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志卷九十八下

译弟和各位亲族轮番劝卓王孙说：‘您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所缺少的并不是财物。如今文君既然已经把自己嫁给了司马长卿，长卿原本就是厌倦长期游历的人，虽然贫穷，但他的才干足以依靠；况且又何必让女儿的客人受到这样的羞辱呢？’卓王孙不得已，分给文君僮仆一百人、钱一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物、被褥和财产。文君于是和相如回到成都，购买田地房宅，成为富人。过了很久，蜀人杨得意任狗监【主管天子田猎用犬】并侍奉皇帝。皇帝读《子虚赋》而称赞它，说：‘朕难道不能和这个作者同时代吗？’杨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自己说这篇赋是他写的。’皇帝大为惊讶，于是召见相如询问。相如说：‘有这回事；但这篇赋写的是诸侯之事，不值得观赏，请允许我写一篇天子游猎的赋。’皇帝命尚书供给笔墨纸张。相如解释说：《子虚》是虚构的言辞，用楚国来称说子虚先生；‘乌有’就是说并没有这件事；‘亡是公’就是说没有这个人。想要彰明天子的意义，所以空借这三个人来作说辞，铺陈天子和诸侯的苑囿，最后一章归结到节俭，借此委婉劝谏。献给天子后，天子非常高兴。赋文说：‘楚国派子虚出使齐国，齐王把车马和骑士全部调集起来，和使者一起出外打猎。打猎结束后，子虚经过齐国馆舍，那里有乌有先生和亡是公。’ 坐定以后，乌有先生问：‘今天打猎快乐吗？’子虚说：‘快乐。’‘猎获多吗？’回答说：‘很少。’‘既然很少，那有什么快乐？’回答说：‘我快乐的是齐王想用众多车骑向我夸耀，而我用云梦的事情来回答他。’‘可以让我听听吗？’子虚说：‘可以。齐王驾着千乘车，挑选一万名骑士，在海滨打猎；列队的士卒布满沼泽，捕兽网遍布山野，遮掩着追逐兔子，车轮碾过鹿群，射取麋鹿，格击麒麟，奔驰在盐浦，割取鲜肉，血染车轮。箭射中目标，猎获很多，齐王自矜自夸，回头对我说：‘楚国也有像这样平原广阔、沼泽宽大的游猎之地，富饶欢乐到这种程度吗？楚王打猎，和寡人相比谁更好？’我下车回答说：‘我是楚国的鄙陋之人，幸而得到宿卫十多年，时常跟随楚王出游，在后园游览，所见过的或有或无的事物，尚且还不能全部看遍，又哪里足以谈论外面的广大沼泽呢？’齐王说：‘即使如此，也请大略按照你所听见、看见的说一说。’我回答说：‘是，是。臣听说楚国有七个大泽，曾经见过其中一个，其他的没有见过。臣所见到的，大概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名叫云梦。云梦方圆九百里，其中有山。那些山盘曲回旋、草木茂密，高大险峻，山峰参差；日月有时被遮蔽，有时显露；山势交错纠结，上冲青云；山脚低洼倾斜，向下连接江河。’ 那里的土有丹砂、青色土、赭土、白土、雌黄、白垩，锡、碧玉、金、银，各种颜色灿烂耀眼，光辉如龙鳞。那里的石头有赤玉、玫瑰石、琳珉、昆吾石、瑊玏、黑色砺石、礝石、武夫石。东面有蕙草园、衡兰、芷草、若草、穹穷、菖蒲、江离、蘪芜、诸柘、巴且。南面有平原大泽，地势有高有低、倾斜绵延，平坦开阔，沿着大江，以巫山为界。地势高而干燥的地方生长葴、析、苞荔、薜荔、莎草、青薠；低洼潮湿的地方生长藏莨、芦苇、东蘠、雕胡。莲藕、觚卢、奄闾、轩于等各种植物，住在那里的人无法一一描画。西面有涌泉和清池，激流推移，外面开出芙蓉和菱花，里面隐藏着巨石和白沙。其中有神龟、蛟、鼍、毒冒、鳖、鼋。北面有阴暗的树林和高大的树木，有楩木、楠木、豫章、桂树、椒树、木兰、檗、离、朱杨、山楂、梨、梬、栗，橘柚散发芳香。树上有宛雏、孔雀、鸾鸟、腾远、射干；树下有白虎、黑豹、蟒蜒、貙豻。于是便派遣剸诸一类的人，徒手搏击这些野兽。楚王于是驾着驯服的駮马所拉的车，乘坐雕饰玉石的车舆，车上悬挂鱼须制成的旗杆，拖曳着明月珠装饰的旗帜，竖立干将铸造的雄剑，左手拿乌号雕弓，右手拿夏后氏制作的强劲箭。

译阳子陪乘，▯阿驾车。车马还没有舒缓行进，就冲向凶猛的野兽，踏蹴蛩蛩，辗轧距虚，奔驰超过野马，追逐騊駼，乘着遗风，射击游骐。动作迅疾轻捷，像雷霆发动、火焰飞来，像流星飞驰、电光击落。弓箭从不虚发，射中一定穿破眼眶，洞穿胸膛直到腋下，截断心系。猎获的野兽多得像下雨一样，覆盖草地，遮蔽大地。于是楚王放慢车节，徘徊游荡，翱翔舒缓，观览阴暗的树林，观看壮士的暴怒和猛兽的恐惧，捕取并迫使它们屈服，完全看尽各种事物的变化。于是郑地的女子、曼妙的姬妾，披着阿锡细布，扬起纻布和缟，间杂着细绢，垂挂雾谷，衣褶层叠、裙裾褶皱，身姿曲折舒缓，衣带萦绕山谷，衣服轻柔繁盛，飘带舒展削薄，细长的衣袖飞扬，发梢下垂；她们姿态扶摇婀娜，衣饰相互碰撞，聚集在一起，向下摩挲兰蕙，向上拂过羽盖，交错着翡翠装饰的华美，缭绕着玉制的马缰，若隐若现，仿佛神女的身影。于是众人一起在蕙草园中打猎，蹒跚而行、匍匐前进，登上金堤，捕取翡翠鸟，射击鵔鸃；捕鸟的矰箭飞出，系鸟的细绳张开，射取白鹄，连续捕获鸧鸟和鹅，射下鸧鸟、玄鹤。稍感疲倦后，便游于清池，泛着彩绘的鹢舟，扬起旌旗和船桨，张设翠色帷幕，竖起羽盖，捕捉毒冒，钓取紫贝，撞击金鼓，吹奏鸣籁；船夫歌声高亢回荡，水中虫鱼受惊，波浪翻腾如沸，涌泉喷起，水流奔腾飞扬，巨石相互撞击，发出琅琅、礚礚的声响，像雷霆的声音，数百里以外都能听见。将要让打猎的人休息时，便敲击灵鼓，升起烟火；车按次序行进，骑士归入队列，队伍连绵不断，行动缓慢而有次序。于是楚王登上阳云台，安然处于无为状态，淡泊自守，等到勺药调和的饮品齐备之后才饮用。楚王不像齐王那样整天奔驰，从不下车，还割取肉片在车轮旁炙烤，自以为快乐。臣私下观察，齐国大概比不上楚国。’于是齐王无法回答。乌有先生说：‘这话说得过分了！您不远千里而来，何况齐王把齐国境内的士卒全部召集起来，准备众多车骑，和使者一起出外打猎，本来是想尽力多获猎物，来使身边的人快乐，怎么能说是在夸耀呢？’您询问楚地有没有这些事，是希望听到大国的风俗盛况和先生高明的余论。如今您不称赞楚王德行深厚，反而极力推说云梦，用来夸耀奢侈，谈论淫乐而显露奢靡，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果真如您所说，本来就不是楚国的美德；有这些事却说出来，是彰显君主的恶行；没有这些事却这样说，是损害您的信用。彰显君主的恶行，会伤害私人情谊，这两者没有一个是可以接受的。先生这样做，一定会在齐国受到轻视，也会给楚国带来牵累。况且齐国东面濒临大海，南面有琅邪，在成山观望，在之罘射猎，泛舟于勃澥，游猎于孟诸；斜向东北与肃慎为邻，西边以汤谷为界，秋季在青邱打猎，徘徊于海外，吞并如云梦这样的地方八九处，这些在胸中根本不值一提。’ 至于那些奇异豪纵、珍贵瑰奇的事物，以及异域异类、珍奇怪异的鸟兽，形形色色，充满其中，实在多得无法记数。即使禹也不能给它们命名，卨也不能把它们计算清楚。然而身处诸侯之位，却不敢谈论游乐的快乐和苑囿的广大。先生又见到客人来了，因此大王的话无法再回答，难道竟没有什么可以应答的吗？亡是公听了，欣然笑道：“楚国固然错了，但齐国也不能说就是对的。诸侯进贡，并不是为了财帛，而是为了表明履行职守；划定封疆界限，也不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禁止淫乱。如今齐国位列东方藩国，却私下同远方的肃慎交往，抛弃本国而越过遥远的界限，渡海去行猎，在义理上本来就是不可取的。况且你们二位的议论，不致力于阐明君臣之义、端正诸侯之礼，只顾争论游乐的快乐和苑囿的广大，想以奢侈互相胜过，以荒淫互相超越；这不能用来宣扬名声、发扬声誉，反而只足以使君主自取损害。况且齐、楚的事情，又哪里值得一提呢？您还没有见过那巨大的苑囿，难道独独没有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它左边连接苍梧，右边抵达西极；丹水从南面经过，紫渊从北面直达；霸水、产水往来于其中，泾水、渭水也贯穿其间；酆、镐一带的水流曲折回旋，环绕经营于苑内。八条大川浩浩荡荡地分流，彼此背向而呈现不同形态，东西南北奔流往来，流出椒丘的关隘，经过州淤的水边，穿过桂林之中，越过泱莽的荒野，汇入混流，沿着山坡向下，奔赴狭窄的河口；撞击高大的石头，冲激堆积的沙洲，水势沸腾而猛烈，汹涌澎湃，飞沫奔突，水流逼仄而急切；横流逆折，回旋翻腾，水势激荡；浩大奔涌，水波高隆如云，回旋盘结；越过水波，奔向低洼之处，水流急急冲下浅滩，冲击岩石，撞击堤岸，奔腾飞扬而又滞塞；临近沙洲，水流注入深谷，水花飞溅，纷纷坠落；水势深沉隐约，发出砰磅訇然的声响；水流曲折奔涌，像沸腾的鼎汤；波浪奔驰，水沫跳跃，水流冲击堤防而迅疾漂荡；长远地流去，渐渐安静无声，终于任意流向远方，然后浩浩荡荡、平缓舒展地安定回旋。水势高大盛满，向东注入大湖，漫溢到陂池之中。于是蛟龙、赤螭、防防、渐离、鰅鰫、鰬魠、禺禺、魼鳎等水族，竖起鳍、摆动尾巴，振动鳞片、奋张鳍翼，潜藏在深岩之中。鱼儿和鳖发出喧闹的声音，各种生物繁多聚集。明月珠光泽明亮，江边的蜀石、黄色的碝石和水玉，堆积得高低错落、晶莹闪亮，灿烂地显出各种色彩，浩瀚地聚集在水中。防、鹔、鹄、鸨，鴐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防卢等鸟类成群浮在水面，任意漂流，随风轻轻荡漾，随着波浪摇摆，忽然靠近水中小洲，啄食水草，咀嚼菱角和莲藕。于是高山挺立，山势重叠高峻；深林中有巨大的树木，陡峭的山岩高低参差，九嶷山高险峻拔。南山巍峨耸立，山岩倾斜险峻，山势崔嵬而崎岖；山谷相连，沟壑曲折，裂谷宽阔；丘陵和岛屿各自分布，山势高低不平；丘墟深陷隆起，隐约绵延而草木茂盛；山地高低起伏，水池宽广曲折，水势充盈漫延；平地散布开来，千里之间的高台水泽没有不被修筑的。这里覆盖着绿蕙，铺陈着江离，混杂着蘼芜，夹杂着留夷；又有布结缕、攒戾莎、揭车、衡兰、槀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持、若荪、鲜支、黄砾、蒋芧、青薠等草木，广泛分布在辽阔的沼泽中，延伸遍及广大的平原，纷披蔓延，随着风势倒伏，吐出芳香，散发浓烈的气味，香气郁郁菲菲，各种香味一齐散发出来，远近弥漫，铺展遮蔽，浓郁繁盛。

