐荀寅,让梁婴父代替他;驱逐范吉射,让范皋夷代替他。荀跞对晋公说:“君主命令大臣,起初发动祸乱的人要处死,盟书在黄河边。如今三个大臣首先发动祸乱,却只驱逐赵鞅,刑罚不均等。请把他们都驱逐。”于是荀跞、韩不信、魏曼多奉晋公攻打范氏、中行氏,没有攻克。荀寅、范吉射准备攻打晋公,齐国的高疆说:“手臂三次骨折,才知道谁是良医;只有攻打君主是不可做的,百姓不会帮助你们。我认为攻打君主这件事,正是现在。三家还没有和睦,可以把他们全部攻克。攻克他们后,君主将同谁共处?如果先攻打君主,反而会使三家和睦。”二人不听,终于攻打晋公。国人帮助晋公,二人战败,晋公乘胜追击攻打他们。荀寅、范吉射逃到朝歌。韩、魏替赵氏请求,因此赵鞅回到晋国。二十年,赵鞅包围朝歌,军队驻扎在城南。荀寅攻打朝歌外城,派部下从北门进入,已经冲击赵鞅军阵后撤出,逃往邯郸。第二年,赵鞅包围邯郸,邯郸投降。荀寅逃到鲜虞,鲜虞把荀寅安置在柏人。又过一年,晋国包围柏人,荀寅、范吉射逃往齐国。起初,范氏的臣子王生厌恶张柳朔,便向吉射进言,让他担任柏人的长官。吉射说:“他不是你的仇人吗?”王生回答:“私人仇恨不能妨碍公事,君主的爱好不能废弃过错,厌恶的人也不能抛弃他的长处,这是义理的常道。臣怎敢违背呢?”范氏出逃后,张柳朔对儿子说:“跟随主人努力前进!我将留下来等死,王生把我交给了敌人。我不能僭越他的行为。”于是死在柏人。伯宗是晋国大夫,是孙伯纠的儿子。景公六年,楚子攻打宋国,宋国派乐婴齐来告急。晋公想救宋,伯宗说:“不可以。古人说过:‘鞭子虽然很长,也打不到马腹。’上天正把胜利授予楚国,现在不能同它争衡。即使晋国强大,能够违背天意吗?谚语说:‘高低取决于心,河流湖泽容纳污水,山林薮泽藏有疾病,美玉也隐藏瑕疵。’国君包容污垢,是上天的常道。君主不如等待时机。”于是停止救援。景公的姐姐,是潞子婴儿的夫人。酆舒执政时杀了她,又使潞子的眼睛受伤。晋公准备攻打潞国,诸大夫都说:“不可以。酆舒有三项出众的才能,不如等待后来的局势。”
伯宗曰:“必伐之。狄有五罪,隽才虽多,何补焉?不祀一也,耆酒二也,弃仲章而夺黎氏地三也,虐我伯姬四也,伤其君目五也。怙其隽才而不以茂徳,兹益罪也。后之人,或者将敬奉徳义以事人神,而申固其命。若之何待之?不讨有罪,曰将待后,后有辞而讨焉,母乃不可乎?夫恃才与众,亡之道也。商纣由之,故灭。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民反徳为乱。乱则妖灾生,故文反正为乏,尽在狄矣。”公从之,故灭潞,卒杀酆舒。十四年,梁山崩,公以传召伯宗,遇大车当道而覆,立而避之曰:“避传。”对曰:“传为速也。若俟吾避,则加迟矣。不如防而行。”伯宗喜,问其居曰:“绛人也。”问绛事焉:“曰梁山崩,将召伯宗谋之,问将若之何?”曰:“山有朽壊而崩,可若何?国主山川,故山崩川竭,君为之不举,降服乗缦,彻乐出次,祝币史辞以礼焉。其如此而已,虽伯宗若之何?”伯宗请见之,不可,遂以告而从之。十五年,伯宗夏阳説卫孙良夫寗相郑人伊雒之戎陆浑蛮侵宋以其辞防也,师于鍼。卫人不保説,欲袭卫曰:“虽不可入,多俘而归,有罪不及死。”伯宗曰:“不可。卫唯信晋,故师在其郊而不设备。若袭之,是弃信也。虽多卫俘,而晋无信,何以求诸侯?”乃止。师还,卫人登陴,闻説谋故。也厉公之五年,三郤害伯宗,谮而杀之。及栾弗忌、韩献子曰:「郤氏其不免乎?善人,天地之纪也,而骤絶之,不亡何待?」初,伯宗朝,以喜归。其妻曰:「子貌有喜,何也?」曰:「吾言扵朝,诸大夫皆谓我智,似阳子。」对曰:「阳子华而无实,主言而无谋,是以难及。其身子何喜焉?」伯宗曰:「吾饮诸大夫酒而与之语,尔试听之。」曰:「诺。」既饮,其妻曰:「诸大夫莫子若也,然而民不戴其上乆矣,难必及子乎?盍亟索士整庇州犁焉?」得毕阳。及伯宗将遇害,毕阳实送州犁于荆。羊舌肸,字叔向,晋武公子伯侨之后也。伯侨之孙突,为羊舌大夫,因以为氏。突生职,事悼公,佐中军尉。▯职之子也,博识多文辞。悼公十四年,从荀偃伐秦。平公立,使叔向为傅。三年,从公伐齐,齐师夜遁。叔向以城上有乌也,先知之,以告于公。是役也,楚师伐郑。董叔以天道在西北,南师不时,必无功。叔向曰:“在其君之徳也。”四年,从士匄防诸侯于柯。初,叔向之母妬叔虎之母美,而不使其子,皆諌其母。其母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彼美,余惧其生龙蛇以祸女。女敝族也,国多大宠,不仁人间之,不亦难乎?余何爱焉。”使徃视寝,生叔虎,美而有勇力。栾盈嬖之。六年,士匄逐栾盈,杀叔虎,囚叔向焉。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其谓不知乎?”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嵗。”知也乐。王鲋见叔向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闻之曰:“乐王鲋言扵君无不行,求救吾子,吾子不许。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雠,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徳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乗驲而见宣子曰:“诗云:‘惠我无疆,子孙保之。’
译伯宗说:“一定要攻打它。狄人有五项罪过,即使出众的才能很多,又能弥补什么呢?不祭祀,是第一项;嗜酒,是第二项;抛弃仲章并夺取黎氏土地,是第三项;虐待我国伯姬,是第四项;使他们的君主眼睛受伤,是第五项。倚仗出众才能却不以盛大的德行行事,这又增加了一项罪过。后来的君主或许会恭敬奉行德义来侍奉鬼神,从而巩固自己的命运。我们为什么要等待他呢?不讨伐有罪者,却说要等待后来的君主;后来者有了借口再去讨伐,难道不是更不可以吗?依仗才能和众多势力,是灭亡之道。商纣就是这样,所以灭亡。上天违背时令就成为灾害,大地违背万物的常性就成为妖异,百姓违背德行就成为祸乱。发生祸乱就会产生妖异和灾害,所以文辞说的‘反常而失正’所指的困乏,狄人全都具备了。”晋公听从了他,于是灭亡潞国,最终杀死酆舒。十四年,梁山崩塌,晋公乘驿车召伯宗,在路上遇到一辆大车横在道路上翻倒,伯宗站起来避开,说:“避开驿车。”那人回答:“驿车是为了快速行进的。如果等我避让,就会更加迟缓。不如您挡住我,让驿车先走。”伯宗很高兴,询问他的住处,他说:“我是绛地人。”伯宗又问绛地的事情,他说:“梁山崩塌,晋公将召伯宗谋划应对办法,问该怎么办。”我说:“山体有腐朽毁坏之处而崩塌,能怎么办呢?国家以山川为主,所以山崩川竭时,君主应为此停止朝会,穿降等服装、乘坐简车,撤去音乐,离开正居而住在别处,祝官献币,史官陈述辞令,依礼举行祭告。” 做到这样也就够了,即使是伯宗又能怎么办呢?”伯宗请求见这个人,但没有得到允许,于是把这番话报告给晋公,晋公听从了。十五年,伯宗在夏阳游说卫国孙良夫、宁相、郑国人以及伊雒之戎、陆浑蛮侵入宋国,诸方都因为他的言辞而出兵,会师于鍼地。卫人没有保护游说者,游说者想袭击卫国,说:“即使不能攻入,也可以俘获许多人后返回;有罪过的人不至于被处死。”伯宗说:“不可以。卫国只是信任晋国,所以晋军在它的郊外而卫国不设防。如果袭击它,就是抛弃信用。即使俘获很多卫人,而晋国失去信用,还凭什么寻求诸侯呢?”于是停止。军队返回,卫人登上城墙,听说了游说者的谋划。因此,厉公五年,三郤陷害伯宗,进谗言使他被杀。栾弗忌、韩献子说:“郤氏恐怕不能免祸了吧?善人是天地的纲纪,却屡次断绝善人,不灭亡还等什么?”起初,伯宗上朝后高兴地回家。他的妻子说:“您的脸色带着喜色,为什么呢?”他说:“我在朝廷发言,诸大夫都说我聪明,像阳子。”妻子回答:“阳子华而不实,只会主持言论却没有谋略,因此很难赶上别人。您为什么要为此高兴呢?”伯宗说:“我请诸大夫饮酒并同他们交谈,你姑且听听。”妻子说:“好。”酒宴结束后,他的妻子说:“诸大夫没有一个比得上您;然而百姓不拥戴他们的上级已经很久了,祸难恐怕一定会殃及您吧?” 为什么不赶快寻找士整来庇护州犁呢?”于是找到了毕阳。等到伯宗将要遇害时,毕阳果然把州犁送到了荆地。羊舌肸,字叔向,是晋武公之子伯侨的后代。伯侨的孙子突担任羊舌大夫,因而以羊舌为氏。突生职,侍奉悼公,辅佐中军尉。▯职的儿子,博学多识,擅长文章辞令。悼公十四年,他跟随荀偃攻打秦国。平公即位后,任命叔向为太傅。三年,叔向跟随晋公攻打齐国,齐军在夜里逃走。叔向因为看到城墙上的乌鸦,预先知道了这件事,把情况告诉晋公。这次战役中,楚军攻打郑国。董叔根据天道在西北、南方军队出动不合时宜,断定一定不会成功。叔向说:“成败在于君主的德行。”四年,叔向跟随士匄在柯地召集诸侯。起初,叔向的母亲嫉妒叔虎的母亲美貌,不让自己的儿子接近她;叔向和叔虎都劝谏自己的母亲。她母亲说:“深山大泽,确实会产生龙蛇。她很美,我害怕她生下像龙蛇一样的人来祸害你。你是衰败家族的女儿,而国家中有许多受宠的大臣,若没有仁义的人从中调和,不也很困难吗?我有什么可怜惜的呢?”她让人前去查看寝室,叔虎出生了,容貌俊美而且勇猛有力。栾盈宠爱他。六年,士匄驱逐栾盈,杀死叔虎,把叔向囚禁起来。有人对叔向说:“您陷入罪过之中,难道不被认为是不明智吗?”叔向说:“与其死亡,又能怎么办呢?”《诗》说:“悠闲啊,安逸啊,姑且这样度过一年。” (叔向)知道乐王鲋只是个徒有其表的人。乐王鲋见叔向说:“我替您求情。”叔向没有答应,出去时也没有行拜礼。人们都责怪叔向。叔向说:“一定要靠祁大夫。”家臣长者听见后说:“乐王鲋的话在国君面前没有不被实行的;他请求救您,您却不答应。祁大夫所不能做到的事,您却说一定要通过他,这是为什么?”叔向说:“乐王鲋只是顺从国君的人,他怎么能办成事?祁大夫对外举荐人才,即使是仇人也不遗漏;对内举荐人才,也不遗漏亲属,难道唯独会遗漏我吗?”《诗》说:‘有明察而高尚的德行,四方诸国都会顺从他。’这位大夫正是明察的人。晋侯向乐王鲋询问叔向的罪过,乐王鲋回答说:‘不舍弃自己的亲属,他是有这种罪过的。’这时祁奚已经老了,听说此事,乘驿车去见宣子,说:‘《诗》说:惠及我没有止境,子孙后代都要保有它。’
书曰:‘圣有谟训,明徴定保。’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管蔡为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説,与之乗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是嵗,士匄锢栾氏,防诸侯于商任。齐侯、卫侯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防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十一年,卫人侵戚东鄙。孙林父愬于晋,晋戌茅氏。卫伐茅氏,杀晋戌三百人。晋以孙氏故,执卫殇公。齐侯、郑伯为卫故,如晋。公兼享之。公赋《嘉乐》,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公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曰:“晋君宣其明徳于诸侯,恤其患而补其阙,正其违而治其烦,所以为盟主也。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公。公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公乃许归卫侯。叔向曰:“郑七穆,罕氏其后亡乎?”子展俭而壹。明年,宋向戍弭兵。晋楚防诸侯之大夫,盟于宋。将盟,楚人衷甲。赵孟患之。叔向曰:“何害?匹夫一为不信,单毙而死。若合诸侯之卿以为不信,必不防矣。食言者不病,非子之患也。夫以信召人,而以僭济之,必莫之与也,安能害我?且吾因宋以守病,则夫能致死与宋致死,虽倍楚可也。子何惧焉?”又不及是曰:“弭兵以召诸侯,而称兵以害我,吾庸多矣,非所患也。”及盟,晋楚争先。晋人曰:“晋固为诸侯盟主,未有先晋者也。”楚人曰:“子言晋楚匹也。若晋常先,是楚弱也。且晋楚狎主诸侯之盟也,乆矣,岂专在晋?”叔向谓赵孟曰:“诸侯归晋之徳,只非归其尸盟也。子务徳,无争先。且诸侯盟,小国固必有主盟者。楚为晋细,不亦可乎?”乃先楚人。已而,宋公兼享晋楚之大夫。赵孟为客,子木与之言,弗能对。使叔向侍言焉,子木亦不能对。子木归以语王曰:“宜晋之覇也,有叔向以佐其卿,楚无以当之,未可与争也。”十七年,赵武防楚公子围于虢。公子围设服离卫。赵武问叔向曰:“令尹自以为王矣,如何?”对曰:“王弱,令尹彊,其可哉?”虽然,必不终也。赵孟曰:“何故?”曰:“彊以克弱而安之,彊不义也。不义而彊,其毙必速。令尹为王,必求诸。侯晋少懦矣,诸侯将徃,若获诸侯,其虐滋甚,民弗堪也,将何以终?夫以彊取不义而克,必以为道,道以淫虐,弗可乆已矣。楚子干来奔,从车五乗。叔向使与秦公子同食,皆百人之饩。赵孟曰:“秦公子富。”叔向曰:“底禄以徳,徳钧以年,年钧以尊,公子以国,不闻以富。夫以千乗去其国,彊御已甚。”《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彊御。”秦楚匹也。使后子与子干齿。十八年,韩须如秦逆女,齐陈无宇送女,致少姜。少姜有宠于平公,公谓之少,齐谓陈无宇非卿,执诸中都。少姜为之请曰:“送从逆班,畏大国也,犹有所易,是以乱作。”叔向言于公曰:“彼何罪?君使公族逆之,齐使上大夫送之,犹曰不共。君求以贪国,则不共而执其使,君刑已颇,何以为盟主?且少姜有辞,遂归无宇。”二十一年,韩宣子如楚送女,叔向为介。郑子皮、子太叔劳诸索氏。太叔谓叔向曰:“楚王汰侈已甚,子其戒之。”叔向曰:“汰侈已甚,身之灾也,焉能及人?若奉吾币帛,慎吾威仪,守之以信,行之以礼,敬始而思终,终无不复,从而不失仪,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训辞,奉之以旧法,考之以先王,度之以二国,虽汰侈,若我何?”及楚,楚子欲辱韩起,防启彊谏之,乃厚为宣子礼。王欲敖叔向以其所不知,而不能,亦厚其礼而归之。明年,郑铸刑书。叔向诒子产书曰:“始吾有虞于子,今则已矣。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罸以威其淫,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莅之以彊,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
译《尚书》说:‘圣人有谋略和训诫,明白地征验而确定保佑。’ 谋划事情很少犯错、施行惠政和教诲从不厌倦这些品德,叔向都有,是国家的保障。即使这样的人将来十代都应得到宽宥,用来勉励有才能的人。如今却因为一次过失使他本人不能免罪,从而舍弃国家的保障,不是很糊涂吗?鲧被处死而禹兴起,伊尹放逐太甲后来又辅佐他,最终都没有怨恨的脸色。管叔、蔡叔被杀,周公辅佐成王,怎么能因为叔向像猛虎一样刚直,就抛弃国家的保障呢?您如果做好事,谁敢不努力?何必多杀人呢?”宣子很高兴,和祁奚同车,把这些话告诉了诸位大夫,于是叔向获免。宣子没有见叔向就回去了,叔向也没有询问自己是否获免,便入朝。那一年,士匄囚禁栾氏,并在商任防备诸侯。齐侯、卫侯对晋国不敬,叔向说:“这两位国君一定不能免祸。”防备是朝会礼仪的常规。礼,是政事的车舆;政,是自身的守卫。怠慢礼制就会失去政事,失去政事就不能立足,因此会发生祸乱。十一年,卫国人侵犯戚地东部边境。孙林父向晋国诉说,晋国驻军于茅氏。卫国攻打茅氏,杀死晋国戍卒三百人。晋国因为孙氏的缘故,拘捕了卫殇公。齐侯、郑伯为了卫国来到晋国。晋侯同时宴请他们。晋侯赋《嘉乐》,国景子为齐侯作相,赋《蓼萧》;子展为郑伯作相,赋《缁衣》。叔向命晋侯向两位国君行拜礼,说:‘寡君谨拜齐君,因为您安定了我们先君的宗庙;’ ‘谨拜郑君,因为您没有二心。’国子派晏平仲私下对叔向说:‘晋君向诸侯宣扬自己的明德,抚恤他们的祸患并弥补缺失,纠正他们的过错并治理他们的烦乱,这才成为盟主。如今却替臣子拘捕国君,这该怎么办?’叔向把这话告诉赵文子,文子又告诉晋侯。晋侯说明卫侯的罪过,派叔向告诉齐、郑两位国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于是答应放回卫侯。叔向说:‘郑国七穆之中,罕氏恐怕会最早灭亡吧?’子展生活俭朴而专一。第二年,宋国向戍停止诸侯之间的战争。晋、楚两国召集诸侯的大夫,在宋国结盟。将要结盟时,楚国人暗中披挂铠甲。赵孟为此忧虑。叔向说:‘这有什么妨害?一个匹夫一次失信,孤独地死去就算了;如果诸侯的卿联合起来失信,楚国一定不会前来结盟。说了话却不算数的人不会感到忧患,这不是您的忧虑。楚国以诚信召集人,却用僭越的武力来完成此事,一定没有人会帮助它,怎么能危害我们?况且我们借助宋国来守卫危急之处,如果有人能拼死作战,并且愿意和宋国共同拼死,即使敌人是楚国的两倍也可以抵御。您怕什么呢?’他又没有等到这句话说完便说:‘以停止战争为名召集诸侯,却举兵来危害我们,我的办法实在太多了,不是值得忧虑的事。’等到结盟时,晋、楚两国争着先行盟礼。晋国人说:‘晋国本来就是诸侯的盟主,从来没有谁能排在晋国前面。’楚国人说:‘您说晋、楚是同等的。如果晋国总是先行盟礼,那就是楚国弱小。而且晋、楚轮流主持诸侯的盟会,已经很久了,难道只能由晋国主持吗?’叔向对赵孟说:‘诸侯归附晋国,是归附晋国的德行,不是归附主持盟誓的次序。您应当致力于修德,不要争先。况且诸侯结盟,小国本来就一定要有主持盟约的人。让楚国对晋国居于细小、从属的位置,不也可以吗?’于是让楚国人先行。过后,宋公同时宴请晋、楚两国的大夫。赵孟作为宾客,子木同他交谈,赵孟不能回答,于是让叔向陪侍应答,子木也不能回答。子木回去把这些话告诉楚王说:‘晋国称霸是适宜的,因为有叔向辅佐它的卿,楚国没有人能与他抗衡,不能同晋国争。’十七年,赵武在虢地会见楚公子围。公子围设置仪仗,分列卫士。赵武问叔向:‘令尹自以为已经成为王了,怎么样?’