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十一上
列传第十一上前汉窦婴,田蚡,灌夫,韩安国,李广【孙陵】苏建【子武】衞青,霍去病【李息等】董仲舒,司马相如,公孙▯,卜式,儿寛,张汤【子安世,安世子延夀】杜周【子延年,延年子缓缓,弟钦】窦婴字王孙,孝文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也,喜賔客。孝文时为吴相,病免。孝景即位为詹事。帝弟梁孝王母窦太后爱之。孝王朝因燕昆弟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上从容言曰:“千秋万嵗后传王太后。”驩婴引巵酒进上曰:“天下者髙祖天下,父子相传,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婴。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婴门籍,不得朝请。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无如婴贤,召入见,固让谢,称病不足任。太后亦慙,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廊庑下,军吏过輙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破,封为魏其侯,防士賔客争归之。毎朝议大事,条侯、魏其、列侯莫敢与抗礼。四年,立栗太子,以婴为傅。七年,栗太子废,婴争弗能得,乃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下,数月,诸窦賔客辩士说莫能来。梁人髙遂乃说婴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争不能抜,又不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闲处而不朝,祗加怼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奭将军,则妻子无类矣。”婴然之,乃起朝请如故。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景帝曰:“太后岂以臣有爱相魏其者?魏其沾沾自喜耳【沾沾轻薄也,音瞻】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衞绾为丞相。田蚡,孝景王皇后同母弟也。生长陵。窦婴已为大将军,方盛。蚡为诸曹郎,未贵,往来侍酒婴所,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辩有口,学盘盂诸书【盘盂,黄帝史孔甲所作也,凡二十六篇】王皇后贤之。孝景崩,武帝初即位,蚡以舅封为武安侯,弟胜为周阳侯。蚡新用事,卑下賔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诸将相。上所填抚多蚡賔客计策。会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借福说蚡曰:「魏其侯贵乆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即上以将军为相,必譲魏其。魏其为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蚡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婴为丞相,蚡为太尉。借福贺婴,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乆,不能,今以毁去矣。」婴不能听。婴、蚡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闗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讁诸窦宗室无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多尚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言,而婴、蚡、赵绾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毋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邪!」乃罢逐赵绾、王臧,而免丞相婴、太尉蚡,以栢至侯许昌为丞相,武疆侯荘青翟为御史大夫。婴、蚡以侯家居。蚡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士吏趋埶利者,皆去婴而归蚡。蚡日益横。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上以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蚡。蚡为人貎侵【上声,短小也】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附为相,非痛折节以礼屈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甞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召客饮,坐其兄盖侯王信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挠。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奏珍物,狗马玩好不可胜数。而婴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埶,诸公稍自引而怠骜,唯灌夫独否,故婴墨墨不得意,而厚遇夫也。灌夫字仲孺,颍隂人也。父张孟,甞为颍阴侯灌婴舎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防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婴为将军,属太尉,请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孟年老,颍阴侯彊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汉法父子俱有死事,得与丧归,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讐。」
译列传第十一上 前汉 窦婴、田蚡、灌夫、韩安国、李广【孙李陵】、苏建【子苏武】、卫青、霍去病【李息等人】、董仲舒、司马相如、公孙弘、卜式、儿宽、张汤【子张安世,张安世子张延寿】、杜周【子杜延年,杜延年子杜缓、杜缓,弟杜钦】窦婴,字王孙,是孝文皇后的堂兄之子。他的父亲世代居住在观津,喜欢结交宾客。孝文帝时任吴国相,因病免职。孝景帝即位后,任詹事。孝景帝的弟弟梁孝王受到他的母亲窦太后的宠爱。孝王入朝时,便设宴与兄弟饮酒。当时皇上还没有立太子,酒兴正浓时,皇上从容地说:“等我千秋万岁之后,就把皇位传给王太后。”窦婴拿着一杯酒进献给皇上,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的约定。皇上凭什么擅自把天下传给梁王?”窦太后因此憎恨窦婴。窦婴也看轻自己的官职,便借病免职。窦太后注销了窦婴的宫门名籍,使他不能入朝朝见。孝景帝三年,吴、楚反叛,皇上察看宗室诸窦,没有谁像窦婴这样贤能,便召他入宫相见。窦婴坚决推辞谢绝,称病说自己不能胜任。窦太后也感到惭愧,于是皇上说:“天下正有急难,王孙难道可以推辞吗?”便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赏赐黄金千斤。窦婴说:“袁盎、栾布以及其他在家闲居的名将贤士,请把他们征召进来。”所赐黄金陈列在廊庑下,军吏经过时,窦婴总是让他们取钱使用,黄金没有一块带回家。窦婴驻守荥阳,监督齐、赵两国的军队。七国被平定后,封为魏其侯,武士和宾客争相归附他。每当朝廷商议大事,条侯、魏其以及列侯都没有人敢与他抗礼。孝景帝四年,立栗太子,任命窦婴为太子傅。七年,栗太子被废,窦婴据理力争却不能挽回,于是称病辞职,退居蓝田南山下。几个月里,诸窦的宾客和辩士没有人能够来劝说他。梁人高遂便劝窦婴说:“能够使将军富贵的是皇上,能够亲近将军的是太后。如今将军担任太子傅,太子被废,您争辩不能挽救,又不能以死相随,却自行称病谢罪,带着赵国女子隐居偏僻之处而不上朝,只会更加怨恨并为自己辩明,宣扬皇上的过错。假如两宫因此憎恶将军,那么您的妻子儿女就没有一个能保全了。”窦婴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起身,像从前一样入朝朝见。桃侯被免去丞相职务,窦太后多次称赞魏其侯。景帝说:“太后难道是因为我有意宠爱魏其侯、想让他做丞相吗?魏其侯沾沾自喜,轻浮而多变,难以任丞相;应当慎重,所以最终没有任用他,而任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田蚡是孝景王皇后的同母弟弟,出生在长陵。窦婴已经担任大将军,正处于显贵之时。田蚡任诸曹郎,尚未显贵,往来于窦婴处侍奉饮酒,跪拜起身像子弟一样。到了孝景帝晚年,田蚡更加显贵受宠,任太中大夫。他能言善辩,学习《盘盂》等书【《盘盂》是黄帝史官孔甲所作,共二十六篇】,王皇后认为他贤能。孝景帝驾崩,武帝刚即位,田蚡凭舅舅的身份被封为武安侯,弟弟田胜被封为周阳侯。田蚡刚开始掌权,谦卑地对待宾客,推荐名士;那些闲居在家的人也尊重他,他想借此压倒各位将相。皇上所任用和安抚的人,多采用田蚡宾客的计策。适逢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上商议设置丞相和太尉。籍福劝田蚡说:“魏其侯显贵已久,天下士人一向归附他。如今将军刚刚兴起,还不能与他相比;如果皇上任将军为丞相,您一定会把职位让给魏其侯。魏其侯做丞相,将军一定做太尉。太尉与丞相地位相当,而且还有谦让贤人的名声。”田蚡于是暗中让太后向皇上进言。于是任命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籍福向窦婴道贺,随即又吊唁般说道:“君侯本性喜欢善人、憎恶恶人,如今善人称誉君侯,所以您做到丞相。然而恶人也很多,他们将要诋毁君侯。君侯如果能兼容并包,就可以长久;如果不能,现在就会因毁谤而失势。” 窦婴不能听从。窦婴、田蚡都喜好儒术,推举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请鲁国申公,想要设置明堂,命令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国,撤除关禁,并按照礼制制定服制,以兴起太平;又举劾诸窦宗室中没有节操品行的人,削除他们的宗籍。当时外戚大多封为列侯,又娶公主为妻,都不愿回到封国,因此诋毁窦婴的言论天天增加。窦太后喜好黄老之学,而窦婴、田蚡、赵绾等人竭力推崇儒术,贬低道家学说,因此窦太后更加不高兴。孝武帝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求不要把政事奏报给东宫的窦太后,窦太后大怒说:“这是想要重新成为新垣平吗?”于是罢免驱逐赵绾、王臧,并免去丞相窦婴、太尉田蚡的职务,任命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疆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窦婴、田蚡以列侯身份闲居在家。田蚡虽然不任职,但因为王太后的缘故,仍然亲近受宠,多次议论政事,大多得到应验;士人和官吏中追逐权势利益的人,都离开窦婴而归附田蚡。田蚡一天比一天蛮横。孝武帝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办理丧事不力而被免职。皇上任田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人以及各郡诸侯更加依附田蚡。田蚡相貌短小,年纪却已经很大,又认为诸侯王大多比自己年长;皇上刚即位,年纪尚轻,田蚡凭外戚亲属身份担任丞相,如果不严厉地折损诸侯王的身份、用礼法使他们屈服,天下就不会肃然。当时,丞相田蚡入朝,奏事谈论了很长时间,他所说的皇上都听从。他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之家直接做到二千石,权力已经转移到皇上之上。皇上于是说:“你任用官吏已经完了吗?我也想任用官吏,曾经请求考工令增加我的住宅土地。”皇上发怒说:“你竟然还要取用武库吗!”此后田蚡才退下。他召集宾客饮酒,让他的哥哥盖侯王信面向北坐,自己面向东坐,认为汉朝丞相尊贵,不能因为兄长的关系而屈己。由此更加骄横。他修建的住宅超过各家,田园极其肥沃,买取郡县器物,车辆接连不断。前堂陈列钟鼓,竖立曲旃;后房妇女多达数百人,各种进献的珍奇物品以及狗马玩好,多得数不清。窦婴失去窦太后的宠爱后更加疏远,既不被任用又没有权势,各位公卿渐渐自行退避,对他懈怠傲慢,只有灌夫不是这样。因此窦婴默默不得志,却厚待灌夫。灌夫,字仲孺,是颍阴人。他的父亲张孟,曾是颍阴侯灌婴的舍人,得到灌婴宠信,因此被推荐做到二千石;所以灌氏改称灌孟。吴、楚反叛时,颍阴侯灌婴任将军,隶属于太尉,便请求任张孟为校尉,灌夫带领一千人与父亲一同出征。张孟年老,颍阴侯勉强请求他出战;张孟心情郁闷,不能如意,所以每次作战都冲击坚阵,最终死在吴军中。汉朝法令规定,父子都因战事立功而死,可以随丧归葬;灌夫不肯跟随父亲的灵柩回去,激愤地说:“我愿意取得吴王或将军的首级,为父亲报仇。”
于是夫被甲持防,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两人及从奴十余骑驰入吴军,至戱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而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召固止之。吴军破,夫以此名闻天下。颍隂侯言夫,夫为中郎将,数嵗坐法去,家居长安,中诸公莫不称,繇是复为代相。武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郊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衞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上恐太后诛夫,徙夫为燕相,数嵗坐法家居长安。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埶在己之右,欲必陵之;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礼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軰,士亦以此多之。夫不好文学,喜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賔客,为权利横颍川,颍川儿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夫家居卿相,侍中賔客,益衰,及窦婴失埶,亦欲倚夫,引绳排根,生平慕之后弃者【苏林曰:二人相倚,引绳直排根,賔客去之者不与之交通也。孟康曰:根者根格,引绳以弹排摈根格之也。师古曰:孟说近之,根音下恩反,格音下各反,言婴与夫共相提挈,有人生平慕婴,夫后见其失职而颇慢防如此者,共排退之不复与交,譬如相对挽防而根格之也。今楚俗犹谓牵引前却为根格也。史记作批根,批音普结反,义犹排也】夫亦得婴通列侯宗室为名髙,两人相为引重,其防如父子然,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之晚。夫甞有服,过丞相蚡,蚡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具将军,旦日蚤临。」蚡许诺,夫以语婴,婴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扫张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司,至日中蚡不来,婴谓夫曰:「丞相岂忘之哉?」夫不怿曰:「夫以服请,不宜,乃驾自往迎。」蚡蚡特前戏许夫,殊无意往,夫至门,蚡尚卧也。于是夫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甞食。」蚡悟谢曰:「吾醉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往又徐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蚡,蚡不起,夫徙坐语侵之,婴乃扶夫去谢蚡,蚡卒饮至夜,极驩而去。后蚡使籍福请婴城南田,婴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相夺乎?」不许,夫闻怒,骂福,福恶两人有隙,乃谩好谢蚡【谩犹诡也,诈为好言,读与慢同】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蚡闻婴夫实怒,不予亦怒曰:「魏其子甞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由此大怒,元光四年春,蚡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之上曰:“此丞相事,何请?夫亦持蚡隂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賔客,居闲遂已俱解。”夏蚡取燕王女为夫人,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婴过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隙。”婴曰:“事已解,彊与俱。”饮酒酣,蚡起为夀,坐皆避席伏已,婴为夀,独故人避席,余半膝席。夫行酒至蚡,蚡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毕之!”时蚡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灌贤,贤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贤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长者为夀,乃效女儿曹呫嗫耳语【呫音唱渉反,嗫音人渉反】蚡谓夫曰:“程李俱东西宫衞尉【李广为东宫,不识为西宫】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
译于是灌夫穿上铠甲,手持盾牌,在军中招募自己交好的壮士,愿意跟随他的有几十人。等到出了营门,没有人敢继续前进,只有两个人和十多个跟随的奴仆骑马冲入吴军,直到戏下,杀伤数十人,无法再前进,便又驰马退回汉军营垒;途中失去了那些奴仆,只与一名骑兵回来。灌夫身上中了十多处重伤,恰好有价值万金的良药,所以没有死。伤口稍稍好转后,他又请求将军说:“我更加了解吴军营垒中的情况,请让我再去一次。”将军认为他勇壮而且有义气,又怕灌夫战死,便把这件事告诉太尉;太尉召见灌夫,坚决制止了他。吴军被击破,灌夫因此名闻天下。颍阴侯向皇上称赞灌夫,灌夫任中郎将。几年后因犯法免职,闲居长安,朝中各位公卿没有不称赞他的,因此又任代国相。武帝即位,认为淮阳是天下郊外强兵聚集之处,所以调灌夫为淮阳太守,入朝任太仆。武帝二年,灌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酒,彼此言语和行为失当,灌夫醉后与窦甫搏斗。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皇上怕太后杀灌夫,便调灌夫为燕国相。几年后又因犯法,闲居长安。灌夫为人刚直,借酒使性,不喜欢当面奉承;贵戚中凡是权势地位在他之上的,他一定想压过对方;地位在他之下的,即使更加贫贱,他反而更加礼敬,平等相待。在众人聚集的场合,他总是推荐、宠信地位低下的人,士人也因此称赞他。灌夫不喜欢文学,喜好任侠,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做到;与他交往的无非是豪杰和大奸猾之人,家产累积到数千。每天供养的食客有数十、上百人,池塘田园、宗族宾客凭借权势在颍川横行。颍川儿童作歌说:“颍水清,灌氏安宁;颍水浊,灌氏灭族。”窦婴居家后,卿相和侍中宾客日渐衰少;等到窦婴失势,也想依靠灌夫,于是两人互相援引,排斥那些平生仰慕窦婴、后来却因他失势而轻慢他的人【苏林说:两人互相倚靠,像拉直绳子排斥树根;所谓宾客离去,是指不再同他们交往。孟康说:根就是根格,拉绳子是用来弹击、排斥根格。师古说:孟康的说法较为接近。根读作下恩反,格读作下各反,是说窦婴和灌夫彼此提携,有人平生仰慕窦婴,后来见他失职而颇为轻慢,两人便共同排斥他,不再与他交往,就像相对拉扯而使其根格一样。如今楚地仍把牵引前后、使其进退称为根格。《史记》作“批根”,批读作普结反,意义仍是排斥】,灌夫也借助窦婴与列侯、宗室交往,取得了名望。两人彼此援引增重,关系像父子一样,彼此相处十分欢乐,都没有因相识太晚而怨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灌夫曾在服丧期间,拜访丞相田蚡。田蚡从容地说:“我想和仲孺一起到魏其侯那里去,只是仲孺正在服丧。”灌夫说:“将军既然肯屈尊光临,何况魏其侯呢?我怎敢拿服丧作为推辞,请您告诉魏其侯,准备好迎接将军,明天早晨早些来。”田蚡答应了。灌夫把这话告诉窦婴,窦婴和他的夫人更加买办牛肉酒食,夜里洒扫庭院,张设器具。到天亮后,窦婴派门下人等候田蚡;到了中午田蚡还没有来。窦婴对灌夫说:“丞相难道忘了吗?”灌夫不高兴地说:“我因为服丧而请他来,本来就不合适;那就驾车亲自去迎接。”其实田蚡当时只是当面戏弄、假意答应灌夫,根本没有打算前往。灌夫到了田蚡门前,田蚡还在睡觉。于是灌夫见到他说:“将军昨天幸好答应到魏其侯那里去,魏其侯夫妻准备酒食,从早晨到现在都不敢吃。”田蚡醒悟后道歉说:“我醉了,忘了答应仲孺的事。”于是驾车前往,但又故意慢慢走。灌夫更加愤怒。到了酒兴浓时,灌夫起身跳舞,向田蚡敬酒,田蚡不起身;灌夫移座近前,言语中带有侵犯,窦婴便扶灌夫离去,替他向田蚡道歉。田蚡最终饮酒到夜里,尽兴后才离开。后来田蚡派籍福向窦婴索取城南的田地,窦婴非常失望地说:“我这个老仆人虽然被抛弃,将军虽然尊贵,难道可以凭势力夺取我的田地吗?”不肯答应。灌夫听说后大怒,辱骂籍福。籍福厌恶两人产生嫌隙,便假意替他们和解,向田蚡说道:“魏其侯年老将死,容易忍耐,姑且等一等。” 不久田蚡听说窦婴、灌夫确实恼怒自己,因他们不肯给田地也发怒说:“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人,是我救活了他;我侍奉魏其侯没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吝惜几顷田地?况且灌夫与你有什么关系?我不敢再求田地了。”由此大为恼怒。元光四年春,田蚡说灌夫家在颍川横行得厉害,百姓深受其苦,请求查办。皇上说:“这是丞相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请示?灌夫也掌握着田蚡暗中违法牟利的事情,曾收受淮南王的金钱,并把这些事情告诉宾客;闲居之后,这些事情就都解除了。”夏天,田蚡娶燕王的女儿为夫人,太后下诏召列侯、宗室都来祝贺。窦婴经过灌夫那里,想和他一同前往。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为饮酒失态得罪丞相,丞相现在又和我有嫌隙。”窦婴说:“事情已经解除了。”强行带他一起去。酒喝到兴浓时,田蚡起身祝寿,座上众人都离席伏地。窦婴为田蚡祝寿,只有他的故交离席,其他人都只屈一膝跪坐。灌夫敬酒敬到田蚡面前,田蚡只屈一膝跪坐,说:“我不能喝满杯。”灌夫发怒,便嬉笑说:“将军是贵人,把这杯喝完吧!”当时田蚡不肯依次敬酒,轮到临汝侯灌贤时,灌贤正和程不识低声说话,也没有离席。灌夫无从发怒,便骂灌贤说:“你平日诋毁程不识,说他连一文钱都不值;今天长者祝寿,你却学女孩子叽叽咕咕地说话。”田蚡对灌夫说:“程不识和李广都是东西宫卫尉【李广任东宫卫尉,程不识任西宫卫尉】,今天当众侮辱程将军,仲孺难道就不替李将军顾全情面吗?”