译于是放眼四周、广泛观览，只见景物纷繁交错，茫茫然若有若无，一眼望去没有尽头，仔细察看也没有边际。太阳从东边的池沼升起，进入西边的陂池。南边即使隆冬，草木仍在生长，水流涌动，波涛翻腾。那里的野兽有庸旄、貘犛、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和犀。北边即使盛夏，也含有冰冻，地面冻裂，人可以踏冰渡水，甚至揭水而过。那里的野兽有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駃騠和驴。于是离宫别馆连绵遍布山岭，跨越山谷；高大的廊庑四面环绕，重叠的厅堂和曲折的楼阁相接；华美的椽梁和玉饰的檐头，车道相连，步廊环绕；长长的道路上可以中途住宿；夷平山丘修筑厅堂，层层累筑高台；山岩突起，洞房幽深；低头望去幽暗深远而看不见底，抬头仰望草木覆盖的椽梁仿佛可以摸到天空；流星仿佛穿行于宫门之间，弯曲的彩虹拖曳在栏杆和轩窗上；青龙盘曲在东厢，象舆婉转停驻在西清；宫女们在闲馆中安然宴饮，偓佺一类的仙人出现在南边的屋檐下；醴泉从清静的宫室中涌出，河流穿过庭院中央；磐石斜倚山崖，险峻的岩石倾斜相靠，高山峻拔险绝，山岩雕削得峥嵘突出；玫瑰、碧琳、珊瑚成丛生长，珉玉横陈铺展，玢豳斑纹闪烁，红色的瑕玉斑驳错杂，各种宝石交错其间；明亮的琬琰美玉也出产于此。于是卢橘在夏天成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亭奈、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葡萄，隠夫、薁、棣，答遝、离支等果树，罗列在后宫，排列在北园，沿着丘陵下到平原，遍布延伸。翠绿的叶子摇动，紫色的茎干抽发，红色的花朵下垂，朱红的花朵光彩灿烂，光辉耀眼。钜野有沙棠，栎、槠花木繁盛，枰、栌枝叶飘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等树木，以及女贞，高达千仞；大树粗大到几人合抱，枝条夸张伸展而笔直舒畅，果实和叶子都茂盛肥大；树木聚集挺立，成丛相依，枝条连绵盘曲，高低错杂而弯曲；树坑横斜，枝干宽大；下垂的枝条疏散，落花纷纷飘舞，繁盛错落；枝叶随风摇曳，草木聚合舒展，发出的声音仿佛金石相击、管籥奏鸣。草木交错繁茂，回旋环绕后宫，彼此杂叠，层层连接，覆盖山岭，沿着山谷，顺着山坡下到低湿之地；放眼望去没有尽头，探究起来也没有穷尽。于是元猨、素雌、蜼、玃、飞蠝、蛭、蜩、玃蝚、獑胡、豰、蛫等禽兽，栖息在其中，长声啸叫，悲鸣哀叫，轻盈翻飞，彼此穿行；在枝条间跳跃攀援，俯仰腾跃，越过绝险的桥梁；异类的树丛中，动物迅速穿过下垂的枝条，枝条摇动而显得稀疏；它们散落各处，纷繁离散，远远迁徙。像这样的地方有数百上千处，供人游乐往来；宫中住宿，馆舍齐备，厨房不用迁移，后宫也不必移动，百官全都具备。于是从秋天到冬天，天子举行校猎：乘坐雕饰的象车和六匹马，玉制的虬龙拖曳着蜺旌，云旗在前面飘扬，皮轩在后面引导；游孙叔为天子驾车，卫公陪乘，随从人员纵横驰行。他们从四校围猎队伍中出发，击鼓发布严令，放开围猎者；以江河作围栏，以泰山作大盾，车骑如雷霆般骤起，声势震动天地；前后纵横，分散追逐，纷纷奔驰，沿着山陵，穿过水泽，像云布散、雨降落一样。猎人捕杀貔、豹，搏击豺狼；手里擒熊罴，脚下踏野羊；捕捉鹖和苏绔；白虎身披斑纹；跨上野马，登越三嶷山的险处；下到沙石遍布的水边，经过险峻的沙洲；沿着陡峭处奔向险地，越过深谷，涉过急水；推动飞廉，戏弄獬豸；格杀虾、蛤，刺杀猛兽，张网捕捉騕褭；射击大野猪，箭矢不随意伤害；割断野兽的颈项，刺穿头脑，弓箭绝不虚发，野兽应声倒下。于是天子的车驾放慢车节，徘徊翱翔，往来巡视，斜视部曲进退，观察将帅的变化；随后加快速度，忽然远去，流转追逐轻捷的禽鸟，践踏狡猾的野兽；追赶白鹿，迅速捕捉狡兔，超过赤电般的速度；留下光影，追赶怪物，冲出天地四方；弯弓拉满白羽箭，射击游荡的枭鸟和飞快的猎物；选择目标后才发箭，先射中再决定落点，箭矢分开飞出，射死猎物后，才扬鞭策马登高越陵；惊风掠过，烈焰般迅疾，乘着虚空飞驰，仿佛与神灵同在。蔺元鹤扰乱昆鸡，追赶孔雀、鸾鸟，逼迫鵔鸃；拂击翳鸟，掠过凤凰；追逐鹓雏，捕捉焦明。道路走尽，路途已穷，于是回车返回，逍遥游荡，下降聚集到北方边远之地；沿着直线前进，遮蔽而返回故乡；踏过石关，经过封峦；越过防鹊，眺望露寒；下到棠梨，在宜春宫休息；向西奔驰到宣曲，清洗鹢鸟于牛首；登上龙台，掩行至细柳。观察士大夫的勤劳和谋略，统计猎人捕获的猎物，查看徒步车辆所碾压的、骑兵所践踏的、众人所踩踏的，以及因疲困、恐惧、惊骇而伏地不起、没有被刀刃砍伤却死去的禽兽；它们纷纷堆积，填满坑谷，覆盖水泽。于是游猎疲倦懈怠，便在颢天台设酒宴，在胶葛之台奏乐；撞击千石重的钟，竖立万石重的钟架，树起翠华旗，设置灵鼍鼓；演奏陶唐氏的舞蹈，聆听葛天氏的歌谣。千人领唱，万人应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起波浪。巴俞、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歌等乐舞轮流演奏，钟鼓交替响起，铿锵闛鞈，震撼心灵，惊动耳朵。荆、吴、郑、卫的乐声，韶濩、武象的乐曲，以及淫靡绵延的声音；鄢郢的音乐纷繁错杂，激楚、结风等曲调，俳优、侏儒、狄鞮的歌唱，凡是能够娱悦耳目、使心意快乐的，全都在前面纷纷呈现；柔美曼妙的美色则排列在后面。至于青琴、虙妃一类女子，极其特殊美丽，超出世俗；妖冶艳丽，娴静端庄，精心梳妆雕饰；姿态轻盈柔美，身材柔软婉转，妩媚而纤弱；身穿用独茧丝织成的褕袣，身形修长纤细，步履轻盈婀娜，与世俗服饰不同；香气芬芳浓郁，气味强烈而幽香；洁白的牙齿鲜明灿烂，适宜微笑，笑容明亮；长眉弯曲修长，含情斜视，眼神深远；不用言语便以容色传情，令人心意愉悦地陪侍在旁。此时酒意正浓，音乐酣畅，天子茫然沉思，仿佛有所失去，说道：“唉！这实在太奢侈了。我只是利用处理政务、听取政事以外的闲暇，抛弃光阴，顺应天道，在这里进行时节性的游猎和休息；我担心后世沉溺于奢靡，去了之后就不再回来，这不是用来延续后嗣、开创基业、传承国统的办法。”于是解酒停止游猎，并命令有关官员说：“凡是土地可以开垦的地方，全都改作农田郊野，用来供养百姓；拆毁墙垣，填平沟堑，使山泽中的百姓能够来到这里；把陂池填实，不再禁止百姓使用；使宫馆空置，不再增筑；打开仓廪救济贫穷，补助不足，抚恤鳏夫寡妇，保存孤儿独居者；发布仁德的号令，减省刑罚，改革制度，改换服色，改革正朔，和天下共同开始新的局面。”于是选定吉日斋戒，穿上朝服，乘坐法驾，树起华丽的旗帜，鸣响玉鸾，游览六艺的园囿，奔驰在仁义的道路上；观览《春秋》的林苑，演射狸首，兼习驺虞；用弋射玄鹤，舞动干戚；承载云旗，统摄群雅；为《伐檀》而悲，为《乐乐胥》而乐；在礼仪的园地修养仪容，在书籍的园圃中翱翔；阐述《易》的道理，放走怪异的野兽；登临明堂，坐在清庙，让群臣尽情陈奏政事得失。

译四海之内没有不受到恩惠的。到了这个时候，天下人都非常喜悦，向往风教而听从，随着风气流转而受到教化，欣然兴起道义，迁移到仁义之中，刑罚被搁置而不用；德行高过三皇，功业超过五帝。像这样，游猎才可以说是可喜的。至于整天奔驰，劳神苦身，耗费车马，损伤士卒的精力，花费府库的财物，却没有深厚的德政恩惠，只求自己享乐；不顾百姓，忘记国家政务，贪图猎取雉兔，这就不是仁德之人所应做的。从这一点看来，齐、楚的事情难道不可悲吗？土地不过方圆千里，苑囿却占了九百里，使草木不能开垦，百姓没有食物。以诸侯微小的国力，却享受万乘天子的奢侈，我恐怕百姓会遭受他们的祸害。”于是两位先生神色忧惧，改变容貌，茫然若失，徘徊着离开座席，说：“我们见识浅陋，不懂得应当避讳的事情，直到今天才受到教诲，谨慎地接受您的命令。”赋篇奏上后，天子任命司马相如为郎。亡是公说：“上林苑广大，山谷水泉、万物，以及子虚所说云梦泽中的一切，过于铺张夸饰，很多超过实际，而且不合义理所应止的范围，因此删取其中的要点，使它归于正道而加以论述。”司马相如任郎官数年，唐蒙和司马相如出使，大略打通了通往夜郎、僰中的道路；征发巴蜀士卒和官吏一千人，各郡又多次征发转运粮饷的一万多人，按军兴法诛杀了他们的首领，巴蜀百姓大为惊恐。皇上听说后，便派司马相如去责备唐蒙等人，并趁机向巴蜀百姓说明这不是皇上的本意，发布檄文说：“告知巴蜀太守：蛮夷擅自行动而没有讨伐，已经很久了；他们时常侵犯边境，使士大夫和士卒劳苦。陛下即位后，存恤安抚天下，安定中原，然后兴师出兵，向北征讨匈奴；单于惊恐，拱手接受命令，屈膝请求和亲。康居以及西域各国经过多重翻译前来纳贡，叩头进献。转移军队向东，闽越互相攻杀；又向右边慰问番禺，太子入朝。南夷的君长、西僰的首领，常常进献贡物，履行职守，不敢懈怠；他们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嗷嗷然都向往风教、仰慕仁义，想成为臣妾。只是道路遥远，山川阻隔幽深，不能亲自前来。那些不顺从的已经受到诛罚，而行善的还没有得到赏赐，所以派中郎将前往赏赐他们，征发巴蜀士卒各五百人，用来奉送币帛、护卫使者。并不是要发生战争，也不是要有战斗的祸患。如今听说你们竟按军兴制度征发军队，使百姓惊惧子弟，使长老忧虑；郡中又擅自转运粮食，这些都不是陛下的本意。应当出发的人有的逃亡，有的自杀，也不是做人臣的节操。边郡的士卒听见烽火升起、燧火燃烧，都拿起弓箭奔驰，背负兵器奔走，汗流相接，只怕落在后面；他们触犯刀刃，冒着飞箭，议论时不回头，计算时不转身，人人怀着愤怒之心，仿佛要报私仇。他们难道喜欢死亡、厌恶生存吗？难道不是编列在户籍中的百姓，而是同巴蜀人有不同的君主吗？他们深谋远虑，急于解救国家的危难，乐于尽到人臣的职责。所以有剖符分封的爵位，有析圭封爵的礼制，地位可以成为通侯，居住在列侯的东第；死后还可以把显赫的称号遗留给世人，把土地传给子孙。事情办得非常忠诚恭敬，居其位非常安逸，名声流传无穷，功业显著而不磨灭，因此成为贤能的人和君主所器重的人。”有些人即使肝脑涂地、膏血润泽原野，也不推辞。如今奉送币帛的使者到了南夷，却有的人自杀，有的人逃亡而被诛，死后没有名声，谥为极其愚蠢，耻辱还牵连父母，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人的见识和器量相差，难道不是很远吗？然而这不只是出行者本身的罪过，也是因为父兄没有先行教导，子弟的行为不谨慎，廉耻之心少，而风俗不厚重。他们受到刑戮，不也是应当的吗？陛下忧虑使者和主管官员竟如此行事，哀痛不肖愚民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派遣可信的使者晓谕百姓，说明征发士卒的事情，并且列举他们因不忠而死亡的罪过，责备三老、孝弟没有尽到教诲的过失。如今正是农忙时节，不应再烦扰百姓；我已经亲自见过近县的情况，恐怕远处溪谷山泽中的百姓不能全部听到。檄文到达后，要立即下达到各县各道，全部说明陛下的心意，不要忽视。” 司马相如回来报告，唐蒙已经大略打通了夜郎，于是又修通了通往西南夷的道路。征发巴蜀、广汉的士卒和劳役数万人，修治道路两年，道路仍未修成，士卒大多死亡，费用以亿万计。蜀地百姓以及汉朝掌权的人多说这件事不便。当时卭莋的君长听说南夷同汉朝相通，得到的赏赐很多，都想愿意成为内臣内妾，请求设置官吏，和南夷一样。皇上询问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说：“卭莋、冉駹靠近蜀地，道路容易打通，从前曾经相通并设置郡县。到了汉朝兴起时才停止；如今如果确实重新打通并设置县，比南夷更好。”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树立符节出使；副使有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司马相如乘坐四匹马驾的驿车奔驰，并借用巴蜀官吏准备的币帛财物去贿赂西南夷。到达蜀地时，太守以下的官员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弩箭在前面引导，蜀人认为这是荣耀。于是卓王孙以及临邛的诸位官员，都通过门下献上牛和酒来结交欢好。卓王孙感慨叹息，自认为能够让女儿嫁给司马长卿是一件幸事，到了晚年才丰厚地分给女儿财产，使她同儿子所得相等。司马相如出使，大略平定了西南夷；卭莋、冉駹、斯榆的君长都请求成为臣妾，于是撤除边关，边关以外的辖境更加扩展；西面到达沫若水，南面到达牂柯作为边界，又打通灵山的道路，架桥渡过孙水，以便通往卭莋。司马相如回来向天子报告，天子非常高兴。司马相如出使时，蜀地长老多说打通西南夷没有用，大臣们也认为如此。司马相如想进谏，但事情已经奉诏推行，不敢直说，于是写文章假托蜀地父老的言辞，向他们提出诘难，以此讽谏天子；同时借宣示出使之事，使百姓都知道天子的心意。文章说：“汉朝兴起七十八年，德行盛大，延续于六代；威武声势浩大，深厚的恩泽广泛施及，众生受到滋润，恩德洋溢于四方之外。于是命令使者向西征行，顺着水流所向排除阻碍；风教所到之处，没有不披靡归服的，于是朝见冉駹，平定莋地，安抚卭地，斯榆举起苞蒲表示归附；整理车轨，回转车辕，向东回去报告。”到了蜀都，年老的长者、大夫、缙绅先生一类，共二十七人，庄重地前来拜见。宣读完毕，他们进言说：“听说天子对夷狄，只应当以羁縻为原则，不使其断绝而已。如今调动二郡的士卒，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功业却没有完成，士卒劳苦疲倦，万民不能得到充分供养。现在又接着经营西夷，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恐怕不能完成事业。这也是使者的累赘，我们私下替您担忧。况且卭莋、西僰同中原相并列，已经历时很久，无法记数。仁德不能使他们前来，强力也不能把他们兼并，想来恐怕是不可能的吧？”