叔向回答:‘君王弱小,令尹强大,这能行吗?’即使如此,也一定不能长久。赵孟问:‘为什么?’叔向说:‘凭强大来制服弱小并使之安定,强者是不义的。以不义而强大,败亡一定很快。令尹如果做了王,一定会向诸侯求取支持。晋国已经稍显懦弱,诸侯将要前往。如果他取得诸侯的支持,他的暴虐会更加严重,人民无法承受,他将怎样善终?’ 凭强力取得不义并取得胜利,一定会把这种做法当成常道;以这种常道施行淫乱暴虐,就不可能长久了。楚公子干来投奔晋国,随从车辆有五乘。叔向让他和秦公子一同进食,给两人都送上百人的粮食。赵孟说:‘秦公子富有。’叔向说:‘俸禄应当根据德行给予,德行相等就根据年长,年岁相等就根据尊贵。公子是因为国家而尊贵,没听说是因为富有。凭千乘之国的身份离开自己的国家,却又极力加强防卫,实在太过分了。’《诗》说:‘不欺侮鳏夫寡妇,不畏惧强横有力的人。’秦、楚两国是相等的。于是让后子和子干按年齿排列。十八年,韩须前往秦国迎娶秦女,齐国的陈无宇送女,送来少姜。少姜得到晋平公的宠爱。晋平公认为她年少,齐国却说陈无宇不是上大夫,便把他拘捕在中都。少姜替他请求说:‘送女的人是按照迎亲使者的等级派遣的,是畏惧大国;况且仍有可以更改的地方,所以才发生了混乱。’叔向对晋平公说:‘他有什么罪?君王派公族去迎亲,齐国派上大夫送女,还说他们不恭敬。君王如果因为贪求齐国财物,就因不恭敬而拘捕它的使者,您的刑罚已经过分了,凭什么做盟主?况且少姜的话有道理,应当放回陈无宇。’二十一年,韩宣子到楚国送女,叔向担任副使。郑国的子皮、子太叔在索氏慰劳他们。子太叔对叔向说:‘楚王奢侈骄纵已经过分,您要警惕。’ 叔向说:‘奢侈骄纵过分,是自身的灾祸,哪里能危及别人?如果我们奉上财帛,谨慎自己的威仪,以诚信守持,以礼行事,慎重开始并考虑结局,最终没有不能恢复的;即使随着对方行动也不失礼仪,恭敬而不失威严,用训诫之辞引导他,奉行旧有法度,考察先王的制度,以两国的情况衡量,即使楚王奢侈骄纵,又能把我怎样?’到了楚国,楚王想侮辱韩起,防启彊进谏,于是楚王厚礼接待宣子。楚王想用叔向所不知道的事情使他难堪,却没有成功,也厚礼相待,送他回去。第二年,郑国铸造刑书。叔向写信给子产说:‘起初我对您有所忧虑,现在没有了。过去先王议论政事来制定制度,不制定刑法,是害怕人民产生争斗之心;即使这样也难以禁止和防御,所以用义理约束他们,用政令纠正他们,用礼制使他们遵行,用诚信守持,用仁德奉养;制定俸禄和职位来勉励他们遵从,严明地施行刑罚来威慑他们的淫乱;还怕这样不够,所以又用忠诚教诲他们,用德行使他们振作,用所应做的事务教育他们,用和睦役使他们,以恭敬临治他们,以刚强治理他们,以刚正决断他们;还要寻求圣哲的上位者、明察的官员、忠信的长者、慈惠的师长,这样人民才可以任用驱使,而不会产生祸乱。’
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徴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为矣。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徴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乎?肸闻之: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乎?复书曰:「若吾子之言,侨不才,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既不承命,敢忘大惠?」是嵗,楚公子弃疾来聘,报韩子也。宣子之适楚也,楚人弗逆,弃疾及境,公将亦弗逆。叔向曰:「楚辟我衷,若何?効辟?《诗》曰:「尔之教矣,民胥效矣。」从我而已,焉用效人之辟?」《书》曰:「圣作则。」无寜以善人为则,而则人之辟乎?匹夫为善,民犹则之,况国君乎?公説,乃逆之。昭公元年,楚子在申,召蔡灵侯,灵侯将徃,其大夫曰:「王贪而无信,唯蔡是憾,今币重言甘,诱我也,不如无徃。」蔡侯不可,楚子伏甲而飨蔡侯于申,醉而执之,杀之,刑其士七十人,使公子弃疾帅师围蔡。韩宣子问扵叔向曰:「楚其克乎?」对曰:「克哉!蔡侯获罪于其君,而不能其民,天将假手于楚,以毙之,何故不克?」然▯闻之:不信以幸,不可再也。楚王奉孙呉以讨于陈,曰:「将定而国。」陈人听命而遂县之。今又诱蔡而杀其君,以围其国,虽幸而克,必受其咎,弗能乆矣。桀克有缗,以丧其国;纣克东夷,而陨其身。楚小位下,而亟暴于二王,能无咎乎?天之假助不善,非祚之也,厚其凶恶而降之罚也。且譬之如天,其有五才而将用之,力尽而敝之,是以无拯,不可复振。单子防韩宣子于戚,视下言徐,叔向曰:「单子其将死乎?朝有着定,防有表,衣有襘,帯有结。防朝之言,必闻于表着之位,所以昭事序也;视不过结襘之中,所以道容貌也。言以命之,容貌以眀之,失则有阙。今单子为王官伯,而命事于防,视不登帯,言不过歩,貌不道容,而言不昭。」矣,不道,不共,不昭,不从,无守气矣。嵗终,单子卒。是嵗,鲁人葬齐归公,无慼容。大搜于比蒲。叔向曰:「鲁公室其卑乎?君有大丧,国不废搜。有三年之丧,而无一朝之慼,国不恤丧,不忌君也。君无慼容,不顾亲也,能无卑乎?」后十五年,而鲁君孙于齐。三年,楚子干归于楚。楚人弑灵王以立之。韩宣子问于叔向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难?」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而无人,一也;有人而无主,二也;有主而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徳,五也。子干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达者,可谓无人;族尽亲叛,可谓无主;无衅而动,可谓无谋;为覉终世,可谓无民;亡无爱徴,可谓无徳。王虐而不忌,楚君子干渉五难以弑旧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隠伏,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芈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获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徳三也,宠贵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子干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逺之。其贵亡矣,其宠弃矣,民无懐焉,国无与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僖,有鲍叔牙、賔须无、隰朋以为辅佐,有莒、卫以为外主,有国、高以为内主,从善如流,下善齐肃,不藏贿,不从欲,施舍不倦,求善不厌,是以有国,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好学而不贰,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懐弃民,民从而与之,献无异亲,民无异望,天方相晋,将何以代文?此二君者,异扵子干,共有宠,子国,有奥主,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而不送,归楚而不逆何以冀?国子干果败卒立者,弃疾如其言焉。昭公成虒祁,诸侯皆有二心,为鲁取郠,故将率诸侯以讨之。
译人民知道有刑法,就不会再畏惧上位者,反而会产生争斗之心,援引刑书来侥幸求成,那就无法治理了。夏代有政事混乱,于是制定禹刑;商代有政事混乱,于是制定汤刑;周代有政事混乱,于是制定九刑。这三种刑法的兴起,都是在王朝末世。如今您辅佐郑国,修筑封疆沟洫,设立招致诽谤的政令,制定三种刑法,铸造刑书,想用这些使人民安定,不是很困难吗?《诗》说:‘以文王的法度为准则,这是文王的典章,每天使四方安定。’又说:‘以文王为法则,万邦因此产生信任。’像这样,哪里还需要刑法?人民知道了争端的依据,就会抛弃礼制而到刑书中寻找依据,连锥刀尖端那么小的利益也会全部争夺,混乱的诉讼越来越多,贿赂同时流行,到您在世的最后,郑国恐怕要败亡吧?肸听说:国家将要灭亡时,一定会制定很多制度,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子产回信说:‘像您所说的那样,我侨没有才能,不能考虑到子孙后代;我这样做是为了挽救当世。既然没能遵从先王的命令,哪里敢忘记您的大恩?’这一年,楚公子弃疾来聘问,是为了答谢韩子。宣子前往楚国时,楚国人没有迎接;弃疾到了边境,晋公也将不去迎接。叔向说:‘楚国违背礼法对待我们,我们该怎么办?难道也仿效它的违礼吗?《诗》说:‘您的教诲施行了,人民都会仿效。’我们只要遵循自己的礼法就好,何必仿效别人的违礼呢?’ 《尚书》说:‘圣人树立法则。’难道不应当以善人为准则,反而以别人的违礼为准则吗?一个普通人行善,人民尚且会以他为榜样,何况国君呢?晋公很高兴,于是出城迎接弃疾。昭公元年,楚灵王在申地,召蔡灵侯前来。灵侯将要去,他的大夫说:‘楚王贪婪而没有信用,只对蔡国怀恨。如今赠送的财币丰厚、言辞甘美,是在诱骗我,不如不要去。’蔡侯不听。楚灵王埋伏甲士,在申地宴请蔡侯,等他喝醉后拘捕并杀死了他,又杀戮他的士七十人,派公子弃疾率军包围蔡国。韩宣子问叔向:‘楚国能取胜吗?’叔向回答:‘当然能取胜!蔡侯得罪了自己的国君,又不能使人民服从,上天将借楚国之手杀死他,有什么理由不能取胜呢?然而我听说:靠不守信用侥幸得利,不能再来一次。楚王奉着孙、吴之术,向陈国讨伐,说:‘将要安定你们的国家。’陈国人听命,于是被改为县。如今楚国又诱骗蔡侯并杀死其国君,包围他的国家,即使侥幸取胜,也一定要承受这种罪咎,不能长久。夏桀攻克有缗氏,因而丧失了国家;商纣攻克东夷,因而自身灭亡。楚国地位低、力量小,却很快就重蹈这两位暴君的覆辙,能没有罪咎吗?上天暂时借助不善之人,并不是赐福给他,而是使他的凶恶加重,降下惩罚。’ 况且以天为譬喻,天有五种才性而将要使用它们,却把力量耗尽并使它们疲敝,因此没有救助,不能再振作。单子在戚地会见韩宣子,目光下视,说话缓慢。叔向说:‘单子恐怕将要死了吧?朝见时有固定的位置,会见时有标志,衣服有交领,腰带有结。会见朝廷时所说的话,必须让位于表、着之间的人听见,这样才能彰明事务的次序;目光不能超过衣带和衣领之间,这是为了端正容貌。用言语来传达命令,用容貌来显示态度,失去这些就有缺失。如今单子身为王官伯,却在会见时发布命令,目光不超过腰带,说话不超过脚步,容貌不能表现仪态,言语也不能彰明事务。’这就是不讲道理、不恭敬、不明白、不顺从,也没有守持的气度了。年终,单子去世。这一年,鲁国人安葬齐归公,没有悲戚的容貌,却在比蒲大规模搜集军备。叔向说:‘鲁国公室恐怕要卑微了吧?国君有大丧,国家却不停止搜集军备;有三年之丧,却没有一朝的悲戚,国家不忧恤丧事,是不把国君放在心上;国君没有悲戚的容貌,是不顾念亲属。这样能不卑微吗?’十五年后,鲁君逃奔齐国。三年,楚公子干回到楚国。楚国人杀死楚灵王,拥立公子干。韩宣子问叔向:‘子干能成功吗?’叔向回答:‘很难。’ 宣子说:‘坏人彼此寻求同党,就像市场上的商人一样,有什么难的?’叔向回答:‘没有可以共同喜好的人,谁能与他共同作恶?夺取国家有五种困难:有宠爱却没有人支持,这是第一;有人支持却没有主宰,这是第二;有主宰却没有谋略,这是第三;有谋略却没有人民,这是第四;有人民却没有德行,这是第五。子干在晋国十三年了,晋、楚两国之间的从属者中没有听说有人通达他的意图,可以说是没有人;宗族灭尽,亲属背叛,可以说是没有主宰;没有事端却贸然行动,可以说是没有谋略;作为羁旅之人终其一生,可以说是没有人民;逃亡而没有人爱戴的征兆,可以说是没有德行。楚王暴虐而不知戒惧,楚国的子干又同时陷入这五种困难,却杀死旧君,谁能使他成功?拥有楚国的人,恐怕是弃疾吧。楚王在陈、蔡城外时,属下军队都归附他;苛刻邪恶的事情不发生,盗贼隐藏不出,个人欲望不违背民意,人民没有怨恨之心;先神命令他,国人信任他。芈姓发生内乱,必定由季氏继立,这是楚国的常规。得到神灵帮助,是第一;拥有人民,是第二;有美德,是第三;有宠爱和尊贵,是第四;处在常规的继承位置,是第五。有这五种有利条件来消除五种困难,谁能危害他?’子干的官职是右尹,论他的贵宠则只是庶子;按照神灵所命定的继承次序,他又相距很远。他的尊贵已经没有了,宠爱也被弃置了,人民不怀念他,国家没有人支持他,他凭什么立足呢?’ 宣子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这样吗?’叔向回答:‘齐桓公是卫姬的儿子,受到僖公宠爱;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辅佐,有莒国、卫国作为外部依靠,有国氏、高氏作为内部依靠。他顺从善言像水流一样自然,采纳善言而整齐严肃,不藏匿财货,不放纵欲望,施舍从不倦怠,求取善行从不厌烦,因此拥有国家,不也是应该的吗?我们的先君文公,是狐季姬的儿子,受到献公宠爱;喜好学习而不改变志向,十七岁时,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作为心腹,有魏犨、贾佗作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作为外部依靠,有栾、郤、狐、先氏作为内部依靠。他流亡十九年,守志更加坚定;惠公、怀公抛弃人民,人民于是跟随并支持他。献公的亲属没有异心,人民也没有其他希望。上天正要辅助晋国,怎么会用别人取代文公?这两位国君与子干不同:他们都有宠爱,有自己的国家,有深厚的内部依靠,对人民有施舍,在外有援助;子干离开晋国时没有人送行,回到楚国时也没有人迎接,凭什么希望成功?子干果然失败,最终继立的人是弃疾,正如叔向所说。昭公修成虒祁宫,诸侯都怀有二心;晋国为鲁国夺取郠地,所以准备率领诸侯讨伐鲁国。
叔向曰:“诸侯不可以不示威。”乃并徴防治兵于邾南,甲车四千乗。羊舌鲋摄司马,遂合诸侯于平邱,次于卫地。叔鲋求货于卫,淫刍荛者。卫人使屠伯馈叔向羮与一箧锦,曰:“诸侯事晋,未敢携贰,况卫在君之宇下,而敢有异志?刍荛者异于他日,敢请之。”叔向受羮,反锦曰:“晋其有羊舌鲋者,渎货无厌,亦将及矣。”为此役也,子若以君命赐之,其已客从之。未退而禁之。晋将寻盟,齐人不可。公使叔向告刘献公曰:“抑齐人不盟,若之何?”对曰:“盟以底信,君茍有信,诸侯不贰,何患焉?”告之以文辞,董之以威武,虽齐不许,君庸多矣。天子之老,请帅王赋元戎十乗,以先启行,迟速唯君。叔向告于齐曰:“诸侯求盟,已在此矣。今君弗利,寡君以为请。”对曰:“诸侯讨贰,则有寻盟。若皆用命,何盟之寻?”叔向曰:“国家之败,有事而无业,事则不经;有业而无礼,经则不序;有礼而无威,序则不共;有威而不昭,共则不眀。不眀弃共,百事不终,所由倾覆也。是故明王之制,使诸侯嵗聘以志业,间朝以讲礼,再朝而防以示威,再防而盟以显昭。明志业于好,讲礼于等,示威于众,昭明于神。自古以来,未之或失也。存亡之道,恒由是兴。”晋礼主盟,惧有不治,奉承齐牺而布诸君,求终事也。君曰:“余必废之,何齐之有?唯君图之。”寡君闻命矣。齐人惧,对曰:“小国言之,大国制之,敢不听从?”既闻命矣,敬共以徃,迟速唯君。叔向曰:“诸侯有间矣,不可以不示众。”八月辛未,治兵,建而不斾。壬申,复斾之。诸侯畏之。邾人、莒人愬于晋曰:“鲁朝夕伐我,几亡矣。我之不共,鲁故之。”以公不见鲁侯,使叔向辞之曰:“诸侯将以甲戌盟,寡君知不得事君矣,请君无勤。”子服惠伯对曰:“君信蛮夷之诉,以絶兄弟之国,弃周公。之后亦唯君寡君闻命矣。叔向曰:「寡君有甲车四千乗,在,虽以无道行之,必可畏也,况其率道,其何敌之有?」牛虽瘠偾于豚上,其畏不死。南蒯子仲之忧,其庸可弃乎?若奉晋之众,用诸侯之师,因邾莒杞鄫之怒,以讨鲁罪,间其二忧,何求而弗克?鲁人惧,听命。甲戌同盟于平邱,鲁君不与盟,晋执季孙意如,已而归之。恵伯曰:「寡君未知其罪,合诸侯而执其老,若犹有罪,死命可也;若曰无罪而恵免之,诸侯不闻,是逃命也,何免之为?」请从君恵。于防,宣子患之,谓叔向曰:「子能归季孙乎?」曰:「不能。」鲋也能之,乃使叔鱼见季孙曰:「昔鲋也得罪于晋君,自归于鲁君,微武子之赐,不至于今。虽获归骨于晋,犹子则肉之,敢不尽情?归子而不归鲋也,闻诸吏将为子除馆于西河,其若之何?」且泣。平子惧而先归,使恵伯待礼焉。明年,邢侯与雍子争鄐田,乆而无成。士景伯如楚,叔鱼摄理。韩宣子命防旧狱,罪在雍子。雍子纳其女于叔鱼,叔鱼蔽罪邢侯。邢侯怒,杀叔鱼与雍子于朝。宣子问其罪于叔向,叔向曰:「三人同罪,施生戮死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赂以贾直,鲋也鬻狱,邢侯专杀,其罪一也。已恶而掠美,为昬贪以败官为墨,杀人不忌为贼。《夏书》曰:『昬墨贼,杀臯陶之刑也。』请从之。」乃施邢侯,而尸雍子与叔鱼于市。孔子曰:「叔向,古之遗直也。治国制刑,不隠于亲。三数叔鱼之恶,不为末减,曰义也,夫可谓直矣。」平邱之防,数其贿也,以寛卫国,晋不为暴;归鲁季孙,称其诈也,以寛鲁国,晋不为虐;邢侯之狱,言其贪也,以正刑书,晋不为颇。三言而除三恶,加三利,杀亲益荣,犹义也夫。五年,公使荀跞如周,▯穆后,籍谈为介。景王既▯,除丧,以文伯宴,樽以鲁壶。王曰:「伯氏,诸侯皆有以镇抚王室,晋独无有何也?」文伯揖籍谈,对曰:「诸侯之封也,皆受明噐于王室,以镇抚其社稷,故能荐彛。噐于王,晋居深山,戎狄之与邻,而逺于王室,王灵不及,拜戎不暇,其何以献噐?王曰:“叔氏而忘诸乎?”叔父,唐叔,成王之母弟也,其反无分乎?密须之鼓,与其大路,文所以大搜也;阙巩之甲,武所以克商也。唐叔受之,以处参虗,匡有戎狄。其后襄之二路、鏚钺、秬鬯、彤弓、虎贲,文公受之,以有南阳之田,抚征东夏,非分而何?夫有勲而不废,有绩而载,奉之以土田,抚之以彛噐,旌之以车服,明之以文章,子孙不忘,所谓福也。福祚之不登,叔父焉在?