夫曰:“今日斩头防匈,何知程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婴去戏夫,夫出,蚡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防夫,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按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顺。蚡乃戏骑▯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婴愧为资,使賔客请,莫能解。蚡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吿言蚡阴事。婴鋭身为救夫,婴夫人諌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邪?”婴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婴食曰:“东朝廷辨之。”婴东朝盛推夫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蚡盛毁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婴度无可奈何,因言蚡短,蚡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附,所好音乐狗马田宅,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议论,腹诽而心谤,仰视天俛画地,辟倪两宫间【辟音普计反,倪音吾计反】】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如魏其等所为?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防,驰入不测之吴军,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复不敢坚,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伺,具以语太后。太后怒不食,曰:“我在也,而人皆借吾弟,令我百嵗后皆鱼肉之乎?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嵗后,此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外家,故廷辨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事。蚡已罢朝出,止车门,召御史大夫安国,载怒曰:“与长孺共一秃翁,何为首防两端【秃翁言婴无官位版授也,首防一前一却也】安国良乆,谓蚡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附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媿,杜门齰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之,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蚡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于是上使御史簿责婴所言灌夫颇不讐,欺谩劾系都司空。孝景时,婴甞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婴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蔵婴家,婴家丞封,乃劾婴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月十日,悉论灌夫支属。婴良乆廼闻有劾,即阳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婴,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飞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春,蚡疾,一身尽痛,若有击者,謼服谢罪。上使视鬼者瞻之,曰:“魏其侯与灌夫共守笞,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中,有罪免。后淮南王安谋反,觉,始安入朝时,蚡为太尉,迎安霸上,谓安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髙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尚谁立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钱财物。上自婴夫事,时不直蚡,特为太后故。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韩安国字长孺,梁成安人也,后徙睢阳。甞受韩子杂説,驺田生所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捍吴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破梁。吴楚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梁王以至亲,故得自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戱,僭于天子。天子闻之,心弗善也。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韩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而太后曽弗省也?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自闗以东皆合从而西乡,惟梁最亲,为限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而诸侯扰乱,一语泣数行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节苛礼责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也。即欲以嫮鄙小县驱驰国中,欲夸诸侯令天下尽知太后帝爱之也。
译灌夫说:“今天砍头披甲、抵御匈奴,谁还知道程不识和李广坐在哪里!”于是起身更衣,宾客也逐渐离去。窦婴离席,戏弄灌夫。灌夫出去后,田蚡便发怒说:“这就是我纵容灌夫的罪过。”于是命骑士拘捕灌夫。灌夫想出去却不能,籍福起身替他谢罪,按着灌夫的脖子让他道歉,灌夫更加愤怒,不肯顺从。田蚡便命骑士戏弄、拘押灌夫,把他安置在传舍,召来长史说:“今天召集宗室有诏令,却弹劾灌夫在宴席上辱骂人、行为不敬,把他拘禁在居室;再追究他以前的事情,派官吏分头追捕灌氏各支亲属,全部按弃市的罪处罚。”窦婴惭愧自己资助了灌夫,派宾客请求解救,但没有人能解决。田蚡的官吏都是他的耳目,灌氏族人全都逃亡藏匿,灌夫被拘押后,便不能再告发田蚡的隐秘罪行。窦婴奋力营救灌夫,窦婴夫人劝他说:“灌将军得罪丞相,又和太后家结怨,难道还可以救他吗?”窦婴说:“这个侯爵是我使他得到的,也由我舍弃,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况且我终究不能让仲孺独自去死,而自己独活。”于是把家人藏起来,偷偷出门上书。皇上立即召他入朝,他详细说明灌夫醉酒吃饱时的事情不值得诛杀,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赐给窦婴食物说:“到东朝廷去辨明此事。”窦婴在东朝廷极力称说灌夫的好处,认为灌夫醉酒后的行为可以宽赦,是丞相借其他事情诬陷他。田蚡极力诋毁灌夫横行放纵、罪恶不道,窦婴估计无法挽救灌夫,于是说出田蚡的短处。田蚡说:“天下幸而安乐无事,我以外戚亲属身份得到重用,所喜欢的音乐、狗马、田宅,所宠爱的歌伎、优人、巧匠之类,难道比不上魏其侯和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聚众议论,心中诽谤,抬头望天、低头画地,在两宫之间窥伺【辟读作普计反,倪读作吾计反】吗?他们希望天下发生变故,以求建立大功。难道我反而不如魏其侯等人的所作所为吗?” 皇上询问朝臣,两人究竟谁对。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得对。灌夫的父亲因战事而死,灌夫亲自披甲持盾,驰入不可预测的吴军,身受数十处创伤,名声冠绝三军,是天下的壮士。他没有什么大恶,只因争一杯酒便牵连其他过错来杀他,不足为据。魏其侯说得对。”丞相也说:“灌夫与奸猾之人交往,侵夺小民的家产,积累财富达巨万,在颍川横行放纵,凌辱宗室,侵犯皇亲。这就叫树枝大过树根,小腿胫骨大过大腿,不折断它,必然会毁坏。”丞相说的也有道理,只有明主裁决。主爵都尉汲黯认为魏其侯正确,内史郑当时也认为魏其侯正确,但又不敢坚持;其余人都不敢回答。皇上发怒,对内史说:“你平日多次议论魏其侯、武安侯的长短,今天在朝廷辩论,却局促得像车辕下的小马。我连同你们这些人一起杀掉!”说完便退朝,起身进入宫中用膳。窦太后也已经派人等候探听,把事情全部告诉了她。窦太后大怒,不肯吃饭,说:“我还在世,人人就都借助我的弟弟;等我百年之后,难道都要任他们宰割吗?况且皇帝难道能成为石头人吗?现在只是皇帝在位时,他们还碌碌无为;假如我百年之后,这些人难道还有谁值得信任吗?”皇上谢罪说:“他们都是外戚,所以我才在朝廷上辨论;否则,这不过是一个狱吏所能决定的案件罢了。” 这时郎中令石建替皇上分别说明两人的事情。田蚡已经退朝出宫,在车门处停下,召来御史大夫韩安国,带着怒气说:“你和长孺共同对付一个秃头老翁,为什么还首尾两端呢?”【秃头老翁,是说窦婴没有官位和印版;首尾两端,是说一会儿向前、一会儿退后。】韩安国沉默了很久,对田蚡说:“您为什么不自己高兴呢?假如魏其侯诋毁您,您应当摘下官帽、解下印绶回去,说:‘臣凭外戚亲属身份,幸而得以任职,本来就不是我的能力所能胜任。’魏其侯所说的都正确。这样皇上一定会更加看重您,认为您谦让而不会废弃您;魏其侯必然内心惭愧,闭门咬舌自杀。如今别人诋毁您,您也诋毁别人,就像商贾小人和女子争论一样,为什么这样没有大体呢!”田蚡谢罪说:“当时争论紧急,我不知道可以这样做。”于是皇上命御史登记追究窦婴所说的话,认为他关于灌夫的言论很不真实,欺骗诬罔,弹劾并拘押在都司空。孝景帝时,窦婴曾接受遗诏说:“事情有不便之处,可以酌情处理。”皇上追究灌夫的罪行直到灭族,事情一天比一天紧急,各位公卿没有人敢再向皇上明说。窦婴于是让兄弟的儿子上书说明,幸而再次被召见。奏书上报后,尚书、大行官署查考没有遗诏;诏书却独自收藏在窦婴家中,窦婴家的家丞加封保存,于是便弹劾窦婴伪造先帝诏书,罪当弃市。五月十日,灌夫的宗族亲属全部被判罪。窦婴过了很久才听说自己受到弹劾,便假装患风痱病,不吃东西,想要去死。后来有人听说皇上没有杀窦婴的意思,窦婴便重新进食、医治疾病,大家议定他不会被处死。可是又有流言恶语传到皇上那里,所以到了十二月月底,窦婴被判弃市。魏其侯死后,田蚡得病,全身疼痛,仿佛有人击打他,便呼喊着服罪谢过。皇上派能看鬼的人去察看,那人说:“魏其侯和灌夫一同守着鞭刑,想要杀他,终于把他杀死了。”窦婴的儿子窦恬继承爵位。元朔年间,因犯罪免爵。后来淮南王刘安谋反,事情被察觉。当初刘安入朝时,田蚡任太尉,在霸上迎接他,对刘安说:“皇上还没有太子,大王最贤能,又是高祖的孙子;如果皇上驾崩,不是大王即位,还能有谁即位呢?”淮南王大喜,厚重地赠送田蚡金钱财物。自从窦婴、灌夫之事以后,皇上当时并不认为田蚡正确,只是因为太后的缘故而优容他。等听到淮南王送金钱的事情,皇上说:“假如武安侯还活着,就要灭族了。” 韩安国,字长孺,是梁国成安人,后来迁居睢阳。他曾学习《韩子》的杂说,驺田生侍奉梁孝王,任中大夫。吴、楚反叛时,孝王派韩安国和张羽为将,在梁国东部边界抵御吴军。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持重防守,因此吴军不能攻破梁国。吴、楚被平定后,韩安国、张羽的名声也由此显扬。梁王因为是皇帝至亲,所以能够自行设置二千石官员,出入游乐,礼制超过天子。天子听说后,心里不认为这样好。窦太后知道皇帝不喜欢梁王,便发怒,不接见梁国使者,查问责备梁王的所作所为。韩安国作为梁国使者,见到大长公主后哭着说:“为什么梁王作为儿子孝顺、作为臣子忠诚,太后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呢?从前吴、楚、齐、赵七国反叛,函谷关以东的诸侯全都联合向西进攻,只有梁国最为亲近,成为阻挡敌军的屏障。梁王想到太后、皇帝在宫中,而诸侯正在扰乱,便一说话就流下几行眼泪,跪着送我们六人率兵击退吴、楚。吴、楚因此不敢向西进军,最终被击破灭亡,这是梁王的力量。如今太后却因为小节和苛细礼仪责备梁王。梁王的父兄都是皇帝所亲见的贵人,出宫时要称‘跸’,入宫时要说‘警’,车旗也都是皇帝所赏赐的。这些东西本来是想在小县中乘车奔驰,向诸侯夸示,使天下都知道太后和皇帝宠爱他。
今梁使来,輙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忠孝而太后弗恤也。”大长公主具以吿太后,太后喜曰:“为帝言之,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驩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可直千余金,名由此显结于汉。其后安国坐法抵罪,蒙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甲曰:“然。”即溺之。居无防,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走,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因肉袒谢,安国笑曰:“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梁内史之缺也,孝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为内史。窦太后闻之,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公孙诡羊胜説孝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吴相袁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画,乃遣使捕胜诡,必得。汉使十軰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余不得。安国闻诡胜匿孝王所,乃见王而泣曰:「主辱臣死,大王无良臣,故事纷纷至此。今诡胜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髙皇帝及皇帝之与临江王亲?」王曰:「不如也。」安国曰:「夫太上皇、临江亲父子间,然髙帝曰:『提三尺剑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王适长太子,一言之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用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其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訹邪臣浮说,犯上禁,挠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王泣数行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之。」即日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力也。景帝太后益重安国。孝王卒,共王即位,安国失官居家。武帝即位,武安侯田蚡为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物遗蚡。蚡言安国太后,上素闻安国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越、东越相攻,遣安国大行,王恢将兵,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其年,田蚡为丞相,安国迁为御史大夫。匈奴来请和亲,天子下议,大行王恢燕人,数为邉吏,习知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嵗即复背约,不如勿许,兴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即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足,懐鸟兽心,迁徙乌集,难得而制。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彊。自上古弗属,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弊,埶必危殆。臣故以为不如和亲。」羣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明年,鴈门马邑豪聂翁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乃召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无已,边竟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大行恢对曰:「陛下虽未言,臣固愿效之。臣闻全代之时,北有彊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防,种树以时,仓廪富实,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天下同任,又遣子弟乗邉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备,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他,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御史大夫安国曰:「不然。臣闻髙皇帝甞围于平城,匈奴至者投鞍,髙如城者数所。平城之饥,七日不食,天下歌之。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故乃遣刘敬奉金千斤以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又甞一拥天下之兵,聚之广武常谿,然终无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莫不忧者。孝文寤于兵之不可宿,故复合和亲之约。此二圣之迹,足以为效矣。臣窃以为勿击便。」恢曰:「不然。臣闻五帝不相袭礼,三王不相复乐,非故相反也,各因世宜也。且髙帝身被坚执鋭,防雾露沭霜雪,行防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境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臣故曰击之便。」安国曰:「不然。臣闻利不十者不易业,功不百者不变常,是以古之人君谋事必就祖,发政占古,语重作事也。且自三代之盛,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彊弗能服也。以为逺方絶地不牧之民,不足烦中国也。
译如今梁国使者一来,太后就立即查问责备,梁王恐惧,日夜流泪思念,不知道该怎么办。梁王这样忠孝,太后却不怜恤他。”大长公主把这些话全部告诉窦太后,太后高兴地说:“替我向皇帝说明,说明之后,皇帝的心意就会解除。”大长公主摘下帽子向太后谢罪说:“兄弟不能互相教导,竟然给太后留下忧虑。”于是她接见梁国使者,厚重赏赐他们。此后梁王更加亲近、欢乐地侍奉窦太后。大长公主又赏给韩安国价值一千多金的财物,韩安国的名声因此显扬,并与汉朝结交。后来韩安国因犯法获罪,狱吏田甲侮辱他。韩安国说:“死灰难道不能复燃吗?”田甲说:“即使复燃,我也要用尿浇灭它。”不久,梁国内史职位空缺,汉朝派使者任命韩安国为梁国内史,使他从囚徒中起用,官至二千石。田甲逃跑,韩安国说:“田甲如果不来就任,我就灭他的宗族。”田甲于是袒露上身谢罪,韩安国笑说:“您这些人值得我与之计较吗?”最终还是善待了他。梁国内史职位空缺时,孝王刚得到齐人公孙诡,很喜欢他,想请他担任内史。窦太后听说后,便下诏命梁王任用韩安国为内史。公孙诡、羊胜劝说孝王,谋求让梁王成为皇帝的太子并扩充封地;他们害怕汉朝大臣不答应,便暗中派人刺杀汉朝掌权的大臣,并杀死原吴国相袁盎。景帝终于听到了公孙诡、羊胜等人的谋划,于是派使者逮捕羊胜和公孙诡,务必要抓到他们。汉朝使者十批来到梁国。梁相以下的官员发动全国大搜捕,一个多月也没有抓到。韩安国听说公孙诡、羊胜藏在孝王那里,便去见孝王,哭着说:“君主受辱,臣子就该死,是大王没有贤能的臣子,所以事情纷纷发展到这个地步。如今公孙诡、羊胜不能被捕,请允许我辞职赐死。”孝王说:“何至于这样?”韩安国眼泪一行行流下,说:“大王自己估量一下,您和太上皇与高皇帝的亲近程度相比,以及皇帝与临江王的亲近程度相比,哪一个更亲?”孝王说:“我比不上。”韩安国说:“太上皇与临江王都和高皇帝、皇帝是亲生父子关系,然而高帝说:‘拿三尺剑取得天下的,是我。’所以太上皇最终不能主持政事,只能住在栎阳。临江王恰好是长子太子,只因一句话的过错,就被废为临江王,后来又因为宫墙之事,最终在中尉府自杀。为什么会这样?治理天下终究不能用私情扰乱公事。俗话说:‘即使有亲生父亲,怎么知道他不会成为老虎;即使有亲生哥哥,怎么知道他不会成为恶狼。’如今大王位列诸侯,却听信奸邪臣子的浮夸言论,触犯皇上的禁令,扰乱严明的法令。天子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心依法处置大王;太后日夜流泪,只希望大王自行改过,而大王始终不能觉醒。假如太后乘坐的宫车已经安然驾崩,大王您还能攀附谁呢?”话还没有说完,孝王便流下几行眼泪,向韩安国道歉说:“我现在就把他们交出来。”当天公孙诡、羊胜自杀。汉朝使者回来报告,梁国的事情全都得到宽解,这是韩安国的力量。景帝和窦太后更加看重韩安国。孝王死后,共王即位,韩安国失去官职,闲居在家。武帝即位,武安侯田蚡任太尉,亲近显贵,掌握政事。韩安国拿五百金的财物赠给田蚡。田蚡向王太后称说韩安国,皇上平素听说韩安国贤能,便召他任北地都尉,升为大司农。闽越、东越相互攻打,皇上派韩安国任大行,派王恢率兵;军队还未到越地,越人杀死自己的国王,向汉朝投降,军队也就停止行动。同年,田蚡任丞相,韩安国升任御史大夫。匈奴派人来请求和亲,天子下令群臣商议。大行王恢是燕人,多次担任边疆官吏,熟悉胡人的情况,议论说:“汉朝与匈奴和亲,通常不过几年就又背弃约定,不如不要答应,发兵攻打他们。”韩安国说:“行军千里作战,即使出兵也不会有利。如今匈奴拥有充足的战马,怀有鸟兽一样的心性,迁徙不定,像乌鸦聚集一样,难以捕捉制服。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使我国扩大;拥有他们的民众,也不足以使我国强盛。自上古以来就不能使他们归属,汉朝若相隔数千里与他们争利,就会使人马疲敝,敌人凭借完整的力量乘我军疲弱,形势必然危险。所以臣认为不如和亲。”群臣中议论此事的人大多附和韩安国,于是皇上答应和亲。第二年,雁门郡马邑县的豪强聂翁壹通过大行王恢进言:“匈奴刚刚和亲,与边境亲近,可以用利益诱使他们前来;预先埋伏军队袭击,这是必胜之道。”皇上于是召集公卿询问说:“朕装饰女子,准备让她嫁给单于,又用钱币、丝帛、文锦厚重地贿赂他;单于却待价而沽,越发轻慢,侵扰盗掠没有停止,边境屡屡惊动,朕对此非常忧虑。现在想发兵攻打他们,怎么样?”大行王恢回答说:“陛下即使还没有说,臣本来就愿意效命。臣听说全盛的代国时期,北面有强大的胡人敌军,内部又连接着中原的军队,但还能够让老弱休养、长久防守,按时种植树木,仓廪充实,匈奴不敢轻易侵扰。如今凭陛下的威势,四海统一,天下共同承担,又派子弟乘坐边车守卫关塞,转运粮食运输物资作为防备,可是匈奴仍不停侵扰,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不感到恐惧。臣私下认为攻打他们有利。”御史大夫韩安国说:“不是这样。臣听说高皇帝曾被匈奴围困在平城,匈奴骑兵到达时,投下的马鞍堆起来高得像城墙一样,有好几处。平城被围时,七天没有粮食,天下人都传唱此事。等到解除包围、恢复帝位后,高皇帝却没有愤怒怨恨之心。圣人以天下为尺度,不因为个人的愤怒损害天下的大功,所以派刘敬奉送黄金千斤来缔结和亲,直到今天仍使后世五代获利。孝文皇帝也曾经调动天下军队,聚集在广武常谿,但最终没有取得尺寸之功,天下百姓却无不忧虑。孝文帝醒悟到军队不能长期使用,所以又恢复和亲的约定。这两位圣人的先例,足以作为效法。臣私下认为不要攻打为好。”王恢说:“不是这样。臣听说五帝不沿袭彼此的礼制,三王不重复彼此的乐制,并不是故意相反,而是各自依据时代的需要。况且高帝亲自披坚甲、持锐器,冒着雾露,沐浴霜雪,行军作战十年;他之所以不报平城之仇,并非力量不能,而是要使天下人休养安定。如今边境屡次受惊,士卒受伤死亡,中原运送灵柩的车辆相望,这是仁人所不忍见的。所以臣说攻打为好。”韩安国说:“不是这样。臣听说利益不到十倍,不改变旧业;功效不到百倍,不改变常法。因此古代君主谋划事情一定要到祖庙商议,发布政令要考察古法,说明慎重从事。况且从三代兴盛之时起,夷狄不采用中原的正朔和服色,并不是因为威势不能制伏、强力不能使其臣服,而是认为他们处在遥远偏僻之地,是不加治理的民众,不值得使中原疲劳。
且匈奴轻疾悍亟之兵也,至如焱风,去如收电,畜牧为业,弧弓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使边郡乆废耕织,以支胡之常事,其势不相权也。臣故曰勿击便。」恢曰:「不然。臣闻鳯鸟乗于风,圣人因于时。昔秦缪公都雍,地方三百里,知时宜之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并国十四,陇西北地是也。及后防恬为秦侵。胡辟数千里,以河为竟,累石为城,树榆为塞,匈奴不敢饮马于河,置防▯然后敢牧马。夫匈奴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盛,万倍之赀,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犹以彊弩射且溃之痈也,必不防行矣。若是,则北发月氏可得而臣也。臣故曰击之便。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且臣闻之,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彊弩之末,不能入鲁缟。夫盛之有衰,犹朝之必莫也。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敺,难以为功。从行则廹胁,横行则中絶,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意者有他缪巧可以禽之,则臣不知也。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便。恢曰:不然。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逃;通方之士,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絶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上曰:善。乃从恢议,阴使聂翁壹为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翁壹乃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下,视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州塞。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约单于入马邑纵兵。王恢、李息别从代主击辎重。于是单于入汉塞,未至马邑百余里闲,有吿之者,輙还去。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兵追至塞,度弗能及,王恢等皆罢兵。上怒恢。不出击,单于辎重也。恢曰:“始约为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祗取辱。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为马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讐也。”上朝太后,太后以蚡言吿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犹颇可得以尉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乃自杀。安国为人多大畧知足以当世取舎,而出于忠厚,贪耆财利。然所推举皆亷士贤于己者,于梁举壶遂、臧固至他,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为御史大夫五年,丞相蚡薨,安国行丞相事。奉引堕车蹇,上欲用安国为丞相,使使视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瘉,复为中尉。嵗余,徙为衞尉。而将军衞青等击匈奴,破龙城。明年匈奴大入邉,语在青▯。安国为材官将军,屯渔阳,捕生口虏,言匈奴逺去,即上言方佃作时,请且罢屯。罢屯月余,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余人出与战,安国伤入壁。匈奴虏掠千余人及畜产去,上怒,使使责让安国,徙益东屯右北平。是时虏言当入东方,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下迁,而新幸壮将军衞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疏逺,黙黙也将屯,又为匈奴所欺,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屯,意忽忽不乐,数月病欧血死。安国以元▯二年中卒。壶遂者,与太史迁等定汉律歴,官至詹事,其人深中隠厚,笃行君子。上方倚以为汉相,防其病卒。