译如今割取齐国百姓的土地去附益夷狄，损耗我们所依靠的力量，却去办理没有用处的事情。我们见识浅陋，不明白您所说的道理。”使者说：“怎么能这样说呢？如果一定像您所说的那样，那么蜀地就不会改变服饰，巴地也不会改变风俗了。我尚且厌恶听到这种说法。然而这件事情关系重大，本来就不是旁观者所能看见的。我这次出行很急，其中的详细情况已经无法让您听到了，请允许我为大夫们大略陈述其中的道理。世间一定先有非同寻常的人，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有非同寻常的事情，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功业。所谓非同寻常，本来就是普通人感到奇异的事情。所以说：‘非同寻常的君主出现，百姓会感到畏惧。’等到事情成功，天下就会安宁。过去洪水泛滥涌出，漫溢扩散，百姓上下迁徙，转移在崎岖道路上而不得安宁。夏后氏为此忧虑，于是堵塞洪水源头，疏导江水，开通河道，排除积水，消除灾害，使水向东流入大海，于是天下长久安宁。在那样辛劳的时候，难道只有百姓劳苦吗？夏后氏心中为此烦忧，亲身承担劳作，身体劳顿，手脚生出厚茧，连皮肤上也不长毛，所以功业美名显耀于无穷，声誉流传至今。况且贤明君主登上王位，难道只是拘泥于琐碎礼节，受文辞和习俗束缚，遵循诵习流传的旧说，以博取当世人的欢悦而已吗？必定要提出崇高宏大的议论，开创基业，传下国统，成为万世的准则。所以要奔驰于兼容并包的事业，勤勉思考如何与天地相参。况且《诗经》不是说过吗：‘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凡是土地边界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因此，在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恩泽逐渐浸润、扩展到远方；凡是有生命的东西，如果有不能受到恩泽滋润的，贤明的君主就会以此为耻。如今封疆之内，戴冠束带的臣民，都获得了美好的福祉，没有遗漏。然而那些风俗不同的夷狄之国、遥远隔绝的异族地域，舟车不通，人迹少至，政令教化尚未施加，流传的风气仍然混乱。对内，他们在边境违犯义理、侵犯礼法；对外，他们任意作恶，放纵地杀害君上，使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无罪受害，孤儿被掳为奴，受拘系而哭号。他们转向中原，怨恨地说：‘听说中原有最仁厚的君主，德泽广大，恩惠普及万物，没有什么不得其所；如今为什么唯独遗弃我们呢？我们踮起脚跟思念仰慕，如同久旱之地盼望降雨；即使顽夫也为之落泪，何况圣明的君主，又怎么能安然停止呢？’因此，北方出兵讨伐强悍的胡人，南方派遣使者责告强盛的越地；四面都受到德教感化，两方的君长像鱼鳞聚集一样仰慕恩泽，愿意接受封号的人数以亿计。所以才要在沫若水设关，在牂柯设边界，雕凿灵山的桥梁，开通孙水的道路，创立道德之途，传下仁义之统；广泛施恩，远方安抚，长久驾驭，使疏远偏僻之地不再闭塞，使昏暗蒙昧之处得到光明照耀；在这里停止兵甲，使那里停止讨伐，远近成为一体，中外共同得到安宁福祉，难道不是安乐吗？把百姓从沉溺危难中拯救出来，奉行至尊的美德，使衰败时代重新振兴，继承周氏中断的事业，这就是天子的急务。百姓即使劳苦，又怎么可以停止呢？况且王者本来没有不是开始时忧劳勤勉、最后安逸享乐的。这样看来，受命的符验就在于此。正要增修泰山封禅之礼，增加梁父山的祭祀，鸣响和鸾，宣扬乐歌颂辞；上比五帝，下比三王。那时观看的人还没有看见指示，听到的人还没有听到声音，仿佛焦明之鸟已经飞翔在高空，而捕鸟的人还在注视沼泽。可悲啊！”于是诸位大夫茫然失意，丧失了原本想说的话，来时所持的进言理由也失去了，感慨地一同称道：“汉朝的德行确实如此，这正是我们这些鄙陋之人愿意听到的。”百姓即使劳苦，请允许我们亲自先行。司马相如推辞退避，迟疑不答。后来有人上书说：“司马相如出使时接受金钱，因而丢了官；过了一年多，又被召回任郎官。”司马相如口吃却善于著书，常患消渴病；他同卓氏一族都很富有，因此做官时从不肯参与公卿和国家的事务，常常称病闲居，不羡慕官爵。他曾跟随皇上到长杨宫游猎，当时天子正喜欢亲自搏击熊、野猪，奔驰追逐野兽，司马相如于是上疏劝谏，文辞说：“臣听说事物有同类而能力各不相同的，所以说力量要数乌获，敏捷要数庆忌，勇猛要数孟贲、夏育。臣下愚昧，私下认为人确实如此，野兽也应当如此。如今陛下喜欢登临险阻之地，射杀猛兽，突然遇到特别凶猛的野兽，在意外危险的地方受惊，冲犯属车留下的清尘；车驾来不及回转车辕，人也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孟贲、夏育那样的本领，也无法施展，连枯木朽株都会成为障碍。这样一来，胡人和越人可能在车毂之下发动，羌夷也可能接近车轴，难道不是危险吗？即使能够万全而没有祸患，这本来也不是天子所应该接近的地方。况且清扫道路之后才行走，在道路中间奔驰，尚且有马衔、车辕发生意外的情况，何况涉过丰茂的草地，驰骋于丘陵旷野；前面只有追逐猛兽的快乐，心中却没有防备意外的忧虑，这造成的祸害不也太严重了吗？轻视万乘之尊的重大身份，不把安稳作为快乐，却走上万分危险的道路来取乐，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看得长远，聪慧的人能在危险尚未显形时避开它。祸患本来多隐藏在细微之处，却常常在人们忽视的地方发生。所以鄙俗的谚语说：‘家里积累了十金财富，坐着时也不靠近厅堂边缘。’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希望陛下留意，幸而明察。”皇上认为他说得好，返回经过宜春宫。司马相如献赋来哀悼秦二世，行文中有一段说：“登上倾斜绵长的山坡啊，奔入层层高耸的宫殿。临近曲江的曲折水洲啊，远望南山参差不齐。深山高耸，山谷幽深啊，通达的山谷曲折而空阔。水流迅疾绵延地长去啊，注入平坦广阔的高地。观望众树茂盛幽深啊，浏览竹林密集繁盛。向东奔驰到土山啊，向北渡过石滩。放慢车节从容而行啊，经过并凭吊秦二世。不能谨慎修身啊，因而亡国失势；听信谗言而不醒悟啊，宗庙灭绝。唉！操守不能保持啊，坟墓荒芜污秽而无人修整；魂魄无所归依，也没有祭食。”司马相如被任命为孝文园令。皇上既然认为《子虚赋》写得美，司马相如又见皇上喜好神仙，于是说：“《上林赋》还不足以称美，还有比它更华靡的文章。臣曾经写作《大人赋》，还没有完成，请允许臣整理完毕后进献。”司马相如认为列仙中的儒者住在山泽之间，形貌十分清瘦，这不是帝王所希望的仙人形象，于是终于献上《大人赋》。文辞说：“世上有一位大人啊，居住在中原。他的住宅遍及万里啊，却还不足以让他稍作停留。他悲叹世俗狭隘啊，于是轻身高举，远游四方。他乘着绛色旗帜和紫色彩虹啊，载着云气向上浮升。他竖起格泽星的长竿啊，总摄着光耀的彩色旄旗。他垂下旬始星作为旗饰啊，拖曳彗星作为旗尾。他挥动指桥旗而使之俯仰啊，又摇曳招展。他挥动旗帜，招摇前行。

译把搀抢星作为旌旗啊，把弯曲的彩虹作为绸带。红色幽远，黑色昏暗啊，火焰般的风涌起，云气浮动。他驾着应龙和象舆，车驾曲折华丽啊，骖乘的是赤螭、青蛇，盘曲蜿蜒。他的车驾低昂起伏，车帷飞扬而骄纵啊，弯曲盘旋，隆起而绵延。他奔涌勇健，昂然不止啊，任意散开，旁逸斜出，车驾昂扬高举。他踉跄曲折，车体弯转啊，蜩蟉盘曲，俯仰震动，像梁木相倚。他纠缠盘绕，踏着道路啊，飞跃腾起，狂奔疾走。风声飒飒，草木聚合，火焰和闪电迅速而过啊，顷刻之间雾气消散，霍然之间云气消失。他斜行越过少阳，登上太阴啊，同真人相互寻求。曲折穿行幽深之处，向右转啊，横渡飞泉，直向东方。他把众神灵全部征召并加以选择啊，把各路神灵部署在摇光星旁。让五帝在前面引导啊，回转大一之神而跟随陵阳。左边是玄冥，右边是黔雷；前面是长离，后面是矞皇。让征伯侨服役于羡门啊，命令岐伯；让尚方祝融负责警戒和清道，驱除邪气然后前进。聚集我的车辆和万乘车驾啊，织成云盖，树起华丽旗帜。让勾芒率领前行啊，我想向南方游乐。经过唐尧所在的崇山啊，越过虞舜所在的九疑山。众神纷纷沉浮，错杂交错啊，杂乱密集，彼此碰撞而一同奔驰。骚动纷乱，冲撞纠缠，纷纷相互牵挽啊，水势浩荡，喧腾奔涌，密集交错而纵横分离。聚集罗列，丛生茂密啊，蔓延流动，灿烂纷披而各自分散。径直进入雷室，雷声轰鸣，山势幽深曲折啊，穿洞出来，经过鬼谷，山势突兀高大。遍览八方边界，观察四海啊，越过九江，跨过五河。绕行炎火，浮渡弱水啊，横绝浮洲，涉过流沙。忽然停息在葱极，水势漫溢，水神嬉游啊，让女娲弹琴，使冯夷起舞。时令昏暗，天地将要混浊啊，召来屏翳，诛罚风伯，惩治雨师。向西远望昆仑，山势轧沕荒忽啊，直直奔驰到三危山。推开天门进入帝宫啊，带着玉女同她一起归来。登上阆风山，在远处聚集啊，高高的鸟儿腾飞后停在一处。低回于阴山，在空中盘旋啊，我今天才看见西王母，她洁白的头发已经全白，头戴胜饰而居住在洞穴中；幸而还有三足乌为她役使。如果能够这样长生不死啊，即使经历万世也不足以使人高兴。回转车驾归来啊，断绝道路而越过不周山。食用幽都的清气，呼吸沆瀣啊，餐食朝霞，咀嚼灵芝精华；吞食琼华，迅速高升啊，纷纷飞翔向上。贯穿列缺的倒影啊，涉过丰隆的浩荡雷云。奔驰在游行的道路上而修长下降啊，追逐遗留的雾气，远远离去。逼近人间区域的狭窄之处啊，舒展车节，从北方边际出来。把屯驻的骑兵留在玄阙啊，超过前驱，来到寒门。向下经过峥嵘之地，却没有大地啊；向上进入辽阔空旷之处，却没有天空。眼睛昏花，什么也看不见啊；耳朵空茫，什么也听不到。乘着虚空飞向远方啊，超越一切同伴，独自存在。司马相如献上《大人赋》后，天子非常高兴，飘飘然有凌驾云气、遨游天地之间的意趣。后来司马相如因病免官，居住在茂陵家中，天子说：“司马相如病得很重，可以前往把他的著作全部取来；如果他已经写完，就把书带回来。”于是派所忠前往，但司马相如已经死了，家中没有遗留的书稿。所忠询问他的妻子，妻子回答说：“长卿从来没有书稿，只是时时写作，别人又拿走了。”长卿没有死时曾写成一卷书，说道：“如果有使者来求取书稿，就把它进献。”他留下的书札写的是封禅之事，所忠把它奏上。天子对此感到惊异。文辞说：“上古开始的时候，事业起源于广大的苍天；生民历经各代君主，一直到秦朝，大体上相近的接踵而来，遥远的只听到声名。威势纷乱而消灭、没有留下称号的，不可胜数。能够继承光明、崇高的夏代，显著的尊号和谥号还略可说出的，有七十二位。”君主如果不能行善，就不会昌盛；谁曾经违逆而失德，却能够长存？轩辕氏以前的时代，实在遥远辽阔，详情已经无法听闻了。关于五帝、三王以及六经典籍所记载的传说，只能看到其中值得观览的部分。