译叔向说:‘诸侯不可以不显示威势。’于是同时征召诸侯,在邾国南部整治军队,装备铠甲的战车有四千乘。羊舌鲋代理司马,随即在平邱会合诸侯,驻扎在卫国境内。叔鲋向卫国索取财物,又过度征用割草砍柴的人。卫国人让屠伯送给叔向羹和一箱锦,说:‘诸侯侍奉晋国,不敢怀有二心,何况卫国在君王的辖区之下,哪里敢有异志?只是割草砍柴的人与往日不同,冒昧请求您处理此事。’叔向收下羹,退还锦,说:‘晋国有羊舌鲋这样的人,贪求财货没有满足,也将因此遭祸。’为了这次军役,您如果奉君命赏赐他,事情也许就会依从他了;但还没等军队退去,就应当禁止他。晋国将要重申盟约,齐国人不同意。晋公派叔向告诉刘献公说:‘如果齐国人不结盟,该怎么办?’刘献公回答:‘结盟是为了取得信用,只要君王有信用,诸侯没有二心,又有什么可忧虑的?用文辞告知他们,用威武督促他们,即使齐国不答应,君王也已经做得很多了。我是天子的老臣,请允许我率领王室赋予的元戎十乘,作为先锋开路,迟速听凭君王。’叔向告诉齐国说:‘诸侯都要求结盟,已经在这里了。如今君王认为此事不利,寡君请您考虑。’齐国回答:‘诸侯讨伐怀有二心的人,才需要重申盟约。如果大家都听从命令,还重申什么盟约?’ 叔向说:‘国家败亡,有事务却没有功业,事务就没有常规;有功业却没有礼,常规就没有秩序;有礼却没有威势,秩序就不被敬重;有威势却不能彰明,敬重就不明确。不明确便会抛弃敬重,各种事情都不能完成,这就是国家倾覆的原因。因此,贤明君王的制度是:诸侯每年朝聘,以表明功业;隔年入朝,以讲习礼制;两次入朝后会见诸侯,以显示威势;两次会见后结盟,以彰明信用。向友好者表明功业,向同等者讲习礼制,在众人面前显示威势,在神灵面前彰明信用。自古以来,从没有失掉这些原则的。国家存亡的道路,常常由此兴起。’晋国的礼制以主持盟约为主,担心有事不能治理,于是奉上齐国的牺牲,向诸侯说明,请求完成结盟之事。晋君说:‘我一定要废止这件事,齐国算什么?请君王考虑。’寡君已经听到了命令。齐国人害怕了,回答说:‘小国提出请求,大国加以制裁,哪里敢不听从?’既然已经听到命令,我们一定恭敬顺从前往,迟速听凭君王。’叔向说:‘诸侯之间已经有了间隙,不能不向众人显示威势。’八月辛未,整治军队,树立旌旗却不张开旗帜;壬申日,才重新张开旗帜。诸侯因此畏惧。邾国人、莒国人向晋国诉说:‘鲁国早晚攻打我们,几乎要灭亡了。我们之所以不恭敬,是鲁国造成的。’因为晋公没有接见鲁侯,便让叔向推辞说:‘诸侯将于甲戌日结盟,寡君知道不能侍奉您了,请君王不要劳驾。’ 子服惠伯回答说:“您相信蛮夷的申诉,来断绝兄弟之国的关系,抛弃周公的后代,最终也只有您自己承担后果。寡君已经听到了命令。”叔向说:“寡君有铠甲战车四千乘在这里,即使凭无道的方式使用它,也一定令人畏惧,何况是遵循正道率领它们,又有什么敌人能抵挡呢?牛即使瘦弱,倒在猪的上面,猪也害怕它不死。南蒯、子仲造成的忧患,难道可以放弃吗?如果率领晋国的军队,使用诸侯的军队,借助邾、莒、杞、鄫的愤怒来讨伐鲁国的罪过,分开鲁国的两种忧患,还有什么要求不能成功?’鲁国人害怕了,听从命令。甲戌日,诸侯在平邱共同结盟,鲁君没有参加盟誓,晋国拘捕季孙意如,过后又放回了他。惠伯说:‘寡君还不知道他的罪过,却会合诸侯拘捕鲁国的上卿;如果他仍然有罪,即使让他受死也可以;如果说他没有罪而施恩释放他,诸侯却不知道,这就是逃避责任,为什么要说赦免呢?请允许我承受君王的恩惠。’在防地,宣子为此忧虑,对叔向说:‘您能放回季孙吗?’叔向说:‘不能。’羊舌鲋说自己能做到,于是让叔鱼见季孙,说:‘过去我羊舌鲋得罪了晋君,自愿回到鲁君那里;如果没有武子的恩赐,我不会活到今天。即使我的尸骨能够归葬晋国,您仍然会像爱护儿子一样爱护我,我敢不把实情全部告诉您吗?’ ‘如果放回您而不放回我羊舌鲋,我听说官吏将要在西河为您清除馆舍,那该怎么办呢?’说着便哭了起来。平子害怕,先行回国,让惠伯留下等待礼仪程序。第二年,邢侯和雍子争夺鄐田,久而不能解决。士景伯到楚国去,叔鱼代理司法。韩宣子命令审理旧案,判定罪在雍子。雍子把女儿送给叔鱼,叔鱼便掩盖雍子的罪过,反而判邢侯有罪。邢侯愤怒,在朝廷杀死叔鱼和雍子。宣子向叔向询问他们的罪,叔向说:‘三个人罪行相同,活着施刑、死后戮尸都可以。雍子明知自己有罪,却用贿赂来买通判决;羊舌鲋出卖狱讼;邢侯擅自杀人,他们三人的罪相同。已经厌恶善行却掠取美名,是昏;贪图财利而败坏官职,是墨;杀人而不知忌惮,是贼。《夏书》说:‘昏、墨、贼,是杀戮皋陶所规定的刑罚。’请按此办理。’于是处死邢侯,把雍子和叔鱼的尸体陈列在市上。孔子说:‘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治理国家、制定刑罚,不因亲属而隐瞒。他多次列举叔鱼的恶行,不替他稍稍减轻罪责,说这就是义,可以说是正直了。平邱会盟时,叔向列举贿赂之事,是为了宽待卫国,使晋国不显得暴虐;放回鲁国的季孙,是指出他的欺诈,为了宽待鲁国,使晋国不显得残酷;审理邢侯的案件,是说明他的贪婪,以端正刑书,使晋国不显偏颇。’ 三次进言就除掉了三种恶行,增加了三种利益;即使杀掉亲属而使自己的声誉更加光荣,仍然是合乎义的啊。五年,晋公派荀跞到周国,安葬穆后,籍谈担任副使。周景王安葬穆后,除去丧服,设宴招待文伯,酒樽使用鲁国的酒器。周王说:‘伯氏,诸侯都有用来镇抚王室的礼器,唯独晋国没有,这是为什么?’文伯向籍谈作揖,让他回答。籍谈说:‘诸侯受封时,都从王室接受明器,用来镇抚自己的社稷,所以能够向周王进献常用礼器。晋国处在深山之中,同戎狄为邻,又远离王室,王室的威灵不能到达,连向戎狄拜服都来不及,凭什么进献礼器呢?’周王说:‘叔氏难道忘了吗?叔父唐叔,是成王的同母弟,难道反而没有分得礼物吗?密须的鼓和它的大车,是文德用来大规模搜集军队的礼器;阙巩的铠甲,是武力用来战胜商朝的礼器。唐叔接受了这些,用来安处参虚之地,匡正并抵御戎狄。后来襄王赏赐的二路车、鏚钺、秬鬯、彤弓、虎贲,文公接受了,用来拥有南阳的田地,安抚并征讨东夏诸国,这难道不是分封赏赐吗?有功勋而不废弃,有功绩而加以记录,用土田供养他,用常用礼器抚慰他,用车服表彰他,用文辞彰明他,使子孙不忘,这就叫福。福禄不能增加,叔父又在哪里呢?’
且昔而高祖孙伯黡,司晋之典籍,以为大政,故曰籍氏。及辛有之二子董之,晋于是乎有董史,女司典之后也,何故忘之?籍谈不能对,归以告叔向。叔向曰:“王其不终乎?吾闻之,所乐必卒焉。今王乐忧,若卒以忧,不可谓终。王一嵗而有三年之丧,二焉,于是乎以丧賔宴,又求彛噐,乐忧甚矣,且非礼也。彛噐之来,嘉功之由,非由丧也。三年之丧,虽贵遂服礼也。王虽弗遂,宴乐以早,亦非礼也。礼,王之大经也,一动而失二礼,无大经矣。言以考典,典以志经,忘经而多言,举典将焉用之?”叔向卒,其子杨食我有党于祁盈,祁盈之乱,食我助之,晋人杀祁盈,并杀食我,遂灭羊舌氏。初,叔向欲娶于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党,叔向曰:“吾母多而庶鲜,吾惩舅氏矣。”其母曰:“子灵之妻杀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国、两卿矣,可无惩乎?吾闻之,甚美必有甚恶。是郑穆少妃姚子之子子貉之妹也。子貉早死,无后,而天钟美,于是将必以是,大有败也。昔有仍氏生女黰黒而甚美,光可以鉴,名曰元妻。乐正后防取之,生伯封,实有豕心,贪惏无餍,忿纇无期,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夔是以不祀。且三代之亡,共子之废,皆是物也。女何以为哉?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茍非徳义,则必有祸。”叔向惧,不敢娶。平公彊使娶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谒诸。姑曰:“长叔姒生男,姑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矣。’遂弗视。”司马女齐字叔侯。晋大夫平公十一年,赵武防诸侯之大夫以讨卫,执寗喜、北宫遗,使女齐以先归。十四年,齐高子容与宋司徒见于智伯,叔齐相礼。賔出,叔侯言于智伯曰:「二子皆将不免。子容专,司徒侈,皆亡家之主也。」智伯曰:「何如?」对曰:「专则速及,侈将以其力毙。专则人实毙之,将及矣。」晋悼夫人杞出也,鲁尝侵杞。平公使司马侯如鲁治杞田,弗尽归也。夫人愠曰:「齐也取货,先君若有知也,不尚取之。」公告叔侯,叔侯曰:「虞、虢、焦、滑、霍、杨、韩、魏,皆姬姓也,晋是以大。若非侵小,将何所取?武献以下兼国多矣,谁得治之?杞,夏余也,而即东夷;鲁,周公之后也,而睦于晋。以杞封鲁犹可,而何有焉?鲁之于晋也,职贡不乏,玩好时至,公卿大夫相继于朝,史不絶书,府无虗月。如是可矣,何必瘠鲁以肥杞?且先君而有知也,无寜夫人而焉用老臣?」十七年,秦后子鍼来奔。初,后子有宠于桓,如二君于景,其母曰:「弗去,惧选。」故鍼适晋,其车千乗。后子享晋侯,造舟于河,十里舍车,自雍及绛,归取酬币,终事八反。司马侯问焉曰:「子之车尽于此而已乎?」对曰:「此之谓多矣。若能少此,吾何以得见?」叔侯以告公,且曰:「秦后子必归。臣闻君子能知其过,必有令图。令图,天所赞也。」二十年,楚灵王使椒举来聘,且求诸侯。公欲勿许。司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亦未可知也。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君其许之,而修徳以待其归。若归于徳,吾犹将事之,况诸侯乎?若适淫虐,楚将弃之,吾又谁与争?」公曰:「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有是三者,何乡而不济?」对曰:「恃险与马,而虞隣国之难,是三殆也。四岳、三涂、阳城、太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险,也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从古以然是以先王务修徳音,以享人神,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若何虞难?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至今赖之;晋有里防之难,而获文公,是以为盟主。卫、邢无难,敌亦丧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恃此三者而不修徳政,则救亡不暇,又何能济?君其许之。纣作淫虐,文王惠和,商是以陨,周是以兴。夫岂争诸侯?公乃许之。二十一年,鲁昭公来朝,自郊劳至于赠贿,无失礼。公谓女齐曰:“鲁侯不亦善于礼乎?”
译‘况且过去您的高祖孙伯黡,掌管晋国的典籍,把它作为大政,所以称为籍氏。到了辛有的两个儿子董理典籍,晋国于是有了董史,这是女子掌管典籍的后代,为什么要忘记呢?’籍谈不能回答,回去后把这话告诉叔向。叔向说:‘周王恐怕不能善终吧?我听说,人所喜好的事情最终一定会导致结局。如今周王以忧患为乐,如果最终因忧患而死,就不能说是善终。周王一年之中经历两次三年之丧,却在丧期宴请宾客,又索求常用礼器,是过分以忧患为乐,而且不合礼制。常用礼器的到来,是由于嘉奖功劳,不是由于丧事。三年之丧,即使身份尊贵,也要按礼制穿丧服。周王虽然没有完成丧礼,却过早举行宴乐,也不合礼制。礼,是君王的大纲。一举一动就丧失两种礼制,便没有大纲了。言语是用来考察典章的,典章是用来记载大纲的;忘掉大纲却说很多话,举出典章又有什么用呢?’叔向去世后,他的儿子杨食我与祁盈结党。祁盈发生叛乱,食我帮助他,晋国人杀死祁盈,也杀死食我,于是灭亡了羊舌氏。当初,叔向想娶申公巫臣氏的女儿,他的母亲想让他娶自己的亲族。叔向说:‘我的母亲亲族很多,而庶出子孙很少,我要以舅氏的遭遇为戒。’他的母亲说:‘子灵的妻子杀死了三位丈夫、一位国君、一个儿子,使一个国家灭亡、两位卿死亡,难道还不能作为戒惧吗?’ ‘我听说,过分美丽必定伴随着过分的丑恶。这女子是郑穆公少妃姚子的女儿,是子貉的妹妹。子貉早死,没有后代,而上天把美貌集中在她身上,因此将来一定会因她造成大败。过去有仍氏生了一个女子,头发黰黑而且非常美丽,光彩可以照见人,名叫元妻。乐正后夔娶了她,生下伯封。伯封实在有野猪一样的心性,贪婪而不知满足,愤怒暴戾没有止境,人们称他为封豕。有穷后羿消灭了他,夔氏因此断绝祭祀。况且夏、商、周三代的灭亡,共国之子的被废,也都是因为这种人。女子能拿她怎么办呢?过分美丽的人足以改变人的心志,如果没有德义,必定会带来灾祸。’叔向害怕了,不敢娶她。晋平公强迫他娶她,生下伯石。伯石刚出生,子容的母亲跑去拜见姑母,说:‘长叔姒生了男孩,请姑母去看看。’到了堂上,听见孩子的声音,她便回去说:‘这是豺狼的声音。狼子有野心,除了这个孩子,不会有别人使羊舌氏灭亡了。’于是始终没有去看。司马女齐,字叔侯。晋大夫平公十一年,赵武会合诸侯的大夫讨伐卫国,拘捕宁喜、北宫遗,让女齐先押送他们回国。十四年,齐国的高子容和宋国司徒在智伯那里相见,叔齐主持礼仪。宾客出去后,叔侯对智伯说:‘这两个人都不能免祸。子容专横,司徒奢侈,都是会使家族灭亡的家主。’智伯问:‘为什么?’叔侯回答:‘专横的人祸患很快会临头,奢侈的人将凭借自己的势力自取灭亡。专横的人会被别人杀死,祸患就要到了。’晋悼夫人是杞国人,鲁国曾经侵占杞国土地。晋平公派司马侯到鲁国处理杞田之事,但鲁国没有全部归还。悼夫人恼怒地说:‘齐国也取了财货;如果先君有知,难道还会不取吗?’平公告诉叔侯,叔侯说:‘虞、虢、焦、滑、霍、杨、韩、魏,都是姬姓,晋国因此强大。如果不侵占小国,还能取得什么?从武公、献公以下兼并的国家很多,谁能一一治理?杞国是夏朝遗民,却已经靠近东夷;鲁国是周公的后代,却亲近晋国。把杞国封给鲁国尚且可以,又有什么不能这样做的?鲁国对于晋国,职贡从不缺少,珍玩时常送来,公卿大夫接连到朝廷来,史书不断记载,府库没有一个月空虚。’ ‘这样就可以了,何必使鲁国贫瘠而使杞国肥富?况且如果先君有知,难道宁愿要夫人而不需要老臣吗?’十七年,秦国后子鍼来投奔。起初,后子受到秦桓公宠爱;到景公时,又像两位国君一样受宠。他的母亲说:‘不离开,恐怕会遭到选择淘汰。’所以鍼来到晋国,他的车有千乘。后子宴请晋侯,在黄河上架设舟桥,走了十里便舍弃车乘,从雍地到绛地,回去取酬谢之物,完成这件事往返八次。司马侯问他:‘您的车辆就只有这些了吗?’回答说:‘这已经算多了。如果还能少一些,我凭什么能见到您?’叔侯把这话告诉晋公,并且说:‘秦后子一定会回去。我听说君子能够知道自己的过错,就一定会有好的谋划;好的谋划,是上天赞助的。’二十年,楚灵王派椒举来聘问,并且请求诸侯归附。晋公想不答应。司马侯说:‘不可以。楚王正奢侈骄纵,上天或许想让他放纵自己的心意,使他的毒害加重而降下惩罚,这还不能确定;他的使者能否完成使命,也不能确定。晋、楚两国只能听凭上天帮助,不能与之争夺。君王应当答应他,并修养德政等待他的结局。如果楚王归于德政,我们还将侍奉他,何况诸侯呢?如果他走向淫乱暴虐,楚国将会抛弃他,我们又要和谁争呢?’晋公说:‘晋国有三种不会陷入危险的条件,哪里有敌人呢?’ ‘国家地势险要而且马匹众多,齐国、楚国又多有祸难,有这三种条件,向哪里去而不能成功?’司马侯回答:‘依仗险要和马匹,却把邻国的祸难当作可以预料,这是三种危险。四岳、三涂、阳城、太室、荆山、中南等九州的险要之地,都不属于同一个姓氏;冀州北部土地,是马匹的产地,却没有因此兴盛国家。依仗险要和马匹,不能把它们当作坚固的保障。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所以先王致力于修养德行,来享祀人神,没有听说他们致力于凭借险要和马匹。邻国的祸难也不能预料。有的国家多难,反而因此巩固国家、开拓疆土;有的国家没有祸难,反而因此丧失国家、失去守护的疆土。怎么能预料祸难呢?齐国有仲孙氏造成的祸难,却因此得到齐桓公,直到今天仍依靠他的功业;晋国有里克造成的祸难,却因此得到晋文公,所以成为盟主。卫国、邢国没有祸难,敌人也使它们灭亡。因此,别人的祸难不能预料。依仗这三种条件而不修德政,连救亡都来不及,又怎么能够成功?君王还是答应他吧。商纣施行淫乱暴虐,周文王施行惠和,商因此灭亡,周因此兴起。难道这只是争夺诸侯吗?’晋公于是答应了。二十一年,鲁昭公来朝见,从郊外慰劳到赠送财物,没有一项失礼。晋公对女齐说:‘鲁侯不是很擅长礼仪吗?’
