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通志一百四十八

列传第七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468–1489 段

列传第七战国孟尝君,平原君,虞卿,乐毅,亷颇,蔺相如,赵奢,李牧,信陵君,春申君,屈原。秦吕不韦 李斯 ▯恬战国孟尝君姓田氏,名文。父曰靖郭君田婴。婴者,齐威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及宣王九年,以婴为相。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婴于薛。初,田婴有子四十余人。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婴。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于天乎,将受命于户邪?」婴默然。文曰:「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户,则可髙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乆之,文承闲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为元孙。」「元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裋褐;仆妾余梁肉,而士不厌糟糠。今君又尚厚积余蔵,欲以遗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损。文窃怪之。」于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賔客。賔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婴卒,諡为靖郭君,而文代立,是为孟尝君。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賔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为飰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慙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于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已。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賔客莫欲其行,谏不聼。蘓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偶人与土偶人相与语。木偶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偶人曰:‘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偶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齐湣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后秦,秦其危矣。”于是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防入秦已献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徧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蔵中,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幸姬。姬为言,昭王释之。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闗。夜半至函谷闗,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闗,闗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尽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闗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賔客,賔客尽羞之。及二人拔孟尝君于难,客皆服。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梧然也,今视之,乃▯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齐湣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尝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秦,而借兵食于西周。苏代为西周谓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以彊韩魏。今复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弊邑深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弊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彊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而秦出楚懐王以为和。君令弊邑以此患秦,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徳齐。齐得东国,益彊,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是时,楚懐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懐王。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

译列传第七 战国 孟尝君、平原君、虞卿、乐毅、廉颇、蔺相如、赵奢、李牧、信陵君、春申君、屈原。秦 吕不韦、李斯、蒙恬。战国 孟尝君姓田,名文。他的父亲是靖郭君田婴。田婴是齐威王的小儿子,也是齐宣王同父异母的弟弟。田婴从齐威王时起任职掌权。到了宣王九年,齐宣王任命田婴为相国。田婴做齐相十一年,宣王去世,湣王即位。湣王即位三年,便把田婴封在薛地。起初,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田文在五月五日出生。田婴告诉他的母亲说:“不要养活他。”他的母亲私下仍把他生了下来。田文长大后,他的母亲借兄弟进见的机会,把田文带给田婴看。田婴怒斥他的母亲说:“我让你除掉这个孩子,你怎么敢把他生下来,为什么?”田文叩头,然后问道:“君主不让五月出生的孩子活下来,是什么缘故?”田婴说:“五月出生的孩子,长大后身高会和门户一样高,将对父母不利。”田文说:“人的生命是接受上天的命令,还是接受门户的命令呢?”田婴默然无言。田文说:“如果一定是接受上天的命令,您又何必忧虑?如果一定是接受门户的命令,那么把门户加高就可以了,谁还能达到它呢?”田婴说:“你不要再说了。”过了很久,田文乘着空闲问父亲。田婴说:“你儿子的儿子叫什么?”田文说:“叫孙。”田婴问:“孙的儿子叫什么?”田文说:“叫曾孙。”田婴又问:“曾孙的儿子叫什么?” 田文说:“不知道。”田文说:“您掌握政权、担任齐相至今,已经经历三代君王了,但齐国并没有扩大;您的私人家产却积累到万金,而门下却没有见到一个贤能之士。我听说,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如今您的后宫穿着华丽的绮縠,而士人却没有粗布衣穿;您的仆妾吃不完精美的饭肉,而士人连糟糠都吃不饱。如今您还崇尚厚厚积聚剩余的财藏,想把它留给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后代,却忘记了公家的事情日益损耗,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于是田婴按照礼节对待田文,让他主持家中接待宾客。宾客每天增加,名声传到诸侯那里。诸侯都派人请求拜见薛公。田婴让田文做太子,他答应了。田婴去世,谥号靖郭君,田文接替他的位置,这就是孟尝君。孟尝君住在薛地,招纳诸侯的宾客以及逃亡的罪人,他们都归附孟尝君。孟尝君舍弃家业,优厚地款待他们,因此使天下士人都倾心归附。食客有几千人,无论尊贵卑贱,都同样和田文相等。孟尝君接待宾客时,坐着交谈,屏风后常有侍史负责记录他和宾客的谈话,询问宾客亲属的情况和住处。宾客离去后,孟尝君已经派使者去慰问并馈赠他们的亲属。孟尝君曾经在夜间招待宾客用饭,有一个人挡住了灯火,宾客发怒,以为饭菜分配不公平,停止进食,告辞离去。孟尝君起身,亲自端着自己的饭去和那人的饭比较。宾客惭愧,便自刎而死。士人因此更加归附孟尝君。孟尝君对宾客没有选择,全部善意接待,人人都各自认为孟尝君亲近自己。秦昭王听说他的贤能,于是先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准备进入秦国,宾客没有一个愿意让他去,纷纷劝阻,但他不听。苏代对他说:“今天早晨我从外面来,看见一个木偶人和一个泥偶人在交谈。木偶人说:‘天一下雨,你就要毁坏了。’泥偶人说:‘我是用泥土做的,毁坏了也不过回到泥土中。如今下雨冲刷着你,使你随水漂流,还不知道会停在哪里。’如今秦国是虎狼之国,而您却想去那里;如果不能回来,您难道不被泥偶人取笑吗?”孟尝君于是没有去。齐湣王二十五年,又派孟尝君出使秦国。昭王立即任命他为秦相。有人劝秦昭王说:“孟尝君贤能,而且又是齐国王族。如今他做秦相,一定先顾齐国而后顾秦国,秦国就危险了。”于是昭王停下任命,囚禁孟尝君,谋划杀死他。孟尝君派人向昭王宠爱的姬妾求情。宠姬说:“我希望得到您的狐白裘。”当时孟尝君有一件狐白裘,价值千金,天下没有第二件,进入秦国时已经献给昭王,再也没有别的狐白裘了。孟尝君为此忧虑,遍问宾客,没有人能够回答。座次最下边有一个能装狗盗窃的人说:“我能得到狐白裘。”于是他夜里装成狗,进入秦宫的藏物之处,取出孟尝君献给昭王的狐白裘,拿去献给宠姬。宠姬替他说情,昭王便释放了孟尝君。孟尝君得以出来,立即奔驰而去,重新办理通行凭证,改换姓名出关。半夜到达函谷关,秦昭王后来后悔放走孟尝君,派人追赶时,孟尝君已经离开,于是派人乘驿车追赶。孟尝君到了关口,按照关法,鸡鸣时才开关放行。孟尝君的宾客担心追兵赶到,宾客中座次最下的一人会学鸡叫,于是群鸡全都跟着叫起来,关吏便发给通行凭证让他们出关。他们出关约一顿饭的时间,秦国追兵果然到了关口,但已经晚了,孟尝君已经出关,追兵只得返回。当初孟尝君把这两个人列入宾客,其他宾客都以此为耻。等到这两个人解救孟尝君脱离危难,宾客们全都折服。孟尝君经过赵国,赵国平原君以宾客礼待他。赵人听说孟尝君贤能,出来观看,都笑着说:“起初以为薛公身材魁梧,今天一看,原来只是个矮小的男子罢了。”孟尝君听到后大怒,跟随他的宾客下车砍杀,杀了数百人,随后灭掉一个县才离去。齐湣王心中不平,因为把孟尝君派往秦国而懊悔。孟尝君到达后,齐王便任命他为齐相,让他掌握政事。孟尝君怨恨秦国,打算让齐国联合韩国、魏国攻打秦国,并向西周借兵借粮。苏代替西周对孟尝君说:“您让齐国替韩国、魏国攻打楚国,九年间攻取宛、叶以北的土地,使韩国、魏国强大。如今又攻打秦国来使它们更强,韩国、魏国南面没有楚国的忧患,西面没有秦国的祸患,那么齐国就危险了。韩、魏一定会轻视齐国,却畏惧秦国。我替您担忧。您不如让敝国和秦国深相交结,而您不再攻打秦国,也不向西周借兵借粮。您来到函谷关附近却不攻打秦国,让敝国凭您的心意对秦昭王说:‘薛公一定不会攻破秦国来使韩、魏强大,他攻打秦国,是想要大王下令。’楚王割让东部土地给齐国,秦国就会放出楚怀王以求和。您让敝国以这件事威胁秦国,秦国既然不会被攻破,又可以用东部土地来求得自保。秦国一定想要这件事,楚王得以回国,必定感激齐国。齐国得到东部土地,更加强大,而薛地世世代代没有祸患。秦国不会大为削弱,又处在三晋以西,三晋必然更加重视齐国。”薛公说:“好。”于是让韩、魏去祝贺秦国,使三国不再攻打秦国,也不再向西周借兵借粮。当时楚怀王进入秦国,秦国扣留了他,所以齐国想一定把他放出来,但秦国最终没有放出楚怀王。孟尝君做齐相时,他的舍人魏子替孟尝君收取封邑的收入,去了三次,却没有交来一文钱。孟尝君问他,魏子回答:“有贤能的人,我私下把钱借给了他,因此没有收入。”

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刼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湣王许之。其后,秦亡将吕礼来相齐,欲困苏代。苏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于齐至厚也,而齐王逐之,而聼亲弗【亲弗,人姓名】相吕礼者,欲取秦也。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趋赵,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又禁天下之变。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于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于孟尝君。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穣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齐,天下之彊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若齐免于天下之兵,其讐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彊,秦必重子以取晋。晋国弊于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于是穣侯言于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后齐湣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为诸侯,无所属。齐防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諡为孟尝君。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君絶嗣,无后也。初,冯驩闻孟尝好客,蹑屩而见之。孟尝君曰:「先生逺辱,何以教文也?」冯驩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于君。」孟尝置传舍十日。孟尝问传舍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舍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之代舍,出入乗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舍长,舍长答曰:「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不悦,居朞年,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于薛,其食客三千余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钱于薛。嵗余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于薛者?」

译孟尝君发怒,把魏子斥退。过了几年,有人向湣王诋毁孟尝君说:“孟尝君将要作乱。”等到田甲劫持湣王时,湣王心中怀疑孟尝君,便逃到魏子那里。与粟贤者听说此事,上书说明孟尝君没有作乱,请求以自身作担保,于是在宫门自刎,以证明孟尝君的清白。湣王于是惊恐,追查踪迹,验证审问,孟尝君果然没有反叛的谋划,便再次召回孟尝君。孟尝君于是称病谢绝,回到薛地养老,湣王答应了。后来秦国逃亡的将领吕礼来到齐国做相国,想困害苏代。苏代便对孟尝君说:“周最对齐国十分亲厚,齐王却驱逐了他,又听从亲弗的意见任用吕礼为相,是想取得秦国。齐、秦联合,亲弗和吕礼的地位就会加重。只要齐、秦有所利用,必然会轻视您。您不如赶快向北调兵,驱使赵国与秦、魏讲和,召回周最以厚待他的行动,同时恢复齐王的信用,又可以遏止天下的变乱。齐国没有秦国的支持,天下就会聚集起来;齐国亲近的亲弗一定逃走,那么齐王还能和谁共同治理国家呢?”于是孟尝君采纳他的计策,吕礼因此嫉妒并加害孟尝君。孟尝君害怕了,便写信给秦国相国穰侯魏冉说:“我听说秦国想借吕礼收取齐国。齐国是天下的强国,您一定会被轻视。齐、秦互相取用,进而压迫三晋,吕礼一定会兼任相国。这就是您通过交结齐国来抬高吕礼。如果齐国免于天下的兵祸,它对您的仇恨一定会很深。您不如劝秦王攻打齐国。齐国被攻破,我请求把所得的土地封给您。齐国被攻破后,秦国害怕晋国强大,一定会更加重用您来取得晋国。晋国因齐国而疲弱,又畏惧秦国,晋国一定会更加重用您来取得秦国。这样,您攻破齐国建立功劳,挟制晋国以提高地位;您攻破齐国便确定封地,秦、晋都会相互重视您。如果齐国不被攻破,吕礼重新被任用,您一定会陷入极大困境。”于是穰侯向秦昭王进言攻打齐国,吕礼逃亡。后来齐湣王灭掉宋国,更加骄傲,想要罢免孟尝君。孟尝君于是前往魏国。魏昭王任命他为相国,他向西联合秦、赵,又与燕国共同攻打并击破齐国。湣王逃亡到莒,最终死在那里。齐襄王即位后,孟尝君在诸侯之间保持中立,不隶属于任何一国。齐王建刚即位时,害怕孟尝君,于是同他联合讲和,重新亲近。薛公田文去世,谥号孟尝君。他的儿子们争夺继承权,齐、魏两国共同灭掉薛地,孟尝君断绝了后代,没有留下继嗣。起初,冯驩听说孟尝君喜爱宾客,便穿着草鞋去见他。孟尝君说:“先生远道屈尊而来,有什么指教田文的?” 冯驩说:“听说您喜爱士人,所以我这个贫困之身前来归附您。”孟尝君把他安置在传舍住了十天。孟尝君问传舍长:“这个宾客在做什么?”传舍长回答:“冯先生非常贫穷,只有一把剑。”剑柄还缠着麻绳,他弹着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孟尝君把他迁到幸舍,饭食中有鱼了。五天后,孟尝君又问传舍长,回答说:“客人又弹着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孟尝君把他迁到代舍,他出入时已经有车可乘了。五天后,孟尝君再次问传舍长,舍长回答:“先生又曾弹着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没有办法养家。’”孟尝君很不高兴。过了一年,冯驩没有再说什么。孟尝君当时担任齐相,在薛地封有万户,食客有三千多人;封邑的收入不足以供养宾客,于是派人到薛地放债。一年多没有收回利息,借钱的人多半不能支付利息,宾客的供给将要不足。孟尝君为此忧虑,问身边的人:“有什么人可以派去薛地收债?”

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貎甚辩,长者,无他伎能,宜可令收债。」孟赏君乃进驩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余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出息钱于薛,嵗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恐食客不给,愿先生责之。」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防得息钱十万,乃多醸酒,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劵书合之。齐为防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劵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劵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劵书以捐之。诸君彊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孟尝君闻冯驩烧劵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劵书。何冯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防,无以知其有余不足。有余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劵,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时齐王惑于秦楚之毁,以孟尝君名髙其主而擅齐国之权,于是废之。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驩曰:借臣车一乗,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冯驩乃西说秦王曰:天下之游士,凭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彊秦而弱齐;凭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此雌雄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问之曰:何以使无雌而可?驩曰: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驩曰:使齐重于天下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哉?君急使使载币隂迎孟尝君,不可失时也。如有齐觉悟复用之,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乗,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冯驩辞以先行,至齐说齐王曰:天下之游士,凭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者;凭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彊秦而弱齐者。夫秦齐雌雄之国,秦彊则齐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乗,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虽彊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谋而絶其霸彊之畧。齐王曰:「善。」乃使人至境▯秦使。秦使车适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自孟尝君废,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驩迎之,未至。孟尝君太息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余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相顾者。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驩结辔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驩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夫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朝趋市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门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也,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而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絶賔客之路。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敎焉。平原君赵胜,赵之诸公子也【魏公子传曰:赵惠文王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恵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槃跚行汲。平原君羙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逺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羙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嵗余,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羙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

译传舍长说:“代舍的宾客冯先生,容貌仪态很有辩才,是个长者,没有别的技能,但应当可以让他去收债。” 孟尝君于是召见冯驩,请求他说:“宾客们不知道田文没有才能,却幸而来到田文这里的有三千多人。封邑收入不足以供养宾客,所以在薛地放出收息的钱;一年没有收回,百姓中有不少人不能支付利息。如今恐怕供养食客会不足,希望先生去催收。”冯驩说:“好。”告辞上路到了薛地,召集所有借取孟尝君钱的人,分别计算利息,得到十万钱。于是多酿酒,宰肥牛,召集所有借钱的人;能支付利息的来了,不能支付利息的也来了。他们都带着借钱的契券,和账目一一核对。齐国正值五日一次的集日,冯驩杀牛置酒,酒喝到兴浓时,拿着契券像先前一样核对;能支付利息的人,约定期限;贫穷而不能支付利息的人,就取出他们的契券烧掉,说:“孟尝君之所以放贷,是因为百姓没有本钱,所以让他们用来经营产业;之所以收取利息,是因为没有财物供养宾客。如今富裕而能偿付的,给他们约定期限;贫穷的,烧掉契券免除债务。诸位尽情饮食吧!有这样的君主,难道可以辜负他吗?”在座的人都起身拜了两拜。孟尝君听说冯驩烧掉契券,愤怒地派使者召他回来。冯驩到了,孟尝君说:“田文有三千食客,所以才在薛地放贷;我的封邑收入少,而百姓又多,不能按时交利息来供养食客,恐怕供给不足,所以请先生去收债。听说先生收到了钱,便用大量牛酒设宴,还烧掉了契券。为什么呢?”冯驩说:“如果不多准备牛酒,就不能让大家都尽兴,也无法知道他们是有余还是不足。有余钱的人,给他们约定期限;不足钱的人,即使守着债务催讨十年,利息越来越多,催逼越来越急,最终也只会逃亡,把债务自行抛弃。若一味催逼而始终无法偿还,对上会使您显得贪利而不爱士人和百姓,对下会留下背弃君主、抗拒债务的恶名,这不是用来激励士民、彰显君主声誉的办法。烧掉没有用的空头债券,舍弃无法取得的空账,能使薛地百姓亲近您,彰显您的善名,您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孟尝君于是拍手称谢。当时齐王受秦、楚两国的诋毁所迷惑,认为孟尝君名声超过君主,专擅齐国权力,于是罢免了他。宾客们见孟尝君被罢免,全都离去。冯驩说:“借给我一辆车,我可以进入秦国;一定能使您在国内更加受重视,并使您的封邑更加扩大,可以吗?”孟尝君于是准备车辆和财物送他。冯驩于是向西游说秦王说:“天下游说之士,倚着车轼、系紧车带向西进入秦国的,没有不想使秦国强大、使齐国削弱的;倚着车轼、系紧车带向东进入齐国的,没有不想使齐国强大、使秦国削弱的。这是雌雄相争的国家,形势不能两立;谁成为强者,谁就能得到天下。”秦王跪坐着问他:“怎样才能使天下不再有雌者而只有强者呢?” 冯驩说:“大王也知道齐国废黜孟尝君的事吗?”秦王说:“听说过。”冯驩说:“使齐国在天下得到尊重的,是孟尝君。如今齐王因为听信毁谤而废黜他,他心中必定怨恨,必然背弃齐国。孟尝君背弃齐国而进入秦国,那么齐国的内情、民情和政事的实情,都会全部交给秦国,齐国的土地就可以得到,哪里只是成为诸侯中的强国而已呢?大王应赶快派使者载着财币,暗中迎接孟尝君,不可错过时机。假如齐国有所觉察而重新任用他,那么雌雄胜负究竟在哪里,就很难说了。”秦王非常高兴,于是派出十辆车,载着黄金百镒,去迎接孟尝君。冯驩以自己要先行辞别秦王,到了齐国后便劝说齐王:“天下那些游说之士,凭轼系缨向东进入齐国的,没有不想使齐国强大、使秦国削弱的;凭轼系缨向西进入秦国的,也没有不想使秦国强大、使齐国削弱的。秦、齐是争强的国家,秦国强大,齐国就会削弱;这种形势不可能让两国都成为强国。如今臣私下听说,秦国派十辆车,载黄金百镒,去迎接孟尝君。孟尝君不向西去也就罢了;如果向西进入秦国,担任秦国的相国,那么天下都会归附秦国,秦国成为强国而齐国成为弱国。齐国一旦成为弱国,临淄、即墨就危险了。大王为什么不趁秦国使者还没有到,先恢复孟尝君的相位,再增加封给他的城邑,以此向他谢罪呢?孟尝君一定会高兴地接受。秦国虽然是强国,难道可以请求别国的人来做相国,再派车去迎接他吗?” 这样就可以破坏秦国的谋划,断绝秦国称霸和增强国力的策略。齐王说:“好。”于是派人到边境侦候秦国使者。秦国使者的车刚刚进入齐国边境,齐国派去的人便返回驰告齐王。齐王召见孟尝君,恢复他的相位,归还原来的封邑,又增加一千户。秦国使者听说孟尝君已经恢复在齐国的相位,便掉转车头离去了。孟尝君被废黜以后,门下宾客全都离开;如今齐王召回并恢复他的相位。冯驩前往迎接他,还没有到达,孟尝君长叹说:“我田文一向喜爱宾客,对待宾客从来不敢有所怠慢。门下食客有三千多人,这是先生所知道的。宾客看见我一旦被废黜,都背弃我离去,没有一个回头顾念我的。如今依靠先生,我得以恢复相位,宾客又有什么脸面回来见我呢?如果有人还敢来见我,我一定要向他脸上吐唾沫,狠狠羞辱他。”冯驩勒住马缰下拜,孟尝君下车扶住他说:“先生是替宾客来道歉的吗?”冯驩说:“不是替宾客道歉,而是替君主指出您的错误。万物都有必然到来的结果,事情也有本来如此的规律,您知道吗?”孟尝君说:“我愚昧,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冯驩说:“活着必然会死,这是万物必然如此的结果;富贵时宾客众多,贫贱时朋友稀少,这是事情本来如此的规律。您难道没有见过早晨赶往集市的人吗?第二天早晨,他们侧着肩膀争抢着从门里进去;到了傍晚,经过市门的人却甩着手臂,看也不看一眼。这不是喜欢早晨而厌恶傍晚,而是因为他们所期求的东西在集市中已经没有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今您失去职位,宾客都离开,这不足以怨恨士人,只会白白断绝宾客往来的道路。希望您今后仍像过去一样对待宾客。”孟尝君拜了两拜,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指教。听到先生的话,我哪里敢不接受教诲呢?”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公子之一【《魏公子传》说:他是赵惠文王的弟弟】。在诸公子中,赵胜最为贤能,喜爱宾客,门下宾客大概有几千人。平原君担任赵惠文王和孝成王的相国,三次被免去相位,又三次恢复职位,封地在东武城。平原君家的楼台正对着百姓的房屋,百姓家有一个跛脚的人,蹒跚着走路去取水。平原君的美人住在楼上,俯视看见他,便大笑起来。第二天,那个跛脚的人来到平原君门前,请求说:“我听说君主喜爱士人,士人不远千里而来,是因为君主能够尊重士人而轻视妾妇。臣不幸患有跛弱、身体衰病的毛病,而君主的后宫却登楼俯视并嘲笑臣。臣希望得到那个嘲笑臣的人的头。”平原君笑着答应说:“好。”跛脚的人离去后,平原君笑着说:“看看这个小子,竟然想因为一次发笑的缘故杀掉我的美人,不也太过分了吗?”最终没有杀她。一年多以后,门下宾客和舍人渐渐离去的超过了一半。平原君感到奇怪,说:“我赵胜对待诸位,从来不敢失礼,为什么离开的人这样多呢?”门下一人上前回答说:“因为君主不肯杀掉那个嘲笑跛者的美人,士人便认为君主爱好美色而轻视士人,所以士人就离开了。”于是平原君便斩下那个嘲笑跛者的美人的头,亲自到门前送给跛者,并趁机向他道歉。