译《尚书》说：“君主英明啊，臣下贤良啊。” 由此说来，君主没有比尧更盛大的，臣子没有比后稷更贤能的。后稷在唐尧时开创基业，公刘在西戎开始显露功业。周文王改变制度，于是周朝达到极盛；大业广泛推行并取得成就，后来却逐渐衰败，千年之间声名消失。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只是没有其他邪僻的途径，谨慎对待前代所遵循的道路，恭谨地把遗教留给后世罢了。因此，他们的轨迹平坦容易行走，容易遵循；恩泽深厚广大，容易使国家富足；法度明确显著，容易作为准则；传下的统绪合乎道理，容易继承。正因为如此，功业在襁褓时期便已隆盛，尊崇超过了二位先王。考察它开始的根源，直到最后完成的地方，至今还没有特别卓越、超绝的事迹可以考见。然而仍然能够登上梁父山、泰山，建立显赫的称号，施行尊贵的名号。大汉的德泽，如泉源涌出，幽深奔流而绵延扩展，充塞四方，像云铺布、雾散开一样；上达九天，下通八方。凡有生命的种类，都受到滋润浸润，和气横流，武威如火焰般迅疾传布。近处狭窄的游息之地，远处广阔的水域，最先作恶的人沉没，昏暗之处变得明亮；昆虫也欢悦开通，回头面向中原。于是苑囿中有驺虞这样的珍异动物，群兽环绕麋鹿等奇怪野兽；一茎六穗的嘉禾献入庖牺之处，长着两角共一抵的奇兽出现；在岐山捕获周代遗留下来的白龟，在池沼招来翠黄乘龙。鬼神与神灵相接，仙人宾客在闲馆相会；奇异事物诡奇变化，豪纵不凡而变化无穷。这些可敬的符瑞已经来到这里，尚且还认为它们微薄，不敢谈论封禅。大概周朝有鱼跃出、祥瑞降临的事，尚且要用燎祭来承受它们的美好；那么凭借这些符瑞登上介丘，难道不是惭愧吗？进献和排除的道理，为什么会这样失当呢？于是大司马进言说：“陛下以仁爱养育万物，以义讨伐不顺从者；诸夏乐于进贡，百蛮捧着礼物前来；德行与往古相当，功业无与伦比。美好的功业恩泽流布，符瑞纷纷变化，预定的应验接连而来，并不是现在才第一次出现。臣以为应当在泰山、梁父山设置坛场，举行望祭，幸运地建立尊号，以彰显荣耀。上帝降下恩惠，积蓄福祉，将要用来庆贺功业完成。陛下谦让而不发布诏令，这是使三神失去欢悦，缺少王道的礼仪，群臣对此感到惭愧。”有人说：“况且上天本来质朴幽暗，显示珍贵的符瑞，本来就不可以推辞。如果推辞，那么泰山便没有记载，梁父山也没有什么可祭告的了。历代君主也就不能同时获得荣耀，都不能成就各自的时代。这样一来，后世谈论者还凭什么称道他们，而又说有七十二位君王呢？”修养德行以得到福祉，奉行符瑞以办理大事，并不是为了进取越过本分。所以圣王从不废弃这种礼制，而是修明礼仪来恭敬拜谒上天神灵，在中岳刻石记录功业，以彰显至尊；舒展盛德，发布尊号，荣耀地接受厚重福祉，并使之逐渐施及黎民。这是多么盛大啊！这是天下壮观，也是王者事业的最终成就，不可以贬低。” 希望陛下成全这件事。此后，又借助各位缙绅先生的大略学术，使他们能够获得日月最后的微光，截取光焰来展示文采；把错杂的事迹兼收并正，列出其中的义理，修饰文章，写成《春秋》这一部书，使旧有的六经成为七经；把它流传到无穷，使万世之人都能激扬清流，扬弃浊波，飞扬英名，成就美盛的实际功业。前代圣人之所以长久保有美名，常常成为后世称道的首要对象，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应当命令掌故官员把封禅仪式全部奏上，请陛下阅览。”于是天子神色振作，改变容貌说：“好啊，我就试一试吧！”于是重新思考，反复考虑，汇总公卿的议论，询问封禅之事。《诗经》赞美大泽广博，符瑞丰富，于是作颂说：“自从上天覆盖大地，云气油然而聚，甘露和及时雨降下，土地可以耕作；滋润的汁液渗流，什么生物不能生长？嘉谷一茎六穗，我的庄稼哪里还会不丰收？不只是降雨，又有恩泽滋润；不只是偏爱我一处，而是广泛布施。万物欣欣向荣，怀德而仰慕它。名山处在显要位置，等待君王到来；君王啊，君王啊！为什么还不出行？”有一种兽，喜爱在我的君王苑囿中游乐，白色的身体带有黑色斑纹，仪态可爱；神情和穆，显出君子的姿态。以前只听到它的声音，如今又看见它来到；它所行的道路无法追寻。这是上天祥瑞的征兆，在舜时也曾出现；虞氏因此兴起。” 光泽鲜明的麒麟，游走在那神灵的祭坛；孟冬十月，君王前往郊外祭祀，驾着我的君王车舆奔驰，天帝因此享受福祉。三代以前，大概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蜿蜒的黄龙兴起于德行而上升，色彩玄妙明耀，光辉灿烂；正阳之气显现，使黎民觉醒。按照传记中的说法，这是接受天命者所乘之物；它的纹彩既然已经显现，就不必反复详说，而应依照同类之事寄托寓意，用来说明封山之礼。披览这些事迹，可以看出天与人的关系：上下已经相互交接，彼此感应，确实是圣王应当得到的回应，应当兢兢业业、恭敬谨慎。所以说：‘兴盛时必须考虑衰败，安定时必须畏惧危险。’因此商汤、周武王地位至尊尊严，却没有失去肃敬；舜在盛大典礼中，也回头省察自己的遗训，这就是这个道理。司马相如死后五年，皇上才开始祭祀后土；八年后，终于举行中岳之礼，在泰山封祭，到梁父山举行禅祭，仪式肃然。司马相如其他著作，如《遗平陵侯书》以及同五位公子辩难的文章、《▯木书》等篇，不予采录，只采录那些尤其著名、能够为公卿称道的作品。”},{ 公孙弘，字季齐，是菑川国薛县人。年轻时做薛县的狱吏，因犯罪被免职，家里贫穷，便替人放猪。在海边生活，年过四十才学习《春秋》以及各种杂说。汉武帝刚即位时，征召贤良文学之士。当时公孙弘六十岁，以贤良的身份被征召为博士。他出使匈奴回来报告，所说不合皇上心意，皇上发怒，认为他没有才能，公孙弘于是借口生病免职回家。元光五年，再次征召贤良文学之士，菑川国又推举公孙弘。公孙弘推辞说：“我以前已经西行应命，因为不能胜任而被罢免回乡，希望您们另行推举。”国人仍然坚持推举公孙弘。公孙弘到了太常那里，皇上向诸儒发布诏书，命他们拟定对策，说：“听说上古达到大治时，百姓只在衣服上画出图案、区别章服，人民就不犯法；阴阳调和，五谷丰登，六畜繁盛；甘露降下，风雨按时；嘉禾兴起，朱草生长；山岭不秃，泽水不干；麒麟凤凰出现在郊野，龟龙游于池沼；黄河、洛水出现图书；父亲不责打儿子，兄长不哭泣弟弟；北方征服渠搜，南方安抚交阯；舟车所到之处、人迹所及之处，凡是用脚行走、用口呼吸的生灵，都各得其所。朕非常赞美这种情形。如今应当遵循什么道路才能达到这样？诸位先生修习先圣之术，明白君臣之义，讲论通达，博闻多识，在当世有声誉。请问诸位先生：天人之道以什么为根本、从哪里开始？”

译吉凶的应验究竟从哪里可以预期呢？禹时的洪水、汤时的旱灾，它们的灾祸由什么造成？仁、义、礼、智这四者各自应当怎样施行？继承统绪、承接事业，万物鬼神的变化，以及天命所显示的兴废又是怎样的？天文、地理、人事的纲纪，你们这些大夫都已学习过，请尽心纠正议论，详细陈述答案，写在篇章中，朕将亲自阅览，不要有所隐瞒。”弘回答说：“臣听说上古尧舜之时，不看重爵位和赏赐，百姓却勉励行善；不重视刑罚，百姓却不犯法，这是因为君主亲自率先端正自身，待人诚信。末世看重爵位、厚加赏赐，百姓却不勉励行善；刑罚严酷、处罚重，奸邪却不能停止，这是因为君主自身不正，待人也不诚信。厚赏重刑，仍不足以劝人行善、禁止邪恶，关键只在于守信罢了。因此，依据才能任用官员，各司其职，政治就能治理；去除无用的言论，事情的真相就能得到；不制造无用的器物，赋税征收就会减少；不耽误百姓的农时，不妨害百姓的劳力，百姓就会富足；有德的人得到任用，无德的人退下，朝廷就会尊严；有功的人升迁，无功的人降职，群臣就会有所顾忌；惩罚与罪行相当，奸邪就会停止；赏赐与贤能相称，臣下就会受到鼓励。这八件事，都是治理百姓的根本。所以对百姓从事事业加以引导，他们就不争斗；把事情治理得当，他们就不怨恨；用礼来约束，他们就不暴乱；爱护他们，他们就会亲近。” 以上这些，是治理天下最急迫的事情。因此，法令不违背义，百姓就会服从而不离散；和谐不违背礼，百姓就会亲近而不暴乱。所以，法令所惩罚的，正是义所抛弃的；和谐所奖赏的，正是礼所取用的。礼义，是百姓所服从的；赏罚依照礼义施行，百姓就不会触犯禁令。因此，即使只是画出衣冠的形制、区别章服，百姓也不犯法，这是因为这种道理一向实行的缘故。臣听说：气息相同就会相互趋从，声音相近就会相互应和。如今君主在上面调和德行，百姓在下面和睦相处。因此，心和谐，气就和谐；气和谐，形体就和谐；形体和谐，声音就和谐；声音和谐，天地的和气也会随之应和。所以阴阳和谐，风雨按时，甘露降下，五谷丰登，六畜繁殖，嘉禾生长，朱草出现，山岭不荒秃，水泽不干涸，这就是和谐的极致。因此形体和谐就没有疾病，没有疾病就不会夭折，所以父亲不用为儿子防备，兄长不用为弟弟哭泣。德行与天地相配，光明与日月相等，麒麟凤凰就会到来，龟龙出现在郊外，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远方的君主无不喜欢义，奉上礼物前来朝见，这就是和谐的极点。臣听说：仁就是爱，义就是适宜，礼就是所践行的规范，智就是谋术的根源。使人得到利益、除去祸害，兼爱众人而无所偏私，叫作仁；明辨是非，决定可与不可，叫作义；进退有一定的规矩，尊卑有明确的分别，叫作礼；独掌生杀大权，疏通闭塞的渠道，权衡轻重的法度，论定得失的原则，使远近各处的实情和虚伪都能被君主了解，叫作术。这四者，是治理的根本、治道的功用，都应当施行，不能废弃。掌握了它们的要领，天下就会安乐，法令虽设立却无需使用；不能掌握这种谋术，君主就会被蒙蔽于上，臣下就会在下面作乱。这就是事情的实际情形，也是继承统绪、承接事业的根本。臣听说尧遭遇洪水，派禹治理，却没有听说洪水是禹造成的。至于汤时的旱灾，则是桀遗留下来的恶果。桀、纣行恶，受到上天的惩罚；禹、汤积累德行，因而称王于天下。由此看来，天的德行没有偏私亲疏，顺从它，和气就兴起；违逆它，祸害就产生，这就是天文、地理、人事的纲纪。臣弘愚昧鲁钝，不足以奉答这道重大问题。当时应对的人有一百多人，太常上奏说弘的名次在下；策上奏给天子后，天子把弘的应对擢为第一，召见他，看到他的容貌很恭敬，任命他为博士，待诏于金马门。弘又上疏说：陛下有先圣的地位，却没有先圣的声名；有先圣的百姓，却没有先圣的官吏，因此形势相同而治理不同。先代的官吏正直，所以百姓忠厚；今代的官吏邪曲，所以百姓浇薄。” 政令弊坏而不能施行，命令疲软而无人听从。让邪曲的官吏施行弊坏的政令，用疲软的命令治理浇薄的百姓，百姓就不可能被教化；这就是治理有所不同的原因。臣听说周公旦治理天下，一年就发生变化，三年就受到教化，五年就安定下来，只看陛下的志向如何。

译奏书送上后，天子用册书回答说：“弘，你说周公的治理很好，那么你自己估量才能，和周公相比谁更贤能？” 弘回答说：“愚臣浅薄，怎敢拿才能同周公相比？虽然如此，臣心里明白地看见，治道确实可以这样实行。虎豹、马牛以及禽兽，都是难以制服的；等到教导、驯服、训练它们，最终也可以牵引、驾驭。何况人是能够服从的，臣听说揉直弯曲的木材用不了多少天，熔化金石用不了多少月。人对于利害、好恶的感受，难道能同禽兽、木石一类相比吗？一年就能使天下发生变化，臣弘还认为太迟了。”皇上对他的话感到奇异。当时正开通西南夷，巴蜀因此困苦。皇帝下诏派弘去察看，弘回来奏报，大肆毁谤西南夷，说那里没有什么用处。皇上没有听从。每逢朝廷集议，弘总是启发说明事情的端绪，让君主自己选择，不肯当面折辱君主、在朝廷争辩。于是皇上观察他的行为，认为他谨慎厚重，辩论很有余力，熟悉文法和官吏事务，又用儒术加以修饰。皇上很喜欢他。一年之内，他升任左内史。弘奏报事情有不合意之处，不肯在朝廷争辩。他曾和主爵都尉汲黯请求单独进见，汲黯先提出意见，弘推后发言。天子经常喜欢他，他所说的话都听从，因此一天比一天亲近显贵。他曾和公卿约定在皇上面前共同议论，到了皇上面前，公卿都违背约定来顺从皇上的意旨。汲黯在朝廷上责问弘说：‘齐人多欺诈而没有真实情意，起初还同我们提出这个议论，如今却都背弃了它，真是不忠。’ 皇上问弘，弘谢罪说：‘了解臣的人认为臣忠诚，不了解臣的人认为臣不忠。’皇上认为弘说得对。身边的宠臣常常诋毁弘，皇上反而更加厚待他。弘为人善于谈笑、见闻广博，常说君主的毛病在于心胸不广，臣下的毛病在于不能节俭。他奉养后母孝顺谨慎，后母去世，服丧三年。他任内史数年后，升为御史大夫。当时又在东面设置苍海，北面修筑朔方郡，弘多次进谏，认为这是使中原疲敝来供养无用之地，希望停止这些事务。于是天子派朱买臣等人向弘诘问设置朔方的好处，列举十条理由，弘一条也答不上来。于是他谢罪说：‘我是山东的鄙陋之人，不知道设置朔方竟有这样的好处；希望停止西南夷和苍海的事务，专心供奉朔方。’皇上于是答应了。汲黯说：‘弘的地位在三公，俸禄很多，却盖布被，这是欺诈。’皇上问弘，弘谢罪说：‘确实有这回事。九卿中同臣交好的，没有超过汲黯的；但今天他在朝廷责问臣，确实说中了臣的毛病。以三公的身份盖布被，确实是装饰欺诈，想借此钓取名声。况且臣听说管仲辅佐齐国，有三归之台，奢侈得可以同君主相比，齐桓公因此成就霸业，管仲也有僭越君主之处。晏婴辅佐齐景公，吃饭不吃两种肉，妾不穿丝衣，齐国同样得到治理，却是降低身份以接近百姓。’ 如今臣的地位是御史大夫，却盖布被，从九卿以下直到小吏都没有差别，确实如汲黯所说。而且如果没有汲黯，陛下又怎么能听到这番话呢？”天子认为他有谦让之意，更加认为他贤能。元朔五年，弘代替薛泽担任丞相。在此以前，汉朝通常以列侯担任丞相，只有弘没有爵位。皇上于是下诏，把高成县的平津乡六百五十户封给弘，封弘为平津侯。此后成为惯例，丞相封侯从弘开始。当时皇上正兴办功业，多次举荐贤良；弘自己看到自己是被举荐者中的第一名，从平民起步，几年之内做到宰相并封侯。于是他兴建宾客馆舍，开设东阁，用来招待贤人，和他们共同参与谋划议论。弘本人每餐只吃一块肉，吃脱粟饭；过去的朋友和宾客都依靠他供给衣食，他的俸禄全都拿来供给他们，家中没有剩余。然而他性情急切，表面宽厚，内心深沉。凡是曾和弘有嫌隙的人，无论远近，即使表面上同他交好，后来他最终都会追究并报复他们的过错。杀主父偃、把董仲舒迁到胶西，都是弘出力促成的。后来淮南王、衡山王谋反，审治党羽正处在紧急之时，弘病得很重，认为自己没有功劳却封了侯，身居宰相之位，本应辅佐明主镇抚国家，使人遵循臣子的正道。如今诸侯竟有叛逆的谋划，这都是大臣奉行职守不称职。他担心病死后无法用来弥补自己的责任，于是上书说：‘臣听说天下共同遵行的道路有五条，实行它们的德行有三种：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交往，是天下共同的五种道路；仁、智、勇，是实行这五种道路的三种德行。所以说，喜欢询问就接近于智，努力实行就接近于仁，知道羞耻就接近于勇。懂得这三点，就知道怎样修治自己；知道怎样修治自己，然后才知道怎样治理别人。从来没有不能自治却能够治人的人。陛下亲自实行孝悌，效法三王，建立周代的治道，兼有文王、武王的事业，招徕四方之士，任用贤能、安排职位，量才授官，将以此激励百姓、勉励贤才。如今臣愚昧驽钝，没有冲锋陷阵的功劳，陛下却过分抬举臣，把臣从士卒中提拔出来，封为列侯，使臣位列三公。臣弘的品行和才能不足以相称，又患有背柴劳作留下的疾病，恐怕先于犬马填入沟壑，最终没有办法报答恩德、堵塞自己的责任。愿归还侯印，请求退休，让贤能者有进用的道路。’皇上答复不准许，于是赐给他假期、牛肉、酒和杂色丝帛。过了几个月，病稍有好转，他重新处理政事。弘任丞相、御史大夫共六年，八十岁时，死在丞相任上。此后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牦接连担任丞相。从李蔡到石庆，丞相府的宾客馆舍只剩下丘墟罢了。到了公孙贺、刘屈牦任相时，宾客馆舍已经毁坏，被改作马厩、车库和奴婢居室了。只有石庆因为敦厚谨慎，得以任满丞相之位；其余的人全都伏法被诛。弘的儿子弘度继承侯爵，任山阳太守十多年，因犯法而失去侯爵。元始年间，朝廷修治功臣后裔的恩典，赐给弘的后代子孙中当时嫡出的成员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卜式是河南人，以耕田和畜牧为业。他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弟弟长大后，卜式离开家中，只带走一百多只羊，把田地、住宅和财物全都给了弟弟。卜式进山牧羊十多年，羊增加到一千多只，又买了田地和住宅；而弟弟把家产全部败光，卜式就这样多次重新分给弟弟财产。当时汉朝正对匈奴用兵，卜式上书愿意拿出一半家财帮助边疆。皇上派使者问卜式：‘你想做官吗？’卜式说：‘我从小牧羊，不熟悉做官，不愿意。’使者说：‘你家难道有什么冤屈，想要上奏事情吗？’卜式说：‘乡里贫穷的人，我借钱给他们；不善良的人，我教导他们；我所居住的地方，人人都听从我。我为什么会有冤屈呢？’使者说：‘那么你究竟想要什么？’卜式说：‘天子讨伐匈奴，我以为贤能的人应该为节义而死，有财产的人应该把财产输送出来；这样匈奴就可以消灭了。’使者把这话报告皇上。皇上把它告诉丞相弘。弘说：‘这不合人情，是不守法的臣子，不能用来教化百姓，反而会扰乱法令，请陛下不要答应。’皇上没有答复，过了几年才停止此事。卜式回去继续耕田放牧。一年多后，浑邪等人投降，县官花费巨大，仓库府库空虚，贫民大批迁徙，都仰赖县官供给，无法全部赈济。卜式又拿出二十万钱交给河南太守，用来供给迁徙的百姓。