对曰:“鲁侯焉知礼?”公曰:“何为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无违者,何为不知礼焉?”曰:“是仪也,不可谓礼。礼所以守其国家,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不能取也;有子家羁,弗能用也。奸大国之盟,陵虐小民,利人之难,不知其私。公室四分,民食于他,思莫在公,不图其终。为国君难将及身,不恤其所。礼之本末,将于此乎在,而屑屑焉习仪以亟,言善于礼,不亦逺乎?”君子谓叔侯于是乎知礼。范宣子与和大夫争田,司马侯见曰:“吾闻子有和之怒,吾以为不信。且子为正卿,诸侯皆有二心,是之不忧,而怒和大夫,非子之任也。”宣子卒从之。司马侯卒,叔向见其子,抚而泣之曰:“自此其父之死也,吾无与比而事君者矣。昔者其父始之,我终之;我始之,夫子终之,无不可者。今夫子徃矣,我无所比焉尔。”祁奚献侯之后也,其先食邑于祁,故以为氏。悼公即位,祁奚为中军尉,羊舌职佐之。及辞,公问可代称,觧狐其雠也,将立而卒。又问焉,对曰:“臣之子午也可。”午之少也,婉以从令,好学而不戏;其长也,彊志而用命,守业而不淫;其冠也,柔恵小物而镇定大事。于是使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佐之。君子曰:“祁奚可谓不党矣,外举不隠仇,内举不隠子。”悼公以祁奚为公族大夫。解▯字子虎,晋大夫也。景公六年,楚子围宋。宋人使乐婴齐来告急。公欲救之,伯宗不可,告且待之。乃使觧▯如宋,使无降楚,曰:“晋师悉起,将至矣。”郑人囚而献诸楚。楚子厚赂之,使反其言,不许。三而许之,登诸楼车,使呼宋人而告之,遂致其君命。楚子将杀之,使与之言曰:“尔既许不谷,而反之,何故?非我无信,女则弃之,速即尔刑。”对曰:“臣闻之: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信载义而行之为利,谋不失利以卫社稷民之主也。义无二信,信无二命。君之赂臣,不知命也。受命以出,有死无霣,又可赂乎?臣之许君,以成命也。死而成命,臣之禄也。寡君有信,臣下臣获考死,又何求?”楚子舍之以归,晋爵之为上卿。栾武子,书晋公族也。靖侯之孙栾賔,食邑于栾,故以为氏。世为晋卿。景公三年,楚庄王围郑,武子佐下军,从荀林父救郑。郑已服楚,桓子欲还,先縠不可。武子曰:「楚自克庸已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训之以若敖、蚡冐,荜路蓝缕,以启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不可谓骄。先大夫子犯有言曰:『师直为壮,曲为老。』我则不徳而徼怨乎楚,我曲,楚直,不可谓老。其君之戎分为二广,广有一卒,卒偏之两,右广初驾,数及日中,左则受之,以至于昬。内官序当其夜,以备不虞,不可谓无备。子良,郑之良也;师叔,楚之崇也。师叔入盟,子良在楚,楚郑亲矣,来劝我战。我克则来,不克遂徃,以我卜也。郑不可从。」赵括、赵同曰:「帅师以来,唯敌是求。克敌得属,又何俟?必从彘子。」及战,晋师大败。十一年,武子为下军将,从郤克伐齐,大败齐师而还。十三年,代郤献子为政。郑公孙申帅师疆许田,武子救许,伐郑,取汜、祭。十五年,楚公子婴齐伐郑,武子救郑,与楚师遇于绕角。楚师还,晋师遂侵蔡。楚公子申、公子成以申、息之师救蔡,御诸桑隧。赵同、赵括欲战,请于武子。武子将许之,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諌曰:「不可。吾来救郑,楚师去我,吾遂至于此,是迁戮也。戮而不已,又怒楚师,必不克。虽克,不令。成师以出而败楚之二县,何荣之有焉?若不能败,为辱已甚,不如还也。」乃遂还。于是军师之欲战者众,或谓武子曰:「圣人与众同欲,是以济事。子盍从众?子为大政,将酌于民者也。
译女齐回答说:‘鲁侯哪里懂得礼?’晋公说:‘从郊外慰劳直到赠送财物,礼仪没有违背,为什么说他不懂礼呢?’女齐说:‘这只是仪式,不能称为礼。礼,是用来守护国家、推行政令、使人民不失所的。如今政令掌握在大夫家族手中,鲁侯不能收回;有子家羁这样的贤人,却不能任用;违背大国的盟约,欺凌虐待小民,利用别人的祸难,却不知检点自己的私欲。公室被四家分割,人民依靠他国谋食,心思没有放在公室,不考虑最终结局。作为国君本来就很艰难,祸患将要临身,却不忧虑自己的处境。礼的根本和末节,大概就在这些事情上;他却琐琐碎碎地急于学习仪式,还说自己善于礼,不是离礼太远了吗?’君子认为叔侯在这件事上确实懂得礼。范宣子与和大夫争夺田地,司马侯去见他说:‘我听说您对和大夫发怒,我原以为不是真的。况且您是正卿,诸侯都怀有二心,您不忧虑这件事,却对和大夫发怒,这不是您的职责。’宣子最终听从了他。司马侯去世,叔向去见他的儿子,抚摸着他哭泣说:‘从今以后,他父亲死了,我没有可以比肩而共同侍奉君王的人了。从前他父亲开始做的事,由我完成;我开始做的事,由先生完成,没有什么不能办成。如今先生去了,我再没有可以与之相比的人了。’ 祁奚是晋侯的后代,他的先祖食邑在祁地,所以以祁为氏。晋悼公即位,祁奚担任中军尉,羊舌职辅佐他。祁奚告老辞职时,悼公问谁可以代替他,祁奚推荐解狐;解狐是他的仇人,却还没有任用就去世了。悼公又问,祁奚回答说:‘臣的儿子祁午可以。’祁午年少时,温和顺从命令,喜欢学习而不嬉戏;长大后,意志坚强而听从命令,守住家业而不放纵;加冠后,性情柔和仁惠,能处理小事而镇定地处理大事。于是悼公让祁午担任中军尉,羊舌赤辅佐他。君子说:‘祁奚可以说是不结党。他对外举荐人才不隐瞒仇人,对内举荐人才不隐瞒儿子。’悼公任命祁奚为公族大夫。解扬,字子虎,是晋国大夫。晋景公六年,楚庄王包围宋国。宋国派乐婴齐来告急。晋公想救宋,伯宗不同意,劝他暂且等待。于是派解扬到宋国,叫宋国不要向楚国投降,说:‘晋国军队已经全部出动,很快就要到了。’郑国人把解扬拘捕,献给楚国。楚王用丰厚财物贿赂他,让他收回原话,解扬不答应。楚王再三劝说,他才答应,于是把他送上楼车,让他向宋国人呼喊并告知晋军将至,终于传达了晋君的命令。楚王将要杀他,让人对他说:‘你已经答应不谷,却又反悔,为什么?不是我没有信用,而是你自己弃约,赶快接受刑罚。’解扬回答:‘臣听说,君王能够制定命令使之合乎义,臣下能够奉行命令使之合乎信。以信承载义并施行,就是有利;谋划不失利益,用来保卫社稷和人民,才是君主的职责。义不能有两种,信也不能有两种命令。君王用财物贿赂臣,是不知道臣所奉行的命令。臣接受命令出使,有死而没有改变,难道可以用财物收买吗?臣答应君王,是为了完成晋君的命令。即使死去而完成命令,也是臣的福禄。寡君有信用,臣作为臣下能够以死得到善终,还求什么呢?’楚王释放他,让他回国;晋国封他为上卿。栾武子,史书称作晋国公族。他是靖侯的孙子栾宾,食邑在栾地,所以以栾为氏,世代担任晋国的卿。晋景公三年,楚庄王包围郑国,栾武子辅佐下军,跟随荀林父救援郑国。郑国已经服从楚国,桓子想回军,先縠不同意。栾武子说:‘楚国自从攻克庸国以来,楚君没有一天不告诫国人,向人民说明生活的不容易、灾祸随时会到来,不能懈怠戒惧。在军队中也没有一天不整顿军实,告诫大家胜利不能保证。商纣虽百战百胜,最终还是没有后代;楚国还用若敖、蚡冒筚路蓝缕、开辟山林的事来训诫自己。又用箴言告诫说:‘人民的生活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贫乏。’不能说楚国骄傲。先大夫子犯说过:‘军队行事正当就强盛,理亏就会衰老。’如果我们没有德行,却还要向楚国寻求怨恨,那么我们理亏,楚国有理,不能说楚军已经衰老。楚军把军队分成两广,每广有一卒,每卒分为两偏;右广先驾车,计算时间直到中午,左广接替它,一直战斗到黄昏。内官按次序值守当夜,以防备意外,不能说楚国没有防备。子良是郑国的贤能之臣,师叔是楚国所尊重的人。师叔进入郑国结盟,子良在楚国,楚、郑已经亲近;如今子良来劝我们作战,若我们取胜,他就会回来;若我们不能取胜,他就会离开,以我们的胜负来占卜。郑国不可以听从。’赵括、赵同说:‘我们率军来到这里,唯一所求就是寻找敌人。既然战胜敌人就能取得归附,还有什么可等待的?一定要听从彘子。’交战后,晋军大败。十一年,栾武子担任下军将,跟随郤克讨伐齐国,大败齐军后回国。十三年,他代替郤献子执政。郑国公孙申率军丈量许国的田界,栾武子救援许国,攻打郑国,夺取汜、祭二地。十五年,楚公子婴齐攻打郑国,栾武子救援郑国,在绕角与楚军相遇。楚军退回,晋军于是侵入蔡国。楚公子申、公子成率申、息两地的军队救援蔡国,在桑隧抵御晋军。赵同、赵括想交战,向栾武子请示。栾武子将要答应,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进谏说:‘不可以。我们来救郑国,楚军离开我们,我们于是追到这里,这是把军队迁移到受戮之处。军队受挫还不停止,又激怒楚军,一定不能取胜。即使取胜,也不是美事。整顿军队出征,却只打败楚国的两个县,有什么荣耀?如果不能取胜,受辱就太深了,不如回去。’于是晋军回还。这时军中想要交战的人很多,有人对栾武子说:‘圣人和众人有同样的愿望,所以能够成就事情。您为什么不听从众人?您执掌国政,就应当斟酌民意。’
子之佐十一人,其不欲战者三人而已,欲战者可谓众矣。」《商书》曰:「三人占则从二人,众故也。」武子曰:「善钧从众,夫善众之主也。三卿为主,可谓众矣,从之不亦可乎?」十七年,武子侵蔡,遂侵。楚获申骊,侵沈,获沈子揖初。从知、韩、范也。君子曰:「从善如流,宜哉!」诗曰:「恺悌君子,遐不作人?」求善也夫!作人,斯有功绩矣。厉公三年,秦桓公既与晋为令狐之盟,而又召狄与楚,欲道以伐晋。诸侯是以睦于晋。晋以诸侯之师伐秦,使吕相絶秦曰:「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天祸晋国,文公如齐,恵公如秦,无禄。献公即世,穆公不忘旧徳,俾我恵公用能奉祀于晋。又不能成大勲,而为韩之师,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文公躬擐甲胄,防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允,而朝诸秦,则亦既报旧徳矣。郑人怒君之疆▯,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文公恐惧,绥静诸侯。秦师克还,无害。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无禄,文公即世。穆为不吊,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殽地,奸絶我好,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勲,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之师,犹愿赦罪于穆公。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天诱其衷,成王陨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穆、襄即世,康、灵即位。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阙翦我公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以来荡揺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犹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洓川,俘我王官,翦我羁马。我是以有河曲之战。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絶我好也。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君亦不恵,称盟利。吾有狄难,入我河县,焚我箕郜,芟夷我农功,防刘我边垂。我是以有辅氏之聚。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使伯车来命我景公曰:「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徳,以追念前勲。」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防。君又不祥,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讐,而我昬。姻也,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昬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使君有二心于狄,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徳也,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虽与晋出入,余唯利是视。”不谷恶其无成徳,是用宣之以惩不壹。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寡人帅以听命,唯好是求。君若恵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恵,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于是武子将中军,郤锜佐之;韩厥将下军,荀防佐之;赵旃将新军,郤至佐之;郤▯御戎,栾鍼为右。孟献子曰:“晋帅乗和,师必有大功。”五月丁亥,以诸侯之师及秦师战于麻隧。秦师败绩,获秦成差及不更女父。师遂济泾及侯丽而还。迓公如新。楚六年,楚子使公子成以汝隂之田求成于郑,故郑叛晋。公将伐郑,范文子不可。武子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必伐郑。”乃兴师。武子将中军,士爕佐之;郤锜将上军,荀偃佐之;韩厥将下军,郤至佐新军;荀防居守。晋师既起,郑人闻之,使告于楚。楚子救郑,子反将中军,子重将左,子辛将右。五月,晋师济河,闻楚师至,范文子欲反。武子不可。六月,晋楚遇于鄢陵。甲午晦,楚晨压晋军而陈。军吏患之。武子曰:“楚师轻窕,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击之,必获胜焉。”及战,楚师大败,共王夜遁,子反死之。晋入楚军,三日谷。厉公侈,多内嬖,反自鄢陵,欲尽去羣大夫而立其左右胥童、长鱼矫,皆嬖于公而怨郤氏。告公曰:“必去诸大夫,盍先三郤?”武子素恶郤氏,亦以为言。于是长鱼矫杀郤犨、郤锜、郤至,皆尸诸朝。胥童以甲刼武子及中行偃于朝。矫曰:“不杀二子,忧必及君。”公曰:“一朝而尸三卿,余不忍益也。”对曰:“人将忍君,臣闻乱在外,为奸;在内,为轨。御奸以徳,御轨以刑。不施而杀,不可谓徳;臣偪而不讨,不可谓刑。徳刑不立,奸轨并至。臣请行,遂出奔狄。”公使辞于二子曰:“寡人有讨于郤氏,郤氏既伏其辜矣。