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防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必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曰:「请备员而行。」平原居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譬若锥之处嚢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门下三年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嚢中耳。使遂蚤得处嚢中,乃頴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发也。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王言合从之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案剑厯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案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歩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矣。王之命悬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壌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防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彊,天下不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不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防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防此血于堂下,公等録録【音禄】所谓因人成事者也。」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邯郸传舍长子李同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余梁肉;而民衣褐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噐物钟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享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徳耳。于是平原君从之,遂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防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勲,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劵以责,事不成以虚名徳君,君必勿聼也。」平原君遂不聼虞卿。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言至道,乃绌公孙龙。

译此后,门下宾客才又渐渐回来。当时,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所以各国都争相用优厚待遇来招待士人。秦国围困邯郸,赵国派平原君去楚国求救,并缔结合纵,约定从门下食客中挑选有勇力、文武才能齐备的人二十名一同前往。平原君说:“如果凭借我的口才能够说服楚王,那当然好;如果不能说服,就只能死在楚国宫殿华屋之下,但一定要促成合纵后回来。士人不必到外面去寻找,从门下食客中选取就够了。”选得十九人,剩下的人没有可选的,无法凑足二十人。门下有个叫毛遂的人,上前向平原君自我推荐说:“请让我充数一同前往。”平原君问:“先生在我的门下有几年了?”毛遂说:“已经三年了。”平原君说:“贤能的士人处在世上,就好比锥子放在囊中,锥尖立即会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门下已有三年左右,却没有听说过您有什么声誉,我赵胜也没有听到过您的事迹,这是因为先生没有什么才能。先生不能去,请留下吧。”毛遂说:“我直到今天才请求进入囊中。如果早些让我处在囊中,那么我一定会像锥尖脱囊而出,不仅仅是锥尖露出来而已。”平原君最终同意让毛遂一同前往。那十九个人彼此用眼神嘲笑毛遂,却没有说出来。毛遂将要到达楚国时,和那十九人谈论事情,十九人都对他心悦诚服。平原君同楚王谈论合纵的利害关系,从日出谈到中午,仍没有决定。那十九人对毛遂说:“先生上去吧。”毛遂按着宝剑,跨过台阶走上殿去,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关系,只用两句话就可以决定。今天从日出谈到中午还没有决定,这是为什么?”楚王问平原君:“这个宾客是干什么的?”平原君说:“这是我的舍人。”楚王呵斥毛遂说:“为什么不下去!我正在同你的君主说话,你是什么人?”毛遂按剑上前说:“大王之所以呵斥我,是因为仗恃楚国人多。如今在十步之内,大王不能再仗恃楚国人多了。大王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里,我的君主就在面前,您凭什么呵斥我?况且我听说,商汤凭借方圆七十里的土地称王天下,周文王凭借方圆百里的土地使诸侯称臣,难道是因为他们士卒众多吗?实在是他们能够凭借已有的形势,振奋自己的威势。如今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拥有带甲之士百万,这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资本。凭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够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小的竖子,率领几万军队出兵同楚国作战,第一战就攻取鄢、郢,第二战又焚烧夷陵,第三战羞辱大王的先人;这是百代的怨仇,也是赵国感到羞耻的事,可大王却不知道憎恨。” 合纵是为了楚国,并不是为了赵国。我的君主就在面前,您凭什么呵斥我?”楚王说:“是,是。果真如先生所说,我谨慎地奉守国家,参加合纵。”毛遂问:“合纵决定了吗?”楚王说:“决定了。”毛遂对楚王身边的人说:“把鸡、狗、马的血取来。”毛遂捧着铜盘跪下进献。楚王说:“应当由楚王先歃血确定合纵,其次是我的君主,再其次是毛遂。”于是毛遂在殿上确定了合纵盟约。毛遂左手拿着盛血的盘,右手招呼那十九人说:“诸位一起到堂下歃这血。你们这些人,不过是所谓依靠别人成事的庸碌之徒罢了。”平原君确定合纵后返回,回到赵国,说:“我赵胜不敢再谈论和品评士人了。我评论士人,多时有上千人,少时也有几百人,自以为没有遗漏天下的士人,如今却偏偏遗漏了毛先生。毛先生一到楚国,就使赵国的声望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凭三寸之舌胜过百万军队。我赵胜不敢再评品士人,于是把他奉为上客。”平原君返回赵国以后,楚国派春申君率兵赶赴赵国救援,魏国信陵君也假传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前往救赵,但都还没有到达,秦军急切地围困邯郸。邯郸危急,已经将要投降。邯郸传舍的主管李同劝说平原君:“君主不担忧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我赵胜就会成为俘虏,怎么会不担忧呢?”李同说:“邯郸的百姓已经到了烧骨头、交换孩子来吃的地步,可以说危急至极了。可是您的后宫有上百人,婢妾穿着华美的绸缎,吃剩余的精米和肉;百姓穿的粗布衣服都不完整,连糟糠也吃不饱。百姓困苦,军需耗尽,有人削木头做矛和箭,而您的器物、钟磬却照旧安然存在。假如秦国攻破赵国,您怎么还能拥有这些东西?如果这样做能使赵国得以保全,您还担心没有这些东西吗?如今您如果真能让夫人以下的家属编入士卒之中,把家中的财产分给他们,让他们共同出力,把所有家产都散发出去供养士卒,士人在危急困苦的时候,很容易感念您的恩德。”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终于得到三千名敢于死战的士卒。李同便率领这三千人奔赴秦军,秦军因此退却三十里,同时等待楚、魏的救兵到来,秦军于是撤退,邯郸重新得以保存。李同战死,平原君封他的父亲为李侯。虞卿想以信陵君保全邯郸的功劳替平原君请求封赏。公孙龙听说后,连夜驾车去见平原君,说:“我听说虞卿想以信陵君保全邯郸的功劳替您请求封赏,有这回事吗?”平原君说:“是的。”公孙龙说:“这非常不可以。” 况且赵王推举您担任赵国相国,并不是因为认为赵国没有像您这样有智慧和才能的人;割东武城封给您,也不是因为认为您有功劳,而是因为国家没有人立功,只因您是王的亲戚罢了。您接受相印而不推辞,不能分割土地时却不说自己没有功劳,也正是因为自认为是亲戚的缘故。如今信陵君保全了邯郸,却请求封赏,这就成了亲戚接受城邑,而国人计算功劳,实在非常不可以。况且虞卿掌握着成败两方面的权柄,事情成功了就拿着右券来索取报酬,事情不成功就凭借空名来使您感恩,您一定不要听他的。”平原君于是没有听从虞卿。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去世,他的子孙相继承袭爵位,最终同赵国一起灭亡。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擅长“坚白”之辩。等到邹衍经过赵国,谈论至高的道理时,公孙龙便被排斥了。

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蹻担簦【蹻,草履也;簦,长柄笠】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防。再见,为赵上卿,故号虞卿【食邑于虞】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聼臣,发使出重寳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寳,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聼,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以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聼子割矣,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以为韩魏不救赵也,而王之军必孤。有以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嵗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聼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赵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何如?毌予,孰吉?」缓辞譲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妬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眘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搆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乗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彊怒,乗赵之弊,▯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

译虞卿是游说之士。他穿着草鞋,肩挑长柄笠,去游说赵孝成王【蹻,草鞋;簦,长柄的笠】。第一次拜见赵王,赵王赏赐他黄金百镒、白璧一双。第二次拜见,便任命他为赵国上卿,所以称为虞卿【食邑在虞】。秦、赵在长平交战,赵军没有取胜,损失了一名都尉。赵王召来楼昌和虞卿,说:“军队作战没有获胜,都尉又战死了,我想让士卒束好铠甲,迅速进攻秦军,怎么样?”楼昌说:“没有益处。不如派遣地位很高的使者去求和。”虞卿说:“楼昌主张求和,是认为不求和军队一定会被攻破,但主导求和的人在秦国。况且大王估量秦国的意图,是想攻破赵军,还是不是这样?”赵王说:“秦国已经不遗余力了,一定是想攻破赵军。”虞卿说:“大王听从臣的建议,派使者带着贵重的宝物出使楚、魏,向它们表示亲附。楚、魏想得到大王的贵重宝物,一定会让赵国使者进入楚、魏。秦国一定会怀疑天下诸侯正在合纵,也一定会感到恐惧。这样,求和才有可能成功。”赵王不听,和赵国的平阳君去求和,派郑朱出使秦国。秦国接纳了他。赵王召见虞卿说:“我派平阳君向秦国求和,秦国已经接纳郑朱,您认为怎么样?”虞卿回答说:“大王不可能求和成功,军队一定会被攻破。” 天下各国前来祝贺秦国战胜的人,都已经在秦国了。郑朱是贵人,他进入秦国后,秦王和应侯一定会显贵地厚待他,以此向天下显示。楚、魏认为赵国已经求和,必定不会来救大王。秦国知道天下不会救大王,求和就不可能成功。”应侯果然隆重地接待郑朱,以此向天下显示,前来祝贺秦国战胜的人始终不肯求和。长平大败后,秦军于是围困邯郸,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秦军解除邯郸之围后,赵王入秦朝见,派赵郝到秦国商议事情,割让六县求和。虞卿对赵王说:“秦国攻打大王,是因为疲惫而撤军吗?还是认为它的力量还能够继续进攻,只是怜悯大王而不攻打呢?”赵王说:“秦国攻打我,已经不遗余力,必定是因为疲惫才撤军的。”虞卿说:“秦国凭借自己的力量攻打它不能夺取的地方,却把这些地方割让给秦国,这是帮助秦国自己攻打自己。明年秦国再次攻打大王,大王就没有救援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赵郝。赵郝说:“虞卿真的能够穷尽秦国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吗?他真的知道秦国力量不能继续进攻的地方吗?如果连这弹丸之地也不肯割让,等秦国明年再次攻打大王,大王难道不会割让腹地来求和吗?”赵王说:“请听从您的意见割让土地,但您能保证明年秦国不再攻打我吗?”赵郝回答说:“这不是臣所敢承担保证的。” 过去三晋同秦国交往,彼此相处友善;如今秦国善待韩、魏而攻打大王,必定是因为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如今臣替您解除秦国因亲近韩、魏而发动的进攻,打开关塞,互通财币,使齐国同韩、魏交好;到了明年却由大王独自承受秦国的进攻,这就说明大王侍奉秦国必然排在韩、魏之后。这不是臣所敢承担保证的。”赵王把这些话告诉虞卿。虞卿回答说:“赵郝说不求和,明年秦国再次攻打大王,大王难道不会割让腹地求和吗?如今求和,赵郝又说不能保证秦国明年不再攻打。现在即使割让六座城,又有什么好处?明年秦国再次进攻,又把它力量不能夺取的地方割让出去求和,这是自取灭亡的办法。不如不求和。秦国虽然善于进攻,却不能夺取六县;赵国虽然不能守住它们,最终也不会失去六座城。秦国疲惫撤军,军队一定会困乏。我们用六座城争取天下诸侯,再乘秦军疲惫而进攻秦国,这就是我们把六座城失于天下,却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这样对我国还有利,难道比坐等割地、自我削弱赵国来增强秦国更好吗?”如今赵郝说:秦国善待韩、魏而攻打赵国,必定是认为韩、魏不会救赵,而大王的军队必然孤立;又说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这就是要让大王每年割六座城来侍奉秦国。这样坐着等候,城邑就会全部丧失;明年秦国又要求割地,大王将给它吗?” 不给,就是抛弃先前的功劳而主动招来秦国的祸患;给它,就会没有土地可以再给。俗话说:“强者善于进攻,弱者不能守卫。”如今坐着听任秦国,秦军不受损耗却得到更多土地,这是使秦国更强、赵国更弱。对日益强大的秦国不断割让日益削弱的赵国土地,这种谋划本来就不会停止。况且大王的土地终究有限,而秦国的要求没有止境;用有限的土地满足无止境的要求,形势必然会使赵国灭亡。赵王还没有决定,楼缓从秦国回来,赵王同楼缓商议说:“把土地给秦国怎么样?不给,哪一种更好?”楼缓推辞说:“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赵王说:“即使这样,姑且说说您的私下看法。”楼缓回答说:“大王也听说过公甫文伯的母亲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后来病死了,有两个女子在房中为他自杀。他的母亲听说后,并不哭泣。她的侍妾说:‘哪有儿子死了却不哭的人呢?’他的母亲说:‘孔子是贤人,被鲁国驱逐,而这个人却不跟随他。如今他死了,竟有两个妇人为他自杀;像这样的人,一定是对长者薄情,却对妇人厚爱。’所以,从母亲的立场说,这是贤明的母亲;从妻子的立场说,这一定是不能免于被称为嫉妒的妻子。” 所以话本身是一样的,但说话人的身份不同,人的心情和判断就会改变。如今臣刚从秦国回来,如果说不要割让土地,便不是好的谋划;如果说应当割让,又怕大王认为臣是在替秦国谋划,所以不敢回答。假如允许臣替大王谋划,不如割让土地。”赵王说:“好。”虞卿听说后,入宫拜见赵王说:“这是粉饰之辞,大王千万不要割让。”楼缓听说后,前往拜见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回答说:“不是这样。虞卿只看到了一个方面,没有看到另一个方面。秦、赵构成祸难,而天下诸侯都感到高兴,为什么呢?他们会说:‘我……,而且趁着强国强大来乘机欺凌弱国。’如今赵军被秦国困住,天下前来庆贺秦国战胜的人,必定全都在秦国。因此不如赶快割地求和,以此使天下诸侯疑惧,并安抚秦国的心。不这样做,天下诸侯将趁秦国强盛而对赵国发怒,乘赵国疲敝之机瓜分赵国,赵国将要灭亡,秦国还谋划什么呢?所以说,虞卿只看到一个方面,没有看到另一个方面。希望大王据此作出决定,不要再犹豫了。”虞卿听说后,前往拜见赵王说:“危险啊!楼缓替秦国谋划的办法,只会使天下更加疑惧,又怎么能安抚秦国的心呢?难道他偏偏没有说,这样做是在向天下显示赵国的软弱吗?况且臣说不要割让,并不是坚持无论如何都不给而已。”

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聼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讐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寳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王曰:「寡人固未有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间行卒去赵,困于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乐羊为魏文侯将,伐取中山。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夀乐羊死,葬于灵夀其后子孙因家焉。中山复国,至赵武灵王时,复灭中山。而乐氏后有乐毅。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邱之乱,乃去赵适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燕国小僻逺力不能制,于是屈身下士,先礼郭隗以招贤者。乐毅于是为魏昭王使于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譲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乆之,当是时,齐湣王彊,南败楚相唐昧于重邱,西摧三晋于观津,遂与三晋击秦,助赵灭中山,破宋,广地千余里,与秦昭王争重为帝,已而复归之。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齐。湣王自矜,百姓不堪。于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齐霸国之余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于是使乐毅约赵恵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嚪秦以伐齐之利。诸侯害齐湣王之骄暴,皆争合从与燕伐齐。乐毅还报燕昭王,燕、赵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恵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于是并护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诸侯兵罢归,而燕军乐毅独追于临菑。齐湣王之败济西,亡走保于莒。乐毅独留徇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菑,尽取齐寳财物祭噐,输之燕。燕昭王大悦,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于昌国,号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乐毅留徇齐五嵗,下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防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恵王。恵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曰:“齐城不下者特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于是燕恵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间,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果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于观津,号曰望诸君,尊宠乐毅以警动于燕齐。齐田单后与骑劫战,果设诈诳燕军,遂破骑劫于即墨下,而转战逐燕,北至河上,尽复得齐城,而迎襄王于莒,入于临菑。燕恵王后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杀将,失齐,又怨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乗燕之弊以伐燕。燕恵王乃使人譲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讐,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防先王弃羣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刼代将军,为将军乆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休且计事。将军过聼,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译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大王却把六座城送给齐国;齐国和秦国是深仇大敌。齐国得到大王的六座城,便会合兵向西攻打秦国。齐国听从大王的请求,连臣的说辞还没有讲完都等不及。这样就是大王把六座城失给齐国,却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齐国、赵国的深仇也可以报了,同时向天下显示赵国是有能力作为的。大王凭借这件事发出声势,秦兵还没有窥伺赵国边境,臣就会看见秦国带着厚重的礼物来到赵国,反过来向大王求和。赵国如果同秦国求和,韩、魏听说后,必定更加尊重大王;尊重大王,就一定拿出贵重宝物先送给大王。这样大王一次行动就能结交三国,使它们亲近赵国,并且同秦国改变相处之道。”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向东拜见齐王,同他商议对付秦国。虞卿还没有回来,秦国使者已经到了赵国。楼缓听说后,逃离赵国。于是赵王封给虞卿一座城。不久,魏国请求参加合纵。赵孝成王召见虞卿商议,路过平原君那里。平原君说:“希望您谈谈合纵的事。”虞卿入宫拜见赵王,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虞卿回答:“魏国错了。”赵王说:“寡人本来还没有答应。”虞卿回答:“大王错了。”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虞卿说:“魏国错在大王还没有答应它。”又说:“寡人错了。” 既然如此,合纵最终不可以实行吗?”虞卿回答:“臣听说,小国同大国共同行事,有利时大国享受它的好处,有失败时小国承受它的祸患。如今魏国作为小国,却请求承担祸患;大王作为大国,却推辞享受好处。因此臣说,大王错了,魏国也错了。臣私下认为合纵有利。”赵王说:“好。”于是同魏国联合实行合纵。虞卿因为魏齐的缘故,即使万户侯的封赏和卿相的官印也不放在心上,和魏齐秘密同行,最终离开赵国,困顿于大梁。魏齐死后,虞卿郁郁不得志,便著书,上采《春秋》,下考察近世史事,名为《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共八篇,用来讥刺评论国家政治的得失,世人称它为《虞氏春秋》。乐毅的先祖叫乐羊。乐羊担任魏文侯的将领,攻伐并夺取中山。魏文侯把灵寿封给乐羊。乐羊死后,葬在灵寿;他的后代子孙因此在那里安家。中山后来复国,到赵武灵王时,又灭掉了中山。乐氏后代中有乐毅。乐毅贤能,喜好军事,赵国人推举他。等到武灵王发生沙丘之乱,乐毅便离开赵国前往魏国。后来他听说燕昭王因子之之乱而使齐国大败燕国,燕昭王怨恨齐国,没有一天忘记报复齐国。燕国弱小而偏远,力量不能制服齐国,于是燕昭王降低身份、谦恭地对待士人,先以礼厚待郭隗来招揽贤才。乐毅当时作为魏昭王的使者出使燕国,燕王以宾客之礼待他。乐毅推辞谦让,最终向燕王献上信物成为臣子。燕昭王任命他为亚卿。过了很久,当时齐湣王强盛,向南在重丘击败楚国相国唐昧,向西在观津挫败三晋,于是又联合三晋攻打秦国,帮助赵国灭掉中山,攻破宋国,扩张土地一千多里,同秦昭王争夺称帝的声望,不久又放弃帝号。诸侯都想背弃秦国而归附齐国。齐湣王自负骄矜,百姓不能忍受。于是燕昭王询问攻打齐国的办法。乐毅回答说:“齐国是霸国遗留下来的事业,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不容易单独攻打。” 如果大王一定想攻打它,不如联合赵国以及楚、魏两国。”于是派乐毅去约见赵惠文王,另派使者联络楚、魏,命赵国向秦国说明攻打齐国的好处。诸侯痛恨齐湣王的骄横暴虐,都争相同燕国合纵攻齐。乐毅回燕国向燕昭王报告,燕、赵两国起兵,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把相国的官印授给乐毅。乐毅于是统领赵、楚、韩、魏、燕五国军队攻打齐国,在济西击败齐军。诸侯的军队撤兵返回,只有燕军在乐毅率领下追击到临淄。齐湣王在济西战败,逃走后退守莒。乐毅独自留下来巡行齐国,各城都闭城防守。乐毅攻入临淄,把齐国的珍宝、财物、祭器全部夺取,运送到燕国。燕昭王非常高兴,亲自到济水边慰劳军队,举行赏赐和宴飨来犒劳士卒,把昌国封给乐毅,号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带着从齐国俘获的东西回国,同时派乐毅继续率军平定齐国尚未攻下的城邑。乐毅留在齐国巡行征讨五年,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都设置为郡县而隶属于燕国,只有莒和即墨没有归服。恰逢燕昭王去世,他的儿子即位,成为燕惠王。惠王还在做太子时,就曾经对乐毅感到不满。等到即位,齐国的田单听说此事,便在燕国散布反间之言,说:“齐国尚未攻下的城邑只有两座了;然而之所以没有早早攻下,是因为听说乐毅和燕国新王之间有嫌隙,他想把军队连接起来,暂且留在齐国南面称王。” 齐国所担心的,只是害怕燕国派别的将领前来。”于是燕惠王本来已经怀疑乐毅,听信了齐国的反间计,便派骑劫代替乐毅担任将领,又召回乐毅。乐毅知道燕惠王不善待自己,骑劫取代他后果然要杀他,于是向西投降赵国。赵国把观津封给乐毅,号为望诸君,以尊贵宠幸乐毅来警戒和震动燕、齐两国。齐国田单后来同骑劫交战,果然设下诈术欺骗燕军,于是在即墨城下击败骑劫,随后转战追击燕军,向北一直到黄河边,全部收复齐国城邑,并在莒迎接齐襄王,进入临淄。燕惠王后来后悔派骑劫代替乐毅,因军队失败、将领被杀、失去齐国,又怨恨乐毅投降赵国,害怕赵国任用乐毅,乘燕国衰败来攻打燕国。燕惠王于是派人责备乐毅,同时向他道歉说:“先王把全国托付给将军,将军替燕国攻破齐国,为先王报了仇,使天下没有不震动的。我怎么敢有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呢?恰逢先王抛弃群臣,我刚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了我。我派骑劫代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久在外奔波暴露,所以召将军回来休息并商议事情。将军误听,以为同我有了嫌隙,于是舍弃燕国归附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当然可以这样做;可是又将拿什么来报答先王当初厚待将军的心意呢?”