译河南上奏说有富人帮助贫民，皇上记得卜式的姓名，说：‘这就是先前想拿出一半家财帮助边疆的人。’于是赐给卜式四百人的徭役。卜式又把这些徭役全部交还给官府。当时富豪都争着隐藏财产，只有卜式尤其愿意帮助承担费用。皇上于是认为卜式始终是德高望重的人，召来任命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给田十顷，并向天下公布，尊崇显扬他来劝导百姓。起初卜式不愿做郎官，皇上说：‘我在上林苑有羊，想让你替我放牧。’卜式做了郎官以后，穿布衣、穿草鞋去牧羊，一年多后，羊肥壮并且繁殖。皇上经过他放羊的地方，认为很好。卜式说：‘这不只是牧羊如此，治理百姓也一样。要按照时节使他们起居生产，对于恶劣的羊就立即除去，不要让它败坏羊群。’皇上认为这话奇特，想试着让他治理百姓，于是任命他为缑氏令。缑氏治理得很便利，又升任成皋令，押运漕粮成绩最好。因为卜式朴实忠诚，任命他为齐王太傅，后转任齐王相。正逢吕嘉反叛，卜式上书说：‘臣听说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为节义而死；群臣应该全部为节义而死，其中才能低下的人应该拿出财物来帮助军队。这样才是使强国不受侵犯的办法。臣愿意和儿子以及临菑善于用弩的人、博昌善于驾船的人请求出征，为国战死，以尽臣节。’皇上认为他贤能，下诏优厚奖赏卜式，赐爵关内侯，黄金四百斤，田一十顷，并向天下公布，使天下人明确知道这件事。元鼎年间，征召卜式代替石庆担任御史大夫。卜式任职后，说郡国不便于实行盐铁专卖，船只征税也可以停止。皇上因此不高兴。第二年皇上将举行封禅，卜式又不熟悉文章，于是降他的官秩为太子太傅，改由儿宽代替他。卜式以长寿终老。儿宽是千乘人，研究《尚书》，欧阳生从郡国选拔他，送到博士那里，拜孔安国为师学习。他贫穷没有资财，常替弟子们准备饭食，有时外出受雇做工，带着经书锄地，休息时就诵读，精勤到了这种程度。他凭射策考试为掌故，按功劳次序补任廷尉文学卒史。儿宽为人温和善良、廉洁，知道自我约束，善于撰写文章；但在武事方面懦弱，口头上不能发扬说明自己的见解。当时张汤任廷尉，廷尉府全都任用熟悉文书、史事和法律的官吏，儿宽以儒生身份处在其中，被认为不熟悉事务，不让他主管某曹，任命他为从史，去北地看管牲畜。数年后，他回到府中，上报牲畜簿册。正逢廷尉有疑难奏章，已经两次被退回，属官和史吏都不知道怎么办。儿宽说明了其中的意思，属官和史吏便让儿宽起草奏章。奏章写成后，大家读了都很佩服，把这件事告诉廷尉张汤。张汤大为惊讶，召儿宽来交谈，才惊异于他的才能，任命他为属官。皇上看到儿宽所写的奏章，立即批准了。另一天，张汤见皇上，问道：‘前次那份奏章不是普通官吏所能写出的，是什么人写的？’张汤回答说：‘儿宽。’皇上说：‘我早就听说过他了。’ 张汤因此开始尊重儒学，任命儿宽为奏谳掾，用古代法律的义理来裁决疑难案件，非常看重他。等到张汤任御史大夫，又任命儿宽为属官，举荐他为侍御史。儿宽见皇上时谈论经学，皇上说：‘我起初认为《尚书》是质朴浅陋的学问，不喜欢它；等听到儿宽讲解，才觉得值得观览。’于是向儿宽询问《尚书》中的一篇，皇上很高兴，擢升儿宽为中大夫，又升为左内史。儿宽治理百姓后，劝勉农桑，宽缓刑罚，审理狱讼，降低身份礼遇士人，务求得到人心；选用仁厚之士，体察实情对待下属，不追求名声。官吏和百姓都非常信任爱戴他。儿宽上表奏请开凿六辅渠，制定水利法令，以扩大灌溉田地；征收租税时适当调节宽严，借贷给百姓，因此租税往往不能全部收上来。后来发生征兵，左内史因租税拖欠、考核成绩最差，按规定应当免职。百姓听说他将被免职，都害怕失去他；大户人家用牛车，小户人家肩挑背负，输送租税接连不断，考核成绩反而成为最优，因此更加惊异于儿宽。等到朝廷讨论恢复古代巡狩、封禅之事，回答的儒生有五十多人，却不能确定方案。此前司马相如病死，留下奏书歌颂功德、说明符瑞，足以用来封泰山。皇上认为他的文章奇异，拿来询问儿宽。儿宽回答说：‘陛下亲自发扬圣德，统摄和协调群臣万民，祭祀天地，荐礼百神；精神所向，征兆必然回应，天地一同应和，符瑞显明。封泰山、禅梁父，是帝王盛大的礼节。’ 然而祭祀荐享的仪式没有明确记载在经书中。至于封禅告成，应当共同向天地神祇祈告，恭敬戒慎、专心精诚地与神明相接。总理百官的职掌，使各项事务都适合其宜，制定相应的礼节文饰，这只有圣王才能据以制定，并不是群臣所能罗列的。如今将举行大事，优游等待了数年，使群臣得以各自竭尽才能，最终仍不能办成。只有天子建立中和的极致，兼总各项条理，像金声玉振那样统摄始终，来顺应并成就上天降下的庆瑞，为万世建立根基。’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亲自制定仪式，采用儒术加以文饰。仪式完成，将要举行封禅时，任命儿宽为御史大夫。从东方封泰山回来，登上明堂，儿宽进献寿酒说：‘臣听说夏、商、周三代改变制度，名分和法象彼此沿袭。近来圣人的统绪废绝，陛下发愤而合祭天地，奉立明堂，修建辟雍，祭祀泰一，以六律五声暗中赞助圣意，神乐四方会合，各有相应的方位和法象，以承受美好的祭祀，成为万世的法则，天下非常幸运。’将要建立太元年号、以本年符瑞登告岱宗，打开降福之门，等待祥光到来。癸亥日祭祀宗庙，宣扬重光上元；甲子日肃穆和谐、永远亨通，光辉充满四方，天文灿然显现形象，太阳明亮地降下报应和符瑞。臣儿宽奉酒器再拜，祝皇上万岁。皇帝下制说：‘恭敬地举起君主的酒杯。’后来太史令司马迁等人说：‘历法的纲纪已经毁坏废弃，汉朝兴起后还没有改定正朔，应该予以改正。’皇上于是下诏，让儿宽和司马迁等人共同制定汉朝的太初历。起初，梁国相褚大通晓五经，任博士时，儿宽是他的弟子。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皇上征召褚大，褚大自以为能够得到御史大夫。到了洛阳，听说御史大夫由儿宽担任，便大笑。等到他在皇上面前和儿宽讨论封禅，褚大远远比不上儿宽，退下后佩服地说：‘皇上确实善于知人。’儿宽任御史大夫时，办事符合皇上的心意，履行职务称职，所以很久没有对皇上进行匡正劝谏。恰逢改易历法，他在职位上任职九年，死于任内。

译张汤是杜陵人。他的父亲任长安丞，出门后，张汤还是孩子，留在家里看守房舍。父亲回来，发现肉被盗了，便愤怒地鞭打张汤。张汤挖地熏出盗肉的狗和剩下的肉，弹劾这条狗，拷打审问，传写爰书，讯问审理、定罪报复，把狗和肉一并取来结案，在堂下把狗肢解。父亲看到后，读他的文辞，觉得像老练的狱吏，大为惊讶，于是让他学习办理狱讼。父亲死后，张汤做了长安的官吏。周阳侯任九卿时，曾被拘禁在长安，张汤竭尽心力侍奉他。周阳侯出狱封侯后，同张汤交往，带他遍见贵人。张汤在内史属下供职，任宁成的属官。宁成认为张汤办事无害，向大府推荐他，于是调任茂陵尉，治理方中地区。武安侯任丞相时，征召张汤为属史，推荐补任侍御史，审理陈皇后的巫蛊案件，深入追究党羽。皇上认为他有才能，升任太中大夫。他和赵禹共同制定各种律令，务求写得严酷深细，使主管职事的官吏受到拘束。后来赵禹升任少府，张汤任廷尉，两人交情欢洽，张汤像兄长一样事奉赵禹。赵禹立志奉公，因而孤立。张汤为人多诈，卖弄智巧来驾驭别人。他起初做小吏时，暗中囤积货物牟利，与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等人私下交往。等到位列九卿，便收纳交接天下的名士大夫；内心虽不相合，表面上却虚与委蛇地同他们交好。这时皇上正崇尚文学，张汤审理重大案件，想援引古义，于是请博士弟子研习《尚书》《春秋》，补任廷尉史。评议疑难法令、奏报疑难案件时，一定先为皇上分别说明事情的根由；皇上认为对的就接受，并制定为审判疑案的法律，使廷尉奉行法令，彰显君主的明断。奏事如果受到斥责，张汤就摧抑自己谢罪，迎合皇上认为方便的意思，必定指着监、掾、史中贤能的人说：‘本来是他为臣谋划成这样的，皇上责备臣，是臣没有采用他的意见，臣愚蠢才获此罪。’他常常等皇上稍有空闲就奏报事情，皇上认为这样很好，说：‘不是臣知道怎样写这份奏章，而是监、掾、史中的某人所作。他想推荐官吏、宣扬别人的长处、替别人解除过错，竟做到如此。’对于所审理的正是皇上想治罪的人，就把案子交给严酷刻深的监史；对于皇上想释放的人，就把案子交给宽缓平和的监史。所审理的是豪强，就一定舞弄文辞、巧加诋毁；是下户和羸弱之人，有时虽只口头陈说、文辞足以构成罪状，皇上却会察看裁断，因此往往释放张汤所说的人。张汤做到大官后，内在品行有所修饰，对宾客交往周密，常到故交子弟家饮食；对同为官吏者和贫穷兄弟，资助尤其丰厚。他拜访诸公，不避寒暑，因此张汤虽然文法深刻、内心猜忌，处事也不专一公正，却获得了这样的声誉；那些深刻苛酷的官吏，多被他当作爪牙使用，依附于通晓文学的人。丞相弘多次称赞他的优点。等到审理淮南、衡山、江都谋反的案件，张汤都追查到根本。严助、伍被，皇上想释放他们，张汤争辩说：‘伍被本来就是谋划反叛的人，严助又是皇上亲近宠幸、出入宫禁的人；心腹之臣竟然私下同诸侯交往，像这样的人不诛杀，后来就无法治理。’皇上可以判决他们的罪。张汤审理案件时，巧妙排挤大臣，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这类事情很多，因此更加受到尊重和任用，升任御史大夫。浑邪等人投降汉朝，汉朝大规模发兵讨伐匈奴。山东发生水旱灾害，贫民流离迁徙，都仰赖县官供给，县官因此空虚。张汤承接皇上的意旨，请求铸造白金和五铢钱，垄断天下盐铁，排挤富商大贾，颁布告缗令，铲除豪强兼并之家，并舞弄文辞、巧加诋毁来辅助法令。张汤每次在朝廷奏事，谈到国家用度，常常直到天晚，天子忘记进食。丞相只是占据职位，天下的事情都由张汤决定。百姓不能安居乐业，社会骚动。县官所兴办的事务没有取得利益，奸吏又一同侵夺搜刮。于是人们严厉地追究罪责，从公卿以下直到庶人，全都指责张汤。张汤曾经生病，皇上亲自到他的住宅探视，张汤受到的尊贵竟到了这种程度。匈奴请求和亲，群臣议论，前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上问有什么好处，狄山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宜屡次发动。’ 高帝想讨伐匈奴，在平城遭受极大困厄，于是最终订立和亲。孝惠帝、吕后时，天下安乐。到文帝想对匈奴用兵，北方边境一片萧条，深受战争之苦。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反叛，景帝往来东宫之间，天下人忧惧了数月。吴楚被击破，直到景帝去世都没有再谈用兵，天下富足充实。如今陛下兴兵攻打匈奴，中原因此空虚，边地极其困贫。由此看来，不如和亲。”皇上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昧儒生的无知之言。’狄山说：‘臣固然是愚昧而忠诚，像御史大夫张汤却是虚伪地忠诚。张汤审理淮南、江都案件时，用深文严法痛加诋毁诸侯，使骨肉亲属分别疏远，使藩臣不得安宁。臣当然知道张汤的忠诚是虚伪的。’于是皇上变了脸色，说：‘我让你居守一个郡，能不能不让匈奴进入盗掠？’狄山说：‘不能。’皇上说：‘居守一个县呢？’回答说：‘不能。’皇上又说：‘那就居守一座障塞之间。’狄山估量自己理屈，又将被交给执法官吏，便说：‘能。’于是派狄山乘守障塞，过了一个多月，匈奴斩下狄山的头离去。此后群臣都震恐畏惧。张汤的宾客田甲虽是商人，却有贤良的操守。张汤起初做小吏时，曾与田甲以钱财相交；等张汤做了大官，田甲便以行义责备张汤，颇有烈士之风。张汤任御史大夫七年，打败河东人李文。李文过去曾同张汤有嫌隙，后来任御史中丞，多次检阅宫中文书，寻找可以伤害张汤的材料，却不能为此找到根据。张汤有个宠爱的史吏鲁谒居，知道张汤处事不公，便派人上书，飞快地变更罪名，告发李文的奸事；案件交给张汤审理。张汤审理定罪，杀了李文，但张汤心里知道是鲁谒居替他上书。皇上询问变更罪名的事情从何而起，张汤假装惊讶说：‘这大概是李文过去的朋友怨恨他。’鲁谒居病卧乡里，张汤亲自到主人家探视病情，替鲁谒居按摩脚。赵国以冶炼铸造为业，赵王多次争讼铁官之事，张汤常排斥赵王。赵王寻求张汤的隐私，鲁谒居曾经审查过赵王，赵王怨恨他，于是把张汤和鲁谒居一并上书告发，说张汤是大臣。史吏鲁谒居患病，张汤亲自前去替他按摩脚，赵王怀疑他们共同策划大奸之事，便把此事交给廷尉审理。鲁谒居病死，案件牵连到他的弟弟，弟弟被拘禁在导官。张汤又审理其他囚犯，导官让他见到鲁谒居的弟弟，想暗中帮助他，表面上却装作不知。鲁谒居的弟弟不知道这些，反而怨恨张汤，派人上书，告发张汤和鲁谒居共同变更罪名、告发李文。案件交给减宣。减宣过去同张汤有嫌隙，得到此案后，彻底追查案情，但尚未上奏。这时有人盗掘孝文园，盗走陪葬的钱。丞相青翟早晨同张汤约定一起谢罪，到了皇上面前，张汤想到只有丞相因四时巡视陵园而应当谢罪，自己没有关系，便没有谢罪。

