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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通志二百七十

四夷传第六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3742–3766 段

于是戎狄或居于陆浑,东至于衞,侵盗尤甚。周襄王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兴兵伐狄,逐子带,迎襄王入于雒邑,而文公遂以兵威攘戎狄,使居西河圜洛之间【圜音嚚,字本作圁,音银,今银州银水是也】号赤狄、白狄。先时,晋北已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各立君长,不相统壹。后百有余年,晋悼公使魏绛和诸戎翟,戎翟皆朝于晋。后百余年,当安玉时,晋卿赵襄子逾句注而破之【句注山名,在鴈门郡,句音钩】以临胡貃【莫伯反】赵氏后与韩魏氏共灭智伯,分其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以北,而魏有西河上郡以与戎狄界边。先是有义渠戎入居西河上郡间,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之。至惠王时,抜义渠二十五城。惠王又伐魏,魏尽入西河上郡于秦。惠王遂伐灭义渠。秦既并有陇西北地上郡,乃筑长城以拒胡。而赵武灵亦变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高阙在九原郡西北,并步浪反】而置云中鴈门郡。其后燕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东胡,东胡郤千余里【与荆轲刺秦王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造阳在上谷界,襄平即辽东所治也】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距胡。当是时,诸胡中匈奴为最彊,中国冠带之国七,而三国边于匈奴。李牧之为赵将也,匈奴不敢入于赵边。秦灭六国,始皇帝使防恬将数十万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今洛交安化郡地也】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适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堑谿谷可缮者缮之,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又渡河据阳山北假中【北假地名】及秦乱,刘项相持,未遑边备,单于头曼稍渡河南,复其故地。至冒顿世【冒音墨,顿音狄】匈奴益张围。汉高帝于白登【今云中郡东南】帝因娄敬之说,以宗女为公主妻之。文帝亦通和亲,其后复大入萧关【今平凉郡萧阕县】烧回中营【今扶风郡界】帝置细柳棘门霸上三军以备之,又纳晁错说,募人实边,故终景帝世无大患。武帝因王恢议,诱单于入塞不尅,自尔侵盗尤甚。衞青霍去病累岁穷讨匈奴,于是尽徙漠北矣。是时汉境至于阴山,乃自关河以西置酒泉等。郡隔絶羌胡,遂通西域。宣帝时,五单于争立,其国大乱。呼韩邪单于南移近塞,朝汉为藩臣。郅支单于远遁康居,竟为甘延寿诛灭。成帝时,呼韩邪单于又来朝,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请罢备边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及王莽辅政,易单于玺曰章,改号匈奴单于为防奴善于单于。复大宼盗,莽又改号为降奴服。于发兵屯戍,议满三十万,十道穷追,分裂其国,竟不得志。