译‘您的佐官有十一人,其中不想交战的只有三人,想交战的可以说是多数。’《商书》说:‘三个人占卜,就听从其中两个人的意见,因为人数众多。’栾武子说:‘说得好。善意相同就听从多数;善意是多数人的主旨。三位卿作为主张者,可以说是多数,听从他们不也可以吗?’十七年,栾武子侵入蔡国,接着又侵入楚国。楚国俘获申骊,晋军侵入沈国,俘获沈子揖初。这是听从知、韩、范三位卿的意见。君子说:‘顺从善言如同水流,确实应该如此!’《诗》说:‘和乐平易的君子,哪里不会造就人才呢?’这是在寻求善人啊!能够造就人才,才会有功绩。晋厉公三年,秦桓公已经和晋国订立令狐盟约,却又召集狄人和楚国,想引导他们攻打晋国。诸侯因此亲近晋国。晋国率领诸侯的军队讨伐秦国,派吕相与秦国绝交,说:‘从前直到我献公时,贵国穆公与我国相互友好,同心协力,又用盟誓重申这种关系,用婚姻加以巩固。上天降祸给晋国,文公流亡到齐国,惠公流亡到秦国,都没有得到福禄。献公去世后,穆公不忘过去的恩德,使我晋国的惠公得以奉祀于晋。惠公又不能成就大功,反而参加韩原之战,内心也对此悔恨,于是召集并拥立我晋国文公。这是穆公成就的功劳。文公亲自穿上铠甲头盔,跋涉山川,越过险阻,征讨东方诸侯,虞、夏、商、周以来的正统诸侯都来朝见秦国,这样也已经报答了过去的恩德。’ 郑国人因恼怒晋君侵逼郑国疆界,我文公率诸侯和秦军包围郑国。秦国大夫没有向我国国君请示,擅自同郑国订盟。诸侯对此憎恶,准备向秦国发出命令。文公害怕了,安抚平定诸侯。秦军得以退回,没有造成祸害;这就是我国对西方秦国有大恩。可惜文公不久去世。穆公不加哀悼,轻蔑地对待我先君的死亡,欺凌我襄公,反复侵扰我殽地,破坏同我的友好关系,攻打我保城,灭掉我的费、滑,离间我的兄弟,扰乱我的同盟,倾覆我的国家。我襄公没有忘记先君对秦君的旧日功勋,又害怕国家覆亡,所以发动殽地之战,却仍希望向穆公赦免秦国的罪过。穆公不听,反而转向楚国谋划攻我。上天诱发了他的内心,成王丧命。穆公因此没能实现对我的意图。穆公、襄公相继去世,康公、灵公即位。康公是我的外甥,又想削弱剪除我的公室,倾覆我的国家,率领我国的盗贼来动摇我的边疆。因此我有令狐之战。康公仍不悔改,进入我的河曲,攻打我的洓川,俘获我的王官,剪除我的羁马。因此我有河曲之战。通往东方的道路不能通行,是康公断绝了同我的友好关系。等到您继承君位,我国景公伸长脖子向西眺望,说:‘大概您会安抚我们吧?’ 您也不肯施恩,只顾声称结盟有利。我国有狄人之患,他们进入我的河县,焚烧我的箕、郜,铲除我的农作物,侵害我边境。因此我有辅氏之战。您也后悔祸患延续,想向先君献公、穆公求福,便派伯车来命令我国景公说:‘我同您恢复友好,抛弃怨恶,重新修治旧日的德行,以追念先君过去的功勋。’誓言还没有完成,景公就去世了。因此我国国君有令狐之防。您又不吉利,背弃盟誓。白狄和您同属一州,是您的仇敌,而同我国有婚姻关系;您来赐命说:‘我同您一起攻打狄人。’我国国君不敢顾念婚姻关系,害怕您的威势而接受命令。后来您却对狄人怀有二心,说:‘晋国将要攻打你们。’狄人回应并且憎恨您,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国。楚人厌恶您反复无常,也来告诉我国说:‘秦国背弃令狐之盟,又来向我国求盟。’楚王向昊天上帝、秦国三公、楚国三王昭告说:‘我虽同晋国往来,我只看重利益。’我厌恶秦国没有成就德行,因此宣扬这件事来惩罚它的不专一。诸侯都听到了这些话,因此痛心疾首,亲近归附我。我率领他们听从您的命令,只求友好。您如果惠顾诸侯,怜悯我,并赐给我们盟约,那就是我的愿望。我承受您的安定诸侯之意而退兵,哪里敢招致祸乱?您如果不施加大恩,我没有才能,恐怕不能率诸侯退去。谨敢把这些全部告诉您的执事,让执事仔细考虑怎样从中谋求利益。于是武子统率中军,郤锜为副;韩厥统率下军,荀防为副;赵旃统率新军,郤至为副;郤▯驾驭战车,栾鍼担任车右。孟献子说:‘晋军将帅和战车配合协调,军队一定会建立大功。’五月丁亥,晋国以诸侯军队同秦军在麻隧交战。秦军大败,俘获秦国成差和不更女父。军队于是渡过泾水,经过侯丽后返回。迎接公,像迎接新君一样。楚共王六年,楚王派公子成用汝阴的田地向郑国求和,因此郑国背叛晋国。晋君准备攻打郑国,范文子不同意。武子说:‘不能在我这一代失去诸侯,必须攻打郑国。’于是起兵。武子统率中军,士爕为副;郤锜统率上军,荀偃为副;韩厥统率下军,郤至辅佐新军;荀防留守。晋军已经出发,郑人听说后,派人向楚国报告。楚王救援郑国,子反统率中军,子重统率左军,子辛统率右军。五月,晋军渡过黄河,听说楚军到来,范文子想要撤回,武子不同意。六月,晋军和楚军在鄢陵相遇。甲午日月底,楚军清晨逼近晋军列阵。军吏对此忧虑。武子说:‘楚军轻率浮躁,我们坚守营垒等待他们,三天之内他们一定会退兵;等他们退兵后再攻击,一定能够取胜。’交战后,楚军大败,共王连夜逃走,子反因此自杀。晋军进入楚军营地,取食了三天。厉公奢侈,有很多宠爱的内臣;他从鄢陵回来后,想把群臣大夫全部除掉,改立亲信胥童、长鱼矫。二人都受厉公宠爱,又怨恨郤氏。他们告诉厉公说:‘一定要除掉诸位大夫,为什么不先除掉三郤?’武子一向厌恶郤氏,也这样进言。于是长鱼矫杀死郤犨、郤锜、郤至,把三人的尸体都陈列在朝廷。胥童带甲胁迫武子和中行偃于朝廷。长鱼矫说:‘如果不杀这两个人,忧患一定会牵连到君上。’厉公说:‘一天之内陈尸三位卿,我不忍心再增加了。’长鱼矫回答说:‘人们将要忍心杀害君上。我听说,祸乱发生在国外叫作奸邪,发生在国内叫作轨乱。用德来防御奸邪,用刑来防御轨乱。不施行刑罚却杀人,不能叫作德;臣下逼近君上而不讨伐,不能叫作刑。德和刑都不能确立,奸邪和轨乱就会一同到来。请让我执行。’于是长鱼矫逃奔狄国。厉公派人向武子和中行偃传话说:‘寡人要讨伐郤氏,郤氏已经服罪。’
大夫无辱,其复职位。”皆再拜稽首曰:“君讨有罪,而免臣于死,君之恵也。二臣虽死,敢忘君徳?”乃皆归。公使胥童为卿。公逰于匠丽氏,武子中行偃遂执公焉。召士匄、韩厥,皆辞之。七年正月庚申,武子中行偃使程滑弑厉公。春秋书之曰:“晋弑其君州蒲”,不称臣,君无道也。栾氏、中行氏以车一乗▯公于翼东门之外。使荀防、士鲂逆周子于京师而立之,是为悼公。武子之子曰鍼。鄢陵之役,歩▯御厉公,栾鍼为右,有淖于前,乃皆左右相违于淖。栾范以其族夹公行,陷于淖。栾书将载公鍼曰:“书退,国有大任焉,得専之,且侵官冐也;失官慢也,离局奸也。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公以出于淖。见子重之旌,请于公曰:“楚人谓夫旌,子重之麾也。彼其子重也。日臣之使于楚也,子重问晋国之勇臣,对曰:‘好以众整。’曰:‘又何如?’臣对曰:‘好以暇。’今两国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谓整;临事食言,不可谓暇。请摄饮焉。”公许之。使行人执榼承饮,造于子重曰:“寡君乏使,使鍼御持矛,是以不得犒从者,使某摄饮。”子重曰:“夫子尝与吾言于楚,必是故也。不亦识乎?”受而饮之,免使者而复鼓。魏荘子绛,武子犨之子也。武子之父曰毕万,毕公高之后。万事献公为大夫。献公赐之魏,故以魏为氏。献公之二十一年,武子从公子重耳出亡。公子反国,是为文公。被庐之搜,荀林父御戎,武子为右。文公之为公子也,过曹,为曹共公所不礼。其大夫僖负羁馈公子盘飱,加璧焉。及文公伐曹,令无入僖负羁之宫,而免其族。武子与颠颉怒曰:「劳之不图报,于何有?」爇僖负羁氏。武子伤于胸。公欲杀之,而爱其材,使问且视之。病将杀之。武子束胸见使者曰:「以君之灵,不有宁也。」距跃三百,曲踊三百,乃舍之。杀颠颉以徇。武子卒,庄子嗣为大夫。悼公元年,命荘子为司马。三年,公防诸侯盟于鸡泽。公弟▯干乱行于曲梁,荘子戮其仆。公怒,谓羊舌赤曰:「合诸侯以为荣也,▯干为戮,何辱如之?必杀魏绛,无失也。」对曰:「绛无贰志,事君不辟难,有罪不逃刑,其将来辞,何辱命焉?」言终,庄子至,授仆人书,将伏剑。士鲂、张老止之。公读其书曰:「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马。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君师不武,执事不敬,罪莫大焉。臣惧其死,以及▯干,无所逃罪,不能致训,至于用钺。臣之罪重,敢不从以怒君心,请归死于司宼。」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子无重寡人之过,敢以为请。」公于是以庄子为能以刑佐民矣。反役,与之礼食,使佐新军。四年,无终子使其臣孟乐来绛,因庄子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公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庄子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徳则睦,否则▯贰。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不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因、熊髠、尨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防子弟也。伯明后寒弃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为已相。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死于穷门。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浇及豷。恃其防慝诈伪,而不徳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处浇于过,处豷于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有穷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辛甲氏之为太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于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徳用不扰。」在帝夷羿,冐于原兽,亡其国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如是,可不惩乎?于是悼公好田,故庄子及之。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懐威,三也。以徳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徳度,逺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公説,使庄子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九年冬,公防诸侯之师伐郑,未能定郑而归。公谋所以息民,庄子请施舍输积聚以贷,自公以下,茍有积者,尽出之。
译‘大夫不要受辱,恢复你们原来的职位吧。’二人都再拜叩头说:‘君上讨伐有罪之人,又使臣下免于死亡,这是君上的恩惠。我们二人即使死了,哪里敢忘记君上的恩德?’于是都回到朝廷。厉公任命胥童为卿。厉公游观于匠丽氏家,武子和中行偃于是拘捕了厉公。召见士匄、韩厥,他们都推辞不参与。七年正月庚申,武子和中行偃派程滑弑杀厉公。《春秋》记载说:‘晋国弑杀它的国君州蒲。’没有称说弑君者的臣下身份,是因为君主无道。栾氏、中行氏用一辆车把厉公葬在翼城东门外。派荀防、士鲂到京师迎接周子,立他为君,这就是悼公。武子的儿子名叫鍼。鄢陵之战时,步▯为厉公驾车,栾鍼担任车右;前面有泥泞,于是二人分别从左右避开泥地。栾书让自己的族人夹护厉公前进,陷入泥中。栾鍼准备把厉公装上车,栾书说:‘鍼,退下。国家有重大任务在这里,若由我专门处理,你再插手就是侵犯职权;失去职守是怠慢,离开职务范围是奸邪。这有三种罪过,不能触犯。’于是把厉公从泥中举出来。看见子重的旌旗,栾鍼向厉公请求说:‘楚人称那面旌旗为子重的指挥旗。他就是子重。过去臣出使楚国时,子重问晋国勇士的特点,臣回答说:‘他们喜欢在人数众多时保持整齐。’’ 子重又问:‘还有什么特点?’臣回答说:‘他们喜欢从容不迫。’如今两国整治军备,外交使者却不往来,不能说是整齐;临到事情发生又食言,不能说是从容。请允许臣向他敬酒。’厉公答应了。便派行人拿着酒器接酒,来到子重那里说:‘寡君缺少使者,只好派鍼驾车持矛,因此不能犒劳您的随从,派我来代为敬酒。’子重说:‘先生曾经在楚国同我谈过话,一定就是因为那件事。难道不是很明白吗?’于是接过酒喝了,放走使者,又重新击鼓进军。魏庄子魏绛,是武子魏犨的儿子。武子的父亲叫毕万,是毕公高的后代。毕万侍奉献公,担任大夫。献公把魏地赐给他,所以以魏为氏。献公二十一年,武子跟随公子重耳出亡。公子重耳返回晋国,这就是文公。文公在被庐检阅军队时,荀林父驾驭战车,武子任车右。文公还是公子时经过曹国,受到曹共公无礼对待。曹国大夫僖负羁送给公子一盘饭食,并在其中加赠玉璧。后来文公攻打曹国,下令不得进入僖负羁的宫室,并赦免他的族人。武子和颠颉愤怒地说:‘让他劳苦却不想报答,怎么可以?’于是焚烧僖负羁的家。武子胸部受伤。文公想杀他,又爱惜他的才能,派人询问并察看伤势。武子病势将要痊愈时,文公仍准备杀他。武子捆束胸部去见使者说:‘凭借君上的威灵,我没有得到安宁。’然后跳跃三百次,屈身跳跃三百次,文公才放弃杀他的打算。文公杀死颠颉来示众。武子死后,庄子继承父职,担任大夫。悼公元年,任命庄子为司马。三年,悼公在鸡泽会合诸侯订盟。悼公的弟弟扬干在曲梁扰乱行列,庄子杀了他的仆人。悼公发怒,对羊舌赤说:‘会合诸侯本来是荣誉之事,如今扬干的仆人却被杀,还有什么耻辱比这更大?一定要杀死魏绛,不要放过他。’ 羊舌赤回答说:‘魏绛没有二心,侍奉君上不躲避艰难,有罪也不逃避刑罚。他将来会来谢罪,哪里还用君上发布杀他的命令?’话刚说完,庄子来到,交给仆人一封书信,准备伏剑自杀。士鲂、张老阻止了他。悼公读他的书信说:‘过去君上缺少使者,派臣担任司马。臣听说,军队人数众多却能服从命令,才叫作武;军务中有死而不犯禁令,才叫作敬。君上会合诸侯,臣怎敢不敬?君上的军队不能称武,执事不能称敬,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臣害怕因此获死,并且牵连扬干;罪责无处逃避,又不能施行教训,以至于使用斧钺。臣的罪很重,哪里敢不顺从君上以平息君上的怒气?请允许臣到司寇那里领死。’悼公光着脚出来说:‘寡人那番话,是出于亲爱之情。您讨伐有罪者,是遵行军礼。寡人有弟弟,却不能教导,使他触犯重大禁令,这是寡人的过错。您不要加重寡人的过错,寡人冒昧请求您这样做。’悼公从此认为庄子能够用刑法辅佐百姓。庄子出征回来,悼公按礼设宴款待他,并让他辅佐新军。四年,无终子派臣下孟乐来到魏绛处,借庄子献上虎豹皮,请求同各戎族和好。悼公说:‘戎狄没有亲情而且贪婪,不如攻打他们。’庄子说:‘诸侯刚刚归服,陈国又刚来求和,正在观察我国。我国有德,他们就会和睦;否则就会携带二心。’ 如果我们因戎族而劳师动众,同时楚国又攻打陈国,我们一定不能救援陈国,这就是抛弃陈国。中原各国必然背叛。戎族是禽兽,得到戎族而失去华夏,恐怕不可以吧?夏代的训诫有这样的记载:‘有穷国的后羿。’悼公问:‘后羿是怎样的?’庄子回答说:‘从前夏朝正衰落时,后羿从鉏迁到穷石,凭借夏民取代夏王。后羿依仗自己的射箭本领,不治理民事,却沉溺于捕猎野兽。他抛弃武罗、伯因、熊髠、尨圉,任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的庶出子弟。伯明的后代寒氏抛弃了他,夷羿收留他,信任并任用他,让他担任自己的相。寒浞在内廷施行媚术,在外面行贿,愚弄他的百姓,又使后羿沉迷田猎。他制造欺诈和邪恶,夺取了后羿的国家,内外都归服于他。后羿仍不悔改,准备田猎回来时,家众杀死他并把他烹煮,拿来给他的儿子吃。他的儿子不忍心吃,和后羿一起死在穷门。靡逃奔有鬲氏。寒浞于是占有后羿的妻室,生下浇和豷。他依仗奸诈虚伪,不施德于百姓。派浇率军灭掉斟灌氏和斟寻氏,把浇安置在过,把豷安置在戈。靡从有鬲氏收集两个国家的遗民,灭掉寒浞,拥立少康。少康在过灭掉浇,后杼在戈灭掉豷。’ 有穷国因此终于灭亡,是因为失去了人心。从前辛甲氏担任太史时,命令百官各自作箴言。周王对虞人之箴说:‘茫茫的禹迹,划分为九州,开通九条道路。百姓有住宅和宗庙,野兽有茂盛的草地,各自都有适宜居住的地方,德政因此不会受到扰乱。’到了夷羿在位时,他沉迷于捕猎野兽,丧失了对国家忧患的考虑,只想着雌雄禽兽。武力不能过度使用,不能使夏王室恢复。掌管狩猎的臣下管理原野,谨敢把这些话告诉仆夫。虞人之箴已经这样说了,难道不能以此警戒吗?悼公喜好田猎,所以庄子提到这件事。悼公说:‘那么不如同戎族和好吧?’庄子回答说:‘同戎族和好有五种好处:戎狄逐水草迁居,看重财货而容易交换土地,土地可以用来交易,这是第一。边境不再惊扰,百姓熟悉自己的田野,农夫能够取得收成,这是第二。戎狄侍奉晋国,四方邻国受到震动,诸侯敬畏我国,这是第三。用德安抚戎族,军队不劳苦,铠甲兵器不损耗,这是第四。以有穷后羿为鉴,施行德政法度,使远方来归,近处安定,这是第五。君上请考虑此事。’悼公高兴了,派庄子同各戎族订盟,治理民事,按照时令田猎。九年冬,悼公会合诸侯军队攻打郑国,未能使郑国安定下来便返回。悼公谋划使百姓休养,庄子请求施行舍免赋税、借贷积存财物的办法;从悼公以下,只要有人有积存的财物,就全部拿出来。