译丞相谢罪后，皇上派御史查办这件事。张汤想把罪名加到丞相身上，丞相察觉了，因而忧虑。三名长史都痛恨张汤，想陷害他。起初，长史朱买臣一向怨恨张汤，事迹在他的传记中。王朝是齐人，凭方术升任右内史；边通学习纵横之术，是刚强暴烈的人，官做到济南相；过去他们都处在张汤之上。后来失去官职，任长史时却向张汤屈身。张汤多次代行丞相事务，知道这三名长史过去显贵，常常凌辱折挫他们。因此三名长史合谋说：‘起初张汤约定同您一起谢罪，后来却出卖您，如今又想以宗庙之事弹劾您，这是想取代您的职位。我们知道张汤的隐私，让属吏查办张汤。’左田信等人说：‘张汤将要为此上奏，请求处理，田信总能预先知道。’田信囤积货物致富，并同张汤分利。至于其他奸诈之事，案情供辞也透露出一些。皇上问张汤：‘我所做的事情，商人总能知道，还增加囤积货物；这类事情大概有人把我的谋划告诉了他们。’张汤不谢罪，反而假装惊讶说：‘本来就应该有这种事。’减宣也奏报鲁谒居的案件，皇上认为张汤心怀欺诈、当面欺骗，派八批使者轮番查问责备张汤。张汤详细申述自己没有这些事，不服罪。于是皇上派赵禹责问张汤。赵禹到后责备他说：‘您为什么不知道分寸呢？您审治后夷灭的有多少人了！’ 如今人们谈论您的事情，都有事实根据；天子不愿把您的案件定得过重，想让您自己想办法，您为什么还要多方答辩呢？”张汤于是写信谢罪说：‘我张汤没有尺寸之功，从一个执笔办文的官吏起步，陛下却恩幸地把我置于三公之位，我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堵塞责任的。然而谋划陷害我的，是三名长史。’于是自杀。张汤死后，家产价值不过五百金，都是所得俸禄和赏赐，没有其他多余财产。兄弟和儿子想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说：‘张汤是天子的大臣，背负恶名而死，为什么要厚葬呢？’于是用牛车运载尸体，有棺而没有椁。皇上听说后说：‘如果不是有这样的母亲，就不会生出这样的儿子。’于是把三名长史全部查办诛杀，丞相青翟自杀，释放田信。皇上惋惜张汤，又逐渐提拔他的儿子。安世，字子孺，年轻时因父亲的任用做郎官，因为书法好而在尚书任职，专心尽力于职务，休假时也从不外出。皇上巡幸河东，曾经丢失三箱文书，下诏询问，没人能够辨认，只有安世认得，详细说出文书的情况。后来悬赏寻找，找回文书后拿来相互校对，没有遗漏。皇上惊异于他的才能，擢升为尚书令，升任光禄大夫。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执掌政事，认为安世品行笃厚，亲近而器重他。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和御史大夫桑弘羊都同燕王、盖主谋反而被诛杀，霍光因为朝中没有旧臣，禀告后任用安世为右将军、光禄勋，作为自己的副手。过了很久，天子下诏说：‘右将军、光禄勋安世辅佐政事，值宿宫禁恭敬严肃，毫不懈怠，十三年来，天下都因此安宁。亲近亲族、任用贤能，是唐虞的治道。封安世为富平侯。’第二年昭帝去世，尚未下葬，大将军霍光禀告太后，把安世调任车骑将军，同他一起征召并拥立昌邑王。昌邑王行为淫乱，霍光又同安世谋划废黜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刚即位，褒奖大臣，下诏给安世增加封邑一万零六百户，功劳仅次于大将军霍光。安世的儿子千秋、延寿、彭祖都任中郎将、侍中。大将军霍光去世数月后，御史大夫魏相上密封奏事，说安世侍奉孝武皇帝三十多年，忠信谨慎厚道，勤勉办理政事，早晚都不懈怠；同大将军一起安定天下，承受了天下的福祉，是国家的重臣。应当提高他的职位，任大将军，不要让他兼管光禄勋的事务，使他专心致志，忧念天下，思考得失。安世的儿子延寿厚重，可以任光禄勋，统领宿卫。臣先前也想任用他，安世听到这个意旨，害怕不敢承当，请求单独进见，摘下帽子叩头说：‘臣只是个老臣，妄自听闻这些议论便先行说出；事情不说明实情就不能通达。臣确实自量不足以继任大将军，只希望天子稍加哀怜，保全老臣的性命。’ 皇上笑着说：‘您说得太谦虚了，您如果都不能担任，还有谁可以呢？’安世深切推辞，仍不能得到皇上同意。几天后，最终任命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几个月后，撤去车骑将军所统领的屯兵，改任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和北军的兵众都归属他。此时霍光的儿子霍禹任右将军，皇上也任霍禹为大司马，撤去他右将军所统领的屯兵，只把这一虚尊的名位加给他，实际上夺去了他的部众。过了一年多，霍禹谋反，宗族被诛灭。安世一向小心谨慎、畏惧避忌，这时内心已经忧虑。他的孙女敬是霍氏外亲的妇人，按理应当连坐，安世又忧又惧，表现在脸色上。皇上感到奇怪而怜悯他，询问身边的人，便赦免了敬来安慰安世。安世更加害怕失去职守。他掌管枢机，以谨慎周密著称，内外没有间隙。每次决定重大政事，事情一经决定，他就称病离开；听说有诏令，又惊慌地派属吏到丞相府询问。朝廷大臣没有人知道他参与了议论。他曾经推荐过一个人，那人来道谢，安世非常恼怒，认为举荐贤能、任用人才，哪里有私下道谢的道理？于是断绝关系，再也不替他通报。有个郎官功劳很高却没有升迁，自己来说明情况，安世说：‘您的功劳高，明主知道；臣下办理职事，哪里有什么长短，竟要自己来说明呢？’ 安世坚决不答应。不久那个郎官果然升迁了。幕府长史升迁后辞去原职，安世询问他有何过失。长史说：‘将军是明主的股肱之臣，却没有推荐士人，议论者认为这是讥刺。’安世说：‘明主在上，贤能和不肖分明，臣下只需修治自身罢了，我怎么知道哪些士人值得推荐呢？’他想要隐藏自己的踪迹、远离权势，就是如此。安世任光禄勋时，有个郎官醉后在殿上小便，主管此事的官吏报告应当依法处理。安世说：‘怎么知道他尿的不是水浆呢？怎么能因为小过错就定成罪呢？’有个郎官奸淫官婢，婢女的兄长自己来告发，安世说：‘奴仆因为恼怒而诬陷玷污衣冠之人；自己告发自己的主人适于处罚奴仆，凡是这样隐匿、揭发别人的过失，都属于这一类。’安世看到父子都尊贵显赫，心里不安，便为儿子延寿请求外任补官。皇上任命延寿为北地太守。一年多后，皇上怜悯安世年老，又征召延寿为左曹太仆。当初，安世的哥哥安贺受到卫太子的宠幸，卫太子失败后，宾客都被诛杀；安世替安贺上书，使他得以进入蚕室受宫刑。后来安贺任掖庭令，宣帝以皇曾孙身份被收养在掖庭，安贺内心哀伤卫太子无罪而皇曾孙孤弱，因此照料抚养他，恩情十分亲密。等皇曾孙长大，安贺教他读书，让他学习《诗经》，又替他迎娶许妃，用家财置办聘礼。

译皇曾孙多次出现征兆怪异的话，记载在《宣帝纪》中。安贺听说后，向安世说明，并称赞皇曾孙的才能和美德；安世总是制止他，认为少主在上，不应该加以称述。皇曾孙即位成为宣帝时，安贺已经去世，皇上对安世说：‘掖庭令平生称赞我，将军制止了他，这是对的。’皇上追念安贺的恩德，想封他的家人为恩德侯，并设置二百户守护坟墓。安贺有一个儿子早死，没有儿子；安世的小儿子彭祖又年幼，曾同皇上同席研读书籍。皇上指示想封他，先赐爵关内侯。因此安世深切推辞给安贺封侯，又请求减少守墓户数，减到三十户。皇上说：‘我是因为自己曾经做过掖庭令，并不是因为将军。’安世于是停止推辞，不敢再说，皇上便下诏给安贺设置三十户守墓人家。皇上亲自安排坟墓所在的里居，在坟墓西边斗鸡翁的住宅南面，那是皇上年轻时曾经游玩的地方。第二年又下诏，封安贺的弟弟、侍中、关内侯彭祖为阳都侯，赐安贺谥号阳都哀侯。当时安贺有孤孙安霸，七岁，任命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安世认为父子都封侯，身居的职位过于显盛，于是辞去俸禄。皇帝下诏，京师都内另行收藏张氏没有登记名目的钱财，数量以百万计算。安世尊贵到公侯的地位，食邑一万户，但本人穿粗劣的弋绨衣服，夫人亲自纺纱织布；家中有童仆七百人，都各有手工技艺和所做的事务，内里治理产业，积累细微利益，因此能够增殖财货，财富超过大将军霍光。天子非常尊敬并畏惧大将军霍光，但内心亲近安世，心中亲密程度超过霍光。元康四年春，安世生病，上疏归还侯印，请求退休，皇上不准，又强令他起身处理政事。到秋天去世，天子赐给他印绶，派轻车、介士送葬，谥号敬侯，赐给他杜陵以东的墓地，命将作官挖墓、填土，修筑坟墓和祠堂。儿子延寿继承侯爵。延寿已经历任九卿，继承侯国后，封国在陈留，另有封邑在魏郡，每年租税收入一千多万。延寿自认为没有功德，怎么能长久承受先人这样的大国，便多次上书辞让，请求减少户数和封邑；又通过弟弟阳都侯彭祖口头陈述至诚。皇上认为他有谦让之意，于是改封到平原，封国的户口仍照旧，但租税减半。延寿去世，谥号爱侯；儿子勃继承侯爵，任散骑谏大夫。元帝刚即位，下诏让列侯举荐茂材，勃举荐太官献丞陈汤。陈汤犯罪，勃因连坐被削去二百户，恰好又去世，所以赐谥号缪侯。后来陈汤在西域立功，世人因此认为勃知人善任。儿子临继承侯爵，临也谦逊节俭。每次登上楼阁殿堂，常常叹息说：‘桑弘羊、霍光的事情就是我的鉴戒，难道还不够深刻吗！’临将死时，把财物分给宗族和旧友，实行薄葬，不修筑坟墓。临娶敬武公主为妻【公主是元帝的妹妹】，去世后，儿子放继承爵位。鸿嘉年间，皇上想遵循武帝的旧例，同亲近大臣游宴，放因为是公主的儿子、聪明敏捷而受到宠幸。放娶皇后的弟弟平恩侯许嘉的女儿，皇上替放筹办陈设，赏赐甲等宅第，用乘舆服饰充备其中，号称天子替他娶妻；皇后嫁女，大官、私官【私官是皇后的官署】一同供给他的宅第，两宫使者车马仪仗络绎不绝，赏赐多达千万。放任侍中、中郎将，监领平乐屯兵，设置幕府，仪制相当于将军；他同皇上同卧同起，宠爱特别优厚，经常跟随皇上巡行出游，北到甘泉，南到长杨、五莋，斗鸡走马，在长安城中持续了好几年。当时皇上的舅舅们都嫉妒放的宠幸，向太后进言；太后认为皇上年富力强，行动却不节制，因放而过分。那时多次发生灾异，议论者把过错归咎于放等人。于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上奏说放骄横放纵、奢侈淫逸而无所节制，先前的侍御史修等四人奉使命到放家，逐一列名搜捕盗贼。当时，放发现那些跟随他的奴仆闭门设置兵器，用弩箭射击官吏，拒绝使者进入。知男子李游君想献女子给他，便让乐府音监景武强行索取，但没有得到，于是派奴仆康等人到他家中，盗贼般行凶，伤了三人。他们又因县官之事怨恨乐府游徼莽，便让大奴骏等四十多人结党，装备兵器，白天拿着弩箭闯入乐府，攻打射击官署，捆绑长吏的子弟，砍坏器物，宫中人人奔逃躲藏。莽自己剃去头发、戴上铁钳，穿着赭色囚衣；守令史调等人也都光着脚叩头向放谢罪，放才停止。那些奴仆及其亲属党羽，都倚仗权势作威作福，甚至索求官吏的妻子而不得，便杀死她的丈夫；有时只因恼怒一个人，便胡乱杀死他的亲属，随即逃入放的府第，仗着宠幸而不受治罪。放行为轻薄，接连犯下大恶，已经有感动阴阳的灾咎；作为臣子而不忠，首先罪名虽然明显，先前阻止他犯罪反而使他受到恩宠、骄纵放逸、违背事理，与背叛没有区别。臣子的罪恶，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宜继续在宫中宿卫任职。臣请求免去放的官职，让他回到封国，以此消除众多邪恶的萌芽，平息海内人心。皇帝不得已，将放降为北地都尉；几个月后又征召入朝任侍中。太后因放进言，便把放调出任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年间，接连多年发生日食，所以很久没有召他回来。皇帝不断用玺书慰劳问候放。过了一年多，征召放回府第，去探视母亲公主的病。几个月后，公主病愈，便调放出任河东都尉。皇帝虽然宠爱放，但上受太后逼迫，下又要顾及大臣，所以常常流着眼泪送他离开。后来又征召放为侍中、光禄大夫，秩禄为中二千石。过了一年多，丞相方进再次上奏弹劾放，皇帝不得已，免去放的官职，赐钱五百万，送他回封国。几个月后，成帝去世，放思念成帝，哭泣而死。当初，安世的长子千秋与霍光的儿子禹都任中郎将，带兵跟随度辽将军范明友攻打乌桓。回来后拜见大将军霍光，霍光询问千秋作战的策略、山川形势，千秋口头回答军务，在地上画图，全部记得清楚，没有遗漏。霍光又询问禹，禹不能记忆，说：‘都有文书记载。’霍光因此认为千秋贤能，认为禹没有才干，叹息说：‘霍氏世代衰落，张氏要兴盛了。’后来霍禹被诛灭，而安世的子孙相继显贵；自宣帝、元帝以来，任侍中、中常侍、诸曹、散骑、列校尉的有十多人。在功臣世家中，只有金氏、张氏亲近而尊贵受宠，地位可比外戚贵族。放的儿子纯继承侯爵，谨慎俭朴、自我修养，熟悉汉家的制度和旧事，具有敬侯遗留下来的风范。