乐毅报遗燕恵王书曰:「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髙世之心,故假节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厠之賔客之中,立之羣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余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寳,车甲珍噐,尽收入于燕。齐噐设于寜防,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磨室。蓟邱之植,植于汶湟。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着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乗之彊国,收八百嵗之蓄积。及至弃羣臣之日,余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隶,皆可以教后世。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聼于阖闾,而吴王逺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臣闻古之君子,交絶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间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赵,以为客卿。乐毅卒于赵,乐间居燕三十余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欲攻赵,而问昌国君乐间。乐间曰:「赵四战之国,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不聼,遂伐赵。赵使亷颇击之,大破栗腹之军于鄗,禽栗腹、乐乗。乐乗者,乐间之宗也。于是乐间奔赵,赵遂围燕。燕重割地以与赵和,赵乃解而去。燕王恨不用乐间。乐间既在赵,乃遗乐间书曰:「纣之时,箕子不用,犯谏不怠,以冀其聼。商容不达,身祗辱焉,以冀其变。及民志不入,狱囚自出,然后二子退隠。故纣负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忧患之尽矣。」今寡人虽愚,不若纣之暴也;燕民虽乱,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语,不相尽以告邻里,二者寡人不为。君取也。乐间、乐乗怨燕,不聼其计,二人卒留赵。赵封乐乗为武防君。其明年,乐乗亷颇(为赵围燕,燕重礼以和,乃解。后五嵗,赵孝成王卒,防王使乐乗代亷颇,亷颇攻乐乗,乐乗走,廉颇亡入魏。其后十六年,而秦灭赵。其后二十余年,髙帝过赵,问乐毅有后乎?对曰:有乐叔。髙帝封之乐乡,号曰华成君,乐毅之孙也。而乐氏之族有乐瑕公、乐臣公。赵且为秦所灭,亡之齐髙宻。乐臣公善修黄帝、老子之言,显闻于齐,称贤师。亷颇者,赵之良将也。以勇气闻于诸侯。惠文王之十六年,亷颇为赵将,兵伐齐,大破之,取晋阳,拜为上卿。二十年,秦王使使者要赵王为渑池之防。赵王不敢不行,以蔺相如从。亷颇送王至境,而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防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过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絶秦望。”王许之。是嵗,亷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颇伐魏之几邑,拔之。后三年,攻魏之防陵安阳,拔之。孝成王五年,秦左庶长王龁攻韩,因攻赵,赵使亷颇距之于长平。四月,颇犯秦斥兵,赵禆将茹为斥兵所斩。六月,秦防赵军,取其二将四尉。七月,赵军筑垒以守之,秦又攻其二垒,取二尉,夺其西壁。颇乃坚壁以待之。秦数挑战,赵兵不出。秦人患之。六年,秦相应侯行千金于赵,为反间曰:“秦之所患,独畏马服君子赵括将耳。

译乐毅写信回复燕惠王说:“臣没有才德,不能奉行大王的命令来顺从左右近臣的心意,担心这样会损害先王的明察,也会损害您的义名,所以逃往赵国。如今您派人列举我的罪过,我担心侍从近臣不能明察先王蓄养宠幸臣下的道理,也不能说明我侍奉先王的心意,所以斗胆写信回答。臣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不以禄位私下偏爱亲近的人,有功劳多的就赏赐他,有才能相当的就任用他;所以考察才能后授予官职,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评定品行后结交,是建立声名的士人。臣私下观察先王的举动,发现他有超越世人的志向,因此借魏国的符节出使,凭自身才干得到燕王的考察。先王过分抬举我,把我列在宾客之中,却置于群臣之上,不与父兄大臣商议,便任命我为亚卿。臣私下并不了解自己,只以为奉行命令、承受教诲,幸而可以不获罪,所以接受命令而没有推辞。先王对臣说:‘我对齐国积有怨恨、深怀愤怒,不顾燕国轻弱,想要以齐国为目标采取行动。’臣说:‘齐国是霸国遗留下来的事业,是最强盛国家遗留的功业,熟悉兵甲,习惯战斗。大王如果想攻打它,一定要和天下诸侯共同谋划。与天下诸侯共同谋划,不如先同赵国结盟。况且淮北和宋地,是楚、魏想要的地方。如果赵国答应下来,再约定四国一同攻打齐国,齐国就可以遭到重大破坏。’先王认为正确,准备好符节,派臣向南出使赵国;回国复命后便起兵攻打齐国。凭借上天的道理和先王的神灵,河北的土地随着先王的军队在济水边被攻取。济水边的军队奉命攻打齐国,大败齐人;轻装精锐的军队长驱直入齐国都城。齐王逃往莒,仅仅保住了性命。珠玉财宝、车辆铠甲和珍贵器物,全都收入燕国。齐国的礼器陈列在宁台,大吕钟陈列在元英宫,故鼎返回到磨室。蓟丘的树木,栽种在汶水、湟水之间。自五霸以来,功劳没有能赶得上先王的。先王认为这样稍微满足了自己的志向,所以分割土地封给臣,使臣得以同小国诸侯相提并论。臣私下并不了解自己,只以为奉行命令、承受教诲,幸而可以不获罪,因此接受命令而没有推辞。臣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功业建立后不会废弃,所以载于《春秋》;有远见的士人,声名成就后不会毁灭,所以后世称颂。像先王报仇雪耻,夷灭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收取八百年积蓄的财富;直到先王抛弃群臣那一天,他留下的教化仍未衰减。执掌政事的臣子修明法令,谨慎对待庶子和孽子,恩惠施及百姓和奴隶,这些都足以教示后世。臣听说,善于开创的人未必善于完成,善于开始的人未必善于结束。” 从前伍子胥的劝说被阖闾听取,吴王因此远道进军到郢都。夫差却不以此为是,赐给伍子胥鸱夷,把他投入江中。吴王没有醒悟,先前只考虑伍子胥可以建立功业,所以沉杀伍子胥也不后悔。伍子胥没有早些看出两位君主器量不同,因此到了投江而死、仍无法改变的地步。能够保全自身、建立功业,以彰明先王的功业,是臣最好的计策;遭受毁谤和侮辱,败坏先王的名声,是臣最害怕的事。面临不可预测的罪责,却把侥幸当作利益,这是义理所不允许臣做的。臣听说古代君子,即使交情断绝,也不说对方的坏话;忠臣离开国家,也不洗刷自己的名声。臣虽然没有才德,但多次受到君子的教诲。于是燕王又任命乐毅的儿子乐间为昌国君。乐毅往来于燕、赵之间,重新沟通两国关系,作为赵国的客卿。乐毅在赵国去世,乐间居住在燕国三十多年。燕王喜采用他的相国栗腹的计策,想攻打赵国,便询问昌国君乐间。乐间说:“赵国是经历四次战争的国家,百姓熟悉军事,不能攻打。”燕王不听,于是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迎击,在鄗大败栗腹的军队,俘获栗腹、乐乘。乐乘是乐间的同族。于是乐间逃往赵国,赵国便围困燕国。燕国重重割地给赵国求和,赵国才解围离去。燕王怨恨当初没有采用乐间的意见。乐间已经在赵国,于是燕王写信给乐间说:“商纣王时,箕子不被任用,却不断犯颜进谏,希望纣王能够听取;商容的主张不能通达,自己只能承受羞辱,希望纣王能够改变。等到百姓的心意无法传入,监狱中的囚犯自行逃出,然后这两个人才退隐。因此纣王背负桀那样暴虐的罪名,而这两个人没有失去忠臣圣贤的名声。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忧患君主和国家的责任已经尽到了。如今寡人虽然愚昧,却不如纣王暴虐;燕国百姓虽然混乱,却不如殷商百姓那样严重。家中有话,不把它彼此说尽,却去告诉邻里,这两件事寡人都不会做。请您自己考虑吧。”乐间、乐乘怨恨燕王不听他们的计策,两人最终都留在赵国。赵国封乐乘为武襄君。第二年,乐乘和廉颇作为赵国将领围攻燕国,燕国重礼求和,于是赵军解围。后来五年,赵孝成王去世,悼襄王派乐乘代替廉颇,廉颇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逃入魏国。此后十六年,秦国灭亡赵国。又过了二十多年,高帝经过赵国,问乐毅有没有后代。回答说:有乐叔。高帝把乐乡封给他,号为华成君,他是乐毅的孙子。乐氏家族中还有乐瑕公、乐臣公。赵国将要被秦国灭亡时,他们逃亡到齐国高密。乐臣公擅长研究黄帝、老子的学说,在齐国显达闻名,被称为贤明的老师。廉颇是赵国的良将,以勇气闻名于诸侯。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担任赵国将领,出兵攻打齐国,大败齐军,攻取晋阳,被任命为上卿。赵惠文王二十年,秦王派使者要求赵王到渑池会盟。赵王不敢不去,带着蔺相如同行。廉颇送赵王到边境,同赵王诀别说:“大王此行,估计往返路程和会盟礼仪完毕回来,不会超过三十天。超过三十天还不回来,就请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的希望。”赵王答应了。这一年,廉颇向东攻打齐国,击破齐军一部。过了两年,廉颇攻打魏国的几邑,攻取了它。又过三年,攻打魏国的防陵、安阳,攻取了它们。赵孝成王五年,秦国左庶长王龁攻打韩国,乘势进攻赵国,赵国派廉颇在长平抵抗。四月,廉颇进攻秦军的侦察部队,赵国副将茹被秦军侦察部队杀死。六月,秦军袭击赵军,俘获赵军两名将领和四名尉。七月,赵军筑垒防守,秦军又攻打赵军两座营垒,俘获两名尉,夺取赵军西面的营垒。廉颇于是加固营垒等待秦军。秦军多次挑战,赵军不出战,秦人对此很忧虑。赵孝成王六年,秦国相国应侯在赵国花费千金进行反间,散布谣言说:“秦国唯一害怕的,就是马服君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

亷颇易与,且降矣。”赵王既怒颇军数败亡,而又坚壁不敢战,复聼间言,故以括代颇。秦使白起为将,于是杀括,赵丧兵众四十五万于长平。自后,燕人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可举赵矣。”遂击赵,赵使亷颇距之,大破燕军于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以和,乃聼之。赵即以尉文【邑名】封亷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亷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亷颇伐魏之繁阳,防之。赵孝成王卒,子悼防王立,使乐乗代亷颇。颇怒,攻乐乗,乐乗走。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亷颇居梁乆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亷颇。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亷颇尚可用否。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亷颇,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亷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也,遂不召。楚闻亷颇在魏,隂使人迎之。亷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颇卒死于夀春。蔺相如,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赵恵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亷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防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彊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锧,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彊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柰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寜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羙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嵗。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髪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羣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彊,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羙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寳也。赵王恐,不敢不献。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賔于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彊夺,遂许斋戒五日,舍相如广成传舍。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懐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秦王斋五日后,设九賔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穆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

译“廉颇容易对付,而且已经要投降了。”赵王既因廉颇的军队屡次失败、损失惨重而愤怒,又因他坚守营垒不敢出战,便再次听信反间之言,所以用赵括代替廉颇。秦国派白起担任将领,于是杀死赵括,赵军在长平损失士卒四十五万人。此后,燕国人采用栗腹的计策说:“赵国的壮年男子都损失在长平,剩下的孤儿还没有长大,可以攻取赵国了。”于是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抵抗,在鄗大败燕军,杀死栗腹,随即包围燕国。燕国割让五座城求和,赵国才答应。赵国于是把尉文【邑名】封给廉颇,封号信平君,任命他代理相国。廉颇从长平免职归来时,正处于失势之际,所以门客全都离开了。等到他再次被任用为将领,门客又都回来。廉颇说:“门客们请退吧。”门客说:“唉!您怎么这么晚才看清呢?天下人是按照市场交易的方式交往的:您有权势,我们就跟随您;您没有权势,我们就离开您。这本来就是道理,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过了六年,赵国派廉颇攻打魏国的繁阳,攻取了它。赵孝成王去世,儿子悼襄王即位,派乐乘代替廉颇。廉颇愤怒,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于是逃奔魏国大梁。第二年,赵国任用李牧为将领,攻打燕国,攻取武遂、方城。廉颇在大梁居住很久,魏国始终不能信任并任用他。赵国屡次被秦军困扰,赵王想重新得到廉颇,廉颇也希望再次被赵国任用。赵王派使者去察看廉颇是否还可以任用。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使者很多金钱,让他诋毁廉颇。赵国使者见到廉颇后,廉颇为他吃了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又披甲上马,以显示自己还可以任用。赵国使者回来报告赵王说:“廉将军虽然老了,饭量还很好;但同臣坐了一会儿,就解了三次大便。”赵王认为廉颇已经老了,于是没有召回他。楚国听说廉颇在魏国,暗中派人迎接他。廉颇一度担任楚国将领,却没有建立功劳,说:“我想用赵国人。”廉颇最终死在寿春。蔺相如是赵国人,曾任赵国宦者令缪贤的舍人。赵惠文王时,得到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说后,派人送信给赵王,愿意用十五座城请求交换和氏璧。赵王同大将军廉颇及诸位大臣谋划,想把璧给秦国,又担心秦国的城邑恐怕不能得到,白白受到欺骗;想不给,又担心秦国军队来攻。计策还没有决定,想寻找一个可以出使秦国、回复秦国的人,却没有找到。缪贤说:“我的舍人蔺相如可以出使。”赵王问:“你凭什么知道?”缪贤回答:“臣曾经获罪,私下打算逃亡到燕国。蔺相如阻止臣说:‘您凭什么知道燕王?’臣回答说:‘臣曾经跟随大王同燕王在边境会盟,燕王私下握着臣的手说:“希望同您结交为朋友。”’臣因此知道燕王可以投奔,所以想去。蔺相如对臣说:‘赵国强而燕国弱,而您又受到赵王宠信,所以燕王想同您结交。如今您竟然从赵国逃亡到燕国,燕国害怕赵国,势必不敢收留您,反而会把您捆起来送回赵国。您不如袒露上身伏在斧质之下,请求治罪,这样或许有幸能够脱身。’臣听从了他的计策,大王也幸而赦免了臣。”臣私下认为蔺相如是勇士,有智谋,应当可以出使。于是赵王召见蔺相如,问他说:“秦王用十五座城请求交换我的和氏璧,可以给他吗?” 蔺相如说:“秦国强而赵国弱,不能不答应。”赵王说:“拿走我的璧却不给我城邑,怎么办?”蔺相如说:“秦国用城邑来求取和氏璧,而赵国不答应,理亏在赵国;赵国给了和氏璧而秦国不给赵国城邑,理亏在秦国。比较这两种策略,宁可答应下来,让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赵王说:“谁可以出使?”蔺相如说:“大王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人,臣愿意捧着和氏璧出使。城邑交给赵国,和氏璧就留在秦国;城邑不交给赵国,臣一定把完整的和氏璧带回赵国。”赵王于是派蔺相如捧着和氏璧向西进入秦国。秦王坐在章台宫接见蔺相如,蔺相如捧着和氏璧进献给秦王。秦王大喜,传递给美人和左右近臣观看,左右都高呼万岁。蔺相如看出秦王没有偿付赵国城邑的意思,便上前说:“这块璧有瑕疵,请让我指给大王看。”秦王把璧交给他,蔺相如趁机拿着璧退后站立,背靠柱子,愤怒得头发直冲帽冠,对秦王说:“大王想得到和氏璧,派人送信到赵王那里;赵王把群臣全部召来商议,大家都说:‘秦国贪婪,凭借自己的强大,想用空话求取和氏璧,答应的城邑恐怕不能得到。’商议的结果是不想把璧给秦国。臣认为,平民之间的交往尚且不相互欺骗,何况大国之间呢?况且仅仅因为一块璧的缘故,违逆强大秦国的好意,也不可以。”于是赵王斋戒五天,派臣捧着和氏璧,在朝堂上拜送国书,这是什么缘故?” 这是为了显示大国的威势,以表示敬意。如今我来到这里,大王却让我在列观接见我,礼节十分傲慢,还把和氏璧传给身边的美人,拿来戏弄我。我看大王并没有打算用赵国的城邑偿还,所以又把璧取了回来。大王如果一定要逼迫我,我的头今天就和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了。蔺相如拿着璧斜眼看着柱子,作势要撞击柱子。秦王怕他撞破璧,便向他道歉,坚决请求召来有关官员按照地图查验,指明从这里到那里十五座城邑都给赵国。相如估计秦王只是用欺诈的手段假装要把城邑给赵国,实际上不可能得到,于是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天下共同传颂的宝物。赵王害怕,不敢不献给您。大王接收璧时,应斋戒五日。如今大王也应该斋戒五日,在朝廷上设置九宾之礼,我才敢献上璧。”秦王料定终究不能强行夺取,于是答应斋戒五日,把相如安置在广成传舍。相如估计秦王即使斋戒,也一定会违约不给城邑,于是派他的随从穿上粗布衣服,怀揣璧从小路逃走,把璧送回赵国。秦王斋戒五日后,在朝廷上设置九宾之礼,召见赵国使者蔺相如。相如到来后,对秦王说:“秦国自穆公以来二十多位君主,从来没有一个能够坚定明确地遵守约定。我实在怕被大王欺骗而辜负赵国,所以派人拿着璧回去,已经从小路到达赵国了。