译侵扰抢掠更加严重。周襄王在外居住四年,才派使者向晋国告急。晋文公刚刚即位,想成就霸业,于是发兵攻打戎狄,驱逐子带,迎接襄王回到雒邑。晋文公又凭借兵威驱逐戎狄,使他们居住在西河、圜洛之间【圜音嚚,本字作圁,音银,今银州的银水就是此地】,号称赤狄、白狄。在此以前,晋国北部已有林胡、楼烦等戎族,燕国北部有东胡、山戎,各自建立君长,彼此不相统属。又过了一百多年,晋悼公派魏绛同各部戎狄讲和,戎狄都到晋国朝见。又过了一百多年,在安王时,晋国卿大夫赵襄子越过句注山,把戎狄击败【句注是山名,在雁门郡,句音钩】,进而逼近胡貃【莫伯反】。后来赵氏同韩氏、魏氏一起消灭智伯,分割并占有他的土地。于是赵国拥有代地和句注以北,魏国拥有西河、上郡,同戎狄接壤。此前,义渠戎进入西河、上郡之间居住,修筑城郭自守,秦国逐渐蚕食其土地。到秦惠王时,攻取义渠二十五座城。惠王又攻打魏国,魏国把西河、上郡全部交给秦国。惠王于是攻灭义渠。秦国兼并陇西、北地、上郡后,便修筑长城抵御胡人。赵武灵王也改穿胡服,学习骑马射箭,向北击破林胡、楼烦,从代地沿阴山脚下一直到高阙修筑边塞【高阙在九原郡西北,并音步浪反】,并设置云中、雁门郡。后来燕国将领秦开到胡地做人质,胡人非常信任他;他回来后袭击并击破东胡,东胡退却一千多里【与荆轲刺秦王时充任副手的舞阳侯,是秦开的孙子】。燕国也修筑长城,从造阳直到襄平【造阳在上谷郡边界,襄平就是辽东郡治所】,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来抵御胡人。当时各部胡人中,匈奴最强大。中原戴冠束带的国家有七个,其中有三个同匈奴接壤。李牧担任赵国将领时,匈奴不敢进入赵国边境。秦国灭亡六国后,始皇帝派蒙恬率领几十万军队向北攻打胡人,全部收取黄河以南的土地【今为洛交、安化郡一带】,依靠黄河修筑边塞,沿河修筑四十四座县城,迁徙被谪戍边的人来充实那里;又修通直道,从九原直到云阳;依靠边境山势险要之处以及可以修治的堑壕溪谷进行修缮,从临洮直到辽东,绵延一万多里;又渡过黄河,占据阳山北面的北假地区【北假是地名】。秦朝动乱时,刘邦、项羽相互争战,无暇顾及边防,单于头曼逐渐渡过黄河以南,收复了原来的土地。到冒顿在位时【冒音墨,顿音狄】,匈奴更加扩张。汉高帝被匈奴围困在白登【今云中郡东南】,听从娄敬的建议,把宗室女子封为公主嫁给单于。汉文帝也实行和亲。后来匈奴再次大举侵入萧关【今平凉郡萧阕县】,焚烧回中宫营【今扶风郡境内】。文帝设置细柳、棘门、霸上三军防备匈奴,又采纳晁错的建议,招募百姓充实边境,所以汉景帝一朝最终没有大的祸患。汉武帝因王恢的建议,诱使单于进入边塞,但没有成功;从此匈奴的侵扰抢掠更加严重。卫青、霍去病连年深入穷追匈奴,于是匈奴被全部迁徙到沙漠以北。当时汉朝疆域到达阴山,于是从关中、黄河以西设置酒泉等郡,以隔绝羌人和胡人,终于打通了西域。汉宣帝时,五个单于争夺王位,匈奴国内大乱。呼韩邪单于向南迁徙,靠近边塞,到汉朝朝见,成为藩臣。郅支单于远逃康居,最终被甘延寿诛灭。汉成帝时,呼韩邪单于又来朝见,上书请求守护从上谷以西直到敦煌的边塞,请求停止防守边塞的官吏士卒,以使天子的百姓得到休息。王莽辅政后,把单于的玺改称为章,并把匈奴单于的称号改为降奴善于单于。匈奴又大肆侵扰抢掠,王莽又把其称号改为降奴服于,发兵屯戍边境,谋划出动三十万人,分十路穷追匈奴,想分裂其国,最终却没有达到目的。后汉建武末年,匈

后汉建武末,其国饥疫,分为南北单于。其南单于款塞,愿为藩蔽扞御北狄,入居云中。后又移居美稷【今西河郡】廷臣请遂灭北匈奴,光武务欲息民,不许。和帝时,北单于卒为窦宪破灭。安帝世,南单于屡被鲜卑侵掠,灵献之际,转又挫伤。魏武遂分为五部,置于西河、离石诸郡【今太原西河昌化郡之间,刘渊则左贤王之孙】而南匈奴种微矣。

译奴国内发生饥荒和疫病,分裂为南、北两个单于。南单于叩关请求,愿意成为汉朝藩属,屏蔽并抵御北狄,进入云中居住。后来又迁居美稷【今西河郡】。朝廷大臣请求趁机消灭北匈奴,光武帝致力于让百姓休息,不同意。汉和帝时,北单于最终被窦宪击败消灭。汉安帝时,南单于屡次受到鲜卑侵掠;到灵帝、献帝时期,又转而遭受挫败和创伤。魏武帝于是把南匈奴分为五部,安置在西河、离石等郡【今太原、西河、昌化郡之间;刘渊是左贤王的孙子】,南匈奴的族势于是衰微了。