译王莽时期没有失去爵位，建武年间历任官职至大司空，又把富平的一个别乡改封给他，封为武始侯。张汤原先居住在杜陵，张安世在武帝、昭帝、宣帝三朝，随着侍奉的皇帝而迁居到各帝陵邑。前后总共迁徙三次，最后又回到杜陵。杜周是杜陵人，杜衍是南阳人。义纵任南阳太守时，把杜周作为爪牙，推荐了他。张汤任廷尉史时，奉命查办边地损失逃亡的案件，判处死刑的人很多。奏事合乎皇帝心意，受到任用；他与减宣轮流担任中丞，前后十多年。杜周少言语，稳重迟缓，但内心深刻狠毒，能深入骨髓。减宣任左内史，杜周任廷尉，他们处理案件大体仿效张汤，却善于窥探皇帝想排挤的人，便顺势把他们防范起来；皇帝想释放的人，则长期拘押，等待审问，并把他们的冤屈情状呈报上去。有宾客对杜周说：‘您替天下决断曲直，却不遵循三尺法，专门把君主的意旨作为判罪依据，审理案件本来就这样吗？’杜周说：‘三尺法从哪里产生呢？前代君主认为正确的，就制定为法律；后代君主认为正确的，就编列为法令。当时认为正确就行了，哪里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古法呢？’等到杜周任廷尉，诏狱也更多了。被拘押的二千石官员，新旧案件相接，常常不少于一百多人。各郡官吏和大府把案件送到廷尉，一年达到一千多份奏章。大案牵连逮捕、作证、查案的有数百人，小案也有几十人。远的相隔数千里，近的也有数百里。恰逢狱吏按照奏章中的告发弹劾来责问，被告不服，便用拷打鞭笞来逼定罪名。于是听说要被逮捕作证的人，全都逃亡藏匿。案件拖得久的，甚至经历几次大赦，十多年后仍彼此告发，大多都被诬陷为犯有不道以上的罪。廷尉和中都官的诏狱，逮捕的人达到六七万人，狱吏增列的罪名又有十多万人。杜周中途一度被罢免，后来任执金吾，追捕桑弘羊、卫皇后兄弟的子弟；他执法苛刻深酷，皇帝认为他尽力无私，升任他为御史大夫。当初杜周任廷尉史时，只有一匹马；等到长期掌管政事，位列三公，两个儿子又分据黄河两岸任郡守，家产已经累积到巨万。杜周的治政都残酷暴虐，只有小儿子延年据说宽厚。延年字防公，也通晓法律。昭帝初年，大将军霍光掌握政权，认为延年作为三公之子的办事才能有余，补任军司空。始元四年，益州蛮夷反叛，延年以校尉身份率领南阳士卒攻打益州，回来后任谏大夫。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与盖主、燕王谋划叛乱，假稻田使者燕仓知道他们的阴谋，把情况告诉大司农杨敞。杨敞惊惧，以生病为由不上朝，并把此事告诉延年。延年上奏报告， 上官桀等人伏罪。延年被封为建平侯。延年原是大将军霍光的属吏，首先揭发大奸，有忠贞气节，因此升任太仆、右曹给事中。霍光执掌刑罚严厉，延年用宽厚来辅佐他。审理燕王案件时，御史大夫桑弘羊的儿子桑迁逃亡，经过父亲的旧吏侯史吴家，后来桑迁被捕而依法伏诛。适逢大赦，侯史吴自行出来自首入狱。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共同审理谋反案，都认为桑迁因为父亲谋反而获罪；侯史吴藏匿他，并不是藏匿谋反者，而是藏匿跟随者。于是按照赦令免除侯史吴的罪。后来侍御史审查事实，认为桑迁通晓经术，知道父亲谋反却不劝谏争辩，与亲身参与谋反没有区别。侯史吴原本是三百石官吏，首先藏匿桑迁，不能与平民藏匿随从者同等看待。侯史吴没有得到赦免，便上奏请求复审，并弹劾廷尉、少府放纵反贼。少府徐仁是丞相车千秋的女婿。因此车千秋多次替侯史吴说情，又担心霍光不听，便召集诸位中二千石和博士到公车门讨论侯史吴的罪法。议论者知道大将军的意旨，都附势认定侯史吴犯有不道之罪。第二天，车千秋封存上报众人的议论，霍光于是以车千秋擅自召集二千石以下官员、内外说法不一致为由，把车千秋交廷尉，并把少府徐仁交廷尉审理。朝廷上下都恐惧，丞相也因此获罪。延年于是写信给霍光争辩，认为官吏放纵罪人自有常法，如今改判侯史吴为不道，恐怕在法律上过于严酷。况且丞相平素没有操守，却喜欢向下属说好话，这正是他一贯的行为。至于擅自召集中二千石官员，实在非常不像话。延年愚昧地认为，丞相任职已久，又曾受先帝任用，除非有重大过错，不应废弃不用。近来百姓颇有议论，说狱法过于深酷，官吏肆意严厉诬陷；如今丞相所讨论的又是狱讼之事。如果这样牵连到丞相，恐怕不合众人心意，群臣喧哗，平民私下议论，流言四处传播。臣私下很担心将军因此失去天下人的声誉。霍光认为廷尉、少府玩弄法律、任意轻重，都判处弃市，却没有牵连丞相，最终与丞相相抗到底。延年议论公允，协调朝廷，类似的事情都如此。延年看到国家承受武帝时期奢侈用兵之后的局面，多次对大将军霍光说，年成接连歉收，流民还没有全部返回，应该修治孝文帝时期的政事，向百姓显示节俭宽和，顺应天心，取悦民意，这样年成才会好转。霍光采纳了他的意见，举荐贤良，讨论废止酒榷、盐铁专卖，这些事情都由延年首先提出。官吏、百姓上书陈说有利于政事的意见，有不同之处，就交给延年评议处理；他再上奏认为可行，官府试用这些人，有的做到县令，有的由丞相、御史选用；任满一年后，按政绩上报，有的按罪法治罪，常常与两府及廷尉分掌奏章。昭帝末年病重，征召天下名医，延年主管方药事务。昭帝去世，昌邑王即位，后来废黜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张安世与大臣商议应当拥立谁。当时宣帝养在掖庭，称为皇曾孙，与延年的中子佗相亲友善。延年知道皇曾孙德行美好，劝霍光、张安世拥立他。宣帝即位后，褒奖大臣；延年因参与决定策略、安定宗庙，增加食邑二千三百户，与最初受封的食邑合计四千三百户。诏令有关官员评定定策功劳：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的功德超过太尉绛侯周勃；车骑将军安世、丞相杨敞的功劳可比丞相陈平、前将军韩增、御史大夫蔡谊；其余功劳分别可比颍阴侯灌婴、太仆杜延年，朱虚侯刘章、后将军赵充国、大农令田延年、少府史乐成，以及典客刘揭，全部封侯并增加封地。延年为人安详和厚，能处理各种事务，长期主管朝政，皇帝信任他。他出宫就侍奉皇帝车驾，入宫就在皇帝身边办事，居九卿之位十多年，所得赏赐、馈赠和财产达数千万。霍光死后，他的儿子霍禹与宗族谋反被诛杀。皇帝因为延年是霍氏旧人，想让他退职；丞相魏相上奏说延年一向显贵并掌权，官职中有很多奸弊，便派官吏考察查办，只查出苑中马匹多有死亡、官奴婢缺少衣食，于是延年因此被免官并削去食邑二千户。

译几个月后，又召回延年，任命他为北地太守。延年以往身为九卿，出任边郡官吏，治理郡务没有进展，皇帝用玺书责备他。延年于是选用良吏，捕捉打击豪强，郡中清静。过了一年多，皇帝派谒者赐给延年玺书、黄金二十斤，又调任他为西河太守，他治理郡务很有声誉。五凤年间，征召入朝任御史大夫。延年住在父亲原来的官府里，不敢占用旧日的职位，坐卧都换了地方。当时四方夷狄和顺，海内安定。延年任职三年后，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天子优待他，派光禄大夫持节赐给延年黄金一百斤、牛和酒，并加赐医药。延年于是声称病情危重，皇帝赐给他安车驷马，免官回府。几个月后去世，谥号敬侯，儿子缓继承爵位。缓年轻时任郎官，本始年间以校尉身份跟随蒲类将军攻打匈奴，回来后任谏大夫，升为上谷都尉、雁门太守。父亲延年去世后，征召他入朝处理丧事，任命为太常。他治理各陵县，每年冬月封存、办理案件时，常常戒酒、减少饮食，属官都称赞他有恩德。元帝初即位时，粮食昂贵，百姓流亡；永光年间西羌反叛，缓多次上书捐出钱粮以资助国用，前后达到数百万。缓的六个弟弟中有五人做到大官，小弟熊历任五郡二千石，又任三州牧、刺史，以有才干著称；只有中弟钦官位没有达到高位，却最为知名。钦字子夏，年轻时喜好经书。家中富裕，但眼睛一只偏盲，因此不喜欢做官。茂陵人杜邺与钦同姓同字，两人都因才干出众而在京师闻名，所以士大夫称钦为‘盲杜子夏’，以便区别。钦厌恶因疾病受到讥诋，于是制作小冠，高和宽只有二寸；因此京师又称钦为‘小冠杜子夏’，称杜邺为‘大冠杜子夏’。当时皇帝的舅舅、大将军王凤以外戚身份辅政，寻求贤才来帮助自己。王凤的父亲顷侯王禁与钦的哥哥缓友善，因此王凤很了解钦的才能，奏请任命钦为大将军武库令。这个职务清闲无事，正合钦的爱好。钦为人深沉博学而有谋略；皇帝还是太子时，就因好色而闻名。即位后，皇太后下诏选采良家女子，钦趁机劝大将军王凤说：‘按照礼制，娶一位正妻、九位妾媵，是为了充分体现阳数，广泛繁衍后代，尊重祖先。选取女子必须从乡里推举，寻求娴静美好的女子，不问外貌华美，是为了帮助德行、治理内宫。妾媵和侄女即使有缺额，也不再补充，是为了保养寿命、堵塞争端。因此，后妃有贞洁贤淑的行为，继承人中就会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严礼仪的节制，君主就会有长寿的福分。制度废弃而不遵行，女子的德行就不能令人满足；女子的德行不能令人满足，寿命就不能达到高年。《尚书》说：‘有的要四年，有的要三年’，这是说放纵欲望会产生祸害。男子到了五十岁，喜好女色还没有衰退；妇人到了四十岁，容貌已经改变。用已经衰老的容貌侍奉欲望尚未衰退的男子，如果不用礼制加以约束，源头便无法挽救，后来就会出现异常的情形。后来出现异常情形，正后自然疑虑，庶出的子女便会产生取代嫡子的心思。因此晋献公遭受骊姬进谗的诽谤，申生蒙受没有罪过的灾祸。如今圣上年纪还轻，没有嫡子，正向往方术、进入学宫，还没有亲自参与后妃之事的议论。将军辅政，应当趁开初兴盛之时，建立九女制度，详细选择有德行义理的家族，寻求贤淑女子的资质，不必一定具备声色才艺，把它作为万世大法。年少时就应当戒除女色；小卞的事足以使人寒心。希望将军经常把这件事作为忧虑。’王凤把这些话告诉太后，太后认为旧例中没有这样的制度。钦又多次把这件事作为劝言，王凤不能自行建立法度，只是遵循旧例罢了。正逢皇太后的妹妹司马君力与钦的儿子私通，事情被皇帝听闻，钦惭愧恐惧，请求退休离去。后来发生日食、地震等灾变，诏令推举贤良方正、能够直言的人，合阳侯梁放举荐钦。钦上奏答对说：‘臣听说日食、地震，是阳气受压、阴气盛大的表现。臣子是君主的阴，儿子是父亲的阴，妻子是丈夫的阴，夷狄是中国的阴。’ 《春秋》记载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有的是夷狄侵犯中国，有的是政权掌握在臣下手中，有的是妇人驾驭丈夫，有的是臣子背叛君父，事情虽然不同，类别却是相同的。臣私下观察人事来考察灾变，那么当朝大臣没有一个人会自我安定，外戚亲属没有违背法度的心，关东诸侯没有强大的国家，三边的蛮夷没有违逆事理的节操，大概只可能是后宫出了问题。为什么这样说？日食发生在戊申日，时辰为未时；戊、未都属土。土是中宫所属的部分。那天夜里未央宫殿中发生地震，这一定是嫡妻和妾媵将要争宠相害而造成祸患。希望陛下深切戒备。灾变因感应而同类相应，人事在下方失误，灾变的征象就在上天显现。能够用德行回应它，灾异和祸咎就会消失；不能用善行回应它，祸败就会到来。高宗遭遇雊雉的警戒，便整饬自己、端正政事，享有百年寿命，殷的国运又兴盛起来。关键在于怎样回应灾变；回应如果不真诚，就不能建立；如果没有诚信，就不能施行。宋景公只是小国的诸侯，却有不忍把祸患转移给他人的诚意，说出了君主应有的话，三颗荧惑星便为之退避。凭陛下的圣明，内心推行至诚，深思天变，还有什么不能感应、不能撼动的呢？孔子说：‘仁德难道离我们很远吗？’ 希望陛下端正正后与妾媵的名分，抑制女子的宠幸，防止奢侈过度，摒弃逸乐游荡，亲自实行节俭，亲理万事，多乘安车，沿着辇道行走，亲自过问两宫的饮食，早晚亲自问安。这样一来，即使尧、舜也不足以与陛下的盛德相比，灾咎异变又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如果不留心听取各项政务，不考察才能便授予官位，耗尽天下财力来供奉淫靡奢侈，竭尽百姓力量来满足耳目享受，亲近谄媚之人而疏远公正正直的人，听信进谗害人的臣子来诛杀忠良，使贤能俊杰隐没山林，使大臣因不被任用而怨恨，那么即使没有灾变，也是社稷的忧患。天下极其广大，万事极其繁多，祖先留下的基业极其重要，确实不能用安逸享乐来经营，也不能用奢侈过度来维持。希望陛下克制没有益处的欲望，以保全众庶的性命。臣钦愚昧刚直，所说的话不足以采纳。那年夏天，皇帝把直言之士全部召到白虎殿回答策问。策问说：‘天地运行的道理以什么为贵？王者的法度怎样？六经的义理以什么为最高？人的行为以什么为先？选取人才的方法怎样才能适合当今的治理？应当致力于什么？’众人各自依据经义回答。钦回答说：‘臣听说天道以诚信为贵，地道以贞正为贵；没有诚信和贞正，万物就不能生长。使天地万物生长，是天地所看重的。王者效法天地，对已经生成的万物加以治理使其成就；昆虫草木，没有不得其所的。