译况且匈奴的军队轻捷、迅疾、强悍而勇猛,来时像烈火旋风,离去像收取闪电;他们以畜牧为业,用弧弓射猎,追逐野兽、随着水草迁徙,居处没有固定之所,难以捕捉制服。现在如果使边郡长久废弃耕织,只为应付匈奴的日常侵扰,双方的形势并不相称。所以臣说不要攻打为好。”王恢说:“不是这样。臣听说凤凰乘风而飞,圣人顺应时势而行。从前秦穆公定都雍地,土地方圆三百里,知道时势变化,攻取西戎,开拓土地千里,兼并十四国,陇西、北地就是这样得到的。后来蒙恬又替秦国侵夺胡地,胡地拓展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堆石筑城,种植榆树作为边塞,匈奴不敢到黄河饮马;设置障碍之后,才敢放牧马匹。匈奴只能用威势使其服从,不能用仁德畜养。如今中原这样强盛,财富多万倍,只派出百分之一的力量攻打匈奴,就好比用强弩射击将要溃烂的毒疮,必定能够一举成功。这样一来,北方的月氏也可以被征服称臣。臣所以说攻打为好。”韩安国说:“不是这样。臣听说用兵的人,以饱足的军队等待饥疲的敌军,以严整的治理等待敌军混乱,以安定的营舍等待敌军劳累,所以一交战就能覆灭敌军,攻伐国家、摧毁城池,常常安坐而役使敌国,这才是圣人的用兵方法。” 况且臣听说,猛烈的风势衰弱时,不能吹起羽毛;强弩到了末势,不能射入鲁地的薄绢。事物盛极必衰,就像早晨之后必然到傍晚。如今若卷起铠甲轻装出兵,深入敌境长途驱驰,很难建立功劳。跟随敌军行动就会受到逼迫胁制,横向行动则会被截断;行动快了粮食不足,行动慢了后方的补给又不能送到;千里行军,人马缺乏粮食,兵法说这是把自己送给敌人。若认为还有别的奇谋妙计可以擒获他们,那臣不知道;否则,就看不出深入敌境有什么好处。所以臣说不要攻打为好。”王恢说:“不是这样。草木遭受霜冻,不能只靠风吹就过去;清水明镜,不能隐藏人的形貌;通晓事理的人,不能被文辞扰乱。如今臣所说的攻打,固然不是出兵后深入敌境,而是顺着单于的欲望,把他诱到边境。我们挑选勇猛的骑兵和壮士,暗中埋伏,作为防备;仔细控制险要地势,作为戒备。我们的形势已经布置妥当,有的驻扎在左边,有的驻扎在右边,有的挡住前面,有的截断后路,单于可以被擒获,百无一失,必定成功。”皇上说:“好。”于是采纳王恢的建议,暗中派聂翁壹作为间谍逃入匈奴,对单于说:“我能够斩杀马邑县令、县丞,拿马邑城投降,城中的财物可以全部得到。”单于爱信他,认为事情确实如此,便答应了。聂翁壹于是诈杀一个犯死罪的囚徒,把他的头挂在马邑城下,给单于的使者看,以取得信任,说:“马邑的长吏已经死了,可以赶快来。”于是单于穿过边塞,率领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当时,汉军埋伏的车骑、材官共有三十多万人,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任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任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任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任护军将军,各位将领都隶属他们;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后就发兵。王恢、李息另行从代地出发,准备袭击匈奴的辎重。于是单于进入汉朝边塞,距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时,有人把事情告知了他,单于立即回去离开。边塞下传言单于已经离去,汉军追到边塞,估计无法赶上,王恢等人都停止了进军。皇上责怒王恢,说他没有出兵袭击单于的辎重。王恢说:“起初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城,汉军与单于交战,而臣袭击他的辎重,可以取得利益。如今单于没有到达就返回,臣率领三万军队不能与他交战,只能取得羞辱。我本来知道回来后会被斩杀,但这样至少保全了陛下的三万士卒。”于是把王恢交给廷尉。廷尉判定王恢逗留退缩,按罪应当斩首。王恢拿出千金送给丞相田蚡。田蚡不敢直接向皇上进言,却对太后说:“王恢首先提出马邑之事,如今事情没有成功而杀死王恢,这是替匈奴报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皇上入朝拜见太后,太后把田蚡的话告诉皇上。皇上说:“首先提出马邑之事的是王恢,所以才发动天下几十万军队,听从他的建议做这件事。即使不能擒获单于,王恢所统率的军队如果袭击匈奴辎重,仍然可以取得一些战果,以安慰士大夫的心。如今不杀王恢,就无法向天下人交代。”王恢听说后,于是自杀。韩安国为人有宏大的谋略,才智足以应付当世的取舍,而且出于忠厚;但他贪恋财物利益。然而他所推举的都是比自己廉洁贤能的人。在梁国,他举荐壶遂、臧固等人,后来都成为天下的名士,士人也因此称赞仰慕他。只有天子认为他是国家的栋梁。韩安国任御史大夫五年,丞相田蚡去世后,韩安国代理丞相事务。一次奉引时从车上跌下,成为跛子。皇上想任用韩安国为丞相,派使者察看他的跛行情况,认为很严重,便改任平棘侯薛泽为丞相。韩安国因病免职,几个月后病愈,又任中尉。一年多后,调任卫尉。此时将军卫青等攻打匈奴,攻破龙城。第二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事情记载在《卫青传》中。韩安国任材官将军,驻守渔阳,俘获了活着的匈奴人,听说匈奴已经远去,便上书说正值农耕之时,请暂时停止屯兵。停止屯兵一个多月后,匈奴大举进入上谷、渔阳,韩安国的营垒中只有七百多人出战,韩安国受伤,退入营垒。匈奴掳掠一千多人以及牲畜财物离去,皇上发怒,派使者责备韩安国,又把他调往更东面的右北平屯守。当时俘虏说匈奴将要入侵东方。韩安国起初任御史大夫和护军将军,后来逐渐降职调任;而新近受宠的壮勇将军卫青等人因为有功而更加显贵,韩安国既被疏远,又默默地驻军,还被匈奴欺骗,损失逃亡的人畜非常多,自己惭愧而庆幸能够免职回去。于是他又向东调动屯军,心情恍惚不乐,几个月后患病吐血而死。韩安国于元朔二年中去世。壶遂与太史令司马迁等人共同制定汉朝的律历,官至詹事。他为人内心深沉、隐忍厚重,笃实行事,是君子。皇上正要依靠他任汉朝丞相,却遇上他病死。
李广,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广家世世受射。孝文十四年,匈奴大入萧闗,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射,杀首虏多,为郎骑常侍。数从射猎,格杀猛兽。文帝曰:“惜广不逢时,令当髙帝世,万户侯岂足道哉!”景帝即位,为骑郎将。吴楚反时,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战昌邑下,显名。以梁王授广将军印,故还赏不行为。上谷太守,日与匈奴合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李广材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确,恐亡之。”上乃徙广为上郡太守。后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者,将数十骑从,见匈奴三人,与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歩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我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不我击。”广令曰:“前!”未到匈奴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骑曰:“虏多如是,解鞍即急,柰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解鞍以示不去,用坚其意。”有白马将出护其兵,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白马将而复还。至其百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胡兵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即引兵去。平旦,广乃归其大军。后徙为陇西、北地、鴈门、云中太守。武帝即位,左右言广名将也,繇是入为未央衞尉。而程不识时亦为长乐衞尉。程不识故与广俱以边太守将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曲行陈,就善水草顿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刁斗自衞。莫府省文书,然亦逺斥▯,未甞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甞遇害。不识曰:“李将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而其士亦佚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为名将,然匈奴畏广,士卒多乐从而苦程不识。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諌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后汉诱单于以马邑城,使大军伏马邑旁,而广为骁骑将军,属护军将军。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后四嵗,广以衞尉为将军,出鴈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置两马间,络而盛之,卧行十余里,广佯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推堕儿,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顷之家居,数嵗与故颍阴侯屏居蓝田南山中射猎,甞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辽西,杀太守,败韩将军,韩将军后徙居右北平死。于是上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谢罪,诏报不问。广在郡,匈奴号曰“汉飞将军”,避之数嵗不入界。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他日射之,终不能入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常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射杀之。石建卒,上召广代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三嵗,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从数十骑,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报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为圜陈外乡,胡急击,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无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防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若,益治军,军中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是时广军防没,罢归。汉法,博望侯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自当亡赏。初,广与从弟李蔡俱为郎,事文帝、景帝时。蔡积功至二千石。武帝元朔中,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代公孙▯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逺甚,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
译李广,是陇西郡成纪县人。他的先祖名叫李信,秦朝时任将军,曾追击擒获燕太子丹。李广家世代学习射箭。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身份从军攻打胡人,因为善于射箭,杀敌俘虏很多,任郎骑常侍。他多次随从皇帝射猎,徒手搏杀猛兽。文帝说:“可惜李广没有遇到好时机;如果让他生在高帝时代,万户侯哪里值得一提呢!”景帝即位后,李广任骑郎将。吴、楚反叛时,他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在昌邑城下作战,显扬名声。因为梁王私自授给李广将军印,所以回朝后没有按功赏赐。李广任上谷太守时,每天都与匈奴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替他向皇上哭诉说:“李广的才干气概天下无双,又自负才能,多次与敌军正面交锋,我担心会失去他。”皇上于是调李广为上郡太守。后来匈奴大举进入上郡,天子派一名受宠的宦官跟随李广学习击敌。这个宦官带着几十名骑兵同行,遇到三个匈奴人,与他们交战;匈奴人射伤宦官,几乎杀尽他的骑兵。宦官逃走,李广说:“这三人一定是射雕的人。”李广于是带领一百名骑兵追赶三人。三人失去战马徒步行走,走了几十里,李广命令骑兵张开左右两翼包围,自己亲自射杀那三个匈奴人中的两个,活捉了一个,果然是匈奴的射雕者。已经[原文“已▯”疑有讹误]骑上马,远望见匈奴有几千骑兵。匈奴看见李广,以为是来诱敌的骑兵,都惊慌地上山列阵。李广的一百名骑兵也非常害怕,想奔驰回逃。李广说:“我们离大军有几十里,现在这样逃跑,匈奴追上来射击我们,很快就会全军覆没。现在留下来,匈奴一定以为我们是大军用来诱敌的,不会攻击我们。”李广下令:“前进!”走到离匈奴约二里处停下,又下令:“都下马解下马鞍。”骑兵们说:“敌人这么多,解下马鞍后敌人一来进攻怎么办?”李广说:“敌人以为我们要逃跑,现在解下马鞍,是向他们表示我们不走,以坚定他们的判断。”有一名骑着白马的将领出来指挥他的部队,李广上马,带十多名骑兵奔驰射击,杀死了那名白马将领后又返回。到了自己的一百名骑兵中间,李广让他们解下马鞍,又命令士卒放开马匹,让马躺卧。当时天色正好接近黄昏,胡兵始终觉得奇怪,不敢进攻。半夜,胡兵以为汉军在附近埋伏了军队,想趁夜袭击他们,便带兵离去。天亮后,李广才回到自己的大军中。后来他先后调任陇西、北地、雁门、云中太守。武帝即位后,左右近臣都说李广是名将,因此他入朝担任未央卫尉。当时程不识也担任长乐卫尉。程不识过去和李广都以边郡太守的身份领兵驻守,等到出兵攻击匈奴时,李广行军不讲究部曲编制和行军阵列,选择水草好的地方驻扎,人人都可以自行安置,不击刁斗来警戒自己。李广的幕府省略文书事务,但也远远派出斥候,从未遭遇祸害。程不识则严格整顿部曲和队伍,安营列阵,击刁斗传令,官吏整理军中文簿,做到非常严明,军队不得休息,但也从未遭遇祸害。程不识说:“李将军极其简便随意,但敌人突然侵犯他时,他没有办法禁止,而他的士卒也安逸快乐,愿意为他拼死作战。我的军队虽然事务繁琐、不得安逸,但敌人也不能侵犯。”当时汉朝边郡的李广、程不识都是名将,但匈奴害怕李广,士卒大多乐于跟随李广,却以跟随程不识为苦。程不识在孝景帝时,因为多次直言进谏,担任太中大夫,为人廉洁谨慎,遵守文法。后来汉朝用马邑城诱骗单于,使大军埋伏在马邑附近,李广担任骁骑将军,隶属于护军将军。单于察觉了这件事,离去,汉军都没有取得功绩。又过了四年,李广以卫尉身份担任将军,出兵雁门攻击匈奴。匈奴兵力很多,击败了李广的军队,并生擒李广。单于一向听说李广贤能,下令说:“抓到李广,一定要活着送来。”匈奴骑兵抓住李广时,李广受了伤,被放在两匹马之间,用绳索编结起来装载着,躺着走了十多里。李广假装死去,斜眼看见旁边有一个匈奴少年骑着良马,便突然跳上马去。匈奴少年的马因受惊把少年推落下来,李广取走他的弓,鞭打马向南奔驰了几十里,又找到了其余的部队,于是带领他们进入边塞。匈奴的追捕骑兵有几百人,骑马追赶李广。李广一路夺取匈奴少年的弓,射杀追兵,因此得以逃脱。回到汉朝后,汉朝把李广交给司法官吏审问。官吏判定他损失、逃亡的士卒很多,又被敌人活捉,按律应当斩首,后来以钱赎罪,降为平民。不久,他居家生活,几年间曾与原颍阴侯一同隐居在蓝田南山中射猎。有一次夜里,他带一名骑兵出行,随从在田间饮酒,回来到霸陵亭时,霸陵尉喝醉了,呵斥并阻止李广通行。李广的骑兵说:“这是原来的李将军!”霸陵尉说:“现在的将军尚且不能夜间通行,何况你是什么人?”于是让李广停留在亭下过夜。过了不久,匈奴侵入辽西,杀死太守,击败韩将军;韩将军后来迁居右北平,死在那里。于是皇帝召见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李广立即请求把霸陵尉带到军中处死。他上书陈述此事并请罪,皇帝下诏答复说不追究。李广在郡中时,匈奴称他为“汉飞将军”,几年不敢进入边界。李广出猎,看见草中的石头,以为是老虎便射去,箭头没入石中;仔细看才知道是石头。另一天再射,最终也不能射入石中。李广所任职的郡中,听说有老虎,他常亲自去射。后来他居住在右北平,射虎时老虎跳起,把李广扑伤,李广也射死了老虎。石建死后,皇帝召李广代替他担任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再次担任后将军,跟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攻击匈奴,各将领中有许多人因斩获敌军首级达到标准而被封侯,但李广的军队没有功劳。又过了三年,李广以郎中令身份率领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兵,博望侯张骞率领一万骑兵与李广同行,但分道行军,相距几百里。匈奴左贤王率四万骑兵包围李广。李广的士卒都很害怕,于是派他的儿子李敢前去奔驰冲击。李敢带几十名骑兵,直冲匈奴骑兵,从他们左右两侧穿过后返回,报告李广说:“匈奴很容易对付。”军士这才安定下来。李广让军队环形布阵,面向外。匈奴急攻,箭如雨下,汉兵死了一半以上,汉军的箭也将用尽。李广于是命令士卒张满弓却不发射,自己亲自用大黄弩射匈奴的副将,杀死了几人,匈奴更加松懈。到了黄昏,官吏士卒都面无人色,李广却意气自如,越发整顿军队,军中都佩服他的勇气。第二天又奋力作战,博望侯的军队也赶到了,匈奴于是解围退去。汉军疲惫,不能追赶。这时李广的军队几乎覆没,收兵回去。按照汉朝法律,博望侯延误军期,应当处死,后来以钱赎罪,降为平民。李广的军队按法应当免除赏赐。当初,李广和堂弟李蔡一同担任郎官,侍奉文帝、景帝时,李蔡积累功劳升到二千石。武帝元朔年间,李蔡任轻车将军,跟随大将军攻打右贤王,立有战功,按功劳中等被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李蔡代替公孙弘担任丞相。李蔡的为人处在中下等,名声远远比李广低,但李广没有得到爵位和封邑,官职也不过九卿。
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与望气王朔语曰:「自汉征匈奴,广未甞不在其中,而诸妄校尉以下,材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广不为后人,然终无尺寸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朔曰:「将军自念,岂甞有所恨乎?」广曰:「吾甞为陇西守,羌甞反,吾诱降者八百余人,诈而同日杀之,至今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广歴七郡太守,前后四十余年,得赏赐輙分其戏下,饮食与士卒共之,家无余财,终不言生产事。为人长猨臂,其善射亦天性,虽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呐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専以射为戱。将兵乏絶处见水,士卒不尽饮不近水,不尽餐不甞食。寛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非在数十歩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数困辱,及射猛兽亦数为所伤云。元狩四年,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击匈奴,广数自请行,上以为老不许,良乆乃许之,以为前将军。大将军青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逺,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辞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乃今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隂受上指,以为李广数竒【数音所角反,奇音居宜反,言命只不耦合也】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广。广知之,固辞,大将军弗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象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惑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絶幕,乃遇两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曰:“青欲上书报天子,失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长史急责广之莫府上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曲回逺,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嵗,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矣。”遂引刀自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广三子曰:当户、椒、敢,皆为郎。上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上以为能。当户蚤死,乃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广死军中,时敢从骠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诏赐▯地阳陵,当得二十畆,蔡盗取三顷,颇卖得四十余万,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畆,葬其中,当下狱自杀。敢以校尉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旗鼓,斩首多,赐爵闗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怨敢伤青,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居嵗余,去病死。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亦有勇。甞与侍中贵人饮,侵陵之,莫敢应。后愬之上,上召禹使刺虎,县下圈中。未至,地有诏引出之。禹从落中,以剑斫絶累,欲刺虎。上壮之,遂救止焉。而当戸有遗腹子陵,将兵击胡,兵败降匈奴。后人吿禹谋欲亡从陵,下吏死。陵字少卿,少为侍中建章监,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甚得名誉。武帝以为有广之风,使将八百骑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视地形,不见虏,还拜为骑都尉,将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数年,汉遣贰师将军伐大宛,使陵将五校兵随后行。至塞,会贰师还,上赐陵书。陵防吏士与轻骑五百出敦煌,至盐水迎贰师还,复防屯张掖。天汉二年,贰师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召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召见武台,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竒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于山南,以分单于兵,无令専乡贰师军。”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毋骑予女。”陵对:“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歩兵五千人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彊弩都尉路博徳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徳故伏波将军,亦羞为陵后,距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臣愿防陵至春,俱将酒泉张掖骑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可必禽也。”书奏,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徳上书,乃诏博徳:“吾欲予李陵骑云,欲以少击众。
译李广的军吏和士卒中,有些人反而被封为侯。李广对望气者王朔说:“自从汉朝征讨匈奴以来,我没有一次不在其中;而那些无能的校尉以下官员,才能还不如普通人,却因为攻打匈奴的军功而封侯的有几十人。我并不落后于这些人,可是始终没有一点功劳能够得到封邑,这是为什么?难道是我的面相不应当封侯吗?”王朔说:“将军自己想一想,难道曾经有什么遗憾吗?”李广说:“我曾任陇西太守,羌人曾经反叛。我诱骗八百多名投降者,使用欺诈手段在同一天把他们全杀了,直到今天,我唯一悔恨的就是这件事。”王朔说:“祸害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这就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李广历任七郡太守,前后四十多年,每当得到赏赐,总是分给部下,饮食也和士卒一起享用,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始终不谈置办产业的事情。他身材高大,臂如猿臂,善于射箭也是天性;即使是他的子孙和别人学习射箭,也没有人能赶得上他。李广口才迟钝,很少说话,和人相处时就在地上画出军阵,比赛射箭,射不中或射中便罚酒,专门把射箭当作游戏。领兵到了缺水的地方,发现水源后,士卒没有全部喝到水,他就不靠近水边;士卒没有全部吃饭,他也不尝食物。他宽厚舒缓,不苛刻,士卒因此爱戴他,乐意听他使用。他射箭见到敌人,若敌人在几十步以内,估计不能射中就不发箭;一旦发箭,敌人便应弦倒下。因此,他所率领的军队多次陷入困境和受辱,甚至射杀猛兽时也多次被猛兽所伤。元狩四年,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大举攻击匈奴。李广多次主动请求出征,皇帝认为他年老而不答应,过了很久才允许他出征,任命他为前将军。大将军卫青出塞追捕敌人,知道单于所在,于是亲自率精兵追击,又命令李广向右侧并进。将军的军队从东道出发,东道迂回遥远,大军行进途中水草很少,按这种形势不能驻扎前进。李广辞说道:“我的部队本来是前将军部,现在大将军却调我从东道出发。况且我从少年起就和匈奴作战,如今好不容易有一次可以直接对付单于,我愿意居于前面,先战死。”大将军暗中接受了皇帝的旨意,认为李广多次命运不顺[注文解释“数奇”:命运总是不合,音读见原文],不要让他与单于交战,担心不能达到皇帝的目的。当时公孙敖刚刚失去侯爵,担任中将军,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和自己一起对付单于,所以调换了李广的任务。李广知道其中原因,坚持辞让,大将军不听,命长史封好文书送给李广的幕府说:“赶快按照文书到所属部队去。”李广没有向大将军辞谢便起身出发,神情愤怒地到达部队,带兵与右将军食其会合,从东道出发,因迷失道路而延误在大将军之后。大将军与单于交战,单于逃走,卫青没有追上,只好返回。向南穿越大漠后,才遇到两位将军。李广已经看见大将军返回军营,大将军派长史带着干粮和酒送给李广,并借机询问李广和食其迷路的情况,说:“卫青想上书向天子报告军队失散的详细经过。”李广没有回答,大将军的长史急忙责令李广的幕府登记上报。李广说:“各位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了路,我现在自己上报。”到了幕府,他对部下说:“我从少年起和匈奴大小战斗七十多次,这次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兵迎击单于的军队,大将军却调我这支部队走遥远的道路,又迷失道路,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岁,最终不能再面对掌管文书的官吏了。”于是拔刀自刎。百姓听说这件事,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老年人和壮年人都为他流泪。只有右将军被交给司法官吏,判处死罪,后来以钱赎罪,降为平民。李广有三个儿子:当户、椒、敢,都担任郎官。皇帝和韩嫣嬉戏时,韩嫣年少而无礼,当户打了韩嫣,韩嫣逃走,于是皇帝认为当户有才能。当户早死,皇帝便任命椒为代郡太守,但他们都死在李广之前。李广死在军中时,李敢正跟随骠骑将军。李广死后的第二年,李蔡因丞相身份坐罪于皇帝赏赐的阳陵墓地。他本应得到二十亩,却盗取三顷,卖掉一部分得到四十多万钱,又盗取神道外一亩空地,把墓葬在那里,按律应当下狱,于是自杀。李敢以校尉身份跟随骠骑将军攻击匈奴左贤王,奋力作战,夺取左贤王的旗帜和战鼓,斩杀很多敌人,被赐予关内侯爵位,食邑二百户,代替李广担任郎中令。不久,他怨恨大将军卫青记恨他的父亲,于是击伤大将军,卫青隐瞒了此事。过了不久,李敢跟随皇帝从雍地到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怨恨李敢打伤卫青,便射杀了李敢。霍去病当时正受到皇帝宠信,皇帝替他隐瞒了这件事,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过了一年多,霍去病去世。李敢有个女儿,是太子宫中的人,受到宠爱。李敢的儿子李禹受到太子宠爱,但贪好财利,也很勇敢。曾经和侍中贵人饮酒,欺凌他们,没有人敢回应。后来有人向皇帝告发他,皇帝召李禹来,让他刺杀虎,虎关在悬挂的圈中。他还没有到,地上忽然有诏令把虎引出。李禹从圈中出来,用剑砍断绳索,想去刺虎。皇帝认为他勇壮,于是救下并制止了他。当户有个遗腹子名叫李陵,率军攻击匈奴,兵败后投降匈奴。后来有人告发李禹谋划逃亡去投奔李陵,李禹被交给司法官吏,处死。李陵字少卿,年轻时担任侍中、建章监,善于骑射,爱护他人,谦逊礼让,对下属很好,因此很有声誉。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遗风,让他率八百骑兵深入匈奴二千多里,经过居延察看地形,没有遇到敌人,回来后任命他为骑都尉,率领五千勇敢之士,在酒泉、张掖教习射箭,以防备匈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几年后,汉朝派贰师将军征伐大宛,让李陵率领五校的军队随后出发。到达边塞时,正赶上贰师将军返回,皇帝赐给李陵诏书。李陵率领军吏士卒和五百轻骑从敦煌出发,到盐水迎接返回的贰师将军,又回到张掖驻防。天汉二年,贰师将军率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发,在天山攻击右贤王,召李陵来,想让他替贰师将军押运辎重。李陵在武台被召见,叩头自请说:“我所率领驻守边境的士卒,都是荆楚的勇士、奇才和剑客,力量足以扼制老虎,射箭没有不中的。我希望亲自率一支队伍,抵达兰于山南面,以此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要让他专门向着贰师将军的军队。”皇帝说:“难道将领之间不应当相互配合吗?我已经派出很多军队,没有骑兵给你。”李陵回答:“我不需要骑兵,愿意以少数兵力攻击多数敌军,率领五千步兵进入单于的疆界。”皇帝认为他勇壮,答应了他,于是下诏让强弩都尉路博德率兵在半路迎接李陵的军队。路博德原是伏波将军,也以担任李陵后援为耻,拒绝执行诏令,上奏说:“现在正值秋季,匈奴的马肥壮,不可与他们交战。我愿意等李陵防守到春天,和他一起率领酒泉、张掖的骑兵各五千人,合击东西浚稽山,一定可以擒获匈奴。”奏书上报后,皇帝大怒,怀疑李陵后悔了,不想出兵,反而教路博德这样上书,于是下诏给路博德说:“我本来想给李陵骑兵,是想让他以少数攻击多数。