且秦彊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羣臣熟计议之。」秦王与羣臣相见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絶秦赵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其后秦伐赵,防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防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亷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以相如从。遂与秦王防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秦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防饮,令赵王鼓瑟。」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奉盆缻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刅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羣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夀。」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夀。」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亷颇之右。亷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防。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亷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亷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髙义也。君与亷颇同列,今亷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亷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羣臣。相如虽驽弱,独畏亷将军哉?顾吾念之,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鬭,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讐也。」亷颇闻之,肉袒负荆,因賔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寛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恵文王二十八年,相如为将,攻齐至平邑而罢。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下。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奢以法治之,杀其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説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彊,国彊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赵惠文王二十九年,秦伐韩,军于阏与。王召亷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逺险狭,难救。」又召问乐乗,乗对如颇言。又召问奢,奢对曰:「其道逺险狭,譬之犹两防鬭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奢救之。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震。军中▯有一人言急救武安,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来入,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増垒,阏与非赵地也。」奢既遣秦间,乃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歴请以军事谏,奢曰:「内之。」许歴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陈以待之,不然必败。」奢曰:「请受令。」许歴曰:「请受鈇锧之诛。」奢曰:「胥后令邯郸。」许歴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歴为国尉。奢于是与亷颇、蔺相如同位。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相距于长平。

译况且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大王只派一名使者到赵国,赵国就会立即把璧送来。如今凭秦国的强大,先割让十五座城邑给赵国,赵国难道还敢扣留璧而得罪大王吗?我知道欺骗大王的罪过应当处死,请允许我接受汤镬之刑。只是希望大王和群臣仔细谋划这件事。”秦王和群臣面面相觑而苦笑,身边的人有的想把相如拉出去。秦王于是说:“现在杀了相如,终究不能得到璧,反而断绝秦、赵两国的友好关系;不如趁机厚待他,让他回赵国。赵王难道会因为一块璧就欺骗秦国吗?”最终秦王在朝廷上接见相如,完成礼节后送他回国。相如回国后,赵王认为他是贤能的大夫,出使诸侯而没有受辱,任命相如为上大夫。秦国也没有把城邑给赵国,赵国最终也没有把璧给秦国。后来秦国攻打赵国,攻下石城。第二年又攻打赵国,杀死赵军二万人。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想和赵王友好,在西河以外的渑池会面。赵王害怕秦国,想不去。廉颇和蔺相如商议说:“大王不去,就显示赵国弱小而且胆怯。”赵王于是前往,让相如随行。最终和秦王在渑池会面。秦王饮酒畅快时说:“我私下听说赵王喜爱音乐,请赵王演奏瑟。”赵王便弹奏瑟。秦国的御史上前记载说:“某年某月某日,秦王和赵王在渑池会面饮酒,命令赵王弹瑟。”相如上前说:“我私下听说秦王擅长演奏秦地的乐调,请允许我献上盆缶,请秦王敲击它来互相娱乐。”秦王发怒,不答应。相如于是上前献上缶,跪下请求秦王。秦王不肯敲缶。相如说:“在五步之内,我请求能够用颈中的鲜血溅到大王身上。”秦王身边的人想拔刀刺杀相如,相如瞪大眼睛呵斥他们,左右侍从都退却了。秦王因此很不高兴,只好敲了一下缶。相如回头叫赵国御史记载:“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敲缶。”秦国群臣说:“请把赵国十五座城邑作为给秦王祝寿的礼物。”相如也说:“请把秦国的咸阳作为给赵王祝寿的礼物。”秦王直到酒宴结束,始终不能在赵国面前占得上风。赵国也大规模部署军队防备秦国,秦国不敢妄动。会面结束回国后,赵王认为相如功劳很大,任命他为上卿,职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是赵国的将领,有攻城野战的大功,而相如只凭口舌建立功劳,职位却在我之上。况且相如本来是地位卑贱的人,我以在他之下为耻,不能忍受。”他公开扬言:“我见到相如,一定要羞辱他。”相如听说后,不肯和他会面。相如每逢上朝,常常称病,不想和廉颇争位次。不久相如外出,远远看见廉颇,便调转车子躲避。于是他的门客一起劝谏说:“我们之所以离开亲族来侍奉您,只是仰慕您的高尚品德。您和廉颇职位相同,如今廉将军公开说您的坏话,您却害怕躲避他,未免太畏惧了。平庸的人尚且以此为羞,何况将相呢?我们没有才能,请允许我们离开。”相如坚决挽留他们,说:“诸位看廉将军和秦王相比,哪个更厉害?”回答说:“不如秦王。”相如说:“凭秦王的威势,我尚且敢在朝廷上呵斥他,使他的群臣受辱。相如虽然无能软弱,难道偏偏害怕廉将军吗?只是我想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在。如果两虎共同争斗,势必不能都活着。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把国家的危急放在前面,把个人的仇怨放在后面。”廉颇听说后,便袒露上身背着荆条,通过宾客来到蔺相如门前请罪,说:“我是个粗鄙卑贱的人,不知道将军宽厚到这样的地步。”最终两人和好,结成了生死与共的交情。惠文王二十八年,相如担任将领,攻打齐国,到了平邑才停止。第二年,赵奢在阏与山下击破秦军。赵奢是赵国征收田租的官吏。他征收租税时,平原君家不肯缴纳。赵奢依法处置,杀了平原君家掌权的家臣九人。平原君大怒,准备杀死赵奢。赵奢于是劝说道:“您在赵国是尊贵的公子,如今如果放纵您家而不奉行公事,国家的法令就会削弱。法令削弱,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诸侯就会加兵侵犯。诸侯加兵侵犯,这就等于没有赵国了。您还怎么能拥有这样的财富呢?凭您的尊贵,如果依法奉公,做到上下公平,那么上下就会平等。上下平等,国家就会强盛;国家强盛,赵国就会稳固,而您作为贵戚,难道还会在天下人面前轻贱吗?”平原君认为他贤能,把这件事告诉了赵王。赵王任用赵奢管理国家赋税,国家赋税非常公平,百姓富裕,府库充实。赵惠文王二十九年,秦国攻打韩国,军队驻扎在阏与。赵王召见廉颇问道:“可以救援吗?”廉颇没有回答,随后说:“道路遥远而险要狭窄,很难救援。”赵王又召见乐乘询问,乐乘的回答和廉颇一样。赵王又召见赵奢询问,赵奢回答说:“道路遥远而险要狭窄,这就好比两只斗兽在洞穴中争斗,勇敢的一方获胜。”赵王于是命令赵奢救援。军队离开邯郸三十里,赵奢便在军中下令说:“有谁以军事来劝谏,处死。”秦军驻扎在武安西面,秦军击鼓呐喊整顿军队,武安城屋上的瓦片都被震动了。军中有个候望人员说应当赶快救援武安,赵奢立即把他斩首。赵军坚守营垒,停留二十八天不前进,又增修营垒。秦国的间谍来进入赵营,赵奢好好供给饮食后把他放走,间谍把情况报告给秦将。秦将大喜说:“离开国都三十里,军队却不前进,反而增修营垒,看来阏与已经不是赵国的土地了。”赵奢放走秦国间谍后,便让军队卷起铠甲快速前进,两天一夜赶到阏与。命令善于射箭的人在阏与五十里外驻军。营垒修成后,秦人听说赵军到达,全部披甲赶来。军中士人许历请求以军事进言,赵奢说:“让他进来。”许历说:“秦人没有料到赵军会到这里,他们来势很盛,将军一定要集中重兵列阵等待他们,否则一定失败。”赵奢说:“请接受您的命令。”许历说:“请让我接受斧钺之刑。”赵奢说:“等候命令,回邯郸再说。”许历又请求进言说:“先占据北山山头的获胜,后到的失败。”赵奢答应了,立即派一万人奔赴山头。秦兵后来赶到,争夺山头却不能登上去,赵奢放开军队攻击他们,大败秦军。秦军溃散逃走,赵军于是解除了阏与的包围而回国。赵王赐给赵奢马服君的称号,任命许历为国尉。赵奢从此和廉颇、蔺相如地位相同。四年后,赵惠文王去世,他的儿子孝成王即位。孝成王七年,秦国和赵国在长平相持。

时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赵使亷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亷颇不肯。赵王信秦间之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信。之遂以括为将,代亷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鼔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王不聼,遂将之。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则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蔵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括既代亷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佯败走,而絶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余日,军饥相食。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阬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嵗余,几不得脱,頼楚魏诸侯来救,围乃得解。赵王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李牧者,赵之北邉良将也。赵孝成王时,常居代鴈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骑射,谨烽火,多闲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輙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嵗,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譲牧,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嵗余,匈奴每来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王彊起之,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嵗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乗,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佯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牧多为竒阵,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嵗,匈奴不敢近赵边城。悼防王元年,亷颇亡入魏,赵使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攻赵,杀其将扈輙于武遂城,斩首十万。赵乃以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大破之,走其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宠臣郭开金,为反闲,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使赵葱及齐将顔聚代牧。牧不受命,赵使人徴捕,得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王迁及顔聚,遂灭赵。信陵君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安厘王异母弟也,故谓之魏公子。昭王薨,安厘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对曰:「臣之客有能探得赵王隂事者,赵王所为客輙以报臣,臣是以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以国政。魏有隠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

译这时赵奢已经去世,蔺相如病重。赵国派廉颇领兵攻打秦国,秦军多次击败赵军,赵军坚守营垒不出战。秦军多次挑战,廉颇不肯应战。赵王听信秦国间谍的话,说:“秦国所厌恶的,只是害怕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罢了。”赵王相信了这话,于是任命赵括为将,取代廉颇。蔺相如说:“大王只是因为赵括的名声就任用他,这就像把琴柱胶住后再弹瑟一样。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却不知道根据形势变化。”赵王不听,仍然让赵括领兵。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谈论军事时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抵挡自己。他曾经和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不能驳倒他,却也没有说他好。赵括的母亲问赵奢原因,赵奢说:“战争是关乎死生的地方,可赵括把它说得很轻易。赵国如果不让赵括担任将领就罢了;如果一定让他担任将领,击败赵军的人必定就是赵括。”等到赵括将要出发时,他的母亲上书对赵王说:“赵括不可以让他担任将领。”赵王说:“为什么?”她回答说:“起初我侍奉他父亲时,他担任将领,亲自供给他饮食的人有几十人,和他交往的有几百人。大王和宗室所赏赐的东西,他全都拿来分给军吏和士大夫。接受任命那天起,就不再过问家里的事情。如今赵括一旦担任将领,面向东方接受军吏朝拜,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大王赏赐的金帛,他带回家收藏起来,每天察看可以买的便利田宅,遇到合适的就买下。大王认为他怎么能和他的父亲相比呢?父子二人的心志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去。”赵王说:“母亲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于是说:“大王最终还是要派他去,那么如果他有不称职的地方,我可以不受连坐吗?”赵王答应了。赵括取代廉颇后,把军中的规章制度全部改换,调换安置军吏。秦将白起听说后,派出奇兵,假装败退逃走,同时截断赵军的粮道,把赵军分割截断为两部分,使士卒离心。四十多天后,赵军饥饿到互相残食。赵括带领精锐士卒亲自出战,秦军射杀了赵括,赵括的军队战败,数十万军队于是投降秦国,秦国把他们全部活埋。赵国前后损失的军队总计四十五万人。第二年,秦军于是包围邯郸,一年多时间,赵国几乎无法解围逃脱,幸亏楚国、魏国等诸侯前来救援,包围才得以解除。赵王因为赵括母亲事先说过那些话,最终没有杀她。李牧是赵国北部边境的良将。赵孝成王时,他常年驻守代郡雁门防备匈奴,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任用官吏,市场租税都收入幕府,用来供给士卒。每天宰杀几头牛犒赏士卒,训练骑马射箭,谨慎设置烽火,广泛安排间谍,优厚地对待战士。他规定:“匈奴如果入境抢掠,立即进入营垒坚守。敢于捕捉匈奴俘虏的处死。”匈奴每次入侵,赵军都谨慎点燃烽火,立即进入营垒坚守,不敢交战。这样过了几年,赵军也没有损失。可是匈奴认为李牧胆怯,就连赵国边境的士兵也说:“我们的将领胆怯。”赵王责备李牧,李牧仍然照旧。赵王发怒,召回李牧,让别人代替他担任将领。一年多后,匈奴每次来赵军都出战,屡屡失利,损失很多,边境不能耕田放牧。赵王再次请求李牧出任,李牧闭门不出,坚持称病。赵王强行起用他,李牧说:“大王一定要任用我,就要像从前一样,我才敢接受命令。”赵王答应了。李牧到任后,仍按从前的约定行事。匈奴几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始终认为他胆怯。边境士兵每天都得到赏赐却不让作战,人人都愿意打一仗。于是赵军筹备精选战车一千三百辆,精选战马一万三千匹,能得到百金赏赐的勇士五万人,能拉满弓的士卒十万人,并全部组织训练作战。大规模放开畜牧,百姓遍布田野。匈奴小股入侵时,赵军假装败退不敌,把几千人送给匈奴。单于听说后,便率领大批军队入侵。李牧设置许多奇阵,张开左右两翼夹击匈奴,大败并杀死匈奴骑兵十多万人,消灭襜褴,击破东胡,降服林胡。单于逃走。此后十多年,匈奴不敢接近赵国边城。悼襄王元年,廉颇逃入魏国,赵国派李牧攻打燕国,攻取武遂和方城。过了两年,庞暖击破燕军,杀死剧辛。又过了七年,秦国攻打赵国,在武遂城杀死赵国将领扈辄,斩首十万人。赵国于是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攻击秦军,大败秦军,迫使秦将桓齮逃走。封李牧为武安君。过了三年,秦国攻打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向南抵御韩国、魏国。赵王迁七年,秦国派王翦攻打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国多次给赵国宠臣郭开送金钱,施行反间计,说李牧、司马尚想要谋反。赵王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代替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王派人逮捕他,抓到后将他斩杀,并废黜司马尚。三个月后,王翦趁机猛烈攻打赵国,大败并杀死赵葱,俘虏赵王迁和颜聚,于是灭亡赵国。信陵君魏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安厘王同父异母的弟弟,所以称为魏公子。昭王去世,安厘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当时范睢逃离魏国,后来在秦国担任相国,因为怨恨魏齐,所以秦军包围大梁,在华阳城下击破魏军,赶走芒卯。魏王和公子都为此忧虑。公子为人仁厚而礼贤下士,无论士人贤能还是不肖,他都谦逊有礼地结交,不敢凭借自己的富贵傲慢对待士人。士人因此在方圆数千里之内争相前来归附,招致食客三千人。当时诸侯因为公子贤能、门客众多,十多年不敢出兵谋攻魏国。公子和魏王下棋时,北部边境传来举烽火的消息,说赵国的寇盗将要进入边界。魏王放下棋局,想召集大臣商议,公子制止魏王说:“赵王只是打猎罢了,不是来侵犯。”又像原来一样下棋。魏王害怕,心思已不在棋局上。过了一会儿,北方又传来消息说:“赵王只是在打猎,不是来侵犯。”魏王大惊,说:“公子怎么知道?”公子回答:“我的门客中有能探听赵王隐秘事情的人,赵王所做的事,门客总是把它报告给我,所以我知道。”从这以后,魏王畏惧公子的贤能,不敢让他掌管国家政事。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七十岁,家境贫困,担任大梁夷门的守门人。

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防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弊衣冠,直上载于公子上坐不譲,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睥睨故乆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顔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徧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夀,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闗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稠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乆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隠于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安厘王二十年,秦破赵长平,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告魏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防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譲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髙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説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聼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乗,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诀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予公子。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则事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聼,大善;不聼,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聼,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鼔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问,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効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聼。”朱亥袖四十斤鐡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诀,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魏王怒公子之盗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徳公子,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之。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徳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

译公子听说这件事,前去拜访他,想送给他厚礼,侯嬴不肯接受,说:“我修养品德、保持操行几十年,不能因为做守门人贫困的缘故就接受公子的财物。”公子于是摆酒大宴宾客。宾客坐定后,公子带着车马,空出车左边的上座,亲自到夷门迎接侯生。侯生整理着破旧的衣帽,径直上车坐在公子的上座,不向公子谦让,想借此观察公子。公子手握缰绳,态度更加恭敬。侯生又对公子说:“我有个朋友在市场的屠户中,希望劳驾车马经过那里。”公子便驾车进入市场。侯生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斜着眼看他,故意站了很久,和朋友说话,暗中观察公子。公子的脸色更加温和。当时魏国的将相、宗室和宾客都满堂而坐,等着公子举杯;市场上的人都在围观,公子驾车,随从骑士都暗暗责骂侯生。侯生看公子的脸色始终没有变化,这才向朋友告辞上车,回到家中。公子请侯生坐在上座,逐一向宾客介绍他,宾客们都很惊讶。酒喝到兴浓时,公子起身为宾客祝寿,侯生走到前面。侯生于是对公子说:“今天我侯嬴为公子所做的事也足够了。我本来只是夷门的守门人,公子却亲自屈尊带着车马,在人群聚集的场合中迎接我;本来不应该有什么过错,今天公子却故意经过市场。然而我想成就公子的名声,所以故意让公子的车马在市场中长久停留,以此观察公子。公子更加恭敬,市场上的人都认为我侯嬴是小人,认为公子是德高望重、能够礼贤下士的长者。”于是酒宴结束。侯生便成为上等宾客。侯生对公子说:“我刚才经过的屠户朱亥,这个人是贤能之士,世人都不知道,所以隐居在屠户中罢了。”公子多次前去邀请他,朱亥始终不肯答谢应酬。公子感到奇怪。安厘王二十年,秦国在长平击败赵国,进军包围邯郸。公子的姐姐是赵国平原君的夫人,多次给魏王和公子写信,请求魏国救援赵国。魏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人救援赵国。秦王派使者告诉魏王:“我攻打赵国,早晚就要攻下;诸侯中谁敢救赵,等攻下赵国后,我一定调兵先攻打他。”魏王害怕,派人阻止晋鄙,命令军队驻扎在邺,名义上是救援赵国,实际上采取两面观望的态度。平原君的使者车马接连来到魏国,责备公子说:“胜之所以愿意把自己托付给您、和您结为姻亲,是因为仰慕您的高尚义气,认为您能救助别人的危难。如今邯郸早晚就要投降秦国,而魏国的救兵不到,公子能够救助别人的危难又在哪里呢?况且即使公子轻视我、抛弃我,让我投降秦国,难道就不怜惜公子的姐姐吗?”公子对此忧虑,多次请求魏王,又让宾客和辩士用各种办法劝说魏王,但魏王畏惧秦国,最终不听公子的劝说。公子估计最终不能从魏王那里得到援助,便打算不独自活着而让赵国灭亡,于是请来宾客,约集车马一百多辆,准备带着门客前往秦军,与赵国一同死难。车队经过夷门时,见到侯生,便把自己准备赴秦军死战的情况全部告诉他,告辞后上路。走了几里路,心里很不痛快,说:“我用来对待侯生的礼节已经很完备,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如今我将要死了,侯生竟然没有一句话、半句告别的话来送我,难道是我有什么过失吗?”于是又把车驾回去,询问侯生。侯生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公子说:“公子喜爱士人,名声传遍天下,如今遇到危难,没有别的办法就想去冲击秦军,就像把肉投给饥饿的老虎一样,能有什么功劳呢?还用得着门客做什么?不过公子待我深厚,公子出发而我不送行,因此我知道公子会因怨恨我而返回。”公子拜了两拜,于是请侯生屏退旁人,私下说道:“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常在魏王的卧室里,而如姬最受宠爱,有能力把它偷出来。我又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从魏王以下都想替她报父仇,却没有人能够做到。如姬曾为此向公子哭泣,公子派门客砍下仇人的头送给如姬。如姬想为公子效死,没有什么可以推辞的,只是还没有机会罢了。公子如果亲自开口请求如姬,如姬一定答应,那么就能得到虎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向北救援赵国,向西击退秦军,这就是五霸讨伐的功业了。”公子听从他的计策,请求如姬,如姬果然偷出晋鄙的兵符交给公子。公子出发时,侯生说:“将在外,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以便于国家。公子如果把兵符合验相符,而晋鄙不把军队交给公子,反而再请求验证兵符,那么事情就危险了。我的门客屠户朱亥可以和您一起去,这个人是大力士。晋鄙听从,最好;不听从,就可以让朱亥击杀他。”于是公子哭了。侯生说:“公子害怕死吗?为什么哭呢?”公子说:“晋鄙是个声势强悍的老将,我去后恐怕他不听命,那就一定要杀死他,因此哭泣,难道是害怕死吗?”于是公子请朱亥同行。朱亥笑着说:“我只是市井中的击鼓操刀的屠夫,而公子亲自多次慰问我。我之所以没有报答,不过认为小礼节没有什么用处。如今公子有急难,正是我献出生命的时候。”于是和公子一同出发。公子经过侯生处向他告别,侯生说:“我本应跟随您去,只是年老不能同行。请让我计算公子出发的日子,到达晋鄙军营的那一天,我向北面自刎来送公子。”公子于是出发,到达邺城,假传魏王命令取代晋鄙。晋鄙拿兵符合验后仍然怀疑,举手看着公子说:“如今我率领十万人驻扎在边境上,这是国家的重大责任。现在您只带一辆车来取代我,怎么回事?我想不听从。”朱亥从袖中取出四十斤重的铁椎,击杀了晋鄙。公子于是统领晋鄙的军队,整顿军队并在军中下令:“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兄长回去;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回去赡养父母。”选出精兵八万人,进军攻击秦军。秦军解围撤走,公子于是救援邯郸,使赵国得以保存。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到边境迎接公子,平原君背着箭囊拿着箭为公子在前面引路。赵王拜了两拜说:“自古以来的贤人,没有能够比得上公子的。”在这个时候,平原君也不敢把自己和别人相比。公子与侯生诀别,到达军营时,侯生果然向北自刎。魏王因公子盗取兵符、假传命令并杀死晋鄙而发怒,公子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击退秦军、保全赵国后,公子让将领率领军队回魏国,自己只和门客留在赵国。赵孝成王感念公子的恩德,于是和平原君商议,准备把五座城邑封给公子。公子听说后,心中骄傲自满,显出自以为有功的神色。有个门客劝公子说:“有些事情不可以忘记,有些事情不可以不忘记。别人对公子有恩,公子不可以忘记;