乌桓在汉武帝世,霍去病击匈奴左地,因徙于上谷、渔阳之间,为汉侦察匈奴动静,始置护乌桓校尉监统之。至东都时,种类大盛。光武纳班彪之防,又置校尉监领。献帝以后,宼掠转甚,遂为魏武所灭。桓灵之际,鲜卑复盛,全有匈奴土宇。至光和中,其帅争立,国乱,而檀石槐之种为小种鲜卑轲比能所灭。比能继亦离散,而诸部大人慕容、拓防、宇文更盛焉。蠕蠕自拓防初徙云中,即有种落。其后尽据匈奴故地,其主杜崘始号可汗。魏氏世受其患。明帝熙平以后,其国始乱。东西魏时,突厥暴兴,蠕蠕不能自立,奔于西魏,卒被诛灭。突厥既盛,又尽有蠕蠕故地。北齐、后周争结婚媾,倾府藏事之。至大逻便与沙鉢略为仇,大逻便西据乌孙旧地,号西突厥,遂分为二焉。西突厥颇亦彊盛,其后羣酋互相攻灭,因而传继,离合不恒,终唐中叶而后破散。北突厥自隋开皇中国内叛乱,其主染干入朝于隋,并徙种落于朔州及夏胜二州之间。【朔今马邑郡,夏今朔方郡,胜今榆林郡】炀帝亲幸其部,其后染干之子始毕可汗围帝于鴈门,仅而得免。后因隋室崩离,华人奔凑,转更彊盛。唐贞观初,颉利可汗径至渭桥,卒为太宗所灭。自三代以还,北狄盛衰,可略而纪。其小国时有侵扰,不为大害者,则不录焉。唯契丹当武后世,亦防乱幽蓟,王师屡出,始克平定。其部落世受唐室爵命,然叛服无有常时,緜延至于五季,竟窃大号,与中国抗衡云。匈奴匈奴其先,夏后氏之苖裔,曰淳维,世居北边,随水草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竒畜则橐佗、驴、驘、駃騠、騊駼、驒、奚【橐佗,言能负橐囊而防物也;驘,驴种而马生也;駃騠,俊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騊駼,马类也,生北海;驒奚,防驴类也。佗音徒何反;駃音决;騠音提;騊音桃;駼音涂;驒音顚】逐水草迁徙,无城郭,常居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无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防少长则射狐兎,肉食。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其俗寛则随畜田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鋋音蝉】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茍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饮食其余。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字。当战国时,国始大,与燕、赵、秦三国为隣。秦并天下,始皇帝使防恬将数十万众,北击匈奴,悉夺其河南地,并河为塞,因边山险堑谿谷筑长城,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以拒匈奴。是时东胡彊而月氏盛【氏音支】匈奴单于曰头曼【曼音莫安反】头曼不胜秦,北徙十有余年,而防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适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得寛,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单于有子名冒顿,既立为太子。后有爱阏氏生少子【阏氏,匈奴皇后号。阏音于连反;氏音支】头曼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而头曼急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行猎射有不射鸣镝所射,輙斩之。已而冒顿复以鸣镝自射善马,左右或莫敢射,冒顿立斩之。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复斩之。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皆随鸣镝而射,杀头曼,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聴从者。于是冒顿自立为单于。冒顿既立,时东胡彊,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冐顿曰:“欲得头曼时号千里马。”冒顿问羣臣,皆曰:“此匈奴宝马也,勿予。”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马乎?”遂与之。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使使谓冒顿曰:“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