今虏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遮钩营之道。”诏陵以九月发出遮虏鄣,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亡所见。从浞野侯赵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因骑置以闻。所与博徳言者云何,具以书对。陵于是将其歩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歩乐以闻。歩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说,拜歩乐为郎。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值,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防盾,后行持弓弩。令曰:“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闗东羣盗妻子徙邉者,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陵捜得,皆剑斩之。明日复战,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西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歩鬭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诸当户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颍川人,父韩千秋,故济南相,奋击南越战死。武帝封子延年为侯,以校尉随陵。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刃,抵山入陿谷。单于遮其后,乗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昬后陵便衣独歩出营,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良乆,陵还,太息曰:“兵败死矣。”军吏或曰:“将军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后求道径还归,如浞野侯为虏所得,后亡还天子,客遇之,况于将军乎?”陵曰:“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寳,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去,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半氷【半读曰判,判大片也】期至遮虏鄣者,相持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余人。陵败处去塞百余里,边塞以闻。上欲陵战死,召陵母及妇,使相者视之,无死丧色。后闻陵降,责问陈歩乐,歩乐自杀。羣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一不当,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蘖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歩卒不满五千,深輮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鬭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防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初,上遣贰师大军出,财令陵为助兵。及陵与单于相值,而贰师功少,上以迁诬罔,欲沮贰师为陵游说,下迁腐刑。乆之,上悔陵无救,曰:“陵当发出塞,乃诏彊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乃遣使劳赐陵余军得脱者。陵在匈奴嵗余,上遣因杅将军公孙敖将兵深入匈奴迎陵。敖军无功还,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闻,于是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诛。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其后汉遣使使匈奴,陵谓:使者曰:「吾为汉将,歩卒五千人,横行匈奴,以亡救而败,何负于汉而诛吾家?」使者曰:「汉闻李少卿教匈奴为兵。」陵曰:「乃李绪非我也。绪本汉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匈奴攻之,绪降,而单于客遇。
译如今匈奴侵入西河,你应率兵奔赴西河,遮断钩营的道路。”皇帝下诏让李陵在九月出发,前往遮虏鄣阻截敌人,到达东浚稽山南面的龙勒水上。他徘徊观察匈奴,什么也没有发现,便沿浞野侯赵破奴过去走过的道路到达受降城,在那里让士卒休息,又通过骑兵驿站报告情况。对于先前和路博德说过的话,他全部写信答复。于是李陵率五千步兵从居延北面出发,行军三十天到达浚稽山,停下扎营。他绘制沿途山川地形的图,派部下让骑兵列阵、步兵奏乐,把情况报告上去。步兵军吏召见后,说明李陵统率军队,士卒都能为他效死。武帝非常高兴,任命步兵军吏为郎官。李陵到达浚稽山,与单于相遇。匈奴骑兵约三万人,把李陵的军队包围。汉军驻扎在两座山之间,用大车组成营垒。李陵带士卒出营布阵,前排拿着防护盾牌,后排拿着弓弩。下令说:“听到鼓声就放箭,听到金声就停止。”匈奴看见汉军人少,径直向营垒靠近。李陵奋力作战攻击他们,千弩一齐发射,匈奴纷纷应弦倒下。匈奴退到山上,汉军追击,杀死几千人。单于大为惊恐,召集附近部落的军队八万多骑兵来攻击李陵。李陵边战边退,向南走了几天,抵达山谷中。连续作战后,士卒中箭受伤,受三处伤的人用车载走,受两处伤的人扶车而行,受一处伤的人仍拿着武器作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李陵说:“我们的士气稍有衰退,鼓声也打不起来,是什么原因?军中难道有女子吗?”军队刚出发时,关东群盗的妻子儿女被迁往边地,有些随军充当士卒,妇女藏在车中。李陵搜查出来后,把她们全都用剑杀死。第二天又交战,斩获敌军首级三千多。李陵率军向东南行进,沿着原来的龙城道路前进,向西走了四五天,到达大泽中的芦苇地。匈奴从上风向放火,李陵也命令军中放火自救。向南走到山下,单于在南山上,派他的儿子率骑兵攻击李陵。李陵的军队在树林间步行作战,又杀死几千人。于是发射连弩射击单于,单于下山逃走。这天俘获的匈奴人说,单于说:“这是汉朝的精兵,攻击它也不能取胜;他们日夜把我们引向南方,接近边塞,难道没有伏兵吗?”各位当户、君长都说:“单于亲自率几万骑兵攻击汉朝几千人,却不能消灭他们,以后就无法再派边臣出战,只会让汉人更加轻视匈奴。”匈奴又在山谷间奋力作战,距离平地还剩四五十里,仍不能击败汉军,于是返回。这时李陵的军队处境更加危急,匈奴骑兵很多,一天交战几十回合,又杀伤匈奴两千多人。匈奴处于不利地位,想要撤退,恰逢李陵军中的候管敢被校尉侮辱,逃跑投降匈奴,把李陵军队没有后援、箭将用尽的情况全都说了出来,并说只有将军部下和成安侯部下各八百人作为前锋,分别以黄色和白色旗帜为标志,应当派精锐骑兵射击他们,这样就能击败汉军。成安侯是颍川人,父亲韩千秋,原任济南相,奋力攻打南越时战死。武帝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侯,韩延年以校尉身份跟随李陵。单于抓住管敢后大喜,派骑兵一同攻击汉军,大声喊道:“李陵、韩延年,赶快投降!”于是截断道路,猛烈攻击李陵。李陵驻扎在山谷中,匈奴在山上,四面射下的箭像雨一样。汉军向南行进,还没有到鞮汗山,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就全用光了,只好丢弃车辆离开;士卒还剩三千多人,只能砍下车辐拿在手中。军吏拿着短刀,抵着山势进入狭窄的山谷。单于截断他们的后路,趁着险隅从上面推下石块,士卒死伤很多,无法前进。黄昏以后,李陵穿着便服独自走出营地,制止左右随从跟随,说:“我一个大丈夫,只要能取下单于的首级。”过了很久,李陵回来,长叹说:“军队败了,我要死了。”军吏中有人说:“将军威震匈奴,只是天命没有成全您。以后寻找道路,设法逃回去,就像浞野侯被敌人俘获,后来又逃回来见天子一样,何况将军呢?”李陵说:“你们不要说了,我如果不死,就不是壮士。”于是把所有旗帜和珍宝砍碎,埋在地下。李陵叹息说:“如果还能得到几十支箭,就足以逃脱了。现在没有兵器再战,天亮后只能坐等被俘了。” 各人像鸟兽一样四散离去,仍有能够逃脱回去向天子报告的人。李陵命令士卒每人携带二升干粮,分出一半,约定到达遮虏鄣时互相接应,半夜击鼓集合士卒。鼓声没有响起,李陵和韩延年一起上马,跟随的壮士有十多人。几千名匈奴骑兵追赶他们,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我没有脸面回去见陛下。”于是投降。军人四散,有四百多人逃到边塞。李陵战败的地方距离边塞一百多里,边塞把消息报告上去。皇帝希望李陵战死,召见李陵的母亲和妻子,让相面者察看他们,发现他们没有死亡丧亡的神色。后来听说李陵投降,皇帝责问陈步乐,陈步乐自杀。群臣都指责李陵,皇帝问太史令司马迁,司马迁极力称赞说:“李陵侍奉父母孝顺,对待士卒守信,常常奋不顾身来应对国家的急难,他平素积累的品德,也有国士的风范。如今一次举动没有安排妥当,保全自身、妻子儿女的臣子就跟着诋毁他的短处,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带领不到五千名步兵,深入戎马之地,压制了匈奴几万军队。匈奴救治死者、扶助伤者都来不及,只能把所有会拉弓的人都调来共同包围攻击他,转战千里,箭用尽了,道路也走到了尽头,士卒赤手空拳,冒着锋利的刀刃,向北争着和敌人拼死作战,能够获得士卒这样的死力,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 他本人虽然[原文“防败”疑为“方败”]战败,但他所摧毁击败的敌人也足以显扬于天下。他不死,应该是想得到适当的机会来报答汉朝。”起初,皇帝派贰师将军率大军出征时,只是命令李陵作为助军。等到李陵与单于相遇,而贰师将军战功很少,皇帝认为司马迁是在欺骗自己、替李陵游说,便把司马迁交给司法官,处以腐刑。过了很久,皇帝后悔没有救援李陵,说:“李陵出塞时,我明明下诏命令强弩都尉接应他的军队,却因为预先下诏,反而让老将产生奸诈之心。”于是派使者慰劳并赏赐李陵军中逃脱的人。李陵在匈奴一年多后,皇帝派因杅将军公孙敖率兵深入匈奴迎接李陵。公孙敖军队没有功劳而返回,说:“抓到一个活的匈奴人,他说李陵教单于训练军队来防备汉军,所以我没有找到李陵。”皇帝听到后,于是诛灭李陵全家,母亲、弟弟和妻子儿女都被杀。陇西士大夫把李氏当作耻辱。后来汉朝派使者出使匈奴,李陵对使者说:“我作为汉朝将领,率五千步兵横行匈奴,因为没有援军而战败,我有什么对不起汉朝的地方,竟要诛杀我的家人?”使者说:“汉朝听说李少卿教匈奴训练军队。”李陵说:“那是李绪,不是我。李绪原本是汉朝边塞外的都尉,住在奚侯城,匈奴攻打那里,他投降了,单于像宾客一样礼待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绪常坐陵上,陵痛其家以绪而诛,使人刺杀绪。大阏氏欲杀陵,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单于壮陵,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衞律为丁灵王【丁灵胡之别种也,立为王而王其人也】皆贵用事。卫律者,父本长水胡人,律生长汉,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言律使匈奴,使还会,延年家收律,惧并诛,亡还降匈奴。匈奴爱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昭帝立,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素与陵善,遣陵故人陇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陵。立政等至,单于置酒,赐汉使者李陵、衞律皆侍坐。立政见陵,未得私语,即目视陵而数数自循其刀环,握其足,隂谕之言可还归汉也。后陵、律持牛酒劳汉使,博饮,两人皆胡服、椎结。立政大言曰:「汉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于春秋,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以此言微动之。」陵黙不应,孰视而自循其发,答曰:「吾已胡服矣。」有顷,律起更衣。立政曰:「咄!少卿良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谢女陵曰:『霍与上官无恙乎?』」立政曰:「请少卿来归故乡,无忧富贵。」陵字立政曰:「少公归易耳,恐再辱,奈何?」语未卒,衞律还,颇闻余语,曰:「李少卿贤者,不独居一国,范蠡徧游天下,由余去戎入秦,今何语之亲也?」因罢去。立政随谓陵曰:「亦有意乎?」陵曰:「丈夫不能再辱。」陵在匈奴二十余年,元平元年病死。苏建,杜陵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青击匈奴,封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后以衞尉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后一嵗,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卒官,有三子:嘉为奉车都尉,贤为骑都尉,中子武最知名。武字子卿,以父任,兄弟并为郎,稍迁至栘中廐监【栘音移】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軰。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也。」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百余人俱。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方欲发使送武等,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缑音工侯反】缑王者,昆邪王姊子也,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野侯没胡中,及衞律所将降者,隂相与谋刼单于母阏氏归汉。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胜曰:「闻汉甚怨衞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防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吿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衞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剑自刺。衞律惊,自抱持武,驰召医,凿地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气絶,半日复息。惠等哭舆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问。武而收系张胜。武益愈。单于使使暁武,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劒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防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女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女为见?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鬪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
译李绪常常坐在李陵上面,李陵痛恨自己的家人因李绪而被杀,便派人刺杀李绪。大阏氏想杀李陵,单于把他藏到北方。大阏氏死后,李陵才回来。单于认为李陵壮勇,把女儿嫁给他,立他为右校王。卫律担任丁灵王[丁灵是胡人的一个别种,立他为王,让他统治自己的部众],两人都受到尊贵任用,掌握权势。卫律的父亲原本是长水的胡人,卫律在汉地长大,和协律都尉李延年交好。李延年推荐卫律出使匈奴,卫律出使归来时,恰逢李延年家被收捕,卫律害怕也被诛杀,便逃走投降匈奴。匈奴喜爱他,他常在单于身边。李陵住在外面,遇到大事才入内商议。昭帝即位后,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他们一向和李陵友善,便派李陵的旧友陇西人任立政等三人一同到匈奴招李陵回来。任立政等到达后,单于设酒宴,赐汉使者饮酒,李陵、卫律也都陪坐。任立政见到李陵,还没有机会私下交谈,便用眼神示意李陵,屡屡抚摸自己的刀环,又握住自己的脚,暗中告诉他可以回来投奔汉朝。后来李陵、卫律带着牛和酒慰劳汉使,尽情饮酒,两人都穿胡服,梳着椎形发髻。任立政大声说:“汉朝已经大赦天下,中原安乐,皇帝还年轻,霍子孟、上官少叔掌权。”想用这些话暗中打动李陵。李陵默默不回答,仔细看着任立政,又自己抚摸头发,回答说:“我已经穿上胡服了。”过了一会儿,卫律起身更衣。任立政说:“唉!少卿实在苦啊!霍子孟、上官少叔托我问候你:‘霍光和上官桀都还平安吗?’”任立政说:“请少卿回来故乡,不必担心富贵。”李陵用眼神示意任立政说:“你回去很容易,只是恐怕还要再受辱,怎么办?”话还没有说完,卫律回来,听到了不少谈话,说:“李少卿是贤者,难道不能独自在一个国家居住吗?范蠡遍游天下,由余离开戎地进入秦国,如今为什么谈话这样亲密?”于是离开了。任立政随后问李陵:“你也有回去的意思吗?”李陵说:“大丈夫不能再次受辱。”李陵在匈奴二十多年,元平元年病死。苏建是杜陵人。他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攻击匈奴,被封为平陵侯。后来以将军身份修筑朔方城,又以卫尉身份任游击将军,跟随大将军从朔方出兵。又过一年,他以右将军身份再次跟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损失了翕侯,军队失利,按律应斩,后来以钱赎罪,降为平民。后来他任代郡太守,死在任上。有三个儿子:苏嘉任奉车都尉,苏贤任骑都尉,次子苏武最为知名。苏武字子卿,因为父亲的任职恩荫,兄弟都担任郎官,逐渐升到栘中厩监[“栘”音移]。当时汉朝连续攻打匈奴,多次互派使者窥探情况。匈奴扣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人,前后十多批;匈奴使者来到汉朝,汉朝也扣留他们作为交换。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袭击,便说:“汉朝天子,是我的长辈。”把汉使路充国等人全部送回。武帝赞赏他的义举,于是派苏武以中郎将身份持节,护送被扣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去,并用丰厚的财物赠送给单于,回报他的善意。苏武和副中郎将张胜、代理官吏常惠等,招募了一百多名士卒和斥候一同前往。到达匈奴后,置办礼物送给单于,单于更加骄傲,这不是汉朝所期望的。正准备派使者送苏武等人回去,恰逢缑王和长水人虞常等人在匈奴内部谋反[“缑”音工侯反]。缑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儿子,和昆邪王一起投降汉朝,后来跟随浞野侯陷入胡地;他和卫律所率领的投降者暗中共同谋划,想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带回汉朝。恰逢苏武等人到达匈奴。虞常在汉朝时一向和副使张胜相识,私下侦察张胜说:“听说汉朝非常怨恨卫律,我能够替汉朝埋伏弩箭射杀他,只希望汉朝能够赏赐我的母亲和弟弟。”张胜答应了他,并把财物给了虞常。一个多月后,单于外出打猎,只留下阏氏的子弟。虞常等七十多人想要发动行动,其中一人夜里逃走,把事情报告了单于。单于的子弟发兵交战,缑王等都战死,虞常被活捉。单于派卫律审理此事。张胜听说后,害怕以前说过的话暴露,便把情况告诉苏武。苏武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定会牵连到我。等到受到侵犯才死,就更加有负国家。”想自杀,张胜和常惠共同阻止了他。虞常果然供出张胜,单于大怒,召集各位贵人商议,想杀死汉使。左伊秩訾说:“既然谋划杀害单于,还有什么罪比这更重?应当都让他们投降。”单于派卫律召苏武来接受审讯。苏武对常惠等说:“如果屈服气节、辱没使命,即使活着回去,又有什么脸面回到汉朝!”便拔出佩剑自刺。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赶快召医者来,在地上挖坑,放入微火,把苏武放在上面,踩他的背使血流出来。苏武气息断绝,过了半天才恢复呼吸。常惠等人哭着把他抬回营帐。单于认为他的气节壮烈,早晚派人探问。随后[原文“武而”疑有脱文]把张胜收捕拘禁起来。苏武的伤势逐渐好转。单于派使者晓谕苏武,恰逢审判虞常,想趁这个机会让苏武投降。用剑斩杀了虞常。卫律说:“汉使张胜谋划杀害单于的亲近臣属,按罪当死。”单于招募投降的人,赦免其罪。卫律举剑要砍张胜,张胜请求投降。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你也应当连坐。”苏武说:“我本来没有参与谋划,又不是他的亲属,说什么连坐?”卫律再次举剑对着他,苏武一动不动。卫律说:“苏君,我卫律以前背叛汉朝投降匈奴,幸而蒙受大恩,被赐予王的称号,拥有几万人,马匹牲畜遍满山野,富贵到了这种地步。苏君今天投降,明天也会这样;如果白白让身体成为荒草的肥料,又有谁知道你呢?”苏武不回答。卫律说:“你因为我而投降,我就和你结为兄弟。今天如果不听我的计策,以后即使想再见我,还能见到吗?”苏武骂卫律说:“你身为臣子,却不顾恩义,背叛君主、背弃亲族,做蛮夷的投降俘虏,你凭什么还有脸来见我?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决定人的生死;你不公平正直地处理事情,反而想挑动两个君主互相争斗,坐观祸败。南越杀害汉朝使者,汉朝就屠灭南越,将其设置为九郡;大宛国王杀害汉朝使者,首级悬挂在北阙;朝鲜杀害汉朝使者,立即被诛灭。只有匈奴还没有受到这样的惩罚。
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絶不饮食。天雨雪,武卧齧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防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于靬王弋射海上【靬音居元反】武能网纺缴,檠弓弩,于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嵗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盗武牛羊,武复穷厄。初,武与李陵俱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乆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来说足下,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前长君为奉车【长君,武兄嘉】从至雍棫阳宫,扶辇下除,触柱折辕,劾大不敬,伏剑自刎,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从祠河东后土【孺卿,武弟贤】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太夫人已不幸,陵送葬至阳陵。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乆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髙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勿复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防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无所恨,愿勿复再言。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听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乆矣,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驩,效死于前。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衞律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霑衿,与武决去。陵恶自赐武,使其妻赐武牛羊数十头。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捕得云中生口【区脱土室,胡儿所作,以▯汉者也。区音一侯反,脱音土活反】言太守已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闻之,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数月。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道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鴈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言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于是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防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絶。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渡沙漠,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絶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兮,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单于召会武官属,前以降及物故,凡随武还者九人。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亰,师诏武奉一太牢,谒孝武帝庙园陵,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疋,其余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终身。常恵后至,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武留匈奴凡十九嵗,始以彊壮出,及还,须发尽白。武来归,明年上官桀子安与桑▯羊及燕王盖主谋反,武子男元与安有谋,坐死。初,桀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数疏光过失,予燕王令上书吿之,又言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无功劳,为捜粟都尉,光専权自恣。及燕王等谋反,穷治党与,武素与桀▯羊有旧,数为燕王所讼,子又在谋中,廷尉奏请逮捕武,霍光寝其奏,免武官数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赐爵闗内侯,食邑三百户。乆之,衞将军张安世荐武明习故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为遗言。宣帝即时召武待诏宦者署,数进见,复为右曹典属国。以武着节老臣,令朝朔望,号称祭酒,甚优宠之。武所得赏赐,尽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余财。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乐昌侯,车骑将军韩増,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闵之,问左右,武在匈奴乆,岂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发匈奴时,胡妇适产一子,通国有声问来,愿因使者致金帛赎之上许焉。