公子有徳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得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譲,从东阶上,自言▯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譲。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蔵于博徒,薛公蔵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歩从此两人游,甚驩。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防,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尝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通魏使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安厘王三十年,公子使使徧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走防骜。遂乗胜逐秦军至函谷闗,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王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賔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嵗,竟病酒而卒。是嵗安厘王亦薨。秦闻公子死,使防骜攻魏,抜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年而虏魏王,屠大梁。髙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髙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嵗以四时奉祠公子。春申君,楚人也,姓黄氏,名歇,游学博闻,事楚顷防王。顷防王以歇为辩,使于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于华阳,禽魏将芒卯。韩、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黄歇适至于秦,闻秦之计。当是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东至竟陵。楚顷防王东徙治于陈县。歇见楚懐王为秦所诱而入朝,留死于秦,顷防王其子也。秦轻之,恐秦一举兵而灭楚。歇乃上书说秦昭王曰:「天下莫彊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鬭,两虎相与鬭,而驽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碁是也。今大国之地徧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已来,万乗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之身,三世不忘接地于齐,以絶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入邢。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邱、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齐,秦之要絶楚、魏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彊,乗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

译公子对别人有恩,希望公子把它忘掉。况且假传魏王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救赵国,对赵国来说是有功,对魏国来说却还不能算忠臣。”公子于是认为自己骄傲自满、以功自居,我私下认为公子这样做不可取。于是公子立即责备自己,好像无地自容。赵王扫除道路亲自迎接,行主人的礼节,带公子走西阶;公子侧身行走,推辞谦让,从东阶上去,自己说行动有过错而辜负魏国,对赵国也没有功劳。赵王陪他饮酒直到傍晚,始终不忍心把五座城邑献出,因为公子一再谦让。公子最终留在赵国。赵王把鄗封为公子的汤沐邑。魏国也恢复用信陵供养公子。公子听说赵国有两个处士:毛公隐藏在赌徒中,薛公隐藏在卖浆的人家。公子想见这两个人,两人自行隐藏起来,不肯见公子。公子打听到他们所在的地方,便私下徒步跟随这两个人交游,十分欢喜。平原君听说后,对他的夫人说:“起初我听说夫人的弟弟公子天下无双,如今却听说他荒唐地和赌徒、卖浆者交游,公子真是个荒唐人。”夫人把这些话告诉了公子。公子于是向夫人辞别,说:“起初我听说平原君贤能,所以背弃魏王来救赵国,以成全平原君的名声。平原君所交游的不过是些徒有豪举的人,并不寻求真正的士人。我无忌在大梁时,曾听说这两个人贤能;到了赵国,担心不能见到他们,所以即使跟随他们交游,还担心他们不愿意接纳我。如今平原君却把这件事当作羞耻,看来是不值得与他交游了,我要收拾行装离开。”夫人把这些话全部告诉平原君。平原君于是摘下帽子道歉,坚决挽留公子。平原君门下的宾客听说后,有一半离开平原君,归附公子,天下的士人又纷纷前往归附公子。公子使平原君的门客大为减少。公子留在赵国十年没有回去。秦国听说公子在赵国,日夜出兵向东攻打魏国。魏王为此忧虑,派使者请求公子回国。公子怕魏王会责怒自己,于是告诫门下:“有谁敢替魏国使者通报,处死。”宾客都背弃魏国而归附赵国,没有人敢劝公子回去。毛公、薛公两人前来见公子说:“公子在赵国之所以受尊重,名声传遍诸侯,只是因为有魏国。如今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危急而公子不忧虑,假如让秦国攻破大梁、毁灭先王宗庙,公子还有什么脸面立身于天下呢?”话还没有说完,公子立即变了脸色,告诉车夫赶快驾车回去救魏国。魏王见到公子,和他相对哭泣,便把上将军的印信交给公子。公子于是统领军队。安厘王三十年,公子派使者遍告诸侯。诸侯听说公子统兵,各自派军队来救魏国。公子率领五国军队,在河外击破秦军,赶走蒙骜。于是乘胜追击秦军直到函谷关,压制秦军。秦军不敢出战。当时公子的威势震动天下,诸侯的门客纷纷向他进献兵法,公子都给它们题名。因此世俗称之为《魏公子兵法》。秦王对此忧虑,于是在魏国行贿一万斤黄金,寻找晋鄙的门客,让他们在魏王面前诋毁公子,说:“公子逃亡在外已经十年了,如今担任魏国将领,诸侯的将领都只归属各自的诸侯,只听说公子而没有听说魏王。公子也想趁这个机会坐南面称王。”诸侯害怕公子的威势,正想共同拥立他。秦国多次派人施行反间计,假意祝贺公子已经被拥立为魏王。魏王每天听到诋毁公子的话,不能不相信。后来魏王果然派人取代公子统兵。公子知道自己又因诋毁而被罢免,于是称病辞谢不再上朝,和宾客日夜饮酒,饮醇酒,亲近妇女,日日夜夜寻欢作乐。这样饮酒作乐四年,最终因酒得病而死。这一年安厘王也去世。秦国听说公子死了,派蒙骜攻打魏国,攻取二十座城邑,开始设置东郡。此后秦国逐渐蚕食魏国,十八年后俘虏魏王,屠灭大梁。汉高祖起初地位卑微时,年轻时多次听说公子贤能;等到登上天子之位,每次经过大梁,常常祭祀公子。高祖十二年,跟随高祖攻打黥布回来后,为公子设置五户人家守护坟墓,世世代代每年四时都祭祀公子。春申君是楚国人,姓黄,名歇,游学广泛而见闻丰富,侍奉楚顷襄王。顷襄王认为黄歇善于辩说,派他出使秦国。秦昭王派白起攻打韩国、魏国,在华阳击败两国军队,俘虏魏将芒卯。韩、魏服从秦国而侍奉它。秦昭王正要命令白起和韩、魏共同攻打楚国,还没有出发,黄歇恰好来到秦国,听说了秦国的计划。当时秦国此前已经派白起攻打楚国,夺取巫、黔中郡,攻下鄢、郢,向东到达竟陵。楚顷襄王向东迁移,治理陈县。黄歇看到楚怀王被秦国诱骗入朝,最终留死在秦国;顷襄王是楚怀王的儿子。秦国轻视楚国,担心秦国一旦出兵就能灭掉楚国。于是黄歇上书劝说秦昭王:“天下没有比秦国、楚国更强大的国家。如今听说大王想攻打楚国,这就像两只老虎相互争斗;两虎相斗,疲弱的狗就会从中得到好处。不如和楚国交好。请允许我说明这个道理。我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冬夏就是这样;堆积棋子达到极高就会危险,层层堆棋就是这样。如今大国的土地遍布天下,占有天下的两个边缘,这自从有百姓以来,是万辆兵车的大国从未有过的形势。先王文王、庄王三代都没有忘记和齐国接壤,以断绝合纵亲善的要害。如今大王让盛桥在韩国主持事务,盛桥把他的土地献入秦国,这是大王不用武器、不凭威势就得到百里土地,大王可以说很有能力了。大王又出兵攻打魏国,封闭大梁的城门,攻取河内,夺取燕、酸枣、虚、桃,进入邢地。魏国的军队像云一样飞散,却不敢救援,大王的功劳也很多了。大王休整兵甲、让军队休息两年后又重新出兵,并且兼并蒲衍、首垣,以逼近仁、平丘、黄、济阳、婴城,魏国于是屈服。大王又割取濮磨以北的土地给齐国,秦国的关键行动截断了楚、魏之间的联系,天下各国多次联合而不敢救援,大王的威势也达到极盛。大王如果能够守住已有功业、保持威势,抑制攻取土地的欲望,扩大仁义的领域,使国家没有后患,那么即使三王、四霸、五霸,也不值得与您相比。大王如果倚仗众多的人民、凭借强大的兵革,乘着击败魏国的威势,想用武力使天下诸侯臣服,我担心会有后患。《诗经》说:‘没有事情没有开始,但很少有能够善终的。’《易经》说:‘狐狸渡水,沾湿了尾巴。’这些话说的是开始容易,结束困难。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氏只看到了攻打赵国的好处,却不知道榆次的灾祸;吴国只看到了攻打齐国的便利,却不知道在干隧战败的后果。这两个国家并不是没有大功劳,只是被眼前的利益蒙蔽,而忽略了后来的祸患。吴国信任越国,跟随越国攻打齐国,在艾陵击败齐人后,回国时却被越王在三渚之浦俘获。

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今王妬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彊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诗曰:「大武逺宅而不渉」,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趯趯毚兎,遇犬获之。他人有心,余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之信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徳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毁,刳腹絶肠,折颈折颐,首身分离,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羣虏者,相及于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且王攻楚,将恶出兵?王将借路于仇讐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于仇讐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于仇讐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壌。随水右壌,此皆广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也。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而使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彊,足以校于秦。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彊于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为帝,有余矣。夫以王壌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彊,壹举事而树怨于楚,迟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帯以曲河之利,韩必为闗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闗内侯矣。王一善楚,而闗内两万乗之主,注地于齐,齐右壌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直揺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昭王曰:「善。」乃止白起,而谢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秦留之数年,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与秦相应侯善。于是歇乃说应侯曰:「相国诚善楚大子乎?」应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徳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乗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矣。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絶万乗之和,非计也。愿相国熟虑之。」应侯以闻秦王。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后圗之。」歇为太子计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闗,而歇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逺,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逺矣,歇当诛,愿赐死。」昭王大怒,欲聼其自杀。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歇必用,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遂遣歇。歇至楚三月,顷防王卒,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后十五载,歇言于王曰:「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因并献淮北地十二县,请徙封于江东。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以自为郡邑。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宾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春申君相楚四年,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余万。五年,秦围赵邯郸,赵告急于楚,春申君将兵救。之秦,兵罢去。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以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彊。赵平原君使人于春申君,春申君舍之于上舍。赵使欲夸楚,为玳瑁簪,刀剑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慙。春申君相十四年,秦庄防王立,以吕不韦为相,封文信侯,取东周。春申君相楚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而楚王为从长。

译智氏信任韩国、魏国,带着它们一起攻打赵国,进攻晋阳城,眼看就要取胜了,韩、魏却背叛智氏,杀死了智伯。”智瑶死在凿台之下。如今大王嫉妒楚国没有被毁灭,却忘记了毁灭楚国会使韩、魏强大,我替大王考虑,认为这不可取。《诗经》说:‘大武远处安居而不涉水。’由此看来,楚国是可以援助的,邻国才是敌人。《诗经》又说:‘小兔跳跃,遇到猎犬就会被捕获;别人有心思,我可以揣测。’如今大王半途相信韩、魏对大王的善意,这正是吴国信任越国的旧事。我听说:敌人不可以放过,时机不可以丧失。我担心韩、魏用卑下的言辞来消除祸患,实际上却想欺骗大国。为什么呢?大王对韩、魏没有几代相传的恩德,却有几代积累的怨恨。韩、魏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手里的,已经将近十代。他们的国家残破,社稷毁坏,宗庙被毁,腹部被剖开、肠子被割断,脖颈和下巴被折断,头颅和身体分离,尸骨暴露在草泽中,头颅僵硬倒卧,彼此在边境相望。父子、老人和弱者被捆住脖子、束缚双手,成为成群的俘虏,接连出现在道路上。鬼神孤独悲伤,没有血食可以享用。百姓不能安生,族类离散,流亡后沦为奴仆和妾,遍布天下。所以韩、魏不灭亡,是秦国社稷的忧患。如今大王资助韩、魏,让它们和您一起攻打楚国,不也是太过分了吗?况且大王攻打楚国,将从哪里出兵?大王难道要向仇敌韩国、魏国借道吗?军队出发后,大王又担心它们不能回来。这就是大王把军队资助给仇敌韩、魏。大王如果不向仇敌韩、魏借道,就一定要攻打随水以右的土地。随水以右,都是宽广的河流、大水、山林和溪谷,是不能耕作的土地。大王即使占有它们,也不能算得到土地。这是大王有毁灭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际利益。况且大王攻打楚国时,四国一定会全部起兵响应大王。秦、楚两国的军队交战而不能脱离,魏国将出兵攻打留、方与、铚、湖陵、砀、萧,那么原来宋国的土地必定全部被攻取。齐人向南攻打楚国,泗水以南的土地必定被攻取。这些都是平原四通八达、土地肥沃的地方,却让秦国独自攻打楚国,使韩、魏在中原获利,增强齐、韩、魏的力量,使它们足以和秦国抗衡。齐国南面以泗水为边界,东面背靠大海,北面依靠黄河,没有后顾之忧。天下的国家,没有比齐、魏更强的。齐、魏得到土地、保存利益,假意侍奉下属官吏,一年以后,即使不能称帝,也足以阻止大王称帝了。凭大王广阔的土地、众多的人民、强大的兵革,一次举兵就和楚国结下怨仇,迟延到让韩、魏把帝王的尊位看得重于齐国,这是大王的错误计策。我替大王考虑,不如和楚国交好。秦、楚合为一体,进逼韩国,韩国一定会束手屈服。大王凭借东山的险要,利用曲河的便利,韩国一定会成为关内侯。这样一来,大王用十万人戍守郑地,梁氏就会寒心,许、鄢陵只能闭城自守,上蔡、召陵也不敢往来。这样,魏国也会成为关内侯。大王一旦和楚国交好,关内两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就会把土地献给齐国,齐国西面的土地可以拱手取得。大王的土地贯通两海,约束天下,使燕、赵没有齐、楚,齐、楚没有燕、赵。然后危急地动摇燕、赵,直接动摇齐、楚,这四国不必等到遭受痛苦就会屈服。”昭王说:“好。”于是停止让白起出兵,向韩、魏道歉,派使者送礼给楚国,约定结为友好国家。黄歇接受约定回到楚国,楚国派黄歇和太子完到秦国做人质。秦国留他们几年后,顷襄王病重,太子不能回国,却和秦国的相国应侯交好。于是黄歇劝说应侯:“相国确实和楚国太子交好吗?”应侯说:“是。”黄歇说:“如今楚王恐怕病重不起,秦国不如放回他的太子。太子得以即位后,他侍奉秦国一定更加重视,也会无穷地感念相国;这就是亲近一个友好国家而得到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储君。如果不放他回去,太子就会变成咸阳的一个平民。楚国如果另立太子,一定不会侍奉秦国。失去友好国家而断绝万辆兵车国家的和好,不是良策。希望相国仔细考虑。”应侯把这些话报告给秦王。秦王说:“让楚太子的老师先回去,询问楚王的病情,回来后再谋划这件事。”黄歇替太子谋划说:“秦国留住太子,是想借此求取利益。如今太子还没有力量给秦国带来利益。”黄歇非常忧虑,而阳文君的两个儿子又在国内。如果楚王突然去世,太子又不在,而阳文君的儿子一定会被立为继任太子,太子就不能奉祀楚国宗庙了。不如逃出秦国,和使者一起出去,我请求留下来用死承担罪责。”太子于是改变衣服,给楚国使者驾车出关,而黄歇留在住所,常常称病谢绝来访。估计太子已经走远,秦国不能追上,黄歇才亲自告诉秦昭王:“楚国太子已经回国,走得很远了,黄歇应当被处死,希望赐我一死。”昭王大怒,想答应让他自杀。应侯说:“黄歇身为臣子,舍弃自身来殉其君主;太子即位后,黄歇一定会被任用。不如赦免他让他回去,以此亲善楚国。”于是秦王遣送黄歇。黄歇到楚国三个月,顷襄王去世,太子完即位,这就是考烈王元年,任命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给他淮北十二县。十五年后,黄歇对楚王说:“淮北的土地靠近齐国边境,形势紧急,请把那里设置为郡。”于是把淮北十二县全部献出,请求改封到江东。楚王答应了。春申君于是修筑原吴国废墟,把它作为自己的郡邑。春申君担任楚相后,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魏国有信陵君,正争相礼贤下士,招致宾客,互相争夺声势,辅佐国家、掌握权力。春申君担任楚相第四年,秦国在长平击败赵军四十多万人。第五年,秦国包围赵国邯郸,赵国向楚国告急,春申君率兵救援。秦军退兵离去。第八年,他为楚国向北攻伐,灭亡鲁国,任命荀卿为兰陵令。当时楚国又强盛起来。赵国平原君派使者到春申君处,春申君把他安置在上等客舍。赵国使者想向楚国夸耀,戴着玳瑁簪,刀剑鞘上装饰珠玉,请求拜见春申君的门客。春申君有门客三千多人,其中上等门客都穿着珠履来接见赵国使者,赵使非常惭愧。春申君担任楚相第十四年,秦庄襄王即位,任命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夺取东周。春申君担任楚相第二十二年,诸侯忧虑秦国无休止地攻伐,于是共同合纵向西攻打秦国,楚王担任合纵的首领。

春申君用事至函谷闗,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防。客有观津人朱英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彊,而君用之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隘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其许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在许东南】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鬭也。楚于是去陈,徙夀春,而秦徙卫野王,作置东郡。」春申君遂就封于吴,行相事。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乆毋宠。李园乃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之状,对曰:「齐王使使求臣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间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嵗后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后,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乆,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而人莫知,君妾幸君未乆,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益骄,恐春申君语泄,隂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春申君相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曰:“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王,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春申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乆矣。楚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人?”曰:“君置臣郎中、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英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后十七日,考烈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入棘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者,遂立,是为幽王。是嵗也,秦始皇立九年矣。嫪毐亦为乱于秦,觉,夷其三族,而吕不韦废。屈原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懐王左徒,博闻彊志,明于治乱,防【音闲】于辞令。入则与王圗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懐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藁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聼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滛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徳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亷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逺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亷故死而不容。自防濯【音浊】淖【音閙】污【音乌】泥【怒计】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自若】然泥【音湼】而不滓【音淄】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恵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絶齐,秦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懐王贪而信张仪,遂絶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懐王。