国无滞积,亦无困人。公无禁利,亦无贪民。祈以币更,賔以特牲,噐用不作,车服从给。行之期年,国乃有节。三驾而楚不能与争焉。明年,公以郑未服,故城梧及制,使士鲂及庄子戍之。郑人惧。及晋平十一年,郑人赂公以师悝、师触、师蠲,广车軘车淳十五乗,甲兵备,凡兵车百乘,歌钟二肆,及其鏄磬,女乐二八。公以乐之半赐庄子,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请与子乐之。辞曰:夫和戎狄,国之福也。八年之中,九合诸侯,诸侯无慝,君之灵也,二三子之劳也。臣何力之有焉?抑臣愿君安其乐而思其终也。诗曰: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福禄攸同。便蕃左右,亦是率从。夫乐以安徳义以处之,礼以行之,信以守之,仁以厉之,而后可以殿邦国,同福禄,来逺人,所谓乐也。书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公曰:子之教,敢不承命?抑防子,寡人无以待戎,不能济河。夫赏,国之典也,藏在盟府,不可废也。子其受之。荘子于是乎始有金石之乐礼也。十三年,为栾黡下军佐,不及当国而卒。魏献子,舒庄子之子也。平公十七年,从中行穆子伐无终及羣狄于太原。将战,献子曰:「彼徒,我车,所遇又阨。以什共车,必克。困诸阨,又克。请皆卒,自我始。」乃毁车以为行,五乘为三伍。穆子之嬖人不肯,即斩以徇。为五陈以相离,两于前,伍于后,专为右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以诱之。翟人笑之,未陈而薄之,大败之。顷公十二年,祁盈作乱,杨食我助之。公杀祁盈及杨食我,遂灭祁氏、羊舌氏。于是韩宣子卒,献子代为政。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分羊舌氏之田以为三县。司马弥牟为邬大夫,贾辛为祁大夫,司马乌为平陵大夫,魏戊为梗阳大夫,知徐吾为涂水大夫,韩固为马首大夫,孟丙为盂大夫,乐霄为铜鞮大夫,赵朝为平阳大夫,僚安为杨氏大夫。谓贾辛、司马乌为有力于王室,故举之。谓知徐吾、赵朝、韩固、魏戊,余子之不失职能守业者也。其四人者,皆受县而后见于献子,以贤举也。献子谓成鱄:「吾与戊也,县人其以我为党乎?」对曰:「何也?戊之为人也,远不忘君,近不偪同居,利思义,在约思纯,有守心而无淫行。虽与之县,不亦可乎?」昔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皆举亲也。夫举无他,惟善所在,亲疏一也。《诗》曰:「唯此文王,帝度其心,莫其徳音,其徳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国,克顺克比,比于文王,其徳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心能制义曰度,徳正应和曰莫,照临四方曰明,勤施无私曰类,教诲不倦曰长,赏庆刑威曰君,慈和徧服曰顺,择善而从之曰比,经纬天地曰文。九徳不愆,作事无悔,故袭天禄,子孙赖之。主之举也,近文徳矣,所及其逺哉!贾辛将适其县,见于献子。献子曰:「辛来。」昔叔向适郑,騣蔑恶,欲观叔向,从使之收噐者而徃,立于堂下。一言而善,叔向将饮酒,闻之曰:「必鬷明也。」下执其手以上曰:昔贾大夫恶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臯,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贾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今子少不飏,子若无言,吾防失子矣。言不可以已也,如是遂如故。知今女有力于王室,吾是以举女行乎!敬之哉,毋堕乃力。仲尼闻献子之举也,以为义,曰:「近不失亲,逺不失举,可谓义矣。」又闻其命贾辛也,以为忠。诗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献子之举也义,其命也忠,其长有后于晋国乎?冬,梗阳人有狱,魏戊不能断,以狱上其大宗,赂以女乐。献子将受之。魏戊谓阎没、女寛曰:「主以不贿闻于诸侯,若受梗阳人贿,莫甚焉。吾子必谏。」皆许诺。退朝,待于庭。馈入,召之。比置三叹。既食,使坐。献子曰:「吾闻诸伯叔谚曰:『唯食忘忧。』吾子置食之间三叹,何也?」同辞而对曰:「或赐二小人酒,不夕食。馈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叹。中置自咎曰: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叹。及馈之毕,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而已。」献子辞梗阳人。定公二年,献子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寻盟,且令城成周。献子南面,卫彪徯曰:「魏子必有大咎,干位以令大事,非其任也。」诗曰:「敬天之怒,不敢戏豫;敬天之渝,不敢驰驱。」况敢干位以作大事乎?明年,诸侯之大夫城成周,献子涖政。彪徯复曰:「将建天子,而易位以令,非义也。大事奸义,必有大咎。晋不失诸侯,魏子其不免乎?」是行也,献子属役于韩简子及原夀过,而田于大陆,焚焉。还,卒于寗。
译国家没有积压的财物,百姓也没有困乏之人。国君不禁止民间经营有利可图的事业,百姓也没有贪婪之风。祭祀使用币帛更换,宴宾使用一头特牲,器物不再制造,车辆和服装只按需要供给。实行一年,国家便有了节制。晋国三次出兵,楚国都不能同它争胜。第二年,悼公因为郑国尚未归服,于是修筑梧和制两城,派士鲂和庄子戍守。郑人感到害怕。到晋平十一年,郑人向悼公贿赂师悝、师触、师蠲,广车、軘车共十五乘,铠甲兵器齐备,共有兵车一百乘,歌钟二肆,以及配套的鏄磬,女乐二八。悼公把其中一半乐器赐给庄子,说:‘您教导寡人同戎狄和好,使中原各国得到安定。八年之中,九次会合诸侯,正如这些乐器所表现的和谐。和睦没有不协调的,请您同我一起享用它们。’庄子辞谢说:‘同戎狄和好,是国家的福分。八年之中九次会合诸侯,诸侯没有邪恶之心,这是君上的威灵,也是诸位大夫的功劳,臣有什么力量呢?不过臣希望君上安享这些快乐,同时考虑它的终结。诗说:快乐的君子,镇守天子的国家;快乐的君子,福禄都归于他;左右近臣受到优厚待遇,也都遵循君上的命令。音乐用来安定德行,义用来安置德行,礼用来推行德行,信义用来守持德行,仁爱用来磨砺德行,然后才可以镇守国家,共享福禄,使远方的人来归,这才叫作真正的快乐。’ 《尚书》说:‘处在安定时要想到危险;想到危险就会有所准备;有了准备就没有祸患。’谨敢以此规劝君上。悼公说:‘您的教诲,寡人岂敢不接受?不过,如果没有您,寡人就没有办法对待戎族,也不能渡过黄河。赏赐是国家的常典,已经收藏在盟府之中,不可废弃。您还是接受它吧。’庄子从此才有了使用金石奏乐的礼仪。十三年,担任栾黡的下军佐,未及执掌国政便去世。魏献子魏舒,是庄子的儿子。晋平公十七年,他跟随中行穆子攻打无终以及太原的各狄族。将要交战时,献子说:‘他们的人多,我们的战车多,所遇到的地形又险要。以十人共同驾驭一辆车,一定能取胜;把敌人困在险要处,也一定能取胜。请让全军都下车步行,从我开始。’于是毁掉战车改为步行,把五乘车编成三伍。中行穆子的宠臣不肯这样做,献子立即杀了他来示众。把军队列成五个阵,彼此分开:两伍在前,五伍在后,专门的一伍作为右角,三伍作为左角,偏阵作为前方拒敌之阵,用来诱使狄人。狄人讥笑他们,尚未列好阵势便逼近攻击,结果大败狄人。晋顷公十二年,祁盈发动叛乱,杨食我帮助他。顷公杀死祁盈和杨食我,随即灭掉祁氏、羊舌氏。韩宣子去世后,献子接替他执掌国政。把祁氏的田地分设为七县,把羊舌氏的田地分设为三县。司马弥牟为邬大夫,贾辛为祁大夫,司马乌为平陵大夫,魏戊为梗阳大夫,知徐吾为涂水大夫,韩固为马首大夫,孟丙为盂大夫,乐霄为铜鞮大夫,赵朝为平阳大夫,僚安为杨氏大夫。任用贾辛、司马乌,是认为他们对王室有功;任用知徐吾、赵朝、韩固、魏戊,是因为他们这些人没有失职,能够守住原有事业。这四个人都是先接受县邑,然后才来拜见献子,是因为献子根据贤能举用他们。献子对成鱄说:‘我任用魏戊,县邑中的人会不会认为我是结党?’成鱄回答说:‘为什么呢?魏戊为人,身处远方不忘君上,身处近处不逼迫同僚;遇到利益就想到义,处在约束中就想到纯正;有操守之心而没有放纵行为。即使赐给他县邑,不也是可以的吗?’从前周武王战胜商朝,光明显赫而拥有天下,他的兄弟封国有十五人,姬姓封国有四十人,都是举用亲族。举用人没有别的原则,只看善德所在,亲疏是一样的。《诗经》说:‘只有这位文王,天帝度量他的心;没有谁能比得上他的德音;他的德行能够光明,能够光明而有条理,能够长久而有君德。’统治这样的大国,能够顺从、能够亲比;比得上文王,他的德行没有可悔恨之处,既然承受了上天的福祉,又施及子孙。内心能够制约而合乎义叫作度,德行端正并能应和众人叫作莫,能够照临四方叫作明,勤勉施行而无所偏私叫作类,教诲不倦叫作长,能施赏赐、庆典、刑罚和威势叫作君,慈爱和顺而使众人普遍服从叫作顺,选择善道而遵从叫作比,经纬天地叫作文。九种德行都没有过失,做事便没有悔恨,所以承袭上天的禄命,子孙也能依靠它。献子举用人才,接近于文王的德行;所能影响的范围,难道还不长远吗?贾辛将要前往自己的县邑,来拜见献子。献子说:‘贾辛来了。’从前叔向到郑国,鬷蔑很厌恶他,想观察叔向,便跟随负责收取器物的人前往,站在堂下。他说了一句话,叔向认为说得好,正准备饮酒,听见后说:‘一定是鬷明。’于是下堂握住他的手,把他带上来,说:‘从前贾大夫不喜欢娶妻,但娶来的妻子很美,三年不说话也不发笑。后来为她驾车到如皋去射雉,射中并捕获了雉。妻子这才笑了,并说:‘贾大夫说,我的才能不能就此止步;我不会射雉,你就一直不说话、不发笑。’如今您年轻时就不显露才能,您如果不说话,我恐怕要失去您了。言语和才能不能停止发挥。’于是仍像原来那样相处。献子说:‘我知道如今您对王室有功,所以举荐您前往任职。要敬慎啊,不要损害您的才能。’孔子听说献子举荐人才,认为这是合乎义的,说:‘在近处没有失去亲族,在远处没有失去举荐人才的原则,可以说是合乎义了。’又听说献子告诫贾辛,认为这是忠,说:‘永远想到配合天命,自己求取更多福禄。’这就是忠。献子举荐人才合乎义,告诫人才合乎忠,他在晋国长久执政,难道会没有后代吗?冬天,梗阳人有诉讼,魏戊不能裁断,便把案件上报给自己的大宗,并用女乐行贿。献子准备接受。魏戊对阎没、女寛说:‘主人以不接受贿赂闻名于诸侯,如果接受梗阳人的贿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您二位一定要进谏。’二人都答应了。退朝后,他们在庭中等候。馈赠送到,献子召见他们。食物摆放期间,二人接连叹息三次。吃完后,献子让他们坐下,说:‘我听伯叔们说过一句俗话:‘只有吃饭可以忘忧。’你们二人在食物摆放之间叹息三次,为什么呢?’二人异口同声回答说:‘有人赏赐我们两个小人酒,我们晚上没有吃饭。馈赠刚送到时,担心食物不够,所以叹息。吃到一半时责怪自己:难道将军赐给我们的食物会不够吗?所以第二次叹息。等到食物吃完,只愿把小人的肚子当作君子的心,只求吃到满足而已。’献子于是推辞了梗阳人的贿赂。定公二年,献子在狄泉会合诸侯的大夫,重申盟约,并命令他们修筑成周城。献子面向南而立,卫国的彪徯说:‘魏子一定会有大祸,他越过本来的职位来发布重大政令,这不是他的职责。’《诗经》说:‘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享乐;敬畏上天的变动,不敢放纵驰骋。’何况怎敢越过职位来办理大事呢?第二年,诸侯的大夫修筑成周城,献子主持政务。彪徯又说:‘将要拥立天子,却改变自己的职位来发布命令,这不合乎义。以奸邪的方式处理大事,一定会有大祸。晋国如果不失去诸侯,魏子恐怕也不能免祸吧?’这次出行,献子把劳役事务交给韩简子和原夀过,自己到大陆打猎,那里发生了火灾。回来后,献子死在寗地。
士景伯,弥牟文伯之子也,世为大夫。周景王崩,敬王即位,王子朝争立,敬王居于狄泉。顷公使景伯涖周问故,景伯立于干祭而问于介众,众不直子朝,景伯辞子朝焉。顷公之九年,防诸侯于黄父,谋王室也。赵鞅令诸侯之大夫输王粟,具戍人曰:「眀年将纳王。」宋乐大心曰:「我不输粟,我于周为客,若之何?」使客景伯曰:「自践土以来,宋何役之不防,何盟之不同?曰同恤王室,子焉得辟之?子奉君命以防大事,而宋背盟,无乃不可乎?」右师不敢对,受牒而退。景伯告简子曰:「宋右师必亡,奉命以使,而欲背盟以干盟主,无不祥大焉。」定公二年,诸侯之大夫城成周,景伯计丈数,揣高卑,度厚薄,仞沟洫,物土方,议逺迩,量事期,计徒庸,虑材用,书糇粮,以令役于诸侯,属役赋文书,以受帅而效诸刘子。眀年将板筑,魏献子属役于韩简子,宋仲几不受功,曰:「滕、薛、郳,吾役也。」薛宰曰:「宋为无道,絶我小国于周,以我适楚,故我尝从宋。晋文公为践土之盟曰:「凡我同盟,各复旧职。若从践土,若从宋,亦唯命。」仲几曰:「践土固然。」薛宰曰:「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为夏车正,奚仲迁于邳,仲虺居薛,以为汤左相,若复旧职,将承王官,何故以役诸侯?」仲几曰:「三代各异物,薛焉得有旧?为宋役,亦其职也。」景伯曰:「晋之从政者新,子姑受功,归吾视诸故府。」仲几曰:「纵子忘之,山川鬼神其忘诸乎?」景伯怒,谓韩简子曰:「薛徴于人,宋徴于鬼,宋罪大矣。且已无辞,而抑我以鬼神诬我也,啓宠纳侮,其此之谓矣。」必以仲防为戮,乃执仲防以归。三月,归诸京师,城三旬而毕。韩献子厥,其曾祖万,曲沃庄伯之弟也。万得封于韩原,曰武子,因以韩为氏。武子生求,伯求伯生子舆,子舆生献子。景公三年,邲之战,献子为司马。十一年,从郤克伐齐,战于鞌,齐师败绩,晋人逐之三周,华不注。献子梦其父子舆谓已曰:「且辟左右。」故中御而从齐侯。齐邴夏御顷公,逄丑父为右。邴夏谓顷公曰:「射其御者,君子也。」顷公曰:「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射其左,越于车下;射其右,毙于车中。綦毋张丧车,从献子曰:「请寓乗。」从左右皆肘之,使立于后。献子俛定其右,故逄丑父得与公易位。将及华泉,骖絓于木而止。献子执絷马前,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曰:「寡君使羣臣为鲁卫请曰:无令舆师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属当戎行,无所逃隠,且惧奔辟而忝两君。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摄官承乏。」逄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顷公以免。献子献丑父。郤献子将戮之,丑父有辞,献子免之。语具丑父传。眀年,晋作六军,以献子为卿,赏鞌之功也。十五年,晋人谋去绛,诸大夫皆曰:「必居郇瑕氏之地,沃饶而近盬,国利,君乐,不可失也。」献子将新中军,且为仆大夫。公揖而入,献子从,公立于寝庭,谓献子曰:「何如?」对曰:「不可。郇瑕氏土薄水浅,其恶易觏。易觏则民愁,民愁则垫隘,于是乎有沈溺重膇之疾。不如新田,土厚水深,居之不疾,有汾浍以流其▯,且民从敎。十世之利也。夫山泽林盬,国之寳也。国饶则民骄佚,近寳,公室乃贫,不可谓乐。」公説,从之。晋遂迁于新田。是嵗,献子从栾武子救郑,将与楚战,献子与知庄子、范文子俱谏以为不可,武子从之而还。语具栾书传。中十七年,公以孟姬故,讨赵同、赵括而裂其田。献子言于公曰:「成季之勲,宣孟之忠,不可以无后。」于是公复立赵武而反其田焉。赵氏之再建于晋者,献子之力也。厉公三年,献子将下军,从栾书及秦师。战于麻隧,秦师败绩。六年,楚共王侵郑,栾书欲报楚。献子曰:“无庸使重其罪,民将叛之。无民,孰战?”三郤害伯宗,谮而杀之。及栾弗忌,献子曰:“郤氏其不免乎?善人,天地之纪也,而骤絶之,不亡何待?”七年,从栾书与楚战于鄢陵,楚师败绩。八年,栾书、中行偃执厉公,召献子。献子辞曰:“昔吾畜于赵氏,孟姬之防,吾能违兵。古人有言曰:‘杀老牛,莫之敢尸,而况君乎?’二三子不能事君,焉用厥也?”于是厉公遇弑,晋人立悼公。悼公立而栾书卒,献子为政。楚人伐宋,宋华元来告急。献子曰:“欲求得人,必先勤之。成覇安疆,自宋始也。”悼公师于台谷,以救宋,遇楚师于靡角之谷,楚师还。悼公元年,献子帅诸侯之师伐郑,入其郛,败其徒兵于洧上。于是东诸侯之师次于鄫,以待晋师。晋师自郑以鄫之师侵楚焦夷及陈公,及卫侯次于戚,以为之援。晋于是乎复覇。七年而献子老,致其仕焉。荀防为政。
译士景伯,是弥牟文伯的儿子,世代担任大夫。周景王去世,敬王即位,王子朝争夺王位,敬王住在狄泉。晋顷公派景伯主持周王室事务并询问原因,景伯站在干祭询问介众,介众不认为王子朝正当,于是景伯辞谢王子朝。顷公九年,诸侯在黄父会合,谋划王室的事情。赵鞅命令诸侯大夫输送周王室的粮食,并准备戍守人员,说:‘明年将迎接敬王。’宋国乐大心说:‘我不输送粮食,我对于周王室是客人,为什么要这样做?’赵鞅派景伯告诉他:‘自践土之盟以来,宋国哪一次劳役没有参加,哪一次盟约没有参加?既然说要共同忧虑王室,您怎么能逃避?您奉君命参加大事,而宋国却背弃盟约,恐怕不可以吧?’右师不敢回答,接受文书后退下。景伯告诉简子说:‘宋国右师一定会灭亡。他奉命出使,却想背弃盟约来冒犯盟主,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定公二年,诸侯大夫修筑成周,景伯计算长度,估量高低,测定厚薄,丈量沟渠,辨别土方,商议远近,估计工程期限,计算劳役人数,考虑材料用具,登记干粮,以此向诸侯下达劳役命令;把劳役分配文书交给统帅,再呈给刘子。第二年将要开始夯土筑墙时,魏献子把劳役交给韩简子,宋国的仲几不接受所分配的工程,说:‘滕、薛、郳,是我们宋国的劳役。’薛宰说:‘宋国无道,在周王室那里断绝了我们小国的关系,把我们送往楚国,所以我们过去曾跟随宋国。晋文公在践土之盟上说:‘凡是我们的同盟,各自恢复原来的职务;如果遵从践土之盟,或者遵从宋国,也都听从命令。’仲几说:‘践土之盟确实这样说。’薛宰说:‘薛的先祖奚仲居住在薛,担任夏朝的车正;奚仲迁到邳,仲虺居住在薛,担任商汤的左相。如果恢复原来的职务,我们将承受王室官职,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当作诸侯的劳役?’仲几说:‘夏、商、周三代各不相同,薛国怎么会有旧职?为宋国服役,也是我们的职分。’景伯说:‘晋国执政者刚刚更替,您暂且接受这项工程,回去后我查看旧府档案。’仲几说:‘即使您忘记了,山川鬼神难道也会忘记吗?’景伯发怒,对韩简子说:‘薛国向人索取,宋国却向鬼神索取,宋国的罪更大。而且它已经没有理由,却又拿鬼神来诬陷我、压制我,这正是启用宠幸之人而招致侮辱。’一定要把仲几杀死示众,于是拘捕仲几带回晋国。三月,把他送回京师,城墙三十天筑成。韩献子韩厥,他的曾祖父是万,是曲沃庄伯的弟弟。万受封于韩原,号武子,于是以韩为氏。武子生求,伯求生子舆,子舆生献子。晋景公三年,晋楚交战于邲,献子担任司马。十一年,献子跟随郤克攻打齐国,在鞌地交战,齐军大败;晋人追赶齐军,绕华不注三周。献子梦见父亲子舆对他说:‘暂且避开左右两边。’因此改为在车中间驾御,跟随齐侯。齐国的邴夏为顷公驾车,逄丑父任车右。邴夏对顷公说:‘射击晋军驾车的人,那是君子。’顷公说:‘既然称他为君子,再射他就不合礼。’于是射晋车左边的人,那人跳下车;又射车右边的人,那人倒毙在车中。綦毋张失去了自己的车,跟随献子说:‘请允许我搭乘。’献子左右两边的随从都用肘推他,让他站在车后。献子俯身安置车右,因此逄丑父得以同顷公交换位置。将要到达华泉时,骖马被树木挂住,车停了下来。献子在马前握住缰绳,再拜叩首,捧着酒杯并加上玉璧进献,说:‘寡君派群臣替鲁国、卫国请求:不要让车马军队陷入您的地下。臣不幸恰好担任军队职务,无处逃避隐瞒,又害怕逃跑退避而辱没两国君主。臣辱居戎士之职,谨敢告诉您臣下的无能。’ ‘臣暂代职务,承当空缺。’逄丑父让齐顷公下车,到华泉取水饮用,顷公因此得以逃脱。献子献出逄丑父。郤献子准备杀死他,逄丑父有理由申辩,献子便赦免了他。详细情况见《丑父传》。第二年,晋国设置六军,任命献子为卿,以奖赏他在鞌地的功劳。晋景公十五年,晋国人谋划迁出绛地,诸位大夫都说:‘一定要居住在郇瑕氏的土地,那里土地肥沃,靠近盐地,对国家有利,君上也会快乐,不可失去。’献子将统率新中军,并兼任仆大夫。晋公作揖进入内室,献子跟随。晋公站在寝宫庭院,对献子说:‘怎么样?’献子回答说:‘不可以。郇瑕氏土地贫瘠,水浅,坏处很容易显现;坏处显现,百姓就忧愁;百姓忧愁,就会困顿狭窄,于是会有沉溺、身体沉重和脚肿等疾病。不如新田,那里土厚水深,居住在那里不会得病,有汾水、浍水可以排泄污水,而且百姓服从教化,这是十代的利益。山泽、林木和盐,是国家的宝物。国家富饶,百姓就会骄纵安逸;靠近宝物,公室就会贫困,不能说是快乐。’晋公高兴,听从了他。晋国于是迁都新田。这一年,献子跟随栾武子救援郑国,将要同楚国交战;献子和知庄子、范文子一同进谏,认为不可交战,武子听从了,于是退兵。详细情况见《栾书传》。晋平公十七年,晋公因为孟姬的缘故,讨伐赵同、赵括,分割他们的田地。献子向晋公进言说:‘成季的功勋、宣孟的忠诚,不可以没有后代。’于是晋公重新立赵武,并归还他的田地。赵氏能够在晋国再次建立,靠的是献子的力量。晋厉公三年,献子统率下军,跟随栾书攻打秦军,在麻隧交战,秦军大败。六年,楚共王侵入郑国,栾书想报复楚国。献子说:‘不必这样做来加重楚国的罪过,楚国百姓将会背叛它。没有百姓,谁来作战?’三郤憎恨伯宗,进谗言杀死了他。到了栾弗忌被杀时,献子说:‘郤氏恐怕不能免祸了。善人是天地的纲纪,却屡次断绝善人,不灭亡还等什么?’七年,献子跟随栾书同楚军在鄢陵交战,楚军大败。八年,栾书、中行偃拘捕厉公,召献子参加。献子辞谢说:‘过去我受赵氏养育,孟姬的祸难发生时,我能够违抗出兵。古人有句话说:‘杀死老牛,没有人敢去陈尸示众,何况君主呢?’你们这些人不能侍奉君主,要我去做什么?’于是厉公被弑杀,晋国人拥立悼公。悼公即位后,栾书去世,献子执掌国政。楚国攻打宋国,宋国的华元前来告急。献子说:‘想要得到人才,必须先使他们劳苦。成就霸业、安定疆土,要从宋国开始。’悼公在台谷出兵救援宋国,在靡角之谷遇到楚军,楚军退走。悼公元年,献子率诸侯军队攻打郑国,进入郑国外城,在洧水之上击败郑国步兵。于是东方诸侯的军队驻扎在鄫地,等待晋军。晋军从郑国出发,以鄫地的军队为助力,侵入楚国的焦、夷和陈公等地;又同卫侯驻扎在戚地,把它作为援军。晋国于是重新建立霸业。七年后,献子年老,交还了官职。荀防执掌国政。