译你明知我不会投降,还故意想让两国互相攻打,那么匈奴的灾祸就要从我开始了。”卫律知道苏武最终不能威胁,于是报告单于。单于更加想使苏武投降,便把苏武幽禁在大窖中,完全不给他饮食。天上下雪,苏武躺着咀嚼雪和旃毛,一起吞下去,几天没有死。匈奴认为他是神,于是把苏武迁到北海边没有人的地方,让他牧放公羊,说公羊生了乳汁才准他回来。他又把常惠等属官分别安置在别处。到了北海,粮食供应不到,苏武挖取野鼠穴中的草根果实来吃。他拄着汉节牧羊,躺下和起身都拿着它,节上的旄毛全掉光了。过了五六年,单于的弟弟于靬王在海边射猎[“靬”音居元反],苏武会结网、纺线、制作箭绳,修理弓弩,于靬王很喜爱他,供给他衣服和食物。三年多后,于靬王生病,赐给苏武马匹、牲畜、衣服和毡帐。于靬王死后,部众迁走。那年冬天,丁灵人盗走苏武的牛羊,苏武又陷入穷困。起初,苏武和李陵都担任侍中。苏武出使匈奴后的第二年,李陵投降,不敢请求单于让他去见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边,为苏武置办酒宴、安排音乐,借机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和子卿一向交情深厚,所以派我来劝说你。他诚心想要优待你,但你终究不能回到汉朝,只是白白地在这没有人的地方受苦。你的信义又能在哪里显现呢?从前你的长兄苏嘉担任奉车都尉[长君,即苏武的哥哥苏嘉],跟随皇帝到雍地棫阳宫,扶车辇下台阶时撞到柱子,折断车辕,被弹劾犯大不敬罪,便伏剑自刎,皇帝赐钱二百万安葬他。你的弟弟苏贤[孺卿,即苏武的弟弟苏贤]跟随皇帝到河东祭祀后土,宦官骑士和黄门驸马争船,把驸马推落河中淹死,宦官骑士逃走,皇帝下诏让苏贤追捕,没有抓到,他因害怕而服药自杀。你来这里时,太夫人已经去世,李陵送葬到阳陵。子卿的妻子年轻,听说已经改嫁了。只有两个妹妹、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如今又过了十多年,生死也无法知道。人生如早晨的露水,何必长久这样使自己受苦呢?我刚投降时,恍恍惚惚像发疯一样,自己痛恨辜负汉朝,加上老母被拘禁在保宫。子卿不愿投降,难道会超过我的罪过吗?况且陛下年事已高,法令没有常规,大臣没有罪却被灭族的有几十家,安危不可预知。子卿还要为谁守节呢?希望你听从我的计策,不要再说什么了。”苏武说:“我们父子没有功德,都是陛下培养成就的;我位列将军,爵为通侯,兄弟都得到亲近信任,常常愿意肝脑涂地来报效。如今如果能够牺牲生命来报答,即使遭受斧钺和汤镬,实在也甘心乐意。臣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儿子为父亲而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希望你不要再说了。” 李陵和苏武饮酒数日,又说:“子卿,请你姑且听我说。”苏武说:“我早已料定自己死去很久了。大王如果一定要让我投降,请允许我享尽今天的欢乐,然后死在你的面前。”李陵见他极其真诚,长叹说:“唉,义士啊!”李陵和卫律的罪过上达苍天,于是流泪沾湿衣襟,和苏武告别离去。李陵不敢亲自赏赐苏武,便让自己的妻子送给苏武几十头牛羊。后来李陵又到北海,上次苏武告诉他的区脱[区脱是胡人修筑的土室,用来侦察汉军;“区”音一侯反,“脱”音土活反]中,捕获的云中人说,太守以下的官吏百姓都穿着白衣,说皇帝驾崩了。苏武听到后,面向南方号哭,吐血,早晚哭临了几个月。昭帝即位几年后,匈奴与汉朝和亲,汉朝索求苏武等人,匈奴谎称苏武已经死了。汉使再次到来,常惠请求让看守他的人一同前往,夜里得以见到汉使,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使者对单于说: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得到一只雁,雁脚上系着帛书,说苏武等人在某个泽中。使者非常高兴,按照常惠的话责问单于。单于环视左右,惊讶不已,向汉使道歉说:“苏武等人确实还活着。”于是李陵置酒祝贺苏武说:“如今您回到汉朝,名声在匈奴扬播,功业在汉朝显著,即使古代典籍记载、丹青图画的人物,又有谁能超过子卿呢?” 我李陵虽然愚钝怯弱,假如汉朝能够赦免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使我能够奋发完成积累已久的大耻之志,也许还能像曹沫在柯地会盟那样挽回局面;这是我过去始终没有忘记的愿望。如今汉朝收捕并灭了我的家族,成为世间最大的耻辱,我还顾虑什么呢?算了,只让子卿知道我的心意罢了。我们身在异域,今天一别就要永远断绝了。”李陵起身舞蹈,唱道:“跋涉万里啊渡过沙漠,为了君主领兵啊奋勇攻打匈奴;道路穷尽啊箭和刀刃都损坏,士卒覆没啊声名已经衰败;老母已经死去啊,即使想要报恩,又将归向哪里?”李陵流下几行眼泪,于是和苏武诀别。单于召集苏武的属官,先前投降的和已经死去的在内,随苏武回汉的总共九人。苏武于始元六年春天到达京城,皇帝下诏让他带着一太牢祭品,拜谒孝武帝的庙园和陵墓,任命他为典属国,秩禄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住宅一处。常惠、徐圣、赵终根都任命为中郎,各赐帛二百匹;其余六人年老,允许回家,每人赐钱十万,终身免除徭役。常惠后来官至右将军,封为列侯,另有传记。苏武留在匈奴共十九年,起初以强壮之年出使,回来时胡须头发全白了。苏武归来后的第二年,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与桑弘羊、燕王盖主谋反,苏武的儿子苏元参与上官安的谋划,获罪处死。当初,上官桀、上官安与大将军霍光争夺权力,多次上疏列举霍光的过失,交给燕王,让燕王上书告发霍光;又说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投降,回来却只担任典属国,而大将军的长史没有功劳,却担任搜粟都尉,霍光专权放纵。等到燕王等谋反,穷尽追查党羽,苏武一向和上官桀、桑弘羊有旧交,又多次被燕王控告,儿子苏元也参与谋反,廷尉上奏请求逮捕苏武,霍光压下奏章,苏武被免官几年。昭帝去世后,苏武凭借原来二千石官员的身份参与谋划拥立宣帝,赐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过了很久,卫将军张安世推荐苏武熟悉旧典、出使不辱使命,先帝曾把他作为遗言交代。宣帝当即召苏武到宦者署等待诏命,多次召见,又让他担任右曹典属国。因为苏武是持节多年的老臣,皇帝让他每月初一、十五入朝,尊称他为祭酒,对他非常优宠。苏武所得赏赐,全都施舍给兄弟和旧友的家人,不留下财产。皇后的父亲平恩侯,皇帝的舅父平昌侯、乐昌侯,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都敬重苏武。苏武年老后,儿子苏元先因事获罪而死,皇帝怜悯他,问左右说:“苏武在匈奴很久,难道有儿子吗?”苏武便通过平恩侯自陈:当初离开匈奴时,胡人妻子恰好生了一个儿子;后来有消息传到汉朝,希望通过使者送去金帛赎回这个孩子,皇帝答应了。
后通国随使者至上,以为郎,又以武弟子为右曺。武年八十余,神爵二年病卒。甘露三年,单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羙,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貎,署其官爵姓名。惟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次曰衞将军富平侯张安世;次曰车骑将军龙雒侯韩増;次曰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次曰:丞相髙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阳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阳城侯刘徳次曰:少府梁邱贺次曰:太子太傅萧望之次曰:典属国苏武,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着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凡十一人,皆有传。自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及儒者夏侯胜等,皆以善终,著名宣帝之世,然不得列于名臣之图,以此知其选矣。衞青字仲卿,其父郑季,河东平阳人也。以县史给事侯家,平阳侯曹夀尚武帝姊阳信长公主,季与主家僮卫媪通,生青。青有同母兄衞长君及姊子夫。子夫自平阳公主家得幸武帝,故青冒姓为衞氏。卫媪长女君孺,次女少儿,次女则子夫。子夫男弟歩广,皆冒衞氏。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父使牧羊,民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青甞从人至甘泉,居室有一钳徒,相青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无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青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宫幸上。皇后大长公主女也,无子,妬。大长公主闻衞子夫幸有身,妬之,乃使人捕青。青时给事建章,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簒之,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侍中,及同母昆弟贵,赏赐数日间累千金。君孺为太仆,公孙贺妻。少儿故与陈掌通,上召贵掌,公孙敖由此益显。子夫为夫人,青为太中大夫。元光六年,拜为车骑将军,击匈奴,出上谷,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出云中,太中大夫公孙敖为骑将军,出代郡,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出鴈门,军各万骑。青至龙城,斩首虏数百。骑将军敖亡七千骑,衞尉广为虏所得,既而得脱归,皆当斩赎为庶人。贺亦无功,唯青赐爵为闗内侯。是后匈奴仍【仍频也】侵犯边。元朔元年春,衞夫人有男,立为皇后。其秋,青复将三万骑出鴈门,李息出代郡,青斩首虏数千。明年,青复出云中,西至髙阙,遂至于陇西,捕首虏数千,畜百余万,走白羊楼烦王,遂取河南地,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户封青为长平侯。青校尉苏建为平陵侯,张次公为岸头侯,使建筑朔方城。上曰:“匈奴造谋籍兵,数为边害,故兴师遣将以征厥罪。今车骑将军青度西河至髙阙,获首二千三百级,车辎畜产毕。收为卤,已封为列侯,遂西定河南地,案榆谿旧塞,絶梓领梁北河,讨蒲泥,破符离,斩轻锐之卒,捕伏听者【伏于隐处听军虚实】三千一十七级,执讯获丑,敺马牛羊百有余万,全甲兵而还。其益封青三千八百户。其后匈奴比嵗入代郡、鴈门、定襄、上郡、朔方,所杀畧甚众。元朔五年春,令青将三万骑出髙阙,衞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彊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俱出右北平。匈奴右贤王当青等,以为汉兵不能至此,饮醉。汉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其爱妾一人骑数百驰溃围北去。汉轻骑校尉郭成等追数百里弗得,得右贤裨王十余人,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十百万。于是引兵而还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青为大将军,诸将皆以兵属,立号而归。上曰:「大将军青躬率戎士,师大防,获匈奴王十有余人,益封青八千七百户,而封青子伉为宜春侯,子不疑为阴安侯,子登为发千侯。」青固谢曰:「臣幸得待罪行间,赖陛下神灵,军大防皆诸校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上幸裂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伉等三人何敢受封?」上曰:「我非忘诸校功也,今固且图之。」乃诏御史曰:「护军都尉公孙敖三从大将军击匈奴,常护军傅校获王,封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説从大将军出窴浑至匈奴右贤王庭,为戏下搏战获王,封説为龙▯侯。骑将军贺从大将军获王,封贺为南窌侯。轻车将军李蔡再从大将军获王,封蔡为乐安侯。
译后来苏通国跟随使者来到汉朝,皇帝任命他为郎官,又任命苏武弟弟的儿子为右曹官。苏武八十多岁时,神爵二年病死。甘露三年,单于开始入朝,皇帝追念辅佐自己的股肱之臣,于是在麒麟阁为他们画像,按照他们的形貌描绘,并题写官职、爵位和姓名。霍光只写官职而不称名,说:“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次是“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其次是“车骑将军、龙雒侯韩增”;其次是“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其次是“丞相、高平侯魏相”;其次是“丞相、博阳侯丙吉”;其次是“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其次是“宗正、阳城侯刘德”;其次是“少府梁丘贺”;其次是“太子太傅萧望之”;其次是“典属国苏武”。这些人都有功德,在当时享有声名,因此表彰并宣扬他们,明确记载中兴时期辅佐皇帝的功臣,把他们列在方叔、召虎、仲山甫一类人物之中。共十一人,都各有传记。自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以及儒者夏侯胜等人,都得以善终,在宣帝时期著名,但没有列入名臣画像,由此可以知道选取名臣的标准。卫青字仲卿,他的父亲郑季,是河东平阳人。郑季以县吏身份在平阳侯家供事。平阳侯曹寿娶武帝的姐姐阳信长公主,郑季和公主家的奴婢卫媪私通,生下卫青。卫青有同母兄卫长君,以及姐姐卫子夫。卫子夫从平阳公主家入宫,得到武帝宠幸,因此卫青也冒用母亲的姓氏,姓卫。卫媪的大女儿叫君孺,第二个女儿叫少儿,第三个女儿就是卫子夫;卫子夫同母弟弟步广,也都冒称姓卫。卫青是平阳侯家的奴仆,年少时回到父亲那里,父亲让他放羊。当地百姓和郑季的其他儿子都把他当奴仆牲畜一样役使,不把他当作兄弟。卫青几次跟随别人到甘泉,住所中有一个被钳制的罪徒,看了卫青的相貌后说:“这是贵人,将来官至封侯。”卫青笑着说:“我是奴仆所生,只要不挨打受骂就满足了,哪里敢想封侯的事呢?”卫青成年后成为平阳侯家的骑从,跟随平阳公主。建元二年春天,卫青的姐姐卫子夫得以入宫,受到皇帝宠幸。皇后是大长公主的女儿,没有儿子,性情嫉妒。大长公主听说卫子夫受到宠幸并且怀孕,便嫉恨她,派人去抓卫青。卫青当时在建章宫供职,还没有名声,大长公主把卫青抓起来囚禁,想要杀他。他的朋友骑郎公孙敖带着壮士前去劫救,因此卫青没有死。皇帝听说后,便召卫青担任建章监、侍中;他的同母兄弟也一同显贵,几天之内得到的赏赐累计达数千金。君孺任太仆,是公孙贺的妻子。少儿过去曾与陈掌私通,武帝召见并宠幸陈掌,公孙敖也因此更加显贵。卫子夫成为夫人,卫青任太中大夫。元光六年,卫青被任命为车骑将军,进攻匈奴,从上谷出兵;公孙贺任轻车将军,从云中出兵;太中大夫公孙敖任骑将军,从代郡出兵;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从雁门出兵;各军都配有一万骑兵。卫青抵达龙城,斩获匈奴首级和俘虏数百人。骑将军公孙敖损失七千骑兵,卫尉李广被匈奴俘获,后来逃脱回来;二人都应当斩首,后来以赎罪降为庶人。公孙贺也没有功劳,只有卫青被赐予关内侯爵位。此后匈奴仍然频繁侵犯边境。元朔元年春,卫夫人生了男孩,被立为皇后。这年秋天,卫青又率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兵,李息从代郡出兵,卫青斩获匈奴首级和俘虏数千人。第二年,卫青又从云中出兵,向西到达高阙,最终抵达陇西,捕获首级和俘虏数千人,缴获牲畜一百多万头,赶走白羊王和楼烦王,于是夺取河南地,设置朔方郡。武帝以三千八百户封卫青为长平侯。卫青部下校尉苏建封为平陵侯,张次公封为岸头侯,并命他们修筑朔方城。武帝说:“匈奴策划谋略、征集兵马,多次成为边境的祸害,所以我兴兵遣将来征讨它的罪行。如今车骑将军卫青渡过西河到达高阙,斩获首级二千三百个,车辆、辎重和牲畜全部缴获,收作俘获,已经因此封为列侯;又向西平定河南地,按察榆溪旧塞,截断梓岭以北的河道,讨伐蒲泥,攻破符离,斩杀匈奴精锐士卒,捕获潜伏在隐蔽处侦听军情者三千一十七人,擒获俘虏,驱赶马、牛、羊一百多万头,铠甲兵器完整无损地返回。因此加封卫青三千八百户。此后匈奴接连多年侵入代郡、雁门、定襄、上郡、朔方,杀害掳掠的人很多。元朔五年春,命卫青率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兵;卫尉苏建任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任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任骑将军,代相李蔡任轻车将军,都隶属于车骑将军,一同从朔方出兵。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任将军,一同从右北平出兵。匈奴右贤王面对卫青等人的军队,认为汉军不可能到达这里,正在醉酒。汉军夜间抵达,包围右贤王;右贤王受惊,连夜逃跑,只带着宠妾一人,骑着数百匹马冲破包围向北逃去。汉军轻骑校尉郭成等人追赶数百里却没有追上,只俘获右贤王的裨王十多人、男女一万五千多人以及牲畜数十百万头。于是卫青率军返回,到了边塞,天子派使者携带大将军印信,立即在军中任命卫青为大将军,诸将都率军归属他,树立名号后返回。武帝说:“大将军卫青亲自率领军队,深入敌境,取得重大胜利,俘获匈奴王十多人。加封卫青八千七百户;又封卫青的儿子伉为宜春侯,儿子不疑为阴安侯,儿子登为发干侯。”卫青坚决辞谢说:“臣有幸得以在军中任职,依靠陛下的神威,军队取得重大胜利,都是各位校尉奋力作战的功劳。陛下已经加封臣卫青,臣的三个儿子还在襁褓中,没有功劳,陛下却恩赐割地封他们为三侯,这并不是臣在军中任职、用来勉励将士奋勇作战的本意。伉等三人怎敢接受封爵?”武帝说:“我并没有忘记各位校尉的功劳,现在也将为他们谋划。”于是下诏给御史说:“护军都尉公孙敖三次随大将军进攻匈奴,常常负责护军并辅佐校尉,曾俘获匈奴王,封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随大将军从窴浑出兵到达匈奴右贤王王庭,在旗下近身搏战并俘获匈奴王,封韩说为龙▯侯。骑将军公孙贺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封公孙贺为南窌侯。轻车将军李蔡两次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封李蔡为乐安侯。
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封朔为陟轵侯,不虞为随成侯,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及校尉窦如意、中郎将绾皆有功。」赐爵闗内侯,沮息如意食邑各三百户。其秋,匈奴入代,杀都尉。明年春,大将军青出定襄,合骑侯敖为中将军,太仆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彊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月余,悉复出定襄,斩首虏万余人。苏建、赵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信故胡人降,为翕侯,见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奔降单于。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青。青问其罪,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建当云何?霸曰:「自大将军出,未甞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余,士皆不敢有贰心,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青曰:「青幸得以肺附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説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其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以风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行在所。是嵗也,霍去病始侯。霍去病大将军青姊少儿子也。其父霍仲孺先与少儿通,生去病及衞皇后尊,少儿更为詹事陈掌妻。去病以皇后姊子,年十八为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大将军受诏予壮士为票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将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于是上曰:“票姚校尉去病斩首捕虏二千二十八级,得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以二千五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首虏千三百级,封贤为终利侯。骑士孟已有功,赐爵闗内侯,邑三百户。是嵗失两将军,亡翕侯,功不多,故青不益封。苏建至上,弗诛,赎为庶人。青赐千金。是时王夫人方幸于上,寗乗说青曰:“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亲夀。”青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亲夀。上闻问青,青以实对,上乃拜寗乗为东海都尉。校尉张骞从大将军,以甞使大夏,防匈奴中,乆道军,知善水草处,军得以无饥渴,因前使絶国功,封骞为博望侯。去病侯三嵗,元狩三年春,为骠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有功。上曰:“骠骑将军率戎士逾乌盭,讨遫濮,渉狐奴,厯五王国,辎重人众,摄詟者弗取,防获单于子。”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合短兵鏖臯兰下,杀折兰王,斩卢侯王鋭悍者,诛全甲获丑,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防首虏八千九百六十级,收休屠祭天金人。师率减什七,益封去病二千二百户。其夏,去病与合骑侯敖俱出北地,异道;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广将四千骑先至,骞将万骑后。匈奴左贤王将数万骑围广,广与战二日,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骞至,匈奴引兵去,骞坐行留,当斩,赎为庶人。而去病出北地,遂深入,合骑侯失道,不相得。去病至祁连山捕首虏甚多。上曰:「骠骑将军渉钧耆济居延遂臻小月氏,攻祁连山,扬武乎鱳得。得单于单桓酋涂王及相国都尉以众降,下者二千五百人。可谓能舍服知成而止矣。」防首虏三万二百,获五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益封去病五千四百户。赐校尉从至小月氏者爵左庶长。鹰击司马破奴再从骠骑将军,斩遫濮王,捕稽且王、右千骑将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虏千四百人,封破奴为从骠侯。校尉髙不识从骠骑将军,捕呼于耆王、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虏千七百六十八人,封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有功,封为煇渠侯。
译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次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封李朔为陟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以及校尉窦如意、中郎将绾都有功劳,赐予关内侯爵位;李沮、李息、窦如意各赐食邑三百户。这年秋天,匈奴侵入代郡,杀死都尉。第二年春,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合骑侯公孙敖任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任左将军,翕侯赵信任前将军,卫尉苏建任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任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任强弩将军,都隶属大将军。斩获首级数千后返回。一个多月后,又全部从定襄出兵,斩获首级和俘虏一万多人。苏建、赵信率三千多骑兵,单独遇到单于的军队并交战,一天多以后,汉军将要全部覆没。赵信原是胡人,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见匈奴军情紧急,便诱导他们,最终率领余下约八百骑兵逃去投降单于。苏建的军队全部覆没,只身逃脱,回来投奔卫青。卫青询问他的罪责时,召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人商议:苏建应当怎样处置?周霸说:“自大将军出征以来,还没有斩过裨将。如今苏建丢弃军队,应当斩首,以彰明将军的威严。” 闳安说:“不是这样。兵法说,兵力少的一方坚守,遇到强大的敌人就会被擒获。如今苏建凭数千人抵挡单于数万人,奋战一天多,将士都不敢有二心;如果他回来后反而将他斩首,就是向后人表示以后不可以有返回之意,不应当斩他。”卫青说:“我有幸以宗室亲属的身份在军中任职,并不担心没有威严;周霸却劝我用斩杀苏建来彰显威严,实在违背了我的本意。况且即使按我的职权本应斩将,以我所受的尊宠,也不敢擅自在境外专行诛杀;把他押回去交给天子,由天子亲自裁决,用来表明做人臣子的不能擅自专权,不也可以吗?”军吏都说:“好。”于是把苏建囚禁起来,押送到行在所。这一年,霍去病开始被封为侯。霍去病是大将军卫青姐姐少儿的儿子。他的父亲霍仲孺先前与少儿私通,生下霍去病;卫皇后尊贵后,少儿改嫁詹事陈掌为妻。霍去病因是皇后姐姐的儿子,十八岁时任侍中,擅长骑马射箭。他两次随大将军出征,大将军奉诏从勇士中选拔他,任命为票姚校尉;他带领八百名轻装勇骑,径直抛下大将军数百里去争取战机,斩杀俘获的敌人数超过所损失的数量。于是武帝说:“票姚校尉霍去病斩获首级和俘虏二千二十八人,俘获相国当户,斩杀单于的大父行籍若侯产,俘获季父罗姑比,功劳两次超过全军之冠。”武帝以二千五百户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随大将军出征,捕获首级和俘虏一千三百人,封郝贤为终利侯。骑士孟已有功,赐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这一年损失两名将军,翕侯赵信逃亡,战功也不多,所以卫青没有增加封户。苏建到达武帝那里,未被诛杀,以赎罪降为庶人。卫青被赐黄金千金。当时王夫人正受到武帝宠幸,寗乘劝卫青说:“将军功劳并不算很多,却本人食邑万户,三个儿子都封为侯,是因为皇后的缘故。如今王夫人受宠,而她的宗族还没有富贵,希望将军拿所赐黄金千金为王夫人的亲属祝寿。” 卫青拿出黄金五百金为王夫人的亲属祝寿。武帝听说后询问卫青,卫青如实回答,武帝于是任命寗乘为东海都尉。校尉张骞随大将军出征,因为曾出使大夏,深入匈奴境内,长期行军,熟悉水草丰美的地方,使军队能够不受饥渴;又因前次出使绝域的功劳,封张骞为博望侯。霍去病封侯三年后,元狩三年春,任骠骑将军,率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兵,取得功劳。武帝说:“骠骑将军率领军队越过乌盭,讨伐遫濮,渡过狐奴,经过五个王国;对于辎重和众多人员,凡是有所畏惧而不敢取用的,就不取,最终俘获单于的儿子。”连续转战六天,行军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在皋兰山下与敌人短兵相接、激烈战斗,杀死折兰王,斩杀卢侯王手下勇猛强悍的人,诛杀全副武装的敌军,俘获敌人,擒获浑邪王的儿子以及相国、都尉,共斩获首级和俘虏八千九百六十人,缴获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军队损失约十分之七,加封霍去病二千二百户。这年夏天,霍去病与合骑侯公孙敖一同从北地出兵,走不同道路;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一同从右北平出兵,也走不同道路。李广率四千骑兵先到,张骞率一万骑兵后到。匈奴左贤王率数万骑兵包围李广,李广与之交战两天,死伤超过一半,但杀伤敌人也超过己方损失。张骞到达后,匈奴率军撤走。张骞因行军迟缓获罪,应当斩首,后来以赎罪降为庶人。霍去病从北地出兵后,便深入敌境;合骑侯公孙敖迷失道路,没有与他会合。霍去病抵达祁连山,捕获首级和俘虏很多。武帝说:“骠骑将军渡过钧耆,经过居延,最终抵达小月氏,进攻祁连山,扬威于鱳得。单于的单桓酋涂王以及相国、都尉等率众投降,投降者二千五百人。可以说是能够舍弃已经降服者,懂得取得成功后适可而止了。”共斩获首级和俘虏三万二百人,俘获五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军队大约损失十分之三,加封霍去病五千四百户。赐给随军到达小月氏的校尉爵位左庶长。鹰击司马赵破奴两次随骠骑将军出征,斩杀遫濮王,俘获稽且王、右千骑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俘虏三千三百三十人。此前进军时又俘虏一千四百人,封赵破奴为从骠侯。校尉高不识随骠骑将军出征,俘获呼于耆王以及王子以下十一人,俘虏一千七百六十八人,封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有功,封为煇渠侯。