译春申君掌权后到了函谷关,秦国出兵攻打诸侯,各国军队都败退逃走。考烈王把这件事归罪于春申君,春申君因此更加戒备。宾客中有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人人都认为楚国强大,可是您执政却使它变弱了。我认为事情并不是这样。先王在位时,和秦国交好二十年而秦不攻楚,为什么呢?因为秦军越过黾隘的关塞来攻楚不方便;如果借道两周,又会背弃韩、魏而攻楚,也行不通。如今情况不同了,魏国朝夕之间就会灭亡,不能保住许、鄢陵,只好把许地割给秦国。秦军距陈地一百六十里【在许地东南】,依臣看来,秦、楚两国很快就要交战了。楚国因此离开陈地,迁都寿春;秦国则迁徙卫人到野王,设置了东郡。”春申君于是到吴地就封,仍办理相国事务。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忧虑,寻求适宜生子的妇女进献给王,人数很多,最终仍没有生子。赵国人李园带着自己的妹妹想把她进献给楚王,楚王听说她不能生子,担心长期得不到宠幸。于是李园请求到春申君门下任舍人,不久便拜见春申君告假,故意错过期限才回来拜见。春申君问他是什么情况,他回答说:“齐王派使者来求娶我的妹妹,我和他的使者饮酒,所以错过了期限。”春申君问:“已经聘进宫了吗?” 李园回答:“还没有。”春申君问:“可以让我见见她吗?”李园说:“可以。”于是李园便把妹妹进献给春申君,她立即得到春申君宠幸,并且知道自己已经怀孕。李园便和妹妹谋划。李园的妹妹乘机劝春申君说:“楚王宠爱尊重您,即使亲兄弟也比不上您。如今您担任楚国相国二十多年,楚王却没有儿子,等楚王百年之后,即使改立他的兄弟为王,楚国再次立王后,他们也会各自尊宠自己原来亲近的人,您又怎么能长久得到宠幸呢?这还不只是这样。您尊贵而掌权已久,对楚王的兄弟多有失礼;如果兄弟真的即位,灾祸也将降临到您身上,您凭什么保住相国印和江东的封地呢?现在妾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但别人还不知道。妾得到您的宠幸还不久,如果确实凭借您的声望把妾进献给楚王,楚王一定会宠幸妾;妾若承蒙上天赐给一个男孩,那就是您的儿子。这样,您可以成为楚王;楚国全境都可以得到,和亲身遭受不可预测的罪祸相比,哪一个更好呢?”春申君认为她说得很对,于是把李园的妹妹送出,谨慎地安置起来,并把这件事告诉楚王。楚王召她入宫宠幸她,她后来生了一个男孩,楚王立他为太子,并立李园的妹妹为王后。楚王更加尊贵李园,李园掌权后越发骄横,害怕春申君泄露这件事,暗中豢养敢死之士,想杀春申君灭口,而国人中已有不少人知道此事。春申君任相国二十五年时,考烈王病重。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意想不到的福,也有意想不到的祸。如今您处在意想不到的时代,侍奉一位意想不到的君王,怎么能没有意想不到的人呢?”春申君问:“什么叫意想不到的福?”朱英说:“您担任楚国相国二十多年了,虽然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就是楚王。如今楚王病重,早晚将要去世,而您辅佐年少的君主,趁机代替他即位,掌管国政,就像伊尹、周公那样。等君王长大后归还政权;如果不这样,您就立即面南称王而拥有楚国,这就是所谓意想不到的福。”春申君问:“什么叫意想不到的祸?”朱英说:“李园不治理国家,却是您的仇人。他不制造兵器,却已经豢养敢死之士很久了。楚王一死,李园一定会先入宫掌握权力,再杀掉您灭口,这就是所谓意想不到的祸。”春申君问:“什么叫意想不到的人?”朱英说:“您把我安置在郎中、王宫卫士之中,李园一旦先入宫,我就替您杀掉李园,这就是所谓意想不到的人。”春申君说:“您先放下这件事吧。李园是个软弱的人,我又一向善待他,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呢?”朱英知道自己的话没有被采用,害怕灾祸连累自身,于是逃走了。十七天后,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先入宫,并在棘门内埋伏了敢死之士。春申君进入棘门时,李园的敢死之士夹击刺杀春申君,砍下他的头,扔在棘门外。李园于是派官吏把春申君全家全部消灭。李园的妹妹原先受春申君宠幸而怀孕,后来被送入王宫所生的孩子于是即位,这就是幽王。这一年,秦始皇即位已有九年。嫪毐也在秦国作乱,事情被发觉后,他的三族被诛灭,吕不韦也被废黜。屈原名平,是楚国王族的同姓。他担任楚怀王的左徒,见闻广博,意志坚定,明白国家治乱的道理,熟悉辞令。入朝便同楚王谋划国事,发布号令;出朝便接待宾客,应答诸侯。楚王非常信任他。上官大夫和他官位相同,争夺宠幸,内心嫉恨他的才能。怀王让屈原起草宪令,屈平已经编写草稿但尚未定稿。上官大夫看见后想夺去这项工作,屈平不肯交给他。上官大夫便趁机进谗说:“大王让屈平制定法令,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每当一项法令发布,屈平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说‘除了我,没有人能制定出来’。”怀王因此恼怒,疏远了屈平。屈平痛心于楚王听信谗言而不能明辨,痛心于谗佞蒙蔽君王的明察,邪曲之人损害公正,正直之士不能被容纳,所以忧愁深思,写成《离骚》。《离骚》的意思,就是遭受忧患。天是人的起始,父母是人的根本。人陷入困境就会返回根本,所以劳苦疲倦到了极点,没有不呼唤上天的;遭受疾病疼痛、内心悲痛,没有不呼唤父母的。屈平行为正直,竭尽忠诚和智慧侍奉君王,却被谗人离间,可以说已经陷入困境了。诚信却被怀疑,忠贞却遭诽谤,能不产生怨恨吗?屈平写作《离骚》,大概就是由这种怨恨产生的。《国风》描写男女情爱却不过分淫荡,《小雅》抒发怨愤却不使人乱纪。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以说兼有二者的特点。上面称述帝喾,下面谈到齐桓公,中间叙述商汤、周武王,用来讽刺当世之事,阐明道德的广大崇高和治乱的条理脉络,没有不全部表现出来的。它的文字简约,言辞含蓄,志趣高洁,行为廉正;它所写的事情看似细小,意义却极其重大,列举的事例近在眼前,显示的义理却很深远。因为志趣高洁,所以称述事物多用芳香之物;因为行为廉正,所以至死也不被世俗容纳。他从污浊泥泞中洁身自处,像蝉蜕壳一样脱离污秽,在尘埃之外浮游,不受世俗污垢的沾染,洁白清净,虽处泥中却不被污染。推究他的这种志趣,即使说可以和日月争光也是可以的。屈平被罢黜以后,秦国想攻打齐国,齐、楚两国结成合纵亲善关系。秦惠王为此忧虑,于是命张仪假装离开秦国,带着丰厚财物,献上人质,前往楚国侍奉楚王,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齐国却和楚国合纵亲善。如果楚国确实能同齐国断绝关系,秦国愿意献出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图土地,相信了张仪的话,于是同齐国绝交,并派使者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欺骗他说:“我和楚王约定的是六里,没有听说六百里。”楚国使者愤怒离去,回去把情况报告给怀王。

懐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浙,斩首八万,虏楚将屈丐,遂取楚之汉中地。懐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懐王之宠姬郑袖。懐王竟聼,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懐王曰:“何不杀张仪?”懐王悔,追张仪不及。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昧。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懐王防。懐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懐王穉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絶秦欢?懐王卒行,入武闗。秦伏兵絶其后,因留懐王以求割地。懐王怒不聼,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长子顷防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懐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懐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后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懐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懐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防王。顷防王怒而迁之。屈原至于江滨,被髪行吟泽畔,顔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懐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寜赴湘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防世之温蠖乎?」乃作懐沙之赋。其辞曰:「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懐永哀兮,汨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静幽墨。寃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抚情効志兮,俛诎以自抑。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斵兮,孰察其揆?正元文幽处兮,蒙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槩而相量。夫党人之鄙妬兮,羌不知吾所臧。任重载盛兮,防滞而不济。懐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邑犬羣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疎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乆逺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自彊。离湣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乱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汩兮脩路幽拂兮,道逺忽兮。曾吟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懐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人生有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譲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于是懐石,遂自投汨罗以死。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焉。秦

译怀王大怒,大规模发兵攻打秦国。秦国出兵迎击,在丹浙大败楚军,斩首八万人,俘虏楚将屈丐,接着夺取楚国的汉中地区。怀王于是调集全国兵力,深入进攻秦国,在蓝田交战。魏国听说此事,袭击楚国直到邓地,楚军害怕了,便从秦国撤回;齐国最终也因愤怒而不救楚国,楚国陷入极大困境。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地区给楚国,以求和解。楚王说:“我不想得到土地,只希望得到张仪,这样才能解恨。”张仪听说后说:“用我一个人抵偿汉中之地,请允许我到楚国去。”到了楚国后,他又用丰厚财物收买掌权的臣子靳尚,并对怀王宠姬郑袖施展诡辩。怀王最终听信了他,郑袖又设法使张仪被释放离开。当时屈平已经被疏远,不再任职,出使齐国,回来后劝怀王说:“为什么不杀掉张仪?”怀王后悔了,派人追赶张仪,却没有追上。后来诸侯共同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楚将唐昧。当时秦昭王和楚国联姻,想和怀王会面。怀王想去,屈平说:“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不能相信,不如不要去。”怀王的幼子子兰劝王说:“怎么能断绝秦国的欢心呢?”怀王最终还是去了,进入武关。秦国埋伏的军队切断他的后路,于是扣留怀王,要求楚国割让土地。怀王愤怒而不答应,逃往赵国,赵国不接纳他,他只好又回到秦国,最终死在秦国,遗体被送回楚国安葬。长子顷襄王即位,任命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已经责怪子兰,因为他劝怀王进入秦国而使怀王不能回来。屈平既憎恨子兰,虽然被放逐,仍眷顾楚国,把心放在怀王身上,没有忘记希望回到楚国,盼望君王能够有一天醒悟,风俗能够有所改变。他在一篇作品中反复表达保存君王、振兴国家并希望返回楚国的愿望,前后三次表达这种心意。后来实在没有办法,所以不能回去,最终由此看出怀王始终没有醒悟。无论君主愚昧还是聪明、贤能还是不肖,没有一个不想寻求忠臣来保全自己、选拔贤人来辅佐自己的。然而亡国破家接连发生,而圣明君主治理国家并连续数代都不见的原因,是所谓忠臣并不忠,所谓贤人并不贤。怀王由于不了解忠臣的区别,所以在内被郑袖迷惑,在外被张仪欺骗,疏远屈平而信任上官大夫和令尹子兰,军队受挫,土地被削,丧失六郡,自己客死秦国,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就是不善于识人的祸害。《易经》说:‘井水已经淘清,却没有人饮用,使我心中悲伤;可以汲取。君王如果明察,君臣都能得到福。’君王不明察,哪里能够带来福呢!令尹子兰听到这些话后大怒,最终让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诋毁屈原。顷襄王发怒,把屈原迁徙放逐。屈原来到江边,披散头发,在水泽边行走吟唱,面色憔悴,形体容貌枯槁。渔父看见他,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来到这里?”屈原说:“整个世道都浑浊,只有我清白;众人都沉醉,只有我清醒,所以被放逐。”渔父说:“圣人不受外物拘束,而能随着世道一起变化。整个世道浑浊,您为什么不随波逐流、推波助澜呢?众人都沉醉,您为什么不吃酒糟、饮薄酒呢?为什么偏要怀抱美玉般的品德,使自己被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上的尘土,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净衣服。人又有谁能让自身的洁净,去承受外物的污浊呢?我宁愿跳入湘水,葬身江鱼腹中,又怎能让洁白的品德蒙受世俗污秽呢?”于是作《怀沙赋》。赋中写道:“盛大的初夏啊,草木茂盛。悲伤怀抱着长久的哀痛啊,水流急急地向南方奔去。眼光闪动而幽深啊,极其寂静昏暗。冤屈郁结、曲折悲痛啊,忧患和哀伤长久聚集。抚慰自己的情怀,表达自己的志向啊,低头屈身来压抑自己。削平方形来做成圆形啊,常道却没有改变。改变最初的根本和由来啊,是君子所鄙弃的。彰明法度、遵循准则啊,从前的原则没有改变。内心正直、品德厚重啊,是大人所称美的。巧匠不来雕琢啊,谁能察知其中的法度?端正的本质和文采幽隐啊,蒙昧之人却说它不显著。离娄稍稍斜视啊,盲人却认为没有光明。把白说成黑啊,把上倒说成下。凤凰被关在笼中啊,鸡和野雉却飞舞。把美玉和石头混在一起啊,用同一标准相互衡量。这些结党之人的鄙陋嫉妒啊,哪里知道我所珍藏的美德。承担重任、负载丰盛啊,却因阻滞而不能前进。怀抱美玉、手握美瑜啊,困穷之中不能显示我的才能。乡邑的狗成群吠叫啊,吠叫的是它们所觉得奇怪的事。诋毁骏马、怀疑夏桀啊,本来就是庸俗的情态。文采和本质被遮蔽于内啊,众人不知道我的奇异光彩。才能和质朴积压在一起啊,没有人知道我所拥有的东西。重视仁德,承袭义理啊,以谨慎敦厚作为丰盛。重华不可违背啊,谁知道我从容自守的心志?古来本来就有不能并存的事啊,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呢?商汤、夏禹已经久远啊,遥远得无法仰慕。惩戒违背、改变愤怒啊,抑制内心而自我坚强。遭受忧患却不改变啊,希望自己的志向能够留下形迹。向前走,向北停留啊,太阳昏暗,天将要黑了。心怀忧虑和悲哀啊,生命的终结以大故来限制。”结语说:“浩浩荡荡的沅水、湘水啊,分流急急奔涌。漫长道路幽暗曲折啊,道路遥远而恍惚。屡次吟咏,长久悲哀啊,永远叹息而感慨。世人已经没有谁了解我啊,人心实在无法评说。心怀情感,抱守本质啊,独自没有匹敌。伯乐已经死去啊,千里马将由谁来品评?人生各有命运啊,各有自己的处境。安定心志,拓展胸怀啊,我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屡屡悲伤,何等哀痛啊,永远叹息而长声感慨。世道混浊而没有人了解我啊,人心实在无法评说。知道死亡不可推让啊,愿意不再顾惜生命。把这些明白地告诉君子啊,我将以此作为同类的准则。”于是屈原抱着石头,投汨罗水而死。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这些人,都喜爱文辞,并以辞赋著称;然而他们都承袭屈原从容的辞令,最终没有人敢于直言劝谏。秦

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也,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后二年,以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安国君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其母曰夏姬,无宠,故子楚为质于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子楚,秦诸庶孽孙,质于诸侯,车骑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竒货可居。」乃往见子楚,説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为太子,最爱幸华阳夫人,而夫人无子,立适嗣者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乆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无几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曰:「然,为之柰何?」不韦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賔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适嗣。」子楚乃顿首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賔客,而复以五百金买竒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智,结诸侯賔客徧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説夫人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而孝者,举立以为适而子之,夫在则尊重夫,百嵗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适,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抜以为适,则夫人竟世而有宠于秦矣,华阳夫人以为然。承太子间,从容言子楚质于赵者,絶贤来徃者,皆称誉之。因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适嗣,以托妾身。”太子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适嗣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餽遗子楚而请不韦傅之。子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不韦取邯郸诸姬絶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説之,因起为夀,请之。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竒,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与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秦王立一年薨,是为孝文王。太子子楚立,是为庄防王。所养母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真母夏姬,尊以为夏太后。庄防王元年,以吕不韦为丞相,封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庄防王立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尊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不韦家僮万人。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賔客以相倾。不韦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不韦乃使其客人人着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賔客,有能増损一字者与千金。始皇益壮,太后滛不止。不韦恐觉祸及已,乃私求大隂人嫪毐以为舍人,时纵娼乐,使毐以其隂闗桐轮而行,令太后闻之,以防太后。太后闻,果欲私得之。不韦乃进嫪毐,诈令人以腐罪告之。不韦又隂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隂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絶爱之。已而有身,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徙宫。居雍,嫪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嫪毐。嫪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余人。始皇七年,庄防王母夏太后薨,华阳太后与孝文王防葬夀陵,庄防王葬芷阳,故大后独别葬杜东,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毐与左右贵臣博饮酒醉,争言而鬭,瞠目叱曰:“吾乃皇帝假父,窭人子,何敢与我抗!”所与鬭者白始皇。于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相国不韦。九月,夷嫪毐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遂迁太后于雍。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賔客辩士为游説者众,王不忍致法。始皇十年十月,免相国不韦。

译吕不韦是阳翟的大商人,往来贩卖,买贱卖贵,家产累积到千金。秦昭王四十年,太子去世两年后,按照次序立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安国君有一位非常宠爱的姬妾,立她为正夫人,号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安国君的中子名叫子楚,他的母亲是夏姬,不受宠爱,所以子楚被送到赵国做人质。秦国多次攻打赵国,赵国也不很礼遇子楚。子楚是秦王众多庶出孙子之一,被送到诸侯国做人质,车马资用不足,居处困窘,处境不得意。吕不韦在邯郸经商,看见他后很怜悯,说:“这是件奇货,可以囤积。”于是去拜见子楚,劝说道:“我能使您的门第显赫。”子楚笑着说:“您还是先使您自己的门第显赫吧,怎么反而来使我的门第显赫呢?”吕不韦说:“您不知道,我的门第要等您的门第显赫后才会显赫。”子楚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请他坐下,深入交谈。吕不韦说:“秦王已经老了,安国君做太子,最宠爱华阳夫人,但夫人没有儿子;能立嫡嗣的人,只有华阳夫人。如今您的兄弟有二十多人,您又处在中间,不能得到太多宠爱,长久地被扣留在诸侯国。等大王去世、安国君即位为王时,您几乎不可能和长子以及那些早晚在王面前侍奉的儿子争夺太子之位了。” 子楚说:“既然如此,该怎么办呢?”吕不韦说:“您贫困地客居在这里,没有什么可以奉献给亲长,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结交宾客。我虽然贫穷,也愿意拿出千金让您向西游说,侍奉安国君和华阳夫人,使他们立您为嫡嗣。”子楚于是叩头说:“如果一定按照您的计策办成,我愿意把秦国分给您,与您共同拥有。”吕不韦便拿出五百金给子楚作为进用和结交宾客的费用,又拿出五百金购买奇珍玩好,带着它们向西到秦国去,求见华阳夫人的姐姐,并把这些物品全都献给华阳夫人。接着称说子楚贤能聪明,在天下结交诸侯宾客,常常说:“子楚把夫人视为上天,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夫人。”夫人大喜。吕不韦又让华阳夫人的姐姐劝夫人说:“我听说,凭容貌侍奉人的,容貌衰退后宠爱就会减退。如今夫人侍奉太子,太子非常宠爱您,但您没有儿子,如果不趁现在早早在诸子中选择贤能孝顺的人,立他为嫡子并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那么太子在世时您就尊贵,百年之后您所认的儿子做了王,您始终不会失去权势。这就是所谓一句话带来万世利益。若不在荣华时培植根本,等容貌衰退、宠爱减退,后来即使想说一句话,还能办得到吗?如今子楚贤能,也知道自己是中子,按次序不能成为嫡子,他的母亲又不受宠爱,正想依附夫人。夫人如果趁此时机提拔他立为嫡子,那么夫人终身都会在秦国受到宠爱。”华阳夫人认为这话正确。她趁太子闲暇时,从容地谈到子楚被扣留赵国,来往赵国的人都称赞子楚。于是她哭泣说:“妾有幸得以充任后宫,却不幸没有儿子,希望得到子楚,立他为嫡嗣,以此托付妾身。”太子答应了她,于是同夫人刻制玉符订立盟约,确定子楚为嫡嗣。安国君和夫人于是厚赠财物给子楚,并请求让吕不韦辅导他。子楚因此在诸侯中声誉更加显著。吕不韦选取邯郸诸姬中容貌极美而且善于歌舞的女子同住。子楚知道她怀孕后,和吕不韦饮酒时见到她,喜欢她,便起身祝寿,请求把她赐给自己。吕不韦大怒,但想到自己已经为子楚破尽家产,正想借此取得奇货,于是终于把姬妾献给子楚。姬妾自己隐瞒怀孕的事,到足月时生下儿子政。子楚于是立这名姬妾为夫人。秦昭王五十年,秦将王齮包围邯郸,形势危急。赵国想杀掉子楚,子楚和吕不韦谋划,拿六百斤黄金送给守城官吏,得以逃出,逃到秦军营中,终于回到秦国。赵国想杀死子楚的妻子儿女,子楚的夫人是赵国豪门的女儿,得以藏匿,因此母子最终都活了下来。秦昭王五十六年去世,太子安国君即位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国也把子楚的夫人和儿子政送回秦国。秦王即位一年后去世,这就是孝文王。太子子楚即位,这就是庄襄王。养母华阳后成为华阳太后,生母夏姬被尊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任命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庄襄王即位三年后去世,太子政即位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秦王年少,太后时常暗中和吕不韦私通。吕不韦家中僮仆有一万人。当时,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他们都礼贤下士,喜欢招纳宾客,以此相互争胜。吕不韦凭借秦国强大,却以自己不如他们为羞耻,也招揽士人,厚待他们,门下食客达到三千人。当时诸侯中有很多善于辩说的人,如荀卿一类,著书在天下流传。吕不韦于是让他的宾客各自写下所听闻的内容,汇集成八览、六论、十二纪,共二十多万字,认为足以完备记载天地万物和古今之事,称为《吕氏春秋》。他把书公布在咸阳市门,并在上面悬挂千金,邀请诸侯、游士和宾客,有谁能增删一个字,就赏给千金。始皇渐渐长大,太后淫乱不止。吕不韦害怕事情败露而祸及自己,于是暗中寻找大阴人嫪毐,让他充任舍人,时常纵情于淫乐,使嫪毐用他的阴茎穿过桐木车轮来行走,让太后听到这件事,以此诱惑太后。太后听说后,果然想暗中得到他。吕不韦便把嫪毐进献给太后,假装派人以腐刑之罪告发他。吕不韦又暗中对太后说:“可以假装施行腐刑,这样就能充任宫中给事。”太后于是暗中厚赐负责施腐刑的官吏,让他们假判嫪毐受腐刑,拔掉他的胡须眉毛,把他充作宦官,于是得以侍奉太后。太后暗中与嫪毐通奸,非常宠爱他。不久太后怀孕,害怕别人知道,便假称占卜说应当避开某个时日,迁往别的宫室。居住在雍地时,嫪毐常随从左右,所受赏赐非常丰厚,事情都由嫪毐决定。嫪毐家中僮仆有几千人,宾客中请求做官、充任嫪毐舍人的有一千多人。始皇七年,庄襄王的母亲夏太后去世,华阳太后与孝文王合葬于寿陵;庄襄王葬在芷阳,所以夏太后单独葬在杜东,说:“向东可以望见我的儿子,向西可以望见我的丈夫。百年之后,我墓旁应当会有聚集万户人家的城邑。”始皇九年,有人告发嫪毐实际上不是宦官,常和太后私通,并生下两个儿子,都隐藏起来;他还和太后谋划说:“大王一旦去世,就立我们的儿子为王。”嫪毐和身边的贵臣赌博饮酒,醉后发生争吵斗殴,瞪眼斥骂说:“我可是皇帝的假父,你们这些穷人的儿子,怎么敢和我抗衡!”和他斗殴的人把这件事报告给始皇。于是秦王交给官吏查办,全部查明了实情,事情牵连到相国吕不韦。九月,诛灭嫪毐三族,杀死太后所生的两个儿子,于是把太后迁到雍地。秦王想诛杀相国,但因为吕不韦侍奉先王功劳很大,加上替他游说的宾客、辩士很多,秦王不忍依法处置他。始皇十年十月,免去吕不韦相国之职。