韩宣子,起献子之子也。献子之长子曰无忌,为公族大夫,有废疾。献子之告老也,将立之,辞曰:「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又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无忌不才,让其可乎?请立起也。」与田蘓游,而曰:「好仁。诗曰: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恤民为徳,正直为正,正曲为直,参和为仁。如是则神听之,介福降之,立之不亦可乎?」献子从之,使宣子朝,遂老。悼公谓无忌仁,使掌公族大夫。悼公之九年,以宣子为卿佐上军。平公十二年,宣子聘于周,王使请事,对曰:「晋士起将归时事于宰旅,无他事矣。」王闻之曰:「韩氏其昌阜于晋乎?」辞不失旧。宋向戍善于赵文子,又善于楚令尹子木,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先以告赵孟,赵孟谋于诸大夫。宣子曰:「兵民之残也,财用之蠧,小国之大菑也。将或弭之,虽曰不可,必将许之。弗许,楚必许之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文子从之,于是晋楚合诸侯之大夫盟于宋。十八年,宣子代赵文子为政。公使聘于晋,观书于太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徳与周之所以王也。」鲁昭公享之,季武子赋緜之卒章,宣子赋角弓。季武子拜曰:「敢拜子之弥缝敝邑,寡君有望矣。」武子赋节之卒章。既享宴于季氏,有嘉树焉,宣子誉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此树,以无忘角弓。」遂赋甘棠。宣子曰:「起不堪也,无以及召公。」宣子遂如齐纳币,见子雅。子雅召子旗使见宣子。宣子曰:「非保家之主也,不臣。」见子尾,子尾见彊。宣子谓之如子旗,大夫多笑之,唯晏子信之,曰:「夫子君子也,君子有信,其有以知之矣。」自齐聘于卫,卫侯享之,北宫文子赋淇澳,宣子赋木▯焉。十九年,郑简公朝晋,子丰之子公孙叚相,甚敬而卑礼,无违者。平公嘉焉,赐伯石州田,州田栾氏之邑也。栾氏亡,范宣子、赵文子、韩宣子皆欲之。文子曰:「温。」吾县也,二宣子曰:「自郤称以别三传矣。」晋之别县,不唯州,谁获治之?文子病之,乃舍之。二宣子曰:「吾不可以正议而自与也,皆舍之。」及文子为政,赵获曰:「可以取州矣。」文子曰:「退。」二子之言,义也,违义祸也。余不能治县,又焉用州?其以徼祸也。君子曰:「弗知实难,知而弗从,祸莫大焉。」有言州必死,丰氏故主韩氏伯石之获州田也。宣子为之请之,为其复取之故,是嵗宣子如齐逆女,公孙虿以其女更公女而嫁公子。人谓宣子子尾欺晋,晋胡受之?宣子曰:「我欲得齐而逺其宠,宠将来乎?」郑罕虎来贺夫人,且告曰:「楚人日徴敝邑,以不朝立王之故。敝邑之徃,则畏执事;其谓寡君而固有外心。其不徃,则宋之盟云进退罪也。寡君使虎布之。」宣子使叔向对曰:「君若辱,有寡君在楚,何害修宋盟也?君茍思盟,寡君乃知免于戾矣。君若不有寡君,虽朝夕辱于敝邑,寡君猜焉。君实有心,何辱命焉?君其徃也,茍有寡君在楚,犹在晋也。」二十一年,宣子如楚送女,叔向为介。楚灵王将以宣子为阍,而使叔向为司宫,用防启彊之谏,厚为二子之礼而归之。昭公六年,宣子聘于郑。初,宣子有环,其一在郑商,至是谒诸郑伯。子产曰:「非官府之守噐也,寡君弗知。」宣子买诸贾人,既成矣。商人曰:「必告诸执政。」宣子请于子产,子产对曰:「昔我先君桓公与商人皆出自周,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尔无我叛,我无彊贾;尔有寳贿,我勿与知。』今吾子以好来辱,而使敝邑与商人食言,是敎敝邑背盟誓也,毋乃不可乎?」宣子辞玉曰:「起不敏,敢求玉以徼罪焉。」语具,子产传。宣子归,六卿饯于郊。宣子曰:「二三子请皆赋,起亦以知郑志。」子齹赋《野有蔓草》,宣子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子产赋《郑之羔裘》,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大叔赋《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子太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终乎?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栁赋《萚兮》。宣子喜曰:「郑其庶乎?」二三君子以君命贶起,赋不出郑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君子,数世之主也,可以无惧矣。宣子皆献马焉,而赋《我将》。子产拜使,五卿皆拜曰:「吾子靖乱,敢不拜徳?」宣子私觐于子产,以玉与马曰:「子命起舍夫玉,是赐我玉而免吾死也,敢借手以拜。」顷公十二年,宣子卒,魏献子代为政。
译韩宣子韩起,是献子的儿子。献子的长子名叫无忌,担任公族大夫,但有废疾。献子告老时,准备立无忌为继承人,无忌辞谢说:‘《诗经》说:‘难道不早晚勤勉吗?只是说道路上露水多。’又说:‘不亲自去做,百姓就不会信任。’无忌没有才能,让他继立可以吗?请立韩起吧。’韩起同田苏交游,无忌说:‘他喜爱仁德。《诗经》说:‘安静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喜爱正直。神明听见这些,就赐给你大福。’体恤百姓叫作德,正直叫作正,把弯曲纠正叫作直,参合调和叫作仁。这样神明就会听见,福祉就会降临。立他为继承人,不也可以吗?’献子听从了,让韩宣子入朝,于是告老。悼公认为无忌仁厚,让他掌管公族大夫。悼公九年,任命韩宣子为卿,辅佐上军。晋平公十二年,韩宣子出使周王室,周王派人询问晋国事务,韩宣子回答说:‘晋国士起将把当前事务归报给宰旅,没有别的事情了。’周王听后说:‘韩氏在晋国恐怕会兴盛吧?’因为回答没有失去旧有礼法。宋国的向戍同赵文子友善,也同楚国令尹子木友善,想使诸侯停止战争,以此成就名声。先将此事告诉赵孟,赵孟同诸位大夫商议。韩宣子说:‘战争是百姓的残害,是财用的蛀虫,是小国的大灾难。’ ‘如果有人想平息战争,即使口头上说不可以,也一定会答应他。如果我们不答应,楚国一定会答应他并召集诸侯,那样我们就会失去盟主的地位。’文子听从了他,于是晋、楚在宋国会合诸侯大夫订盟。十八年,韩宣子代替赵文子执掌国政。鲁公派人出使晋国,韩宣子在太史氏那里观看典籍,看见《易》的卦象和鲁国《春秋》,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我现在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王朝能够称王天下的原因。’鲁昭公设宴款待他,季武子赋诵《緜》的末章,韩宣子赋诵《角弓》。季武子拜谢说:‘谨拜谢您弥补我国的不足,我国国君有希望了。’武子又赋诵《节》的末章。宴饮完后,在季氏家中设宴,那里有一棵美好的树,韩宣子称赞它。武子说:‘我季武子岂敢不培土栽植这棵树,以免忘记《角弓》的意思。’于是赋诵《甘棠》。韩宣子说:‘韩起承受不起,不敢比及召公。’韩宣子随后到齐国送纳币帛,拜见子雅。子雅召来子旗,让他拜见韩宣子。韩宣子说:‘他不是能够保全家族的主人,我不把他当作臣下。’又拜见子尾,子尾引见彊。韩宣子对待彊如同对待子旗,大夫们多半嘲笑他,只有晏子相信他,说:‘这位先生是君子,君子有信用,他一定是有所了解才这样做。’韩宣子从齐国出使卫国,卫侯设宴款待他,北宫文子赋诵《淇澳》,韩宣子赋诵《木瓜》。十九年,郑简公朝见晋国,子丰的儿子公孙叚担任相礼,非常恭敬而谦卑有礼,没有违失之处。晋平公赞赏他,赐给伯石州田。州田是栾氏的封邑。栾氏灭亡后,范宣子、赵文子、韩宣子都想得到州田。赵文子说:‘温,是我的县邑。’二位宣子说:‘自从郤称以来,州田已经分别传给三家。’晋国的别县,不只有州县,谁能治理它呢?赵文子为此忧虑,于是放弃了。二位宣子说:‘我们不能以正当理由议论别人,却又自己占有它。’也都放弃了。等到赵文子执政,赵获说:‘现在可以取得州田了。’赵文子说:‘退下。’二位宣子当初的话合乎义,违背义就会招来祸患;我不能治理别县,又何必使用州田呢?这是在自求祸患。君子说:‘不知道实情很难;知道了却不遵从,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曾有人说,谁谈论州田谁就会死;丰氏原来是韩氏伯石取得州田的主人。韩宣子替丰氏请求州田,是因为想让丰氏重新取得它。这一年韩宣子到齐国迎娶齐女,公孙虿却把自己的女儿换成齐公之女,嫁给齐国公子。人们说宣子和子尾欺骗晋国:晋国为什么接受这件事?宣子说:‘我想得到齐国,却要远离齐国的宠臣;宠臣还会再来吗?’郑国的罕虎来祝贺夫人,同时告诉韩宣子说:‘楚人每天向敝邑征讨,理由是郑国没有朝见楚国并拥立楚王。’ ‘敝邑前往朝见,就害怕被您的执事拘捕;楚人会认为寡君确实有外国之心。若不前往,宋国盟约又说无论进退都有罪。寡君派我把这些情况告诉您。’韩宣子派叔向回答说:‘君上如果屈尊来临,有寡君在楚国,哪里会妨害修复宋国盟约呢?君上如果真的考虑盟约,寡君才知道可以免于罪过。君上如果不承认寡君,即使他早晚屈尊来到敝邑,寡君也会怀疑他。君上确实有这样的心意,何必劳烦发布命令呢?君上还是前往吧;只要有寡君在楚国,就如同在晋国一样。’二十一年,韩宣子到楚国送嫁女,叔向担任副使。楚灵王准备让宣子担任守门官,让叔向担任司宫,因为顾忌启彊的进谏,便厚礼款待二人后让他们回国。鲁昭公六年,韩宣子出使郑国。起初韩宣子有一对玉环,其中一只在郑国商人手里,到这时便向郑伯请求。子产说:‘这不是官府掌管的器物,寡君不知道此事。’韩宣子从商人那里买下了玉环,交易已经完成。商人说:‘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执政。’韩宣子向子产请求,子产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和商人都出自周王室,世代有盟誓相互信任,说:‘你不要背叛我,我不强迫你高价交易;你有珍宝财货,我不参与过问。’如今您带着友好之意来,使敝邑同商人背弃誓言,恐怕不可以吧?’ 韩宣子辞退玉环说:‘韩起没有才智,怎敢求取玉环来招致罪过?’详细情况见《子产传》。韩宣子回国时,六卿在郊外为他饯行。韩宣子说:‘诸位请都赋诗,我韩起也借此了解郑国的志向。’子齹赋《野有蔓草》,韩宣子说:‘年轻人说得好,我有希望了。’子产赋《郑之羔裘》,韩宣子说:‘韩起承受不起。’子大叔赋《褰裳》,韩宣子说:‘韩起就在这里,怎敢劳烦您再谈到别人?’子太叔拜谢,韩宣子说:‘说得好,您的话是对的。如果没有这件事,友好关系能够长久吗?’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萚兮》。韩宣子高兴地说:‘郑国大概有希望了吧?’诸位君子奉郑君之命来厚待韩起,所赋诗都没有超出郑国的志向,都是亲近宴饮、表达友好的意思。诸位君子,是郑国几代的主持者,有他们在,可以不必害怕了。韩宣子把马献给他们,并赋《我将》。子产拜谢韩宣子的使者,五卿都拜谢说:‘您平定了祸乱,我们怎敢不拜谢您的德行?’韩宣子私下拜见子产,把玉和马送给他,说:‘您命令韩起舍弃那块玉,就是赐给我玉而免除我的死罪,我谨借此向您拜谢。’晋顷公十二年,韩宣子去世,魏献子代替他执掌国政。
苖贲皇,楚令尹鬬椒之子也。鬬椒作乱,楚庄王杀之,而灭其族。成公二年,贲皇来奔,公以为大夫,食菜于苗,遂为氏。景公八年,使郤克徴会于齐。齐顷公帷妇人以笑客,郤克怒,归以言于公。齐侯使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偃会。及敛盂,高固逃归。夏,复会于断道,辞齐人。晋执晏弱于野王,执蔡朝于原,执南郭偃于温。苖贲皇使见晏桓子,归言于公曰:「夫晏子何罪?昔者诸侯事吾先君,皆如不逮,举言羣臣,不信诸侯,皆有贰志。齐君恐不得礼,故不出而使四子来。左右或沮之曰:「君不出,必执吾使。」故高子及敛盂而逃。夫三子者曰:「若絶君好,宁归死焉。」为是犯难而来,吾若善逆彼以懐来者,吾又执之以信齐沮,吾不既过矣乎?过而不改,而又乆之,以成其悔,何利之有焉?」使反者得辞,而害来者,以惧诸侯,将焉用之?晋人缓而逸之。厉公之五年,伯宗为三郤所防,见诛,其子伯州犁奔楚,楚以为太宰。六年,晋楚之师战于鄢陵,楚共王登巢车,以望晋师,伯州犂侍于王后,凡晋军之发号施令,坐作进退,悉以告王,且指公卒所在。时苖贲皇在厉公之侧,亦以王卒告公。左右皆曰:「国士在,且厚,不可当也。」苗贲皇言于公曰:「楚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请分良以击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必大败之。」公从之,大败楚师,射其王中目。旦而战,见星未巳。楚子反命军吏察夷伤,补卒乘,缮甲兵,展车马,鸡鸣而食,唯命是听。晋人患之。苗贲皇徇曰:「搜乘补卒,秣马利兵,修陈固列,蓐食申祷。」明日复战,乃逸楚囚。楚闻之,惧其师,夜遁。子反自杀。屈巫,一名巫臣,字子灵,楚公族也。为申公,故曰申公巫臣。楚荘王十七年,伐萧,师人多寒。巫臣曰:「王廵三军,拊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遂传于萧,灭之而还。荘王之讨陈夏氏也,王欲纳夏姬。巫臣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周书》曰:「朙徳慎罚,文王所以造周也。」眀徳务崇之之谓也;慎罚,务去之之谓也。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君其图之。」荘王乃止。子反欲取之。巫臣曰:「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蛮杀御叔,弑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子反乃止。王以予连尹襄老。襄老死于邲,不获其尸,其子黒要烝焉。巫臣使道之曰:「归吾聘女。」又使自郑召之曰:「尸可得也,必来逆之。」姬以告王。王问屈巫,对曰:「其信知防之父,成公之嬖,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军,而善郑皇戍,甚爱此子,其必因郑而归。王子与襄老之尸以求之。」郑人惧于邲之役,而欲求媚于晋,其必许之。王遣夏姬归,将行,谓送者曰:「不得尸,吾不反矣。」巫臣聘诸郑,郑伯许之。及共王即位,将为阳桥之役,使屈巫聘于齐,且告师期。巫臣尽室以行。申叔跪从其父将适郢,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将窃妻以逃者也。」及郑使介反币,而以夏姬行,将奔齐。齐师新败,曰:「吾不处不胜之国。」遂奔晋,而因郤至以臣于景公。景公使为邢大夫。子反请以重币锢之。共王曰:「止。其自为谋也,则过矣;其为吾先君谋也,则忠。忠社稷之固也,所盖多矣。且彼若能利国家,虽重币,晋将可乎?若无益于晋,晋将弃之,何劳锢焉?」初,楚庄王之围宋也,师还,子重请取于申吕以为赏田,王许之。巫臣曰:「不可。此申吕所以邑也,是以为赋以御北方。若取之,是无申吕也,晋郑必至于汉。」王乃止。子重以是怨巫臣,子反欲取夏姬,巫臣止之,遂取以行。子反亦怨之。景公十五年,子重、子反杀巫臣之族子阎、子荡及清尹弗忌与襄老之子黑要,而分其室。子重取子阎之室,使沈尹与王子罢分子荡之室,子反取黒要与清尹之室。巫臣自晋遗二子书曰:「尔以防慝事君,而多杀不辜,余必使尔疲于奔命以死。」巫臣请使于呉,景公许之。呉王夀梦説之,乃通呉于晋。以两之一卒适呉,舍偏,两之一焉,与其射御敎吴乘车,教之战陈,教之叛楚,寘其子狐庸焉,使为行人于呉。呉始伐楚,伐巢,伐徐。子重奔命,马陵之会,呉入州来。