合骑侯敖坐行防不与骠骑将军会,当斩,赎为庶人。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去病。去病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甞困絶也。然而诸宿将常防落不耦,由此去病日以亲贵,比大将军。其后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骠骑之兵也,欲召诛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使人先要道边。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即驰▯以闻。上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去病将兵迎之。去病既渡河,与浑邪众相望,浑邪裨王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去病乃驰入,得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乗▯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数万人,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数十钜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隂侯,封其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防疵为煇渠侯,禽黎为河綦侯,大当户调虽为常乐侯。于是上嘉去病之功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征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厥众萌咸奔于率,以军粮接食,并将控▯万有余人,诛獟悍防首虏八千余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战士不离伤,十万之众毕懐集服,仍兴之劳,爰及河塞,庶防无患,以千七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寛天下繇役,乃分处降者于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畧汉千余人。其明年,上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今大发卒,其势必得所欲。」是嵗元狩四年也。春,上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各五万骑,歩兵转者踵军数十万,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去病。去病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虏言单于东,乃更令去病出代郡,令青出定襄。郎中令李广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即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逺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直青军。出塞千余里,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青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从万骑防日且入,而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彊,战而匈奴不利。薄暮,单于遂乗六臝壮骑可数百,直冐汉围西北驰去。昬,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昬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青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会明,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余级,遂至窴顔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军防一日而还,悉烧其城余粟以归。青之与单于会也,而前将军广、右将军食其军别从东道,或失道。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相逢。青欲使使归报,令长史簿责广,广自杀,食其赎为庶人。青军入塞,凡斩首虏万九千级。是时,匈奴众失单于十余日,右谷蠡王自立为单于,单于后得其众,右王乃去单于之号。去病骑兵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亡,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右北平二千余里,直左方兵所斩捕功已多于青。既皆还,上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允之士,约轻赍,絶大幕,渉获单于章渠,以诛北车耆,转击左大将双,获旗鼓,歴度难侯,济弓卢,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执讯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二,取食于敌,卓行殊逺,而粮不絶。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右北平太守路博徳属骠骑将军,会兴城不失期,从至梼余山,斩首捕虏二千八百级,封博徳为邳离侯。北地都尉衞山从骠骑将军获王,封山为义阳侯。故归义侯因淳王、复陆支、楼剸王、伊即靬皆从骠骑将军有功,封复陆支为杜侯,伊即靬为众利侯。从骠侯破奴、昌武侯安稽从骠骑有功,益封各三百户。渔阳太守解校尉敢皆获旗鼓,赐爵闗内侯,解食邑三百户,敢二百户。校尉自为爵左庶长,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青不得益封,吏卒无封者,唯西河太守常惠、云中太守遂成受赏,遂成秩诸侯相,赐食邑二百户,黄金百斤,惠爵闗内侯。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后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军日衰,而骠骑日益贵幸。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輙得官爵,唯独任安不肯去。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上,甞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
译合骑侯公孙敖因行军迟缓、没有与骠骑将军会合获罪,应当斩首,后来以赎罪降为庶人。各位资历深的将领所率领的士卒、战马和兵器,也都不如霍去病的军队。霍去病所率领的常常是精选部队,但他也敢于深入敌境,常常率领精壮骑兵走在大军前面,而且军队也得到上天的幸运,从未陷入困绝境地。然而,各位老将常常因失期、失误而不能配合,由此霍去病日益受到亲近和尊贵,地位逐渐接近大将军。后来单于恼怒浑邪王居住在西方,多次被汉军击败,因骠骑将军的进攻而损失数万人,便想召回并诛杀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划投降汉朝,先派人到边境道路上迎候。这时大行李息正率军在黄河沿岸修筑城池,得到浑邪王的使者,立即骑快马传递文书报告。武帝担心他们假意投降、乘机袭击边境,于是命霍去病率军迎接他们。霍去病渡过黄河后,与浑邪王的军队相互对望;浑邪王部下的裨王见到汉军后,许多人想不投降,纷纷逃走。霍去病于是驱马进入敌军,与浑邪王相见,斩杀想要逃亡的人八千名,随后单独派浑邪王乘传车先到行在所,自己率领其余部众渡过黄河投降的有数万人,号称十万人。到达长安后,天子赏赐他们数十巨万。封浑邪王食邑万户为漯阴侯,封他的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疵为煇渠侯,禽黎为河綦侯,大当户调虽为常乐侯。于是武帝嘉奖霍去病的功劳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征讨匈奴,西域的浑邪王及其部众百姓都奔向汉军,以军粮接济他们,并率领控制弓弦的士卒一万多人;诛杀强悍之敌,斩获首级和俘虏八千多人,使其投降。”异国之王,三十二次战斗中士卒没有离开而负伤;十万人的部众全都怀抱诚心聚集归服;接连作战的劳苦,直到黄河和边塞,或许可以因此没有后患。于是以一千七百户加封骠骑将军,减少陇西、北地、上郡戍卒的一半,以宽免天下的徭役;又把投降者分别安置在边境五郡,住在旧塞以外而都位于河南,依照他们原来的风俗设置为属国。第二年,匈奴侵入右北平、定襄,杀死掳掠汉人一千多人。又过了一年,武帝与诸将商议说:“翕侯赵信替单于谋划,常常认为汉军不能越过大漠,因此轻视并停留不动。如今汉军大规模征发士卒,这种形势必定能够达到我们想要的目的。”这一年是元狩四年。春天,武帝命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步兵和运输粮秣的部队接踵跟随,达数十万人;而敢于奋力作战、深入敌境的士卒都归霍去病统领。霍去病开始从定襄出兵,准备迎击单于并俘虏敌人;俘虏说单于在东方,于是改命霍去病从代郡出兵,命卫青从定襄出兵。郎中令李广任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任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任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任后将军,都隶属大将军。赵信替单于谋划说:“汉军一旦越过大漠,人马疲惫,匈奴就可以坐等收获俘虏了。”于是把全部辎重远远运到北方,令精兵都在大漠以北等待,恰好遇上卫青的军队。汉军出塞一千多里,看见单于的军队列阵等待。于是卫青命武刚车环绕结成营垒,又派五千骑兵出击迎战匈奴。匈奴也派出一万骑兵,连续抵挡到第二天将要进入白天时,大风骤起,沙砾打在人脸上,两军彼此看不见。汉军又派左右两翼包抄单于,单于见汉军人数很多而士卒、战马仍然强盛,交战后匈奴处于不利。傍晚,单于于是乘着六匹强壮的骡子,带着数百名骑兵,径直冲冒汉军包围向西北逃去。天黑后,汉军和匈奴混战,汉军杀伤敌人很多。左校捕虏官说单于还没有到天黑就已经离去。汉军因此派轻骑连夜追赶,卫青随后跟进,匈奴军队也四散奔逃。天亮时,汉军行进了二百多里,没能追上单于,但捕获、斩杀首级和俘虏一万多人,随后到达窴颜山的赵信城,得到匈奴储存的粮食供军队食用。军队休整一天后返回,把城中剩余的粮食全部烧毁后归来。卫青与单于交战时,前将军李广、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另从东路出发,有的迷失道路。大将军率军返回,经过大漠以南时才与他们相遇。卫青想派使者回去报告,命长史责问李广,李广自杀;赵食其以赎罪降为庶人。卫青的军队进入边塞,总共斩获首级和俘虏一万九千人。这时匈奴众人十多天没有单于的消息,右谷蠡王自立为单于;后来单于重新得到部众,右谷蠡王便去掉单于的称号。霍去病的骑兵、战车和辎重与大将军的军队相当,却没有损失;裨将全都任用李敢等人为大校。当裨将们出兵时,代郡至右北平二千多里,正面迎击左方军队,斩杀俘获的战功已经超过卫青。两军都回来后,武帝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亲自统领部队,所俘获的匈奴精锐,携带轻便装备,横绝大漠,渡过大漠,俘获单于的章渠,诛杀北车耆,转而进攻左大将双,缴获旗鼓,越过难侯,渡过弓卢,俘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以及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举行封礼,在姑衍山举行禅礼,登上翰海,擒获俘虏七万四百四十三人。军队大约损失十分之二,取食于敌,行军极其遥远而粮食没有断绝。以五千八百户加封骠骑将军。右北平太守路博德隶属骠骑将军,适逢兴城而没有误期,随军到达梼余山,斩获首级和俘虏二千八百人,封路博德为邳离侯。北地都尉卫山随骠骑将军俘获匈奴王,封卫山为义阳侯。原归义侯因淳王、复陆支、楼剸王、伊即靬都随骠骑将军出征并有功,封复陆支为杜侯,伊即靬为众利侯。从骠侯赵破奴、昌武侯安稽随骠骑将军出征有功,各加封三百户。渔阳太守解、校尉李敢都缴获旗鼓,赐关内侯爵位;解食邑三百户,李敢食邑二百户。校尉自左庶长以下都获得爵位,军吏和士卒也授予官职,赏赐非常多;但卫青没有增加封户,没有封侯的官吏士卒中,只有西河太守常惠、云中太守遂成得到赏赐。遂成的秩禄按诸侯相待遇,赐食邑二百户、黄金一百斤;常惠赐关内侯爵位。两支军队出塞时,检查官府马和私人马匹,共有十四万匹;后来入塞的不足三万匹。于是增设大司马这一职位,大将军、骠骑将军都任大司马,制定法令,规定骠骑将军的秩禄与大将军相等。从此以后,大将军日渐衰落,而骠骑将军日益尊贵受宠。大将军过去的故交和门客多离开他去侍奉骠骑将军,往往都能得到官爵,只有任安不肯离去。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露秘密,有气魄,敢于进取。他曾想教任安孙武、吴起的兵法,任安回答说:“只看谋略怎么样罢了,不必学习古代兵法。”
上为治第令视之,对曰:「匈奴不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乗。既还,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去病尚穿域蹋鞠也。事多类此。大将军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于天下未有称也。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嵗,元狩六年薨。天子悼之,发属国元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象祁连山,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子嬗嗣,嬗字子侯,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为奉车都尉,从封泰山而薨,无子,国除。自去病死后,青长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后五嵗,伉弟二人,隂安侯不疑,发干侯登,皆坐酎金失侯。后二嵗,冠军侯国絶。后四年,元封五年,青薨,谥曰烈侯。子伉嗣,六年坐法免。自青围单于后十四嵗而卒,竟不复击匈奴者,以汉马少,又方南诛两越,东伐朝鲜,击羌西南夷,以故乆不伐胡。初,青既尊贵,而平阳侯曹夀有恶疾,就国。长公主问列侯谁贤者,左右皆言大将军。主笑曰:“此出吾家,常骑从我,奈何?”左右曰:“于今尊贵无比。”于是长公主乃风白皇后言之上,乃诏青尚平阳主,与主合葬,起▯象庐山云。最大将军青凡七出击匈奴,斩捕首虏五万余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地,置朔方郡。再封凡万六千三百户,封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并之二万二百户。其裨将及校尉侯者九人,为特将者十五人。李广、张骞、公孙贺、李蔡、曹襄、韩説、苏建皆自有传。李息,郁郅人也,事景帝。至武帝立八嵗,为材官将军,军马邑。后六嵗为将军,出代。后三嵗为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皆无功。凡三为将军,其后常为大行。公孙敖,义渠人,以郎事景帝。至武帝立十二嵗,为骑将军,出代,亡卒七千人,当斩,赎为庻人。后五嵗,以校尉从大将军,封合骑侯。后一嵗,以中将军从大将军再出,定襄无功。后二嵗,以将军出北地。后骠骑失期,当斩,赎为庶人。后二嵗,以校尉从大将军,无功。后十四嵗,以因杅将军筑受降城。七嵗,复以因杅将军再出击匈奴,至余吾,亡士多,下吏,当斩,诈死,亡居民间五六嵗。后觉,复系,坐妻为巫蛊,族。凡四为将军。李沮,云中人。事景帝。武帝立十七嵗,以左内史为彊弩将军。后一嵗,复为彊弩将军。张次公,河东人,以校尉从大将军,封岸头侯。其后太后崩,为将军,军北军。后一嵗,复从大将军,凡再为将军。后坐法失侯。赵信以匈奴相国降,为侯。武帝立十八年,为前将军,与匈奴战败,降匈奴。赵食其,祋祤人。武帝立十八年,以主爵都尉从大将军,斩首六百六十级。元狩三年,赐爵闗内侯,黄金百斤。明年为右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迷失道,当斩,赎为庶人。郭昌,云中人,以校尉从大将军。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为防胡将军,屯朔方,还击昆明,无功,夺印。荀彘,太原广武人,以御见侍中,用校尉,数从大将军。元封三年,为左将军,击朝鲜,无功,坐捕楼船将军诛最。骠骑将军去病,凡六出击匈奴,其四出以将军,斩首虏十一余万级。浑邪王以众降,数万开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防。四益封,凡万七千七百户。其校吏有功侯者六人,为将军者二人。路博徳,西河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从骠骑将军,封邳离侯。骠骑死后,博徳以卫尉为伏波将军,伐破南越,益封。其后坐法失侯,为彊弩都尉,屯居延卒。赵破奴太原人,甞亡入匈奴,已而归汉,为骠骑将军司马,出北地,封从骠侯,坐酧金失侯。后一嵗,为匈河将军,攻胡至匈河水,无功。后一嵗,击虏楼兰王,后为浞野侯。后六嵗,以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左王,左王与战,兵八万骑围破奴,破奴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中十嵗,复与其太子安国亡入汉。后坐巫蛊族,自衞氏兴,大将军青首封,其后支属五人为侯,凡二十四嵗而五侯皆夺国。征和中,戾太子败衞氏,遂灭,而霍光病,弟光贵盛,自有传。
译武帝为他修建宅第,命他去察看,他回答说:“匈奴还没有消灭,我没有心思置办家室。”因此武帝更加器重、喜爱他。然而他年轻时任侍中,显贵后就不体恤士卒;他出征时,天子还派太官给他运送几十车食物。回来时,装载粮肉的重车中还有许多剩余而被丢弃,但士卒却有挨饿的。他在塞外时,士卒缺少粮食,有的甚至不能自行振作,而霍去病还在划地踢球。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大将军卫青为人仁厚善良,谦逊退让,以温和柔顺取悦武帝,但在天下人中并没有得到什么声誉。骠骑将军霍去病自元狩四年出征后三年,即元狩六年去世。天子哀悼他,调发属国的披甲军队列阵,从长安到茂陵排列成祁连山形状的坟墓仪仗,赐谥号,将“武”与“广地”合起来称为景桓侯。其子霍嬗继承爵位,霍嬗字子侯。武帝喜爱他,希望等他长大后任用为将,便任命他为奉车都尉;他随武帝封禅泰山时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霍去病死后,卫青的长子宜春侯卫伉因犯法失去侯爵。五年后,卫伉的两个弟弟阴安侯卫不疑、发干侯卫登,都因酎金之罪失去侯爵。又过两年,冠军侯的封国断绝。再过四年,即元封五年,卫青去世,谥号烈侯。其子卫伉继承爵位,六年后因犯法被免爵。卫青围困单于后十四年去世,此后终究没有再进攻匈奴,是因为汉朝马匹不足,又正向南诛讨两越,向东征伐朝鲜,进攻西南的羌和夷族,因此长久没有讨伐胡人。当初,卫青已经尊贵显达,而平阳侯曹寿患重病,回到封国居住。长公主问列侯中谁最贤能,身边人都说大将军。长公主笑着说:“他出自我家,过去常骑马跟随我,怎么会是他呢?”身边人说:“如今他的尊贵显达无人能比。”于是长公主便暗中请皇后向武帝进言,武帝下诏让卫青娶平阳长公主为妻,并与她合葬;又修建坟墓,形制像庐山云。大将军卫青总共七次出兵进攻匈奴,斩杀、俘获首级和俘虏五万多人;有一次与单于交战,夺取河南地,设置朔方郡。前后加封总计一万六千三百户,封三个儿子为侯;侯国食邑一千三百户,加上卫青本人的,共二万二百户。他的裨将和校尉中封侯的有九人,单独统率军队的有十五人。李广、张骞、公孙贺、李蔡、曹襄、韩说、苏建都各有本传。李息是郁郅人,侍奉景帝。到武帝即位八年时,任材官将军,驻军马邑。后来六年任将军,从代郡出兵。又过三年任将军,随大将军从朔方出兵,都没有功劳。他总共三次任将军,此后经常任大行。公孙敖是义渠人,以郎官身份侍奉景帝。到武帝即位十二年时,任骑将军,从代郡出兵,损失七千名士卒,应当斩首,后来以赎罪降为庶人。五年后,以校尉身份随大将军出征,封为合骑侯。又过一年,以中将军身份随大将军再次出征,在定襄没有功劳。又过两年,以将军身份从北地出兵。后来霍去病出征时他因失期获罪,应当斩首,后来以赎罪降为庶人。又过两年,以校尉身份随大将军出征,没有功劳。十四年后,以因杅将军身份修筑受降城。七年后,又以因杅将军身份两次出兵进攻匈奴,抵达余吾,损失很多士卒,交付司法官审理,应当斩首;他诈称死亡,逃亡在民间五六年。后来事情被发觉,又被拘捕;又因妻子犯巫蛊之罪,遭到灭族。他总共四次任将军。李沮是云中人,侍奉景帝。武帝即位十七年时,以左内史身份任强弩将军。第二年,又任强弩将军。张次公是河东人,以校尉身份随大将军出征,封为岸头侯。后来太后去世,他任将军,驻军北军。第二年,又随大将军出征,总共两次任将军。后来因犯法失去侯爵。赵信以匈奴相国的身份投降汉朝,被封为侯。武帝即位十八年时,任前将军,与匈奴交战失败,投降了匈奴。赵食其是祋祤人。武帝即位十八年时,以主爵都尉身份随大将军出征,斩获首级六百六十个。元狩三年,赐关内侯爵位,黄金一百斤。第二年任右将军,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迷失道路,应当斩首,后来以赎罪降为庶人。郭昌是云中人,以校尉身份随大将军出征。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身份任防胡将军,驻守朔方;回来后进攻昆明,没有功劳,被夺去印信。荀彘是太原广武人,因以御者身份被武帝召见而任侍中,后来以校尉身份多次随大将军出征。元封三年,任左将军,进攻朝鲜,没有功劳,因逮捕楼船将军并置其重罪而获罪。骠骑将军霍去病总共六次出兵进攻匈奴,其中四次以将军身份出征,斩获首级和俘虏十一万多人。浑邪王率众投降,汉朝因此开辟河西、酒泉地区数万里,西方的胡人边患大为减少。前后四次加封,总计一万七千七百户。他部下的校尉、军吏中因有功封侯的有六人,任将军的有两人。路博德是西河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身份随骠骑将军出征,封为邳离侯。骠骑将军去世后,路博德以卫尉身份任伏波将军,讨伐并攻破南越,增加封户。后来因犯法失去侯爵,任强弩都尉,驻守居延,统领戍卒。赵破奴是太原人,曾经逃入匈奴,后来又归附汉朝,任骠骑将军的司马,从北地出兵,封为从骠侯,因酎金获罪失去侯爵。第二年,任匈河将军,进攻胡人到达匈河水,没有功劳。又过一年,进攻并俘获楼兰王,后来封为浞野侯。六年后,以浚稽将军身份率二万骑兵进攻匈奴左王,左王与他交战,率八万骑兵包围并击败赵破奴,赵破奴被俘,所率军队也全部覆没。他在匈奴中居住十年,又与匈奴太子安国逃回汉朝。后来因巫蛊之罪被灭族。自卫氏兴盛以来,大将军卫青首先受封;此后卫氏宗族中有五人封侯,总共二十四年后,五侯的封国都被夺取。征和年间,戾太子失败,卫氏于是被灭族;霍光患病,他的弟弟因霍光而显贵兴盛,这些另有本传。
董仲舒,广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乆,次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之士,前后百数,而仲舒以贤良对策焉。制曰:「朕获承至尊休徳,传之无穷,而施之罔极,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宁。永惟万事之统,犹惧有阙,故广延四方之豪隽,郡国诸侯公选贤良脩洁博习之士,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今子大夫褎然为举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听而问焉。」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当虞氏之乐,莫甚于韶;于周莫甚于勺。圣王已没,钟鼓筦▯之声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乎桀纣之行,王道大壊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操持或誖缪而失其统与?固天降命,不可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乌虖!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夀,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脩何饬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祐,享鬼神之灵,徳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羣生。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髙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朕,科别其条,勿猥勿并,取之于术,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极,枉于执事,书之不泄,兴于朕躬,毋悼后害。子大夫其尽心,靡有所隐,朕将亲览焉。仲舒对曰:「陛下发徳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吿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安全之事,在彊勉而已矣。彊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彊勉行道,则徳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立有效者也。《诗》曰:“夙夜匪解”;《书》云:“茂哉茂哉”,皆彊勉之谓也。道者,所由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乆安寜数百嵗,此皆教化礼乐之功也。王者未作乐之时,乃用先王之乐,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教化于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颂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徳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着。故声发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蔵于骨髄。故王者道虽衰缺,而筦▯之声未衰也。夫虞氏之不为政乆矣,然而乐颂遗风犹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齐而闻韶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徳,兴滞补▯,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诗人羙之而作,上天祐之,为生贤佐,后世称颂至今不絶,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道,非道▯人也。”故治乱废兴,在于已,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誖谬,失其统也。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复哉复哉。”孔子曰:“徳不孤,必有邻。”皆积善累徳之效也。及至后世,滛佚衰微,不能统理羣生,诸侯背畔,残贼良民以争壤土,废徳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隂阳缪盭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縁而起也。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夀或夭,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羙。有治乱之所生,故不齐也。孔子曰:「君子之徳风也,小人之徳草也。草上之风,必偃。」故尧舜行徳则民仁夀,桀纣行暴则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镕,唯冶者之所铸。绥之斯徕,动之斯和,此之谓也。臣谨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