及齐人茅焦説始皇,始皇乃迎太后于雍,复归咸阳,而出文信侯就国河南。嵗余,诸侯賔客使者相望于道,请文信侯。秦王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书曰:“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蜀。”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死。太后以始皇十九年薨,号帝太后,与庄防王防葬芷阳。李斯,楚上蔡人。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厠中防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防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防矣,在所自处耳。」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乗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説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彊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困穷。乆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説秦王矣。」至秦,防庄防王卒,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斯因以得説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徳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闗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今诸侯之服秦,譬如郡县。夫以秦之彊,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音埽】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彊,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聼其计法。隂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説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防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扺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臯之险,割膏腴之壌,遂防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穣侯,逐华阳,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秦无彊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寳,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乗纎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噐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廐,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説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缻,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缻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譲土壌,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徳。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羙,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賔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借寇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而可寳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讐,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王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称始皇威徳。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嵗,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恒六卿之患。

译等齐国人茅焦劝说始皇后,始皇才到雍地迎接太后,使她重新回到咸阳,同时让文信侯到河南封国居住。一年多以后,诸侯的宾客和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都来请求拜见文信侯。秦王害怕他会发动变乱,于是赐给文信侯一封书信说:“您对秦国有什么功劳,秦国封您在河南,给您十万户的食邑?您同秦国有什么亲近关系,竟号称仲父?您带着家属迁往蜀地吧。”吕不韦估量自己受到的逼迫越来越深,害怕被诛杀,于是饮毒酒而死。太后在始皇十九年去世,谥号为帝太后,与庄襄王合葬于芷阳。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任郡中小吏,看见官舍厕所里的老鼠吃肮脏食物,接近人和狗时,常常惊恐逃窜。李斯进入粮仓,看见仓中的老鼠吃积存的粮食,居住在大屋檐下,不必担忧人和狗。李斯于是叹息说:“人的贤能或不肖,就像老鼠一样,只在于自己处在什么地方。”于是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学成后,他估量楚王不值得侍奉,而六国都很衰弱,也没有可以建立功业的地方,便想向西进入秦国。他向荀卿辞行说:“我听说得到时机就不能懈怠。如今万乘之国正在争夺时机,游说之士可以掌握事务。现在秦王想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这是平民驰骋追求功名的时机,也是游说之士的好时机。处在卑贱地位而有谋略却不能施展的人,不过是把禽兽当作肉食、长着人的面孔却勉强行动罢了。所以羞辱没有比卑贱更大的,悲哀没有比困穷更甚的。长久处于卑贱的地位和困苦的境地,非议世道而厌恶利禄,把自己寄托于无所作为,这不是士人的本心。因此我将向西游说秦王。”到达秦国时,庄襄王去世,李斯于是请求做秦国相国文信侯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认为他贤能,任命他为郎官。李斯借此机会游说秦王说:“平庸之人之所以平庸,是因为放弃了机会。成就大功的人,在于利用祸隙而忍心成事。” 从前秦穆公称霸,最终没有向东兼并六国,为什么呢?因为诸侯还很多,周德还没有衰败,所以五霸相继兴起,轮流尊崇周王室。自秦孝公以来,周王室衰微,诸侯相互兼并,函谷关以东形成六国。秦国乘胜役使诸侯,大概已经六代了。如今诸侯服从秦国,就像郡县一样。凭借秦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明,只要像扫除灶台一样扫除诸侯,就足以灭亡诸侯,成就帝业,使天下统一。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如今如果懈怠而不赶快行动,等诸侯再次强大起来,联合结成合纵,即使有黄帝那样的贤能,也不能兼并他们了。”秦王于是任命李斯为长史,听取并采用他的计策。秦王暗中派谋士携带金玉游说诸侯;诸侯中那些可以用财物收服的名士,就厚赠财物同他们结交;不肯接受的,就用利剑刺杀他们,破坏他们君臣之间的谋划。秦王又派良将跟在谋士之后行动。秦王任命李斯为客卿。后来韩国人郑国前来离间秦国,主持修建灌溉渠道,事情后来被发觉。秦国宗室和大臣都对秦王说:“诸侯国来侍奉秦国的人,大多是在替自己的君主游说、离间秦国,请把外来的客卿一概驱逐。”李斯的意见也在被驱逐之列。于是李斯上书说:“臣听说官吏们正在议论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 从前秦穆公求取贤士,向西从戎地得到由余,向东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招来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但秦穆公任用他们,兼并了二十个国家,于是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风俗,百姓因此富足兴盛,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于效命,诸侯亲近服从,击败楚、魏军队,夺取土地千里,到今天仍然治理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取三川之地,向西兼并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夺取汉中,包围九夷,控制鄢、郢,向东占据成皋的险要,割取肥沃的土地,于是破坏六国的合纵,使它们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功业延续至今。秦昭王得到范雎,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强化王室,堵塞私门,像蚕食桑叶一样逐步吞并诸侯,使秦国成就帝业。这四位君主,都是靠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使当初四位君主拒绝客卿、不接纳他们,疏远贤士而不任用,那么秦国就不会有富足强盛的实际,也不会有强大显赫的名声。如今陛下得到昆山之玉,拥有随侯珠、和氏璧,悬挂明月之珠,佩带太阿剑,乘坐纤离马,树立翠凤旗,设置灵鼍鼓。这些宝物没有一样产于秦国,可陛下却喜爱它们,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东西,然后才可以使用,那么夜光璧就不该装饰宫廷,犀角、象牙器物就不该用作玩赏,郑国、卫国的女子就不该充实后宫,骏马和駃騠就不该充实外厩,江南的金锡就不该使用,西蜀的丹砂青色就不该用来采饰。用来装饰后宫、充实后列、使心意愉快、使耳目享受的东西,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后才可以使用,那么宛地的明珠簪、传世的珠玉耳饰、阿地的白绢衣服、锦绣装饰就不该进献到面前;那些顺应风俗而显得高雅美丽、姿态妖冶幽美的赵国女子,也不该站在身旁。敲击瓦瓮瓦缶、弹奏筝、拍着大腿歌唱呼喊,发出呜呜之声而使耳目畅快的,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卫、桑间以及昭虞、武象,都是外国音乐。如今丢弃敲瓮击缶而采用郑、卫音乐,放弃弹筝而采用昭虞、武象,为什么这样做呢?不过是眼前使人快意,适合观赏罢了。如今选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论曲直,只要不是秦国人就赶走,只要是外来客卿就驱逐。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美色、音乐、珠玉,所轻视的是人民。这不是用来横跨海内、控制诸侯的方法。臣听说土地广阔,粮食就多;国家广大,人口就多;军队强盛,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高大;河海不舍弃细流,所以能成就深广;君王不拒绝众庶,所以能彰明自己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四方,人民不分异国,四时都充足美好,鬼神降下福祉,这就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宾客来使诸侯成就功业,使天下士人退缩而不敢向西来,裹足不进入秦国,这就叫把武器借给敌寇,把粮食送给盗贼。不是秦国出产却值得珍爱的东西很多,不是秦国出生却愿意效忠秦国的士人也很多。如今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害百姓来增强仇敌,对内使自己空虚,对外在诸侯中树立怨恨,却希望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秦王于是废除驱逐客卿的命令,恢复李斯的官职,最终采用他的计谋。李斯任官二十多年,官至廷尉,终于兼并天下,尊秦王为皇帝,任命李斯为丞相。他拆毁郡县城墙,销毁兵器,表示不再使用;不分封尺寸土地,不立子弟为王,也不封功臣为诸侯,使后世不再有战争攻伐的祸患。始皇三十四年,在咸阳宫置酒,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歌颂称扬始皇的威德。齐国人淳于越进谏说:“臣听说,殷、周两代称王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和功臣,让他们成为王室的辅翼。如今陛下拥有海内,子弟却都成为平民,最终恐怕会有田恒、六卿那样的祸患。

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乆者,非所闻也。今臣青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説,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辨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髙率羣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治。离宫别馆,周徧天下。明年又廵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李由告归咸阳,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夀,门庭车骑以千数。斯喟然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太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王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防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髙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防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辩士隠姓名遗秦将章邯书曰:李斯为秦王死,废十七兄而立今王也。然则二世是秦始皇第十八子。此书在善文中】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邱,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防恬,与丧防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髙所。独胡亥、丞相斯、赵髙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羣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居輼辌车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輙从輼辌车中可诸奏事。初,赵髙尝坐事,始皇命防恬兄毅治之,当死,始皇赦之,故赵髙深怨防氏。而胡亥素从赵髙习书及律令,髙雅得幸于胡亥。至是,赵髙因留所赐扶苏玺书,与胡亥谋诈以始皇命诛扶苏而立胡亥为太子。胡亥然之。赵髙曰:“不与丞相谋,恐事无成。”乃见李斯曰:“上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髙之口耳,事将如何?”李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之所当议也。”赵髙曰:“君侯自料材能、智虑、功名与无怨于天下及长子信之,孰与防恬?”斯曰:“是五者皆不及也。”髙曰:“长子即位,必用防恬为丞相,君侯必不懐通侯之印归乡里,明矣。胡亥慈仁笃厚,可以为嗣,愿君审计而定之。”斯固拒不聼。高反复説之,斯患失权位,执志不坚,竟从髙议,乃相与矫诏立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扶苏及防恬死。语在宦者▯赵髙事中。胡亥立为二世皇帝,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甚于始皇。时羣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作乱,起于山东,俊杰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间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斵,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羮饭土匦,啜上铏,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淳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防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已而已矣。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肆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羣盗吴广等西畧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复案三川,相属诮譲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

译臣下没有辅弼,靠什么来救援陛下呢?事情不以古代为师,却能长久存在,是臣从未听说过的。如今周青臣等人又当面阿谀奉承,使陛下的过错更加严重,这不是忠臣。”始皇把他的意见交给丞相处理,丞相认为他的说法荒谬,驳斥了他的言辞,于是上书说:“古代天下分散混乱,没有人能够统一,所以诸侯纷纷兴起。如今谈论都称道古代,以此损害当世;粉饰空话,以此扰乱实际。人们赞美自己私下所学的学说,用它来非议君上所建立的制度。如今陛下兼有天下,辨明黑白,确立唯一尊贵的地位,而私学却互相诋毁法令教化制度。听到诏令下达,便各自用自己的学说议论;入朝心里非议,出门在街巷议论,以非议君主来树立名声,以见解不同为高明,率领群体制造诽谤。这样不加禁止,君主的权势就会在上面降低,党羽就会在下面形成。禁止它才合适。臣请求凡是拥有《诗》《书》和诸子百家言论的人,一律烧毁丢弃;命令下达三十天仍不交出,处以黥刑,罚作城旦。不得毁掉的,是医药、卜筮、种树之书。有人想学习,就以官吏为老师。”始皇批准了他的意见,收缴并毁弃《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使百姓愚昧,让天下人不能以古代非议当今;彰明法度,制定律令,都从始皇开始,统一文字书写和政治治理。离宫别馆遍布天下。第二年又巡行各地,对外抵御四夷,李斯在这些事情上都有功劳。李斯的长子李由任三川守,其他儿子都娶秦国公主,女儿全都嫁给秦国诸公子。李由告假回到咸阳,李斯在家中置酒,百官长都上前祝寿,门庭间车马有数千辆。李斯叹息说:“唉!我听荀卿说过:‘事物忌讳过于盛大。’我本来是上蔡的平民,是闾巷中的百姓,秦王不了解我的低劣,却把我提拔到这个地步。当今臣子的地位,没有人居于我之上,可以说富贵已经达到极点了。事物达到极点就会衰败,我还不知道将在哪里停下车来。”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出行游历会稽。沿着海边北行,到达琅邪。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任行符玺令事,都随从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长子扶苏因为多次直言劝谏皇上,皇上派他到上郡监军,蒙恬担任将军。小儿子胡亥受宠,请求随从皇上,皇上答应了。其他儿子没有跟随【辩士隐去姓名,给秦将章邯写信说:李斯为了秦王而死,废掉十七个兄长,立现在的秦王。这样看来,二世是秦始皇第十八子。这封信见于《善文》中】。这一年七月,始皇帝到达沙丘,病得很重,命赵高写信赐给公子扶苏说:“把军队交给蒙恬,带着丧事回咸阳安葬。” 信已经封好,还没有交给使者。始皇去世,诏书和玉玺都在赵高手中。只有胡亥、丞相李斯、赵高以及受宠的宦官五六个人知道始皇去世,其他群臣都不知道。李斯认为皇上在外地去世,又没有明确确定太子,所以把丧事秘密隐瞒起来。他们把始皇安置在輼辌车中,百官照常奏报事情、进献食物,宦官就经常从輼辌车中代替始皇批准各种奏事。当初赵高曾因犯罪被捕,始皇命蒙恬的哥哥蒙毅审理他,依法应当处死,始皇却赦免了他,因此赵高深深怨恨蒙氏。胡亥平时跟随赵高学习书写和律令,赵高一向得到胡亥宠信。到这时,赵高扣留赐给扶苏的玉玺诏书,和胡亥谋划,假传始皇命令杀死扶苏,立胡亥为太子。胡亥认为可行。赵高说:“如果不和丞相商量,恐怕事情不能成功。”于是去见李斯说:“皇上赐给长子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手中,确定太子的人选,只在您和我一句话之间,事情将怎么办?”李斯说:“怎么能说亡国的话?这不是臣下应当议论的事。”赵高说:“您自己估量一下才能、才干、智慧、谋虑、功名、没有怨恨于天下,以及长子对您的信任,这五方面同蒙恬相比,谁更强?”李斯说:“这五方面我都比不上。” 赵高说:“长子即位后,一定任用蒙恬做丞相,您必定不能带着通侯的印绶回到乡里,这是明摆着的。胡亥慈爱仁厚,可以继承帝位,希望您慎重谋划,决定这件事。”李斯坚决拒绝,不肯听从。赵高反复劝说,李斯担心失去权位,意志不坚定,最终接受了赵高的意见,于是共同伪造诏书,立胡亥为太子,另写诏书赐给扶苏和蒙恬,命令他们去死。这件事载在《宦者传·赵高》中。胡亥即位为二世皇帝,法令和诛罚日益严酷,比始皇时更加严厉。当时群臣人人自危,想要反叛的人很多。又修建阿房宫,治理、修筑直道,赋税征收更加沉重,戍守和徭役没有止期。于是楚国戍卒陈胜、吴广等人作乱,起兵于山东,豪杰相继拥立,自行设置侯王。反秦军队到了鸿门后退却。李斯多次想请求找机会进谏,二世不答应。二世又责问李斯说:“我有一番私下的议论,曾从韩非那里听到这样的话:尧拥有天下时,殿堂高不过三尺,椽木只是采伐下来而不加雕琢,茅草屋顶也不修剪;即使旅舍中的住宿,也没有比这更劳苦的。冬天穿鹿皮裘,夏天穿葛布衣,吃粗糙的谷物,喝藜藿煮成的羹,把饭盛在土器里,饮用上等的食物;即使看守门户之人的生活,也没有比这更贫困的。禹凿通龙门,疏通大夏,疏导九条河流,开通九条水道,决开淳水,使它流入大海;以至于大腿上没有肌肉,胫上没有汗毛,手脚长满老茧,面孔眼睛晒得黝黑,最终死在外地,葬在会稽。臣下和奴仆所受的劳苦,没有比这更猛烈的了。然而,拥有天下之所以尊贵,难道是想使身体劳苦、精神疲惫,住在旅舍一样的住所里,口中吃看门人的食物,亲自从事臣虏般的劳作吗?这是不肖之人所勉强做的事,不是贤人所追求的事。那些贤人拥有天下,只是专门利用天下来满足自己罢了,这就是拥有天下之所以尊贵的原因。所谓贤人,必定能够安定天下、治理万民。如今自身尚且不能使自己得到利益,又怎么能治理天下呢?”所以我希望放纵心志、扩大欲望,长久享有天下而不受祸害,这有什么不可以呢?”李斯的儿子李由任三川守,群盗吴广等向西攻取土地,经过三川时李由不能禁止,章邯击败并驱逐吴广等人的军队,使者又来查办三川,接连责备李斯说:“您身居三公之位,怎么能让盗贼发展到这种地步?”李斯恐惧,贪恋爵位俸禄,不知该怎么办,于是迎合二世的心意,想求得宽容,便上书回答说:“贤明的君主,必须能够保全治道,实行督责之术。实行督责,臣下就不敢不竭尽才能来顺从君主。”

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已则已贵而人贱;以已徇人,则已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髙百仭,而跛防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防也,而易百仭之髙哉?陗壍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乆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説论理之臣开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滛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聼从之臣,而脩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摩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諡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説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聼,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説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羣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圗?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可谓能责矣。」时赵髙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者甚众,恐大臣入朝毁恶之,乃説二世深居禁中,毋延见大臣,而已得以用事,专决于内。李斯以为言。赵髙闻之,乃见丞相曰:「闗东羣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諌,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斯曰:「吾固欲谏之,乆矣。以上不坐朝,欲见无间。」赵髙曰:「君诚能谏,请为君▯上间语君。」高▯二世居内与妇女燕乐,使人告丞相可入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二世以为掩其燕私也,大怒。高因告丞相怨望,及其子三川守由与楚盗通状。二世以为然,未欲案丞相,先使人往三川案验由。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髙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朞年遂却其君。田恒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徳,下得百姓,上得羣臣,隂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髙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恒、子罕之逆道,而刼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