译乌桓在汉武帝时期,霍去病攻打匈奴左地,趁机把乌桓迁徙到上谷、渔阳之间,让他们替汉朝侦察匈奴的动静,开始设置护乌桓校尉加以监统。到东汉时,乌桓部族大为兴盛。光武帝采纳班彪的建议,又设置校尉监督统领。汉献帝以后,乌桓侵扰抢掠日益严重,最终被魏武帝消灭。桓帝、灵帝时期,鲜卑又兴盛起来,完全占有匈奴的土地。到光和年间,鲜卑各部首领争夺王位,国内大乱;檀石槐的部族被小部落鲜卑的轲比能消灭。轲比能后来也离散了,而各部大人慕容、拓跋、宇文等逐渐强盛。蠕蠕在拓跋最初迁徙到云中时,就已经有自己的部落。后来完全占据匈奴旧地,其首领杜崘开始称可汗。魏氏世代受到蠕蠕的祸患。魏明帝熙平以后,蠕蠕国内才发生动乱。东西魏时期,突厥突然强盛起来,蠕蠕不能自立,逃奔西魏,最终被诛灭。突厥强盛后,又完全占有蠕蠕的旧地。北齐、后周争相同突厥联姻,倾尽府库侍奉他们。到大逻便同沙鉢略结仇,大逻便向西占据乌孙的旧地,号称西突厥,于是突厥分裂为东西两部。西突厥也相当强盛,后来各部酋长彼此攻打消灭,政权因而不断传承,分合不定,直到唐朝中叶以后才败亡离散。北突厥在隋文帝开皇年间国内发生叛乱,其首领染干入朝隋朝,隋朝又把他的部落迁徙到朔州以及夏州、胜州两州之间【朔州即今马邑郡,夏州即今朔方郡,胜州即今榆林郡】。隋炀帝亲自到他的部落巡视。后来染干的儿子始毕可汗把炀帝围困在雁门,炀帝仅仅得以逃脱。后来隋朝崩溃分裂,华人纷纷投奔,突厥转而更加强盛。唐贞观初年,颉利可汗直抵渭桥,最终被唐太宗消灭。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北方狄族的盛衰,大致可以记载如下。那些小国偶尔侵扰、却没有造成大害的,就不予记载。只有契丹在武则天时期,也曾侵扰幽州、蓟州,朝廷军队多次出兵,才得以平定。契丹部落世代接受唐朝授予的爵位和任命,但时常反叛或归服,没有固定规律,延续到五代,最终竟然窃取帝号,同中国抗衡。匈奴 匈奴的祖先是夏后氏的后裔,名叫淳维,世代居住在北方边境,随着水草和牲畜迁移。牲畜中数量最多的是马、牛、羊;珍奇牲畜有橐佗、驴、驘、駃騠、騊駼、驒、奚【橐佗,是说它能背负袋囊等物;驘,是驴和马交配所生;駃騠,是骏马,出生七天就能超过母马;騊駼,是马类,产于北海;驒奚,属于骡、驴一类。佗音徒何反;駃音决;騠音提;騊音桃;駼音涂;驒音颠】。他们逐水草迁徙,没有城郭,通常不从事耕田,但各自也有分配的土地。没有文字文书,以口头约定作为约束。孩子能骑羊,拉弓射鸟;稍微长大后就射狐兔,作为肉食。男子只要力气能拉开弓弩,全都成为披甲骑兵。他们的风俗是,平时就随着牲畜迁徙,以田猎禽兽为生;情况紧急时人人学习战斗攻伐,侵略掠夺,这是他们的天性。远射兵器是弓箭,近战兵器是刀、鋋【鋋音蝉】。有利就前进,不利就后退,不以逃跑为耻,只要有利可图,就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都吃牲畜肉,穿牲畜皮革,披旃裘。壮年人吃肥美的食物,老年人吃剩下的食物。他们尊重强壮健硕的人,轻视年老体弱的人。父亲死后,儿子娶继母为妻;兄弟死后,活着的兄弟都娶他的妻子为妻。他们的风俗是有名而没有字。战国时期,匈奴国家开始强大,同燕、赵、秦三国相邻。秦国兼并天下后,始皇帝派蒙恬率领几十万军队向北攻打匈奴,全部夺取黄河以南的土地,依着黄河修筑边塞,又依靠边境的山险、堑壕和溪谷修筑长城,从临洮直到辽东,绵延一万多里,以抵御匈奴。当时东胡强盛,月氏兴盛【氏音支】。匈奴单于叫头曼【曼音莫安反】。头曼抵挡不住秦军,向北迁徙了十多年。后来蒙恬去世,诸侯背叛秦朝,中原动乱,秦朝迁徙到边境服役的人都纷纷离开。于是匈奴得到喘息,又逐渐渡过黄河以南,同中原在原来的边塞处交界。单于有个儿子叫冒顿,已经立为太子。后来头曼宠爱的阏氏生了小儿子【阏氏是匈奴皇后的称号;阏音于连反,氏音支】,头曼想废掉冒顿改立小儿子,于是把冒顿送到月氏做人质。冒顿已经在月氏为质,头曼便急忙攻打月氏。月氏想杀冒顿,冒顿偷走月氏的良马,骑马逃回匈奴。头曼认为他很勇壮,任命他统领一万骑兵。冒顿于是制作响箭,训练并约束他的骑兵,命令说:“响箭射向哪里,你们都必须随之射击;不射的人处死。” 一次出猎时,有人没有射响箭所射的目标,冒顿立即把他杀了。不久,冒顿又用响箭射自己的良马,左右侍从中有人不敢射,冒顿当场把他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用响箭射自己宠爱的妻子,左右侍从中有人十分害怕,不敢射,冒顿又把他们杀了。又过了一会儿,冒顿出猎,用响箭射单于的良马,左右侍从全都跟着射击。于是冒顿知道左右侍从可以任用,便跟随父亲单于头曼出猎,用响箭射头曼,左右侍从都跟随响箭射杀头曼;又把他的继母、弟弟以及不听从自己的大臣全部诛杀。于是冒顿自立为单于。冒顿即位后,当时东胡强盛。东胡听说冒顿杀父自立,便派使者对冒顿说:“我想得到头曼从前所拥有的千里马。”冒顿询问群臣,群臣都说:“这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冒顿说:“怎么能同邻国相处,却吝惜一匹马呢?”于是把马给了东胡。不久,东胡认为冒顿畏惧自己,又派使者对冒顿说:“我想得到单于的一位阏氏。”冒顿再次询问左右侍从,左右都愤怒地说:“东胡无道,竟敢索要阏氏,请攻打它。”冒顿说:“怎么能同邻国相处,却吝惜一个女子呢?”于是取出自己宠爱的阏氏,送给了东胡。