译董仲舒是广川人。年轻时研究《春秋》。孝景帝时任博士,放下帷幕讲授诵读,弟子长期传授他的学业,依次接受教诲,有的甚至很久见不到他的面容;大概三年都不曾窥视园子,他专心到了这种程度。他的一举一动、仪容举止,不合乎礼的事绝不做。学者们都把他当作老师并尊敬他。武帝即位后,选拔贤良文学之士,前后有一百多人,而董仲舒以贤良身份答对策问。武帝的诏问说:“朕有幸承受至尊的美德,要把它传给无穷后世,施行到无边无际;责任重大,守持的任务也很重,所以早晚都不得安宁。长久思考天下万事的纲要,仍然害怕有所缺失,因此广泛延请四方豪杰俊才,由郡国和诸侯公选贤良、修洁、博学之士,想听闻大道的要领和最高深的理论。如今你卓然成为被举荐者的首位,朕非常嘉许。你应当专心致志、深入思考,朕将垂听你的回答并向你询问。朕听说五帝三王的治道,都是改制作乐,于是天下融洽和谐,后世百王都沿袭这一做法。在虞舜的乐舞中,没有比《韶》更盛大的;在周代,没有比《勺》更盛大的。圣王已经去世,钟鼓管弦的声音还没有衰歇,但大道渐渐衰微残缺,逐步发展到夏桀、商纣那样的行为,王道就大大败坏了。五百年间,守成守法的君主和当权的士人,想要效法先王的法度来辅佐他们所处时代的人很多,然而仍不能使社会恢复,日益败亡,直到后来的君王才停止这种趋势。难道是他们所持守的原则有悖乱错误,因而失去了治道的纲领吗?还是上天降下的命运本来就不可挽回,必定要推到极度衰败以后才停止呢?唉!那些早起晚睡、勤勉不懈、致力于效法上古的人,难道又将毫无补益吗?三代受命的祥瑞究竟在哪里?灾异变化又是因为什么发生的?人的性命禀赋,有的夭折,有的长寿,有的仁厚,有的鄙陋;人们常听到这些说法,却还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我希望使教化流行、法令施行,刑罚减轻而奸邪改过,百姓和谐快乐,政事公开彰明;应当修治、整饬什么,才能使膏露降下、百谷丰登、德泽润及四海、恩泽达到草木,使日月星辰运行正常、寒暑调和,接受上天的保佑、享有鬼神的福佑,德泽广泛充盈,施及四方之外,延伸到群生万物?你们大夫明白先圣的事业,熟悉风俗教化的变化和始终次序,讲习并听闻高明义理已经很久了。你们应当明白地晓谕朕,分条区别各项,不要杂乱,不要合并;从治术中取法,慎重选择其出处。即使其中有不正、不直、不忠、不达到极致之处,因而触犯执政者,也只把它写下来而不泄露;即使因此兴起祸患,也由朕自身承担,不要顾虑后来的祸害。你们大夫要尽心竭力,不要有所隐瞒,朕将亲自阅览。董仲舒回答说:“陛下发布有德的言论,下达明白的诏书,询问天命和人的性情,这些都不是愚臣所能达到的。臣谨慎考察《春秋》中的记载,观察前代已经发生的事情,用来考察天与人相互关联的情形,实在令人畏惧。国家将要发生失道的败亡时,上天就会先降下灾害来谴责告诫它;人君不知道自我反省,上天又显现怪异来警戒恐惧他;仍然不知道改变,伤害和败亡才会到来。由此可见上天对人君怀有仁爱,希望制止他的祸乱。只要不是完全丧失治道的时代,上天没有不想扶持并使它安定的,关键只在于人君努力不努力。努力学习问道,听闻见识就会广博,智慧也会更加明白;努力实行治道,道德每天增长,功业也会大大建立。这些都是可以使事情恢复,并立即见到成效的。《诗经》说“早晚都不懈怠”,《尚书》说“努力啊,努力啊”,说的都是努力不懈。道,是通往治理的道路。仁义礼乐,都是实现它的工具。所以圣王去世以后,他的子孙仍能长久安宁数百年,这都是教化礼乐的功劳。君王尚未制作新的乐章时,就应采用先王的乐章,选择适合当世的,用它深入教化百姓。教化的实情,如果没有雅、颂之乐就不能完成。所以君王功业成就后制作乐章,是为了歌颂他的德行。乐,是用来改变民风、教化民俗的。改变民风容易,教化人心则能显著见效。所以声音发自和谐而根本在于人的感情,能够接触肌肤,深入骨髓。因此,即使王者之道已经衰微残缺,管弦乐声也没有衰败。虞舜氏不执政已经很久了,然而他的乐舞所遗留的风气仍有保存,所以孔子在齐国听到了《韶》乐。人君没有不希望国家安定长存、厌恶危险灭亡的,然而政治混乱、国家危亡的却很多,是因为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所遵循的也不是正确的治道,所以政事日益败坏。周道在周幽王、周厉王时衰落,并不是治道本身亡失,而是幽王、厉王没有遵循它。到了周宣王,追思从前先王的德行,振兴停滞的事业,补救弊病,彰明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周道于是灿然复兴。诗人赞美他而作诗,上天保佑他,为他生出贤能的辅佐,后世称颂直到今天也没有断绝;这就是早晚不懈地行善所造成的结果。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能够弘扬人。”所以政治的治乱、事业的废兴,在于人自身,并不是上天降下的命运不可挽回,而是由于人所持守的原则悖乱错误,失去了治道的纲领。臣听说,上天所特别奉命使其成为王者的人,必定会有不是人力所能造成、而自然来到的祥瑞,这就是受命的符征。天下人同心归附他,如同归附父母一样,所以天降祥瑞,响应至诚。《尚书》说:“白鱼进入周武王的战船,有火飞到周王屋上,流动变化成为乌鸦。” 这大概就是受命的符征。周公说:“复兴啊,复兴啊。”孔子说:“有德的人不会孤立,必定有邻。”这些都是积累善行、累积德行的效果。到了后世,君主淫逸放纵、德政衰微,不能统治管理众生;诸侯背叛,残害百姓来争夺土地;废弃德教而专用刑罚。刑罚使用不当,就会产生邪气;邪气积聚在下,怨恨憎恶蓄积在上;上下不和,阴阳就错乱乖戾,妖孽便产生了。这就是灾异发生的缘由。臣听说,命,是上天的命令;性,是人出生时的本质;情,是人的欲望。有人长寿,有人夭折;有人仁厚,有人鄙陋,这是经过陶冶形成的,不能都纯粹美好。由于治理有乱、成效有失,所以各不相同。孔子说:“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到草上,草一定倒伏。”所以尧舜施行德政,百姓就仁厚长寿;桀纣施行暴政,百姓就鄙陋夭折。上面对下的教化、下对上的顺从,就像泥土放在陶轮上,只由陶工塑造;又像金属放在熔炉里,只由冶工铸造。安抚他们,他们就来归附;感动他们,他们就和顺,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臣谨慎考察《春秋》的文字,探求王道的开端,发现它在于“正”。“正”列在“王”之前,“王”列在“春”之前。春,是上天所施为的;
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隂阳。阳为徳,隂为刑。刑主杀,而徳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隂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徳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嵗功;使隂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隂之助,亦不能独成嵗。终阳以成嵗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徳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隂之不可任以成嵗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徳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徳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臣谨按《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逺近莫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隂阳调而风雨时,羣生和而万民殖,五谷熟而草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羙,四海之内闻盛徳而皆徕。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孔子曰:「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髙而恩厚,知明而意羙,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羙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隄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隄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隄防壊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圣王之继乱世也,埽除其迹而悉去之,复脩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嵗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圣之道,而颛为自恣茍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嵗而国破亡矣。自古以来,未甞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嚣顽,抵冒殊扞,熟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嵗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义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脩饬也。王者脩饬,故受天之祐,而享鬼神之灵,徳施于方外,延及羣生也。天子览其对而异焉,乃复册之曰:“制曰:葢闻虞舜之时,防于岩廊之上,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葢俭者不造元黄旌旗之饰,及至周室设两观,乗大路,朱干玉戚,八佾舞于庭,而颂声兴。夫帝王之道,岂异指哉?”或曰:“良玉不瑑”,又云“非文亡以辅徳”,二端异焉。殷人执五刑以督奸伤,饥肤以惩恶,成康不式四十余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耗矣,哀哉!乌虖!朕夙寤晨兴,惟前帝王之宪,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业,皆在力本任贤。今朕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劝孝弟,崇有徳,使者冠葢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功烈休徳,未始云获也。今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济,亷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故详延特起之士,意庶防乎?今子大夫侍诏百有余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而不同,考之于今而难行,毋乃牵于文系而不得骋与?
译正,是君王所施为的。它的意思是:“上承接上天的作为,下面用正道端正自己的作为。”正,就是王道的开端。因此,王者想有所作为,就应当从上天那里探求开端。天道中最大的原则在于阴阳。阳代表德,阴代表刑。刑主杀伐,德主生养。因此阳气常居大夏之时,以生育养长万物为职事;阴气常居大冬之时,积聚在空虚、没有作用的地方。由此可见,上天任用德而不任用刑。上天使阳气出来布施于上,主管一年的功业;又使阴气潜伏于下,按时出来辅助阳气。阳气得不到阴气的帮助,也不能独自成就一年四时。最终以阳气成就一年为名,这是上天的意思。王者承接上天的意思来办事,所以应当任用德教而不专任刑罚。刑罚不能用来专任治理天下,就像阴气不能用来专任成就一年四时一样。施政而专任刑罚,是不顺从上天的,所以先王没有肯这样做的。如今废弃先王掌管德教的官职,只任用执掌刑法的官吏,治理百姓,岂不是要专任刑罚的意思吗?孔子说:“不加教导便杀戮,叫作暴虐。”把暴虐的政治施用于下,却希望德教遍及四海,所以很难成功。臣谨慎考察《春秋》,其中说“一元”的意义。“一”是万物由此开始的根源;“元”是言辞中所说的“大”。把“一”称为“元”,是因为看重万物的大始,想要端正根本。《春秋》深入探究根本,又从最尊贵的人自身开始反求。所以做君主的,应当端正自己的内心,用内心的端正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来端正四方。四方端正,远近没有不归于一正的,就不会有邪气和奸邪夹杂其中。这样阴阳调和,风雨按时;群生和谐,万民繁衍;五谷成熟,草木茂盛;天地之间都受到润泽而大为丰美;四海之内听闻盛大的德行,全都前来归附。臣所说各种福善之物、可以招致的祥瑞,没有一样不全部到来,王道就完成了。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就完了!”这是孔子自悲能够招致这些祥瑞,却自身地位卑贱,不能使它们到来。如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处于可以招致祥瑞的地位,掌握可以招致祥瑞的权势,又具备可以招致祥瑞的资质;行为高尚,恩德深厚,智慧明达,心意美善,爱护百姓而喜好士人,可以说是贤明的君主。然而天地还没有响应,美好的祥瑞也没有到来,是什么原因呢?总的说来,是因为教化没有树立,万民没有端正。万民追逐利益,就像水向低处流一样;不用教化筑堤防来阻止,就不能使它停止。因此,教化树立而奸邪都被制止,是因为堤防完整;教化废弃而奸邪一并出现,刑罚也不能制胜,是因为堤防毁坏。古代的王者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教化作为最重要的事务:在国都设立太学进行教导,在城邑设置庠序进行教化;用仁来浸润百姓,用义来磨砺百姓,用礼来节制百姓。因此刑罚很轻而禁令没有人违犯,是因为教化施行、风俗变得美善。圣王承接乱世之后,扫除乱世留下的痕迹,全部清除它们,重新修治并大力兴起教化。教化已经彰明,风俗已经形成,子孙遵循它,实行五六百年仍没有败坏。到了周朝末世,大肆背弃正道而失去天下;秦朝接在它后面,不但没有改变,反而使这种情况更加严重,加重对文学的禁令,不许人们私藏书籍,抛弃礼义而厌恶听闻它们,企图彻底消灭先圣之道,专门施行放纵苟且、简略粗暴的统治,所以秦立为天子仅十四年,国家就破败灭亡了。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像秦这样以乱世救治乱世,造成天下百姓大败亡的。秦遗留下来的毒害和余威直到今天还没有消失,使风俗变得浅薄邪恶,人民变得喧嚣顽劣,抵触冒犯、特别强横,败坏腐烂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粪土筑的墙不能粉刷。”如今汉朝承接秦朝之后,就像朽木和粪墙一样,即使想把它治理好,也没有办法了。” 法令一出台,奸邪就产生;命令一下达,欺诈就兴起,这就像用热汤来止住沸水、抱着柴薪去救火,只会越来越严重,毫无益处。我私下把它比作琴瑟不协调,严重时一定要拆开重新调整弦位,才可以演奏;治理政事而不能实行,严重时也一定要变更制度、革新教化,才可以治理好。应当调整弦位却不调整,虽然有高明的乐工,也不能把琴瑟调好;应当革新教化却不革新,虽然有大贤人,也不能把国家治理好。所以汉朝取得天下以来,常常想要治理好国家,却直到今天仍不能治理好,原因就在于应当革新却没有革新。古人说过:‘站在水边羡慕鱼,不如退回去编织渔网。’如今面对政事而希望治理好国家,已经七十多年了;不如退回来革新制度和教化。革新了,就可以治理好;治理好了,灾害就会日益消退,福禄就会日益到来。《诗经》说:‘使百姓和顺,使人民安宁,便能从上天获得福禄。’治理政事而使百姓安宁,本来就应当从上天获得福禄。仁、义、礼、智、信,是五常的道理,是王者应当修治整饬的。王者修治整饬这些道理,所以得到上天的保佑,享有鬼神的福佑,德泽施及四方之外,并延及众生。天子看了他的答对,认为奇异,于是又下册书说:‘制书:听说虞舜的时候,在岩廊之上设置防卫,垂衣拱手而无为,天下便太平了。’ 周文王直到太阳西斜还没有空闲吃饭,但天下也治理得很好。帝王之道,难道不是同出一源、贯通一致吗?为什么所处的逸乐和劳苦却不同呢?大概崇尚俭朴的时代,不制作青黄相间的旌旗装饰;到了周室设置两座观阙,乘坐大路车,使用朱盾玉戚,在庭院中举行八佾舞,歌颂之声便兴起了。帝王之道,难道有不同的旨趣吗?有人说:‘美玉不加雕琢’,又说:‘没有文饰,就无法辅助德行’,这两种说法似乎不同。殷人施行五刑来惩治奸邪,以伤害肌肤来惩罚罪恶;成王、康王四十多年不采用这种做法,天下没有人触犯刑法,监狱空虚。秦国采用这种做法,死者很多,受刑的人接连不断,民力耗尽了,可悲啊!唉!朕早晨醒来便起身,时刻思念前代帝王的法则,长久思考怎样奉行至尊之业、彰明宏大功业;这一切都在于重视农业根本、任用贤能。如今朕亲自耕种籍田,作为农人的先导;勉励孝顺友爱,尊崇有德之人,使者车马相望,慰问劳苦,救济孤独者,竭尽思虑、穷尽精神,功业和美德,却还从未说已经取得成效。如今阴阳错乱,妖氛之气充塞,众生很少能够顺遂,百姓尚未得到救济,廉耻混乱,贤者与不肖者混杂,尚未能辨明真伪。因此广泛延请特别起用的士人,希望也许能有所防备吧?如今诸位大夫奉诏应对的有一百多人,有的谈论世务却未能解决,有的考察上古而与今天不合,有的考察现实而难以施行,莫非被拘泥于文辞、受文字束缚,因而不能充分发挥吗?
将所繇异术,所闻殊方与?各悉对着于篇,毋讳有司,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称朕意。仲舒对曰:“臣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己忧,而未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禹稷卨咎繇,众圣辅徳,贤能佐职,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尧在位七十载,乃逊于位,以禅虞舜。尧崩,天下不归尧子丹朱,而归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羙矣,又尽善也’,此之谓也。至于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太公皆当世贤者,隐处而不为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天下耗乱,万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从周。文王顺天理物,师用贤圣,是以闳夭、大颠、散宜生等亦聚于朝廷,爱施兆民。天下归之,故太公起海濵而即三公也。当此之时,纣尚在上,尊卑昬乱,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由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者,所遇之时异也。孔子曰:「武尽羙矣,未尽善也。」此之谓也。臣闻制度文采、元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徳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瑑,资质润羙,不待刻瑑,此亡异于逹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然则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徳。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徳,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义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説,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非有文徳以教训于天下也。诛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趣利无耻。又好用憯酷之吏,赋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羣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此之谓也。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听,极羣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徳昭然,施于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徳归谊,此太平之效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曽子曰:「尊其所闻,则髙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髙明光大,不在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陛下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惟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瑑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闗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絶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徳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徳,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寃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隂阳错缪,氛气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所谓积日累乆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乆,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乆以致官,是以防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嵗贡各二人,以给宿衞,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徧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徳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而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寛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防之。臣敢不尽愚。于是天子复册之制曰:「葢」闻善言天者,必有徴于人;
译还是因为各自所依据的方法不同、所听闻的方略各异呢?你们都把意见详细写在篇章中,不要对有关官吏有所忌讳,阐明大意,互相切磋研究,以符合朕的心意。董仲舒回答说:‘臣听说尧接受天命,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忧患,却不把帝位当作快乐。因此诛杀、驱逐乱臣,努力寻求贤圣之人,所以得到了舜、禹、稷、卨、咎繇;众多圣人辅佐德业,贤能之人辅助职事,教化大为推行,天下和谐融洽,万民都安定;仁爱、快乐、正义各得其宜,行动符合礼法,举止从容而合乎中道。所以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要经过一代之后才能实现仁政。’说的就是这个。尧在位七十年,才把帝位让给虞舜。尧去世后,天下没有归附尧的儿子丹朱,而归附了舜。舜知道自己不能推辞,于是登上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凭借尧时的辅佐力量,继承他的统业,所以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天下便得以治理。孔子说:‘《韶》乐美到极点,也善到极点。’说的就是这个。到了殷纣王时,违逆天意,残暴对待万物,杀戮贤能和有智慧的人,残害百姓。伯夷、太公都是当时的贤人,却隐居不肯做他的臣子。守职的官员都奔走逃亡,逃入河海之间。天下耗损混乱,万民不得安宁。所以天下离开殷而归附周。周文王顺应天理治理万物,任用贤圣,所以闳夭、大颠、散宜生等人也聚集在朝廷,施加恩爱于百姓。’ 天下归附周,因此太公从海滨起身,立即位列三公。当时纣王仍在上位,尊卑混乱,百姓流散逃亡。所以文王悲痛,想要使天下安定,因而太阳西斜还没有空闲吃饭。孔子作《春秋》,首先匡正王道,并把万事系属于王道之下,从中可以看出素王的文治。由此看来,帝王之道的条理贯通本来相同,而劳苦与安逸不同,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孔子说:‘武王的功业极其美好,却还没有完全达到尽善。’说的就是这个。臣听说制度、文饰以及青黄相间的装饰,是用来彰明尊卑、区别贵贱并勉励有德者的。所以《春秋》所说受天命后首先制定的制度,是改正朔、改变服色,用来顺应天意。既然如此,宫室和旌旗的制度,也都是有法度依据才这样制定的。因此孔子说:‘奢侈就会不谦逊,俭朴就会固陋;俭朴并不是圣人的中正制度。’臣听说美玉不雕琢,是因为它质地润美,不需要雕刻;这与巷党中人不学习却能自知,意义没有不同。然而普通的玉不雕琢,就不能形成文采;君子不学习,也不能成就德行。臣听说圣王治理天下,人民年少时就让他们学习,长大后根据才能授予官位、爵禄,以培养他们的德行;又用刑罚来威慑他们的恶行,所以百姓明白礼义,并以触犯上级为羞耻。’ 武王施行大义,平定残暴和贼乱,周公制定礼乐来加以文饰。到了成王、康王盛隆的时期,监狱空虚四十多年,这也是教化逐渐深入、仁义流行的结果,并不只是伤害肌肤所能达到的效果。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它师法申不害、商鞅的法术,施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帝王之道,把贪婪凶狠作为风俗,却没有用文德来教导天下。它只追究名目而不考察实情,使行善的人未必能够免罪,作恶的人未必受到刑罚。因此百官都粉饰空洞的言辞而不顾实际,表面上有侍奉君主的礼节,内心却怀有背叛上级的想法,制造虚伪、粉饰欺诈,只追逐利益而不知羞耻。秦又喜欢任用残酷的官吏,征收赋税没有限度,耗尽百姓的财力,百姓流散逃亡,不能从事耕织之业,群盗一同兴起。因此受刑的人很多,死者接连不断,而奸邪仍不停止,这是风俗教化造成的。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罪,却没有羞耻之心。’说的就是这个。如今陛下兼有天下,海内没有不顺从服从的;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极尽群臣的智慧,汇集天下的美善,至高的德行显明无疑,施及四方之外,夜郎、康居等万里之外的异域都悦服。德行归于正义,这就是太平的成效。然而功德还没有施加到百姓身上,大概是君王之心还没有真正施行到他们那里。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便会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便会光大。高明而光大,不在于别的,只在于把心意加以实行罢了。’希望陛下依据所听闻的道理,在内心确立诚意并付诸实行,那么与三王又有什么不同呢?陛下亲自耕种籍田,作为农人的先导;早起晚睡,忧虑劳苦于万民;思考古代,并努力寻求贤才,这也是尧舜的用心。然而还没有说取得成效,是因为士人平素没有受到磨炼。平时不培养士人,却想寻求贤才,就像不雕琢玉石却想求得文采。因此培养士人的大事,没有比太学更重要的。太学,是贤士聚集的地方,是教化的根本源头。如今以一个郡或一个诸侯国的人数,竟然没有应诏应试的人,这是王道往往断绝的表现。臣希望陛下兴办太学,设置贤明的老师,以培养天下士人;多次考察询问,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那么英俊之士应当可以得到。如今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老师和统帅,是奉行上级恩德、宣扬教化的人。所以老师和统帅不贤,君主的德行就不能宣扬,恩泽也不能流布。如今官吏既没有在下层施行教训,有的又不承受、不采用君主的德行,反而暴虐百姓,与奸邪勾结交易,使贫穷者、孤弱者蒙受冤屈和痛苦,失去职分,实在很不符合陛下的心意。因此阴阳错乱,妖氛充塞,众生少有顺遂,百姓尚未得到救济,都是长吏不明所致,才使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长吏大多出身于郎中、中郎,或二千石官员的子弟;选用郎官和吏员又以财产多寡为标准,未必贤能。况且古代所说的功劳,是按照任官后称职与否来区别的,并不是所谓任职日久、资历累积。小才之人即使任职日久,也不会脱离小官;贤能之才即使任职不久,也不妨碍他担任辅佐。因此有关官吏都竭尽力量和智慧,努力治理职事以求建立功劳。如今却不是这样,任职日久便取得尊贵地位,资历深久便得到官职,所以廉耻混乱,贤者与不肖者混杂,无法辨明真伪。臣愚以为,应当让各位列侯、郡守、二千石官员各自选取本地吏民中的贤者,每年各推荐二人,用来充任宿卫,也借此考察大臣的才能。所推荐的人贤能,推荐者有赏;所推荐的人不肖,推荐者受罚。这样,诸侯、官吏和二千石官员都会尽心寻求贤才,天下的士人就可以得到并任用。遍得天下贤人,三王的盛业就容易实现,尧舜的声名也可以赶上。不要把日月长短作为功劳,应当把实际考验贤能作为上策;衡量才能授予官职,根据德行安排职位,那么廉耻之人与无廉耻之人就会各走不同的道路,贤者与不肖者也会处在不同的位置。希望陛下加以恩惠,宽恕臣的罪过,不要让臣被文辞束缚,使臣能够尽情切磋研究并提出防备之策。臣怎敢不竭尽愚见。于是天子又下册书说:‘听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能在人事上找到验证。’