译苖贲皇,是楚国令尹鬬椒的儿子。鬬椒发动叛乱,楚庄王杀了他,并灭掉他的族人。晋成公二年,苖贲皇逃奔晋国,晋公任命他为大夫,让他在苗地取得采邑,于是以苗为氏。晋景公八年,派郤克到齐国征召会盟。齐顷公让妇人隔着帷幕嘲笑使者,郤克发怒,回国后把这件事告诉景公。齐侯派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偃参加会盟。到了敛盂,高固逃回齐国。夏天,双方又在断道会盟,晋国辞绝齐人。晋国把晏弱拘捕在野王,把蔡朝拘捕在原,把南郭偃拘捕在温。苖贲皇请求见晏桓子,回来后对景公说:‘晏子有什么罪?从前诸侯侍奉我国先君,都像唯恐赶不上;晋国一再谈到群臣,却不相信诸侯,使诸侯都有二心。齐君担心不能得到礼遇,所以没有亲自出来,而派四个人来。齐君身边有人阻止他说:‘君上不亲自出来,一定会拘捕我们的使者。’所以高固到敛盂便逃走了。那三个人说:‘如果因此断绝君上的友好关系,我们宁愿回去受死。’他们正是因为冒着祸难才来到这里。我们如果善意迎接他们,安抚前来的人,却又把他们拘捕,用来证明齐国左右之人的阻止是对的,那么我们岂不是已经犯了过错吗?犯了错却不改,又长久拘留他们,使他们形成悔恨,这有什么好处呢?’让逃回齐国的人得到辞说,却伤害前来的人,用来使诸侯恐惧,将有什么用呢?’ 晋军故意放松戒备来使楚军疲惫懈怠。厉公五年,伯宗被三郤排挤,遭到杀害;他的儿子伯州犁逃奔楚国,楚国任命他为太宰。六年,晋、楚两国军队在鄢陵交战。楚共王登上巢车,眺望晋军;伯州犁侍立在楚王身后,把晋军发布号令、起坐进退等情况全都告诉楚王,并且指出晋厉公所在。当时苗贲皇在厉公身旁,也把楚王所在告诉厉公。左右的人都说:“有这样一位国士在,而且楚军势力强盛,不可抵挡。”苗贲皇对厉公说:“楚军的精锐在中军,不过是王族而已。请您分出精锐攻击楚军左右两翼,而把三军集中攻击王卒,一定可以大败他们。”厉公听从了他的意见,大败楚军,并射中楚共王的眼睛。战斗从早晨开始,直到看见星星还没有停止。楚国子反命令军吏察看伤者,补充兵卒和车乘,修缮铠甲兵器,整治车辆马匹,鸡鸣时便进食,唯听从命令。晋军对此很忧虑。苗贲皇巡行军中宣布:“检查车乘,补充兵卒;喂饱马匹,磨利兵器;整顿阵势,巩固队列;提前进食,重申祷告。”第二天再次交战,晋军于是释放楚国俘虏。楚军听说后,害怕晋军,连夜逃走。子反自杀。屈巫,另名巫臣,字子灵,是楚国公族。他担任申公,所以称为申公巫臣。楚庄王十七年,楚军攻打萧国,士卒大多受寒。巫臣说:“大王巡视三军,抚慰并勉励他们,三军将士都会像身上夹着温暖的丝絮一样感到温暖。”于是楚军传递到萧国,灭掉萧国后返回。楚庄王讨伐陈国夏氏时,想把夏姬纳入宫中。巫臣说:“不可以。君王召集诸侯是为了讨伐罪人,如今却要纳夏姬,是贪图她的美色。贪色就是淫乱,淫乱就是大罪。《周书》说:‘彰明德行,慎重刑罚’,这是文王建立周朝的原因。所谓彰明德行,就是努力推崇德行;所谓慎重刑罚,就是力求减少刑罚。假如兴师动员诸侯却去犯大罪,就不是慎重刑罚。君王请仔细考虑。”楚庄王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子反想娶夏姬。巫臣说:“这是个不祥的人。她先使夭子蛮死去,杀死御叔,弑杀灵侯,杀戮夏南,驱逐孔仪,使陈国丧亡,还有什么人能像她这样不祥!人生确实艰难,难道还会有人不能善终吗?天下美丽的妇人很多,何必一定要她!”子反于是作罢。楚王把夏姬赐给连尹襄老。襄老在邲地战死,没有得到他的尸体;他的儿子黑要便与夏姬通奸。巫臣派使者引导夏姬说:“把我送给你的聘礼归还给我。”又从郑国派人把她召来,说:“尸体可以取得,你一定要来迎接。” 夏姬把这些话告诉了楚王。楚王询问屈巫,屈巫回答说:“他确实知道防邑大夫的父亲,是成公的宠臣,也是中行伯的幼弟。如今他新任中军佐,又和郑国的皇戍交好,非常喜爱这个女子,他一定会借郑国把她送回。大王可以用王子和襄老的尸体来交换她。”郑人因害怕邲地战役,又想向晋国献媚,一定会答应。楚王派夏姬回郑。她将要出发时,对送行的人说:“如果得不到尸体,我就不回来了。”巫臣向郑国下聘礼,郑伯答应了。到楚共王即位时,将要发动阳桥之战,便派屈巫出使齐国,并且告知出兵日期。屈巫带着全家一起出行。申叔跪跟随父亲将要前往郢都,遇见屈巫,说:“奇怪啊,先生既有三军的忧惧,又有桑中的欢喜,看来是要偷偷带着妻子逃走的人。”等到郑国使者送还聘礼,屈巫便带着夏姬出发,准备逃往齐国。齐军刚刚战败,屈巫说:“我不居住在不能取胜的国家。”于是逃奔晋国,并通过郤至向晋景公称臣。景公任命他为邢大夫。子反请求用重金财物困住屈巫。共王说:“算了。如果他是替自己谋划,那就是错误;如果他是替我国先君谋划,那就是忠诚。忠诚是巩固国家的根本,他所遮盖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况且如果他能够使国家获利,即使给出重金,晋国难道会答应吗?” “如果对晋国没有好处,晋国将会抛弃他,又何必费力去困住他呢?”起初,楚庄王围攻宋国,军队撤回时,子重请求把申、吕两地取来作为赏田,楚王答应了。巫臣说:“不可以。这些地方是申、吕两国赖以建立城邑的地方,也是他们用来征收赋税、抵御北方的地方。如果夺取它们,就等于使申、吕不存在了,晋、郑两国一定会到汉水一带来。楚王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子重因此怨恨巫臣;子反想娶夏姬,巫臣劝止他,于是自己娶了夏姬出逃。子反也因此怨恨巫臣。景公十五年,子重、子反杀死巫臣宗族中的子阎、子荡,以及清尹弗忌和襄老的儿子黑要,并瓜分了他们的家产。子重取得子阎的家产,派沈尹与王子罢瓜分子荡的家产,子反取得黑要和清尹的家产。巫臣从晋国寄信给二人说:“你们以防止邪恶之事来侍奉君主,却杀了许多无辜的人,我一定使你们疲于奔命直到死亡。”巫臣请求出使吴国,景公答应了。吴王寿梦很喜欢他,于是使吴国同晋国建立联系。巫臣带着两之一卒前往吴国,留下偏卒一队,又带领两之一卒,教吴人驾驭战车和射箭,教他们布阵作战,教他们背叛楚国,并把自己的儿子狐庸安置在那里,让他担任吴国的行人。吴国开始攻打楚国,攻打巢国,又攻打徐国。子重奔命救援;在马陵会盟时,吴军进入州来。”
子重自郑奔命,子重、子反于是乎一嵗七奔命。蛮夷属于楚者,呉尽取之,是以始大通呉于上国。十七年,公使屈巫如呉,假道于莒,与渠邱公立于池上曰:「城已恶。」莒子曰:「僻陋在夷,其孰以我为虞?」对曰:「夫狡焉思启封疆,以利社稷者,何国蔑有?唯然故多大国矣。唯或思或纵也,勇夫重闭,况国乎?」不听。朙年,楚子重自陈伐莒,围渠邱。渠邱城恶,众溃,楚入渠邱,遂围莒。莒城亦恶,旬余而溃,竟如巫臣之言。巫臣之子狐庸留于呉者,呉王夀梦使为相,任以政焉。
通志卷九十<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九十一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烈传第四春秋郑祭足,公子騑,公孙舎之,罕虎,公孙侨,游吉,烛之武。衞石碏,石祁子,孔达,孔悝,孙良夫,寗速,北宫佗,蘧瑗,寗俞,史防,孙林父,寗。喜宋公子目夷,向戌,乐喜,华元,华费遂,秦。百里孟眀视郑祭足字仲,足郑大夫也。其先为祭封人,因以为氏。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太叔。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图,况君之宠弟乎?」不聴。既而太叔将袭郑,庄公伐之,逐诸鄢而克之。庄公二十四年,祭足帅师取温之麦,既又取成周之禾。二十六年,衞人以燕师伐郑,祭足、原繁、泄驾以三军军其前,使曼伯与子元潜军军其后,燕人畏郑三军而不虞制人,郑以制人败燕师于北制。三十七年,王以诸侯伐郑,祭足从,郑伯败王师于繻葛,祝聃射王中肩。郑伯使祭足劳王于军,且问左右。初,祭仲有宠于庄公,庄公使为卿,为公娶邓曼,生昭公,故祭仲欲立之。宋雍氏女于庄公,曰雍姞,生厉公。雍氏宗有宠于宋。四十三年夏,庄公卒,昭公立。宋人诱祭仲而执之,曰:「不立突,将死。」亦执厉公而求赂焉。祭仲与宋人盟,以厉公归而立之。秋九月丁亥,昭公奔衞。己亥,祭仲立厉公。厉公立四年,祭仲専,公患之,使其壻雍紏杀之。将享诸郊,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遂告祭仲曰:「雍氏舎其室而将享子于郊,吾惑之。」以告祭仲,杀雍紏,尸诸周氏之汪,是以厉公惧,奔蔡,而昭公复归于郑。初,郑伯将以高渠弥为卿,昭公恶之,固谏不聴。昭公立,渠弥惧诛,弑昭公而立子亹。眀年,齐侯防于首止,子亹防之,高渠弥相。秋七月戊戌,齐人杀子亹而轘高渠弥。是行也,祭仲知之,故称疾不徃。祭仲卒,逆郑子仪于陈而立之,郑昭公之为太子也,尝有功于齐,齐侯请妻之,昭公固辞。祭仲曰:“必取之,君多内宠,子无大援,将不立。”三公子皆君也,弗聴,是以及此,终如祭仲之言。公子騑,字子驷,穆公子也。初,成公如晋,晋以郑贰于楚也,执公。公子班立,公子繻为君。郑人杀繻,立成公太子髠顽子班奔许。既而晋人归成公。成公七年,子班自訾求入于太宫,不能杀子印。子羽反军于市,子驷帅国人盟于太宫,遂从而尽焚之,杀子如、子駹。孙叔孙知十四年,公疾,子驷请息肩于晋。公曰:“楚君以郑故,亲集矢于其目,非异人任寡人也。若背之,是弃力与言,其谁昵我?免寡人惟二三子。”已而公薨。于是子罕当国,子驷为政。晋师侵郑,诸大夫欲从晋。子驷曰:“官命未改,不可违也。”从之。僖公之为太子也,于成公之十年,与子罕适晋,不礼焉。又与子丰适楚,亦不礼焉。既立而朝于晋,子丰欲愬诸晋而废之,子罕止之。及将防于鄬,子驷相,又不礼焉。侍者谏,不聴。又谏杀之。及鄵,子驷使贼夜弑僖公,而以疟疾赴于诸侯。简公生五年,子驷奉而立之。次年,羣公子以僖公之死也,谋子驷。子驷先之,辟杀子狐、子熙、子侯、子丁、孙击、孙恶,出奔衞。二年,子国侵蔡有功。楚子囊伐郑,讨侵蔡也。子驷、子国、子耳欲从楚。子孔子蟜、子展欲待晋。子驷曰:“周诗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夀防?’何兆云?询多职竞,作罗谋之,多族民之多违,事滋无成,民急矣。姑从楚以纾吾民。晋师至,吾又从之,敬共币帛以待来者,小国之道也。牺牲玉帛,待于二竟,以待彊者而庇民焉。宼不为害,民不罢病,不亦可乎?”子展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小国无信,兵乱日至,亡无日矣。五防之信,今将背之。虽楚救我,将安用之?亲我无成,鄙我是欲,不可从也。不如待晋。晋君方眀,四军无阙,八卿和睦,必不弃郑。
译子重从郑国奔命救援。子重、子反从此一年之内七次奔命。归属于楚国的蛮夷部族,吴国全部夺取,因此吴国开始同中原诸国广泛交往。十七年,楚共王派屈巫到吴国,借道莒国。他和渠丘公站在池边说:“城墙已经很坏了。”莒子说:“地处偏僻荒陋的夷地,谁会把我们当作忧患呢?”屈巫回答说:“凡是狡黠地谋求开拓疆界、以利国家的事情,哪个国家没有呢?正因为如此,才有许多大国。只是有的国家谋划,有的国家放纵罢了。勇士尚且重重关闭门户,何况国家呢?”莒子不听。第二年,楚国子重从陈国出兵攻打莒国,包围渠丘。渠丘城墙破坏,众人溃散;楚军进入渠丘,接着包围莒城。莒城也很破坏,十多天就溃败了,最终正如巫臣所说。巫臣的儿子狐庸留在吴国,吴王寿梦让他担任相,把政事交给他处理。《通志》卷九十 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九十一 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列传第四 春秋 郑国 祭足、公子騑、公孙舍之、罕虎、公孙侨、游吉、烛之武。卫国 石碏、石祁子、孔达、孔悝、孙良夫、寗速、北宫佗、蘧瑗、寗俞、史防、孙林父、寗喜。喜 宋国 公子目夷、向戌、乐喜、华元、华费遂、秦国。百里孟明视 郑国 祭足,字仲,是郑国的大夫。他的先人担任祭地的封人,因此以祭为氏。郑武公娶申国女子为妻,称武姜,生下庄公和共叔段。庄公出生时难产,使姜氏受惊,因此姜氏厌恶他,喜爱共叔段,屡次向武公请求立共叔段为太子,武公不答应。庄公即位后,姜氏替共叔段请求制地。庄公说:“制,是险要的城邑,虢叔曾死在那里;其他地方只听从您的命令。”姜氏又请求京地,庄公让共叔段居住在那里,人们称他为京城太叔。祭仲说:“都城的城墙超过三百丈,是国家的祸害。先王的制度规定,大都城不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都城不超过五分之一,小都城不超过九分之一。现在京城不合制度,君王将不能承受。”庄公说:“姜氏想这样做,我怎么能躲避祸害呢?”祭仲回答:“姜氏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不如早点替他安排妥当,不要让势力蔓延。蔓延开来就难以图谋。蔓生的草尚且难以除掉,何况是君王宠爱的弟弟呢?”庄公不听。不久,太叔将要袭击郑国,庄公出兵讨伐他,在鄢地驱逐并击败了他。庄公二十四年,祭足率军夺取温地的麦子,随后又夺取成周的禾谷。二十六年,卫人借燕军攻打郑国。祭足、原繁、泄驾率三军驻扎在郑军前方,又让曼伯和子元暗中率军驻扎在后方。燕人害怕郑国的三军,没有料到制地人会出兵,郑国于是让制地人在北制击败了燕军。三十七年,周王率诸侯攻打郑国,祭足跟随郑伯。郑伯在繻葛击败王军,祝聃射中周王的肩膀。郑伯派祭足到军中慰劳周王,并且询问周王左右的情况。起初,祭仲受到庄公宠信,庄公任命他为卿,又替公迎娶邓曼,生下昭公,所以祭仲想立昭公为君。宋国雍氏的女子嫁给庄公,称雍姞,生下厉公。雍氏宗族在宋国很受宠信。四十三年夏,庄公去世,昭公即位。宋人诱骗并拘捕祭仲,说:“不立突,就杀死你。”宋人又拘捕厉公来索取赎金。祭仲和宋人结盟,带着厉公回国并拥立他。秋九月丁亥,昭公逃奔卫国。己亥,祭仲拥立厉公。厉公即位四年,祭仲专擅国政,厉公对此忧虑,便让他的女婿雍纠杀祭仲。雍纠准备在郊外设宴杀他时,雍姬知道了这件事,对她母亲说:“父亲和丈夫谁更亲?”她母亲说:“丈夫人人都有,父亲却只有一个。”雍姬于是把这件事告诉祭仲:“雍氏离开他的家,准备在郊外宴请您,我对这件事很疑惑。”祭仲据此得知实情,杀死雍纠,把尸体丢在周氏的水坑里。因此厉公害怕,逃奔蔡国,昭公又回到郑国。起初,郑伯准备任命高渠弥为卿,昭公厌恶他,坚决劝阻,但没有被听从。昭公即位后,高渠弥害怕被杀,便弑杀昭公,拥立子亹。第二年,齐襄公在首止会见诸侯,子亹前去会见,高渠弥任相。秋七月戊戌,齐人杀死子亹,并把高渠弥轘裂。此次出行,祭仲知道其中有变,所以称病没有前往。祭仲去世后,郑人从陈国迎回郑子仪并拥立他。郑昭公做太子时,曾经对齐国有功,齐襄公请求把女儿嫁给他,昭公坚决推辞。祭仲说:“一定要娶她。君王有许多内宠,太子没有强大的外援,将来就不能即位。”三个公子都想做君王,昭公不听,因此落到这个地步,最后果然如祭仲所说。公子騑,字子驷,是郑穆公的儿子。起初,郑成公前往晋国,晋国因为郑国对楚国怀有二心而拘捕成公。公子班即位,公子繻做国君。郑人杀死公子繻,拥立成公的太子髠顽;公子班逃奔许国。不久,晋人送还成公。成公七年,子班从訾地请求进入太宫,不能杀死子印。子羽把军队退到市中,子驷率国人在太宫结盟,随后跟进把太宫全部烧毁,杀死子如、子駹。十四年,成公生病,子驷请求晋国暂时卸去郑国的负担。成公说:“楚君因为郑国的缘故,亲自把箭聚集到他的眼睛上,这不是别人替我承担的。若背叛楚国,就是抛弃楚国的力量和恩信,谁还会亲近我?只有你们几个人能使我免于祸患。”不久成公去世。于是子罕主持国政,子驷执掌政事。晋军侵入郑国,诸大夫想跟随晋国。子驷说:“国家的命令还没有改变,不可以违背。”于是跟随楚国。僖公做太子时,在成公十年曾同子罕前往晋国,晋国没有以礼相待;又同子丰前往楚国,楚国也没有以礼相待。僖公即位后到晋国朝见,子丰想向晋国控诉并废掉僖公,子罕阻止了他。到将要在鄬地会见诸侯时,子驷任相,晋国又没有以礼相待。侍者劝谏,子驷不听;侍者再次劝谏,子驷便杀了他。到达鄵地时,子驷派刺客在夜间弑杀僖公,却以疟疾发作的名义向诸侯报告。简公出生五年,子驷奉立他为君。第二年,群公子因为僖公被杀,谋划杀死子驷。子驷先发制人,躲避并杀死子狐、子熙、子侯、子丁、孙击、孙恶,子孔逃奔卫国。简公二年,子国侵入蔡国并取得功劳。楚国子囊攻打郑国,借口讨伐郑国侵入蔡国。子驷、子国、子耳想跟随楚国,子孔、子蟜、子展想等待晋国。子驷说:“《周诗》有句话:‘等待黄河水清,人还能活多久?’这是什么意思?谋划的人太多,各自争先;众多族人意见纷乱,事情就会不断失败,百姓已经危急了。姑且跟随楚国,以便使百姓得到宽解。晋军到来时,我们再跟随晋国,恭敬地准备财帛等待后来者,这是小国的处世方法。把牲牷、玉帛陈列在两国边境,等待强国来保护百姓。只要敌寇不能造成祸害,百姓不至于疲困,不也可以吗?”子展说:“小国侍奉大国,靠的是信用。小国没有信用,兵祸就会接连到来,灭亡很快就会发生。我们五次会盟的信用,如今将要背弃。即使楚国救我们,又有什么用?它亲近我们是为了无成,轻视我们是为了图利,不能跟随它。不如等待晋国。晋君正明,四军没有缺失,八卿和睦,一定不会抛弃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