译这样君臣的名分确定,上下的道义明白,天下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就没有谁敢不竭尽力量、承担职责来顺从君主。因此君主独自控制天下而没有任何制约,能够尽情享受欢乐的极致。贤明的君主,也不可不明察这一点。所以申子说:“拥有天下却不能放纵自在,只知道把天下当作束缚自己的桎梏,是没有别的原因的,只是不能实行督责,反而使自己为天下百姓劳苦,像尧、禹那样,所以称为桎梏。”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的明察之术,实行督责之道,只知道让天下来满足自己,却白白使身体劳苦、精神疲惫,亲自为百姓效命,这就是百姓的劳役者,不是统治天下的人,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让别人为自己效命,自己就尊贵而别人低贱;让自己为别人效命,自己就低贱而别人尊贵。因此为别人效命的人低贱,而别人所效命的人尊贵。从古到今,没有不是这样。古代之所以尊重贤人,是因为贤人尊贵;之所以厌恶不肖之人,是因为不肖者低贱。而尧、禹是亲自为天下效命的人,因而随之尊崇他们,这就失去了尊重贤人的本意。可以说这是大错了。把这种情形称为桎梏,不也是恰当的吗?这是不能实行督责的过错。所以韩非说:“慈爱的母亲会养出败家子,严厉的家庭却没有难以驾驭的奴仆,这是为什么呢?” 这样就能加重刑罚,必然如此。所以商君的法令规定,因把灰撒在道路上而受刑;弃灰本是轻罪,却受到重罚。他只有依靠明主,才能对轻罪严加督责。罪轻尚且督责严厉,何况有重罪呢?所以百姓不敢犯法。因此韩非说:“布帛即使有寻常那么长,庸人也不会放下不取;熔化的黄金即使有百镒,盗跖也不会伸手去拿,并不是庸人的心看重寻常布帛之利、盗跖的欲望反而浅薄,也不是盗跖认为行窃所得的百镒黄金太重而不值得拿。只要一伸手就必然受到刑罚,盗跖就不会去拿百镒黄金;如果刑罚不一定施行,庸人就不会放下寻常布帛。”所以城墙高五丈,楼季也不敢轻易冒犯;泰山高百仞,跛防却能在山上放牧。楼季尚且难以越过五丈高的限制,难道跛防反而容易越过百仞的高度吗?只是陡峭的山沟形势不同罢了。明主圣王能够长久处在尊贵地位,长期掌握重大权势,独占天下利益,不是因为另有特殊的道路,而是能够独断专行,审慎地督察责罚,必定严厉施刑,所以天下不敢冒犯。如今不致力于探求使人不敢犯法的办法,反而采取慈母败坏孩子的做法,那就也是没有明白圣人的论述。既然不能实行圣人的办法,那么除了甘愿做天下人的役使,还能做什么呢?难道不可悲吗?况且节俭守礼、实行仁义的人立于朝廷,荒淫放纵的享乐就会停止;敢于进谏、论说政理的臣子在身旁进言,放任散漫的志向就会受抑;刚烈之士以死守节的行为显于世上,淫逸安乐的享受就会废止。所以明主能够排斥这三类人,只独自掌握君主之术,用来控制那些只知听命服从的臣子,并修明法令,因此自身尊贵而权势重大。凡是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违背世俗、改变风气,废除自己所厌恶的事物,建立自己所希望的事物;所以活着时有尊贵重大的权势,死后有贤明的谥号。因此明君独断专行,权力便不在臣下手中;然后才能消灭仁义之路,堵住驰说游谈之人的嘴,使刚烈之士的行为陷入困境,闭塞耳目、掩蔽聪明,内心只凭自己观察和听取意见。这样,对外不会被仁义之士的行为所倾覆,对内不会被进谏、游说、愤怒争辩的言论所夺权,所以能够卓然独行,任意施展放纵的心意,而没有人敢于违抗。做到这样,才可以说真正明白申不害、韩非的术,并且修治商君的法。法令修明、权术清楚而天下仍然混乱的事,我还没有听说过。所以说:“王道简约而容易掌握。”只有明主才能实行它。这样就叫作督责真诚,臣下就没有邪心。臣下没有邪心,天下就安定;天下安定,君主就威严尊贵;君主威严尊贵,督责就一定严格。督责严格,所求就能得到;所求得到,国家就富足;国家富足,君主就能享受丰盛的安乐。所以一旦设置督责之术,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群臣百姓连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图谋改变呢?这样,帝王之道就完备了,也可以说真正明白君臣相处的办法了。即使申不害、韩非再生,也不能超过这种做法。奏书上报后,二世很高兴。于是实行督责,日益严酷。向百姓征税深重的官吏被认为是贤明官吏。二世说:“这样才可以说是善于督察了。”道路上受刑的人多到相互占了半数,死人的尸体每天在市场上堆积。杀人多的人被认为是忠臣。二世说:“这样才可以说是善于责罚了。”当时赵高任郎中令,他杀害以及报复私人仇怨的人很多,担心大臣入朝后诋毁他,于是劝说二世深居禁宫,不要召见大臣;这样他便可以自行掌权,专门在宫内裁决。李斯把这件事拿出来进言。赵高听说后,便去见丞相说:“关东群盗很多,如今皇上又急着增加徭役修治阿房宫,聚集狗马以及无用的物品。我想进谏,只是我的职位低微,这是君侯真正应做的事,您为什么不进谏呢?”李斯说:“我本来想进谏,已经很久了。只是皇上不临朝,我想见也没有机会。”赵高说:“您如果真的能够进谏,请允许我替您等候皇上有空时,把您的话告诉他。” 赵高等候二世在宫内与妇女宴饮作乐,派人告诉丞相可以入宫奏事。丞相到了宫门,向二世递上名帖求见,二世认为他这是打扰自己的私宴,十分愤怒。赵高趁机诬告丞相心怀怨望,又告发他的儿子、三川郡守李由与楚地盗贼私通的情状。二世认为事情属实,但还不想立即审问丞相,先派人到三川去查验李由。当时二世正在甘泉观看角抵、优伶表演。李斯无法求见,于是上书陈述赵高的罪过说:“臣听说,臣下怀疑君主的,没有不使国家危险的;妻妾怀疑丈夫的,没有不使家庭危险的。如今有大臣在陛下身边,擅自掌握赏罚利害,与陛下没有区别,这是非常不妥的。过去司城子罕担任宋国的相,亲自施行刑罚,凭威势推行自己的政令,一年后就排斥了他的君主。田恒做齐简公的臣子,爵位地位在国内无人能比,私家的财富与国家相等;他向下施恩于百姓,向上收取群臣之心,暗中夺取齐国,在朝廷上杀死宰予,随即在朝廷杀害简公,于是占有了齐国。这是天下人都清楚知道的事。如今赵高怀有邪僻放纵的意图,行事足以危害并颠覆国家,像子罕在宋国任相一样;他的私家财富,正如田氏在齐国的财富。他兼有田恒、子罕的叛逆道路,又劫持陛下的威势和信任,他的意图就像韩玘做韩安的相国一样。

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不聼,反以其书示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耳。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恒等所为。」语在高传中。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赵髙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闗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聼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噐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乆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聼。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寐也。而以赵髙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矣。」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賔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陜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隂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説诸侯,隂脩甲兵,饬政教官鬭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彊,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脩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乆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

译陛下如果不加以谋划,臣恐怕他会发动变乱。”二世不听,反而把这封书信给赵高看。赵高说:“丞相所忧虑的只是我赵高罢了。赵高一死,丞相就想做田恒等人所做的事。”这件事记载在《赵高传》中。于是二世说:“把李斯交给郎中令赵高审查治罪。”李斯被拘禁、捆绑在监狱中,仰天叹息说:“唉,悲哀啊!对不行正道的君主,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从前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杀死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死伍子胥,这三位臣子难道不忠吗?然而仍然不能免于死亡;自身死了,而他们所效忠的君主却不是正道。如今我的智慧比不上这三人,而二世的无道超过桀、纣和夫差,我因忠诚而死,也是应该的。况且二世的统治,难道不是混乱的吗?前些时候他杀灭兄弟而自行即位,杀忠臣而尊用卑贱之人,修建阿房宫,向天下征税。我不是没有进谏,只是他不听。凡是古代圣王,饮食有节制,车舆器物有定数,宫室有一定限度;凡发布命令、兴办事情,增加费用而对百姓利益没有好处的,都禁止,所以能够长久安定地治理国家。如今他违背兄弟之道,不顾后果;残害忠臣,不思考灾祸;大规模修建宫室,向天下征收重税,不吝惜费用。这三件事都已经做了,天下却没有听从他。如今反叛者已经占有天下的一半,而他心里还没有醒悟。又把赵高作为辅佐,我必定会看见盗寇到达咸阳,麋鹿在朝廷中游荡。”于是二世让赵高审理丞相的案件,追究李斯和儿子李由谋反的罪状,把他们的宗族、宾客全部逮捕。赵高审讯李斯,拷打了一千多次,李斯无法忍受痛苦,便自己诬陷自己认罪。李斯之所以没有立即死去,是因为他自负有辩才,实际上有功劳而没有反叛之心,希望能够上书自我陈述,也希望二世醒悟后赦免他。李斯于是从狱中上书说:“臣任丞相治理百姓三十多年了。直到秦国土地狭小逼仄的先王时期,秦地不过方圆千里,军队有几十万人。臣竭尽微薄才能,谨慎奉行法令,暗中实行谋臣的策略,资助他们金玉,让他们游说诸侯;暗中修治铠甲兵器,整饬政教,训练勇士;尊崇功臣,厚加爵禄。所以最终能够胁迫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国和赵国,平定齐国和楚国,终于兼并六国,俘虏六国君王,建立秦国为天子之国,这是第一项罪过。土地并非不广,又向北驱逐胡人、貉人,向南平定百越,以显示秦国的强盛,这是第二项罪过。尊崇大臣,提高他们的爵位,以巩固他们的亲附,这是第三项罪过。建立社稷,修治宗庙,以彰显君主的贤明,这是第四项罪过。重新制定并统一斗、斛、度、量和文字,颁布到天下,以树立秦国的名声,这是第五项罪过。修治驰道,兴建游观之所,以显示君主的得意,这是第六项罪过。减缓刑罚,减轻赋税,以满足君主取得民众拥戴的心愿,使万民拥戴君主,至死也不忘记,这是第七项罪过。像我这样做臣子的,罪过足以处死,已经很久了。只是皇上幸而让我竭尽才能,才得以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这些事情。”

书上,赵髙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髙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輙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防,丞相下吏,赵髙皆妄为反辞。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防恬者,其先齐人也。恬大父防骜,自齐事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防王元年,防骜为将,伐韩,取成臯、荥阳,作置三川郡。二年,防骜攻赵,取三十七城。始皇三年,防骜攻韩,取十三城。五年,防骜攻魏,取二十城,作置东郡。始皇七年,防骜卒。骜子曰武,武子曰恬。恬尝书狱典文学。始皇二十三年,防武为秦裨将军,与王翦攻楚,大破之,杀项燕。二十四年,防武攻楚,虏楚王。防恬弟毅。始皇二十六年,防恬因家世得为秦将,攻齐,大破之,拜为内史。秦已并天下,乃使防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虵而北,暴师于外十余年,居上郡。是时,防恬振威匈奴。始皇甚尊宠防氏,信任贤之,而亲近防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乗,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赵高者,宦人也。秦王闻其彊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高即私事公子胡亥,喻之决狱。高有大罪,秦王令防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髙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髙之敦于事也,赦之,复其官爵。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直抵甘泉,乃使防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壍山堙谷千八百里。道未就。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游防稽,并海上,北走琅邪,道病,使防毅还祷山川,未反。始皇至沙邱崩,秘之羣臣莫知。是时,丞相李斯少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髙常从。髙雅得幸于胡亥,欲立之,又怨防毅法治之而不为已也,因有贼心,乃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隂谋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赐公子扶苏、防恬死。扶苏已死,防恬疑而复请之。使者以防恬属吏,更置胡亥以李斯舍人为护军。使者还报,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防恬。赵髙恐防氏复贵而用事,怨之。毅还至赵,高因为胡亥忠计,欲以灭防氏,乃言。曰:「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乆矣。而毅谏曰:『不可。若知贤而愈不立,则是不忠而惑主也。』以臣愚意,不如诛之。」胡亥聼,而系防毅于代。前已囚防恬于阳周。丧至咸阳,已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起髙亲近日夜毁恶防氏,求其罪过,举劾之。子婴进谏日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顔聚;燕王喜隂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防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王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羣臣不相信,而外使鬭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胡亥不聼,而遣御史曲宫乗传之代,令防毅曰:「先王欲立太子,而卿难之。今丞相以卿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赐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图之。」毅对曰:「以臣不能得先王之意,则臣少宦顺幸,没世可得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则太子独从周旋天下,去诸公子絶逺,臣无所疑矣。夫先王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非敢饰辞以避死也,为羞累先王之名。愿大夫为虑焉,使臣得死情实。且夫顺成全者,道之所贵也;刑杀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昭防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四君者,皆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籍于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于无辜。

译奏书送上后,赵高让官吏丢弃不奏报,说:“囚犯怎么能上书?” 赵高派他的十多个门客,假扮御史、谒者、侍中,轮流前去反复审讯李斯。李斯每次都据实回答,他们就派人再次拷打他。后来二世派人验问李斯,李斯以为还是从前那样,最终不敢再改口,只能认罪服法。判决奏报上去,二世很高兴,说:“如果没有赵君,我几乎就被丞相欺骗了。”等到二世派去审查三川郡守的人回来时,项梁已经将李由攻杀。使者回来报告,丞相被交给狱吏,赵高等人便都捏造李斯谋反的供词。二世二年七月,对李斯施行五刑,判处在咸阳市腰斩。李斯出狱时,和他的中子一起被押解,他回头对中子说:“我想和你再次牵着黄狗,一同走出上蔡东门去追逐狡兔,难道还能办得到吗?”于是父子相对哭泣,三族都被夷灭。防恬的祖先原是齐人。恬的祖父防骜,从齐国侍奉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防王元年,防骜任将军攻打韩国,攻取成皋、荥阳,设置三川郡。二年,防骜攻打赵国,攻取三十七座城。始皇三年,防骜攻打韩国,攻取十三座城。五年,防骜攻打魏国,攻取二十座城,设置东郡。始皇七年,防骜去世。防骜的儿子叫武,武的儿子叫恬。恬曾经掌管狱讼典章文学。始皇二十三年,防武任秦国裨将军,与王翦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项燕。二十四年,防武攻打楚国,俘虏楚王。防恬的弟弟是毅。始皇二十六年,防恬凭借家世成为秦将,攻打齐国,大破齐军,被任命为内史。秦国兼并天下后,就让防恬率领三十万人向北驱逐戎狄,收取黄河以南地区,修筑长城,依照地形设置险要关塞,从临洮起直到辽东,绵延一万多里。于是渡过黄河,占据阳山,曲折地向北延伸,在外驻军十多年,驻守上郡。当时,防恬在匈奴面前振扬威势。始皇非常尊重宠信防氏,信任并认为他们贤能;又亲近防毅,防毅官至上卿,出行时与皇帝同车,入宫则侍立御前。恬负责外部事务,毅常常参与内部谋划,名声被称为忠诚守信,所以即使各位将领和丞相也没有人敢与他们争执。赵高是宦官。秦王听说他力气强,精通狱法,便提拔他为中车府令。赵高于是私下侍奉公子胡亥,教导他审决案件。赵高犯了大罪,秦王命防毅依法治罪,防毅不敢枉法,判赵高死罪,革除了他的宦官名籍。始皇认为赵高办事勤勉,赦免了他,恢复了他的官职爵位。始皇想巡游天下,经过九原,直达甘泉,于是派防恬开通道路,从九原直到甘泉,凿山填谷一千八百里。道路尚未完工。始皇三十七年冬,出行巡游防稽,沿海北上到琅邪;途中得病,派防毅回去祷告山川,防毅尚未返回。始皇到沙丘后去世,此事对群臣秘而不宣,没有人知道。当时,丞相李斯的幼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都随从在侧。赵高一向得到胡亥宠幸,想拥立胡亥;又怨恨防毅依法治过自己而不替自己说情,因此产生了加害之心,于是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暗中谋划拥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经立定后,便派使者以有罪为名赐公子扶苏、防恬死。扶苏已经死了,防恬心中怀疑,于是再次请求核实。使者把防恬交给狱吏,又改派胡亥的舍人为护军。使者回来报告,胡亥已经听说扶苏死了,立即想释放防恬。赵高害怕防氏重新显贵并掌权,因此怨恨他们。防毅回到赵地后,赵高于是替胡亥谋划忠于君主的计策,想借机消灭防氏,便进言说:“臣听说先帝想选拔贤能、册立太子,已经很久了。但防毅进谏说:‘不可以。如果明知贤能却又不立他,那就是不忠而且迷惑君主。’依臣愚见,不如杀掉他。”胡亥听从了,把防毅囚禁在代地。此前已经把防恬囚禁在阳周。丧事的消息传到咸阳时,扶苏已经下葬,太子即位成为二世皇帝。赵高于是日夜在二世身边诋毁防氏,寻找他们的罪过,举发弹劾他们。子婴进谏说:“臣听说从前赵王迁杀死良臣李牧,却任用颜聚;燕王喜暗中采用荆轲的计谋,又背弃与秦国的约定;齐王建杀死世代忠于齐国的旧臣,却采用后胜的意见。这三位君主,都因为改变古代的做法而失去国家,灾祸也殃及自身。如今防氏是秦国的大臣和谋士,而大王想在一日之间抛弃他们,臣私下认为不可。臣听说,考虑轻率的人不能治理国家,只凭个人聪明的人不能保全君主。杀害忠臣而任用没有节操品行的人,这是对内使群臣互不信任,对外使将士的心意离散。臣私下认为不可。”胡亥不听,派御史曲宫乘驿车到代地,对防毅说:“先王想立太子,而你却加以阻挠。如今丞相认为你不忠,罪过还牵连到你的宗族。朕不忍心,因此赐你死,这也算很幸运了。你自己考虑吧。”防毅回答说:“如果因为臣不能领会先王的心意,那么臣年轻时就应当顺从取悦,至死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心意了。如果因为臣不了解太子的才能,那么太子独自随从先王周游天下,和其他公子相距很远,臣就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了。先王举用太子,是多年积累考虑的结果。臣又怎么敢说什么进谏?又怎么敢谋划什么?这不是我故意修饰言辞来逃避死亡,而是羞于连累先王的名声。希望大夫替我考虑,使我能够以真实情况死去。况且顺应、成全,是道义所看重的;刑罚、杀戮,是道义的最后手段。从前秦穆公杀死三位良臣,死去,又把罪责归给百里奚,实际上并非百里奚的罪过,所以死后谥号称为‘缪’。昭防王杀死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死伍奢,吴王夫差杀死伍子胥。这四位君主,都犯下大错而被天下非难;天下认为他们的君主不明,因此把这些事记载下来,传给诸侯。所以说,采用道义治理国家的人,不杀无罪之人,刑罚也不加于无辜者。

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聼防毅之言,遂杀之。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令防恬曰:「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史。」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敎,以不忘先王也。昔周成王初立,未离襁褓,周公旦负王于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公旦自揃其爪以沈于河,曰:“王未有识,是旦执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乃书而藏之,记府,可谓信矣。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旦欲为乱,乆矣。王若不备,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于楚。成王观于记府,得周公旦沈书,乃流涕曰:“孰谓周公旦欲为乱乎?”杀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书》曰:“必参而伍之。”今恬之宗,世无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孽臣逆乱,内陵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复振,则卒昌。桀杀闗龙逢,纣杀王子比干而不悔,身死则国亡。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察于参伍,上圣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于咎也,将以谏而死,愿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使者曰:“臣受诏行法于将军,不敢以将军言闻于上也。”防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良乆,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壍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无絶地胍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

通志卷九十四<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九十五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只希望大夫留心。”使者知道胡亥的意图,不听防毅的话,于是杀死了他。二世又派使者到阳周,对防恬说:“你的过错很多,而你的弟弟防毅又犯了大罪,依法牵连到内史。”防恬说:“从我的先人直到子孙,世代积累功劳,确实已经侍奉秦国三代了。如今臣率领三十多万军队,虽然自身被囚禁,但形势足以反叛;然而我知道自己必死仍然守义,是因为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也是不忘先王。从前周成王刚刚即位,还没有脱离襁褓,周公旦背着成王临朝,最终安定了天下。等到成王病得很重、危在旦夕时,周公旦亲自剪下指甲,沉入黄河,说:‘大王还没有明白事理,这都是旦办事有罪,灾祸由旦承受。’于是写下这件事,藏在典籍府库中,足以说明他的诚信。后来成王能够治理国家,有奸臣说周公旦想要作乱已经很久了,大王如果不防备,必定会发生大事。成王于是大怒,周公旦逃走,奔往楚国。成王查阅典籍府库,得到周公旦沉入河中的书信,才流着泪说:‘谁说周公旦想要作乱呢?’于是杀死进谗言的人,迎回周公旦。所以《周书》说:‘一定要参照比较、反复验证。’如今防氏宗族世代没有二心,而事情最终却成了这样,这一定是奸臣作乱、在内侵凌忠良的结果。周成王有过失而能重新振作,最终国家昌盛;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杀死王子比干却不悔改,结果自身死亡,国家灭亡。因此臣说:‘过失可以挽救,进谏可以使人觉醒。’能够通过反复参验来明察,是上圣之人的法则。臣所说的话,并不是为了求得免罪,而是打算以进谏而死,希望陛下替万民考虑,遵从正道。使者说:‘臣奉诏为将军依法行刑,不敢把将军的话报告给皇上。’防恬长叹说:‘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难道没有过错也要死吗?’过了很久,他慢慢说:‘我的罪过本来就应当处死了。从临洮起到辽东相连接,修筑城墙、壕沟一万多里,这其中不可能没有断绝地脉的地方;这就是我的罪过。’于是吞药自杀。《通志》卷九十四 《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九十五 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