译王者效法天地，不以仁就无法广泛施行恩惠，不以义就无法端正自身；克制自己而归向义，推己及人，是六经所推崇的。对父母不孝，就是对君主不尽忠；不忠，就不能治理官职；不敬，就不能临阵作战；没有勇气，就不能交友。孔子说：‘孝如果没有始终，担心自己不能做到的，从来没有这种人。’孝是人的行为中最先要做的。考察一个人的根本，要看他在乡党中的行为；考察他的功劳和能力，要看他任官时的表现；处于显达时，看他所举荐的人；富裕时，看他所给予的东西；困穷时，看他不肯做什么；贫乏时，看他不肯取什么；在近处，看他把谁当作主人；在远处，看他以谁为主人。孔子说：‘看他的所作所为，观察他所走的道路，考察他安心于什么，这个人还能藏到哪里去呢？’这就是选取人才的方法。殷因袭夏制，崇尚质朴；周因袭殷制，崇尚文饰。如今汉家承受周、秦积累的弊病，应当抑制文饰而崇尚质朴，废除奢侈而提倡节俭，表彰真实而去除虚伪。孔子说：‘厌恶紫色夺去朱色的正色地位’，这就是当今治理所应致力的事情。臣私下有一件忧虑，若说出来会违逆皇帝心意，不说则祸患会日益增长，后果不小。然而小臣不敢废弃正道而只求顺从，也不敢为了迎合皇帝心意而不尽忠。臣听说玩弄女色没有满足的时候，必然会产生偏爱和厌恶之心。偏爱和厌恶之心产生，就会把宠爱偏向一个人；宠爱偏向一个人，继承人的道路就不广，嫉妒之心也会兴起。这样一来，普通妇人的说法就会多得说不完。希望陛下使德行纯正、恩泽普遍施行，只听从无私欲的原则。这样百姓都会喜悦，继承人的数量日益增多，海内长久安宁。天下万事的是非，还有什么值得一一说尽的呢？钦因为前面的事情感到忧惧，皇帝赐给他丝帛，免去他的官职；后来任议郎，又因病免职。皇帝征召他到大将军府，国家的政务谋划，王凤常常与钦一起筹思。钦多次称赞推举名士王骏、韦安世、王延世等，替冯野王、王尊、胡常辩解罪过，并且接续功臣后代、抚慰四方夷族。当时的善政，大多出自钦的谋划。他看到王凤专权而势力过盛，便劝戒说：‘从前周公自身有至圣的德行，又有叔父的亲属关系，而成王有独立明辨的智慧，不听信谗言；然而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周公仍然感到恐惧。穰侯是昭王的舅舅，在秦国权势很重，威震邻国，和昭王有朝夕相处的亲爱之情，彼此没有明显嫌隙；然而范雎从平民起身，因为来自别国而没有受到雅信，只用一次朝会上的进言，就使穰侯被放逐到封国。近来武安侯被排斥的事情，三件事相隔各有数百年，却如同符节相合，实在不可不察。’希望将军采取周公谦逊戒惧的态度，减损穰侯那样的威势，放弃武安侯那样的欲望，不要让范雎一类的人有机会进谗言。不久又发生日食，京兆尹王章上密封奏事，请求入见，果然说王凤专权蒙蔽君主，应当废黜不用，以回应天变。于是天子醒悟，召见王章商议，想让王凤退职。王凤非常忧惧，钦让王凤上疏谢罪，请求退休，奏文措辞十分哀切。太后流泪以至于不进食。皇帝年少时就亲近倚重王凤，也不忍废黜他，于是又起用王凤复任原职。王凤内心惭愧，声称病情严重，想要就此退职。钦又劝他说：‘从前周公年老了还留在京师，表明不离开成周，也表示不忘王室。仲山甫是异姓之臣，与宣王没有亲属关系，受封到齐国，仍然叹息长久怀念，日夜徘徊，不忍远去。何况将军与皇上之间、皇上与将军之间呢？想使天下安定、平息灾变，不能没有将军；皇上明白地知道这一点，所以牵挽挽留，不让您离去。’

译《尚书》说：‘公啊，不要使我困顿。’希望将军不要因为四国的流言而自我怀疑成王，以此坚定自己至忠的心。于是王凤又起身处理政事。皇帝命尚书弹劾京兆尹王章，王章死于诏狱。王章死后，百姓为他鸣冤并加以讥刺。钦想帮助王凤挽救过失，又劝王凤说：‘京兆尹王章获罪的事情很隐秘，官吏百姓看到王章平素喜欢进谏，便认为他不是因为任官而获罪，怀疑他是在回答日食之问时说了什么。如果这样，就会堵塞争辩进言的源头，损害宽厚明察的德行。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借王章之事举荐直言极谏之士，同时召见郎官和侍从官，让他们充分表达意见，比过去更加扩大范围，以明确告诉四方，使天下都知道皇上圣明，并不因臣下进言而治罪。这样，流言就会消散，疑惑也会显明。’王凤向皇帝说明并施行了这个建议。钦帮助王凤弥补过失、成就美名的事情，都属于这一类。钦优游自得，不再出仕，直到终老。钦的儿子以及兄弟、旁支亲属中做到二千石的将近十人。钦的哥哥缓先前免去太常之职，凭列侯身份奉朝请；成帝时去世，儿子业继承爵位。业有才干，凭列侯身份选任，又任太常，多次议论政事得失，不侍奉权贵，与丞相翟方进、卫尉定陵侯淳于长不和。后来业因犯法免官，又任函谷关都尉。适逢定陵侯淳于长犯罪，应当回封国，淳于长的舅舅红阳侯立给业写信说：‘实在怜悯年老的姐姐头发已经花白，还要跟随这个不肖儿子出关，希望不要再因过去的事情相互侵害。’ 定陵侯出关后伏罪，后来事情发往洛阳狱，丞相的属吏搜出红阳侯的书信，便上奏说业接受请托、不敬，业因此被免官，回到封国。那年春天，丞相方进去世，业上书说：‘方进原来与淳于长深相结交，互相称赞荐举；淳于长犯下重大罪恶却独自没有获罪，方进只想遮蔽过去的过错，不替陛下广泛坚持公平的判例，又没有恐惧之心，反而趁时机信任他的邪僻行为，报复个人的嫌隙怨恨。从前大逆罪犯的朋友按罪应免官，不得返回原郡；如今淳于长获罪后只回原郡，已经宽纵了一等。红阳侯立只是因为儿子接受淳于长的贿赂，所以回到封国，并不是犯了大逆之罪，但方进又上奏说立结党交友，使后将军朱博、钜鹿太守孙宏、故少府陈咸都免官，返回各自的故郡。刑罚是否公平，全在方进笔端，百姓没有不疑惑的，都说孙宏并不与红阳侯相亲。孙宏先任中丞时，方进任御史大夫，推荐属吏隆可任侍御史；孙宏上奏说隆先前奉使时欺骗轻慢，不适合担任执法近侍，方进因此怨恨孙宏。又方进任京兆尹时，陈咸任少府，在九卿中地位很高，是陛下所知道的。方进一向与司直师丹友善，正逢御史大夫空缺，便让师丹上奏陈咸谋取非法利益，请求查验，最终却没有查出什么；方进果然自己做了御史大夫和丞相，立即诋毁欺陷陈咸，使他被免官，又借红阳侯之事让陈咸返回故郡。’ 众人都说国家给予方进的权力太过分了，并查究师丹的品行才能。没有多久，光禄勋许商患病残废，人人只认为他依附听从方进。过去师丹曾经亲自举荐同乡之子担任丞相史，那人能让巫师降神，为国家求福，几乎因此获得大利。幸亏陛下极其明察，派使者毛莫如先去考验查问，最终查出他的奸诈，相关人员都被判死罪。假如师丹知道实情却不上报，这是诬陷并妨害正道之罪；不知道实情却上报，这是违背经术、惑乱于左道。两种罪都应处死，比朱博、孙宏、陈咸所犯的罪还重。方进始终不举发揭露，专门制造威福，偏袒自己亲厚的党徒，排挤英俊之士，假借公事报复私怨，蛮横严厉，毫无畏惧顾忌，想用威势熏灼天下。天下没有不望风屈服的，从尚书到近臣都闭口不言，骨肉亲属没有不战栗的。威权过盛而又不忠不信，这不是安定国家的办法。如今听说方进最终因病而死，不但没有用他的事警示天下，反而反复厚重赏赐、隆重安葬。希望陛下深思过去的事情，以此警戒后世。适逢成帝去世，哀帝即位，业又上书说：‘王氏世代掌权已经很久，朝廷中没有刚直不阿的大臣，宗室诸侯势力衰弱，和囚犯没有区别。从佐史以上直到大官，全都是权臣的党羽。’ 曲阳侯王根过去任三公辅政，知道赵昭仪杀害皇子，却不立即上报，反而与赵氏勾结，任意妄为，进谗诬告，所以许后被加上不应有的罪名，许氏全族被诛灭，元帝的外家也因此败落。王根内心嫉妒，亲生兄弟红阳侯立以及淳于氏，都年老后被弃置。新近又在京师制造血案，威势权力令人畏惧。高阳侯薛宣有不奉养母亲的名声，安昌侯张禹是奸人的首领，扰乱朝廷，使先帝在海内背负诽谤，这些尤其不可不慎。陛下初即位，谦让退避还来不及，孤立独处，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权臣一旦改换时代，形势就像把手伸进沸汤，应当早日以义割断私恩，安定百姓的心。我私下认为朱博忠诚守信、勇猛果决，才略非世间常有，实在是国家雄杰中的宝贵大臣。应当征召朱博置于左右，以充实天下。此人在朝，陛下就可以高枕而卧了。从前诸吕想危害刘氏，幸亏高祖留下的旧臣周勃、陈平还在；否则几乎要被奸臣嘲笑。业又说，应当为定陶王立在京师建立庙宇，以彰明孝道。当时高昌侯董宏也说，应当尊奉皇帝的母亲、定陶王丁后为帝太后。大司空师丹等弹劾董宏误导朝廷、犯有不道之罪，董宏因此被免官，降为庶人。业又上书为董宏申辩，前后所说的意见都符合皇帝的旨意并得到施行。朱博果然得到征召任用，业因此被征召回来再任太常。一年多后，业被降为上党都尉；王莽为司隶时弹劾业选举不实，业因此免官，又回到封国。哀帝去世，王莽掌权，凡是先前议论建立宗庙、尊奉尊号的人，都被免官迁徙到合浦。业因为先前已经被罢黜，所以受到宽待疏忽，忧惧而发病去世。成帝初年，业娶皇帝的妹妹颍邑公主为妻。公主没有儿子，去世后，业的家人上书请求把业迁回京师，与公主合葬，皇帝不许，却赐谥号为‘荒侯’。传到儿子、孙子一代便绝嗣了。当初，杜周在武帝时期迁居茂陵，到了杜延年时迁到杜陵。《通志》卷九十八下。〔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九十九。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