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隂阳所以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然而文采未极,岂惑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意朕之不眀与听若▯?与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乆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今子大夫既已着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防之,孰之复之?《诗》不云乎:“嗟尔君子,毋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明之。仲舒复对曰:“臣闻《论语》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乎?’今陛下幸嘉惠防听于承学之臣,复下明册以切其意,而防尽圣徳,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对,条贯靡竟,统纪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册曰:‘善言天者,必有徴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羣物之祖也,故徧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隂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无私,布徳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徳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由此言之,天人之徴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攷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羙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教训之官,务以徳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脩,亡以化民,民以故弃行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嵗之狱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脩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羣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驩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养之,服牛乗马,圈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此之谓也。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聚少成多,积小致钜。故圣人莫不以防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葢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着。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此其寖明寖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景乡之应形声也。故桀纣暴谩谗贼并进,贤智隐伏,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终陵夷而大壊。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余年,此其寖微寖灭之道也。册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乆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亡▯;▯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捄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亡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捄,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殷,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
译善于谈论古代的人,一定能在今天得到验证。所以朕询问天人感应的道理:向上赞美唐尧、虞舜,向下哀悼夏桀、殷纣,探究德业逐渐衰微、逐渐灭亡,以及逐渐光明、逐渐昌盛的道理。朕虚心地想要改变现状。诸位大夫明白阴阳如何造化万物,熟悉先圣的道业,然而文采还没有达到极致,难道是被当世事务迷惑了吗?条理还没有完备,纲纪还没有终结,是认为朕不明白,还是听取意见有所偏失?三王的教化所尊奉的根本不同,却都各有缺失;有人说长久而不改变的才是道,难道其中的意思有什么不同吗?如今诸位大夫已经阐明大道的极致,陈述治乱的源头,还应当把这些全部加以考察、防备、审察并反复研究吗?《诗经》不是说:‘唉,你们这些君子,不要总是安逸休息;神明听察你们,赐给你们大福。’朕将亲自阅览,你们大夫要更加阐明它。仲舒再次回答说:‘臣听《论语》说:‘有开端又有结局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如今陛下幸而施加恩惠,听取学习之臣的意见,又下明白的册书来切实追问其意;要完全阐明圣人的德行,并不是愚臣所能做到的。臣先前所上的答对,条理未尽,纲纪未终,言辞不够清楚,旨意不够分明,这是臣浅陋的罪过。册书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能在人事上找到验证。’ 善于谈论古代的人,一定能在今天得到验证。臣听说,天是万物的祖先,所以普遍覆盖、包容万物,没有区别;运行日月风雨使它们调和,推移阴阳寒暑使万物成就。因此圣人效法天而建立道,也广泛施爱而没有私心,布施德行、施行仁爱来厚待万物,设置正义、建立礼制来引导百姓。春天,是上天用来使万物生长的时令;仁爱,是君主用来爱护百姓的德行。夏天,是上天用来使万物成长的时令;德行,是君主用来养育百姓的德行。霜,是上天用来杀伐的时令;刑罚,是君主用来惩罚罪恶的手段。由此说来,天人感应就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孔子作《春秋》,向上揣度天道,向下考察人情,参照古代,考核今天,因此《春秋》所讥刺的地方,就是灾害所加的地方;《春秋》所厌恶的地方,就是怪异所施行的地方。它记载国家的过错,同时记载灾异的变化,由此看出人的作为,其善恶的极点,竟能与天地流通往来、相互感应。这也是谈论天道的一个方面。古代设置掌管教化训导的官员,专心用德行和善政教化百姓;百姓大为受到教化之后,天下常常没有一个人被判罪入狱。如今这种制度废弃而不修复,无法教化百姓,百姓因此抛弃品行和道义,至死追逐财利,所以触犯法律、获罪的人很多,一年的案件数以万、千计。由此可以看出,古代的做法不可以不采用。所以《春秋》认为改变古制是不对的。天的命令叫作命;命如果没有圣人,便不能实行。质朴的本性叫作性;性如果没有教化,便不能成为完整的人性。人的欲望叫作情;情如果没有制度法度,便不能得到节制。因此王者,对上要谨慎承接天意以顺应天命;对下要努力彰明教化以成就人的本性;端正法度的适宜性,区别上下的秩序,以防止欲望。修治好这三件事,治理的大根本就建立起来了。人承受天命而生,本来就超然不同于众生。对内有父子兄弟的亲情,对外有君臣上下的义理。相会相处时,有尊老爱幼的礼节;以灿然的文采相互交接,以欢悦的恩情相互亲爱,这就是人比万物尊贵的原因。天生五谷供人食用,桑麻供人穿衣,六畜供人养育;人又驾驭牛马,圈养豹、关押虎,这就是人获得上天的灵性、因而比万物尊贵的表现。所以孔子说:‘天地所生的万物之中,人最为尊贵。’明白人的天性,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知道自己尊贵,然后懂得仁义;懂得仁义,然后重视礼节;重视礼节,然后安于善行;安于善行,然后乐于遵循正理;乐于遵循正理,这才可以称为君子。所以孔子说:‘不知道天命,就没有办法成为君子。’ 说的就是这个。册书说:‘向上赞美唐尧、虞舜,向下哀悼夏桀、殷纣,探究德业逐渐衰微、逐渐灭亡,以及逐渐光明、逐渐昌盛的道理。’朕虚心地想要改变现状。臣听说,少量积累可以成为多数,微小积累可以达到巨大。因此圣人无不通过防微来达到明察,通过细微来达到显著。尧从诸侯中兴起,舜从深山中兴起,并不是一天就显达的,大概都是逐渐积累而达到的。言语从自己口中说出,无法堵塞;行为从自身发出,无法掩盖。言语和行为,是治理中最重要的事情,也是君子感动天地的依据。因此重视细小之处就能成就大事,谨慎对待细微之处就能使德行显著。《诗经》说:‘正是这位周文王,谨慎小心。’所以尧战战兢兢,每天实行正道;舜勤勉敬慎,每天尽力奉行孝道。善行积累,名声就显著;德行彰明,自身就尊贵,这就是逐渐光明、逐渐昌盛的道理。善行积累在身上,就像白昼逐渐增长而人们没有察觉;恶行积累在身上,就像火焰消耗油脂而人们看不见。不是明白人的性情、考察世俗流变的人,谁能知道这些呢?这就是唐尧、虞舜得到美好声名,而夏桀、殷纣值得哀悼和警惧的原因。善恶彼此相随,就像影子随着形体、回声应和声音一样。所以夏桀、殷纣使暴虐、傲慢、谗毁、残害一同进用,贤能和有智慧的人隐退潜伏,恶行日益显露,国家日益混乱,而他们安然自得,以为自己像太阳高悬天空,最终却逐渐衰败而大为崩溃。暴虐悖逆、不仁不义的人,并不是一天就灭亡的,也是逐渐发展到灭亡。因此夏桀、殷纣虽然背离正道,却仍然享有国祚十多年,这就是逐渐衰微、逐渐灭亡的过程。册书说:‘三王的教化,所尊奉的根本不同,却都各有缺失。有人说长久而不改变的才是道,难道其中的意思有什么不同吗?’臣听说,快乐而不混乱,反复实行而不厌倦,这叫作道。道,是流传万世而没有弊病的;弊病,是道的失误。先王之道必定有偏失而不能兴起的地方,因此政事有昏暗而不能推行的时候,只是举出其中的偏失来补救弊病罢了。三王之道所尊奉的根本不同,并不是彼此相反,而是为了挽救过度、扶助衰败,是所遭遇的变化造成的。所以孔子说:‘无所作为而天下得到治理的,大概就是舜吧!’改正朔、改变服色,只是为了顺应天命罢了;其余都遵循尧的道,为什么还要更改呢?因此王者有改变制度的名义,却没有改变道的实质。夏朝崇尚忠,殷朝崇尚敬,周朝崇尚文,是因为针对所承接的弊病,应当采用相应的办法。孔子说:‘殷承袭夏的礼制,所减损和增加的地方可以知道;周承袭殷的礼制,所减损和增加的地方可以知道;如果有继承周的王朝,即使百代以后也可以知道。’这就是说,百代君王的施政,都采用这三方面。夏承袭殷,却唯独没有说它减损和增加了什么,是因为两者的道大体相同,所崇尚的也相同。
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授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由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陛下有明徳嘉道,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谊考问,将欲兴仁谊之休徳,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厪能勿失耳。若乃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亦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羙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盗贼,囹圄空虚,徳润草木,泽被四海,鳯凰来集,麒麟来防。以古凖今,壹何不相逮之逺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试迹之于古,返之于天,党可得见乎?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髙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乗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忘己,以迫蹵民,民日削月朘,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抜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髙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谊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逺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逺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乗,致防。至乗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舎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对既毕,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事易王。易王,帝兄,素骄好勇,仲舒以礼谊匡正,王敬重焉。乆之,王问仲舒曰:“粤王句践与大夫泄庸种蠡谋伐吴,遂灭之。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以为粤有三仁。桓公决疑于管仲,寡人决疑于君。仲舒对曰:“臣愚,不足以奉大对。闻昔者鲁君问桞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桞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我哉?徒见问耳,且犹羞之,况设诈以伐吴乎?’由此言之,粤本无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谊也。苟为诈而已,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也。五伯比于他诸侯为贤,其比三王犹碔砆之与羙玉也。”王曰:“善。”仲舒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隂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隂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甞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先是辽东髙庙、长陵髙园殿灾,仲舒居家推说其意,草藳未上。主父偃▯仲舒私见,嫉之,窃其书而奏焉。上召视诸儒,仲舒弟子吕歩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仲舒遂不敢复言灾异。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希世用事,位至公卿。
译道的根本源头出自上天。天不改变,道也不改变。因此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互传授而守护同一道,并没有用来挽救弊病的政令,所以没有说他们减损、增加了什么。由此看来,继承太平之世的,道相同;继承混乱之世的,道就要改变。如今汉朝继承大乱之后,似乎应当稍微减损周朝崇尚文饰的做法,实行夏朝崇尚忠厚的做法。陛下具有光明的德行和美好的道术,怜悯世俗日益浮薄,哀悼王道不能彰明,所以选拔贤良方正之士,讨论义理、考察询问,将要兴起仁义的美德,彰明帝王的法制,建立太平之道。臣愚昧而不贤,只是叙述所听闻的道理,诵习所学的知识,传述老师的话,勉强能够不失其意罢了。至于讨论政事的得失,考察天下的盛衰,这属于大臣辅佐的职务,是三公九卿的责任,不是臣仲舒所能胜任的。然而臣私下有一件感到奇怪的事:古代的天下也是今天的天下,今天的天下也是古代的天下,同样都是天下。古代也曾大为治理,上下和睦,风俗美盛,不用命令就能实行,不设禁令就能停止;官吏没有奸邪,百姓没有盗贼,监狱空虚,德泽滋润草木,恩泽遍及四海,凤凰来聚集,麒麟来降临。拿古代来衡量今天,为什么相差竟这样遥远呢?究竟是什么地方发生了错乱,才会衰败到这种地步?或者是古代之道有所失误,或者是违背了上天的道理?试着从古代考察,再返回来对照天理,也许就可以看清了吧?上天也有分配和给予:给鸟兽牙齿的,就去掉它们的角;给它们翅膀的,就给它们两只脚。这就是说,得到大东西的,就不能再取得小东西。古代那些领取俸禄的人,不靠体力劳动谋生,也不从事末业,这同样是得到大东西便不能再取小东西,是与上天意旨相同的。已经得到优厚俸禄,又来夺取小民的利益,上天尚且不能满足这种贪求,何况人呢?这就是百姓之所以喧嚣困苦、总觉得不足的原因。自身受到宠幸而处在高位,家中温暖而享有厚禄,却凭借富贵的资财和力量同百姓争夺下层利益,百姓怎么能比得上他们呢?所以他们增多奴婢,扩充牛羊,扩大田宅,拓展产业,储积财物,专心经营这些而忘记自己的身份,以此逼迫百姓,使百姓的财产日削月减,逐渐陷入极度贫困。富人奢侈过度,贫人穷困急迫、忧愁痛苦。贫困急迫而上面又不救济,百姓就不愿意活下去。百姓不愿活下去,尚且不躲避死亡,又怎么能躲避犯罪呢?这就是刑罚日益增多、奸邪不可胜数的原因。因此受俸禄的人,只享用俸禄就够了,不要同百姓争夺产业;这样利益才可以平均分布,百姓才可以家家满足。这是上天的道理,也是太古的道理,是天子应当效法并据此制定制度的原则,也是大夫应当遵循并据此行事的准则。所以公仪子担任鲁国宰相时,回到家里看见有人织帛,便发怒,把妻子赶了出去;他在馆舍吃饭时吃葵菜,又生气地拔掉葵菜,说:‘我已经享用俸禄了,难道还要夺取园夫和织女的利益吗?’古代处在官位上的贤人君子,全都如此。因此下面的人就尊崇他们的品行,服从他们的教化,百姓受到他们廉洁品行的感化,也不贪婪鄙陋。到了周室衰微时,卿大夫对义理慢待而急于求利,没有了谦让的风气,却出现了争夺田地的诉讼。所以诗人憎恶并讽刺他们说:‘高峻的南山啊,岩石多么高大。显赫的尹太师啊,百姓全都仰望你。你喜好义理,百姓就会向往仁爱,风俗就会善良;你喜好利益,百姓就会喜好邪恶,风俗就会败坏。’由此看来,天子和大夫,是下层百姓所观看、仿效的对象,也是远方之人从四面向内仰望的对象。近处的人看见就仿效,远处的人仰望就学习,怎么可以身居贤人的职位,却做平民的行为呢?惶惶不安地追求财利,总担心财物匮乏,这是平民的心思;惶惶不安地追求仁义,总担心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大夫的心思。《易经》说:‘背负东西却乘车,会招致祸患。乘车,是君子的地位;背负担子,是小人的事情。’这就是说,身处君子的地位却做平民的行为,祸患一定会到来。如果身居君子的职位,就应当实行君子的行为;除了公仪休担任鲁国宰相的做法,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春秋》推重大一统,这是天地恒常的准则,也是古今共同的义理。如今老师们各自执持不同的道,人们各有不同的议论,百家各有不同的方术,旨意各不相同,因此上面无法维持统一,法制屡次改变,下面的百姓不知道应该遵守什么。臣愚以为,凡是不属于六艺之科、孔子之术的,都应当断绝其道,不让它们同时并进;邪僻的学说消灭停止之后,纲纪才可以统一,法度才可以明确,百姓也就知道应该听从谁了。答对完毕,天子任命仲舒为江都相,侍奉易王。易王是皇帝的哥哥,向来骄横而喜好勇武。仲舒用礼义匡正他,易王敬重仲舒。过了很久,易王问仲舒说:‘越王句践和大夫泄庸、文种、范蠡谋划攻打吴国,终于消灭了吴国。孔子称说“殷朝有三位仁人”,我认为越国也有三位仁人。桓公向管仲决断疑难,我也向您决断疑难。’仲舒回答说:‘臣愚昧,不足以奉答这一重大问题。臣听说从前鲁君问柳下惠:‘我想攻打齐国,怎么样?’柳下惠说:‘不可以。’ 柳下惠回去后面带忧色,说:‘我听说攻打别国不去询问仁人,这句话为什么传到我这里来了?只是被问一问,尚且还感到羞耻,何况用欺诈手段去攻打吴国呢?’由此说来,越国本来并没有一个仁人。所谓仁人,是端正自己的义理而不谋求利益,彰明自己的道而不计较功劳。因此在孔仲尼门下,即使五尺高的童子也以称道五霸为羞耻,因为五霸把欺诈和武力放在前面,把仁义放在后面。如果只是施行欺诈,本来就不足以在大君子的门下称道。五霸与其他诸侯相比算是贤能,但他们与三王相比,就如同碔砆之石同美玉相比一样。’易王说:‘好。’仲舒治理江都国,依据《春秋》中灾异的变化,推究阴阳错行的原因;求雨时关闭属于阳的事物,放开属于阴的事物,停止下雨时则反过来实行。这样在一国施行,从来没有不能达到所希望的效果。后来他中途被罢免,任中大夫。此前,辽东高庙和长陵高园殿发生火灾,仲舒居家推究其中含义,草稿还没有上奏。主父偃等待仲舒私下会见他,心中嫉妒,暗中窃取了他的书稿并上奏。皇帝召集儒生查看,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那是自己老师的书,认为内容非常愚蠢,于是把仲舒交给司法官吏审理,按死罪论处。皇帝下诏赦免了他,仲舒从此不敢再谈灾异。仲舒为人廉洁正直,当时正向四方排斥攘逐四夷。公孙弘研究《春秋》不如仲舒,但公孙弘迎合世俗、善于掌权,官位升到了公卿。
仲舒以▯为从谀,▯嫉之。胶西王亦上兄也,尤纵恣,数害吏二千石。▯乃言于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闻仲舒大儒,善待之。仲舒恐乆获辠,病免。凡相两国,辄事骄王,正身以率下,数上疏諌诤,教令国中,所居而治。及去位归居,终不问家产业,以脩学著书为事。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法。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儒隆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才、孝防皆自仲舒发之。年老以夀终于家,家徙茂陵。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仲舒所着皆明经术之意及上疏条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説春秋》事得失,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复。数十篇,十余万言,皆传于后世。掇其切当世施朝廷者,着于篇。
通志卷九十八上<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九十八下宋 右 廸 功 郞 郑 樵 渔 仲 撰
列传第十一下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也。少时好读书,学击劒,其亲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以赀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防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隂枚乘,呉严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得与诸侯游士居数嵗,乃着子虚之赋。防孝王薨,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卭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乆宦游不遂而困,来过我。”于是相如徃,舍都亭。临卭令缪为防敬,日徃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临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僮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请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临。临卭令不敢尝食,身自徃迎相如。相如为不得已而彊徃,一座尽倾。酒酣,临卭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时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戸窥,心说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令侍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与驰归成都,家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不材,我不忍杀,一钱不分也。”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乆之不乐,谓长卿曰:“第俱如临卭,从昆弟假贷,犹足以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卭,尽卖车骑,置酒舍,乃令文君当鑪,相如身自着犊鼻裈,与庸保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耻之,为杜门不出。
译仲舒认为公孙弘是阿谀奉承之人,公孙弘因此嫉恨他。胶西王也是皇帝的哥哥,尤其放纵恣肆,多次伤害二千石官员。公孙弘于是对皇帝说:‘只有董仲舒可以派去担任胶西王的相。’胶西王听说仲舒是大儒,便友善地对待他。仲舒害怕久留会获罪,称病免职。仲舒总共担任两个诸侯国的相,每次侍奉骄横的诸侯王,都端正自身来率领下属,多次上疏劝谏诤言,在国中发布教令,所任职的地方都治理得很好。离开官位回家居住后,他始终不过问家中的产业,只以修习学问、撰写著作为事。仲舒在家时,朝廷如果有重大议论,便派使者和廷尉张汤到他家中询问,他的答对都能明确说明法理。自汉武帝初即位,魏其侯、武安侯担任丞相,儒学便兴盛起来。等到仲舒应对策问,推明孔氏之学,抑制排斥百家,设置掌管学校的官职,州郡推举茂才、孝廉,也都是从仲舒开始的。仲舒年老,以长寿终老于家中,家属迁徙到茂陵。他的儿子和孙子都凭借学问做到大官。仲舒所著的作品,都阐明经术的旨意以及上疏、条陈教令,共一百二十三篇;其中论说《春秋》事例得失的,有《玉杯》《蕃露》《清明》《竹林》等书,现存数十篇,共十多万字,都流传到了后世。选取其中切合当世、可施行于朝廷的内容,编写在本篇中。《通志》卷九十八上 【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九十八下 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列传第十一下 司马相如,字长卿,是蜀郡成都人。年轻时喜欢读书,学习击剑,他的父母给他取名叫犬子。相如学成以后,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便改名为相如。他凭借家产资财做了郎官,侍奉孝景帝,任武骑常侍,这并不是他的爱好。正逢孝景帝不喜欢辞赋,当时梁孝王入朝,跟随他的有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人严忌夫子等人。相如见到他们很喜欢,于是称病免职,客居游历于梁国,和诸侯的游士相处了几年,才写成《子虚赋》。恰逢孝王去世,相如回到家中,家境贫困,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谋生。他一向和临邛令王吉交好,王吉说:‘长卿长期做官游历却不得志而困顿,来拜访我吧。’于是相如前往,住在都亭。临邛令假意表现得十分恭敬,每天都前往拜访相如。相如开始还接见他,后来便称病,让侍从向王吉谢绝;王吉更加恭谨肃敬。临邛有许多富人,其中卓王孙家有僮仆八百人,程郑家也有几百人。两人便相互说道:‘县令有贵客,应当准备酒食招待他,也把县令请来。’县令到了以后,卓氏请来的宾客有几百人。到了中午,请司马长卿入席,长卿推说有病不能前来。临邛令不敢吃饭,亲自前往迎接相如。相如迫不得已,勉强前往,满座宾客都为之倾倒。酒喝到兴浓时,临邛令上前弹琴说:‘我私下听说长卿喜欢琴,愿意用琴自娱,’相如推辞致谢,还是弹奏了一两支曲子。当时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刚刚守寡,喜爱音乐,所以相如假意和县令互相尊重,却借弹琴向她传达爱意。相如当时跟随车马,举止从容闲雅,非常美好。到卓氏家饮酒时,他弹琴,文君偷偷从门缝里窥看,心中喜悦而爱慕他。她害怕不能如愿,酒宴结束后,相如便让侍者再次厚重赏赐文君的侍女,请她代为传达情意。文君当夜逃出家门投奔相如,相如和她一起赶回成都,家里只有四面空墙。卓王孙大怒说:‘女儿没有才能,我不忍心杀她,但一文钱也不会分给她。’有人劝说卓王孙,他始终不听。文君过了很久仍不快乐,对长卿说:‘不如我们一起回临邛,向兄弟们借些钱财,至少还能用来生活,何必这样使自己受苦呢?’相如和她一同到了临邛,卖掉全部车马,置办酒舍,于是让文君当垆卖酒,相如亲自穿着犊鼻裈,和佣工、仆役混在一起,在市场上洗涤酒器。卓王孙以此为耻,关起家门不出。文君的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