东胡王愈骄,西侵。东胡与匈奴中间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瓯脱者,境上候望之处,作土室,若今之伏宿舍。瓯一侯反,脱上活反】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不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羣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人?”诸言予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大破东胡王,虏其民众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击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方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彊,控▯之士三十余万。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嵗,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彊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诸夏为敌国。其世姓、官号可得而记云。单于姓挛鞮氏【挛音力全反,鞮音丁奚反,后书言单于姓虚连题】其国称之曰撑犁孤涂单于【撑音大庚反】匈奴谓天为撑犁,谓子为孤涂。单于者,广大之貌也,言其象天单于然也。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谷音鹿蠡音卢奚反】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戸,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戸,大者万余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号曰万骑【后书言其大臣贵者左贤王,次左谷蠡王,次右贤王,次左谷蠡王,谓之四角;次左右日逐王,次左右温禺鞮王,次左右渐将王,是为六角。皆单于子弟次第当为单于者也。异姓大臣左右骨都侯,次左右尸逐骨都侯,其余日逐、且渠、当户诸官号,各以权力优劣,部众多少为髙下次第焉】其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后书复言有邱林氏,凡四姓为国中名族,常与婚姻。呼衍氏为左,兰氏须卜氏为右,主断狱聴讼,平决轻重,口白单于,无文书簿领。呼衍氏即今鲜卑姓呼延者也】诸左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东,接秽貉、朝鲜;右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氐羌;而单于庭直抵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谷蠡最大,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戸、且渠之属【且音子余反】嵗正月,诸长少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龙城,祭其先天地鬼神【后书言匈奴俗嵗有二龙祠,常以正月五日、九月戊日祭天神,因会诸部议国事,走马及橐佗为乐】秋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计【蹛音带,又音多蹛者绕林木而祭也。秋社八月中之祭,无林木者乃竪柳枝,众骑驰绕三周乃止。计者人畜之数】其法抜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轧谓辗轹其骨莭,若今之厌踝者也。轧音于黠反,辗音女展反】大者死。狱久者不满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向【以左为尊】日上戊巳,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裳,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十百人。举事常随月盛壮以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巵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趋利。善为诱兵以包敌,故其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轝死者,尽得死者家财。后北服浑窳、屈射、丁零、隔昆、龙新防之国【五小国也。浑音胡,昆反。窳音弋主反。防音犁】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为贤。是时汉初定,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髙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天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阳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髙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三十余万骑,围髙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东方尽駹,北方尽骊,南方尽骍马【駹青马也。骊深黑色。骍赤马也。駹音尨,骍息营反】髙帝乃使使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单于终非能居之。且汉王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信将王黄、赵利期而兵久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开围一角。于是髙皇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围直出,得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去。汉亦引兵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是后韩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背约侵盗代、鴈门、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与韩信合谋击代。

译东胡王更加骄横,向西侵扰。东胡与匈奴之间有一片弃地,无人居住,方圆一千多里;双方各自在边界上设置瓯脱【瓯脱,是边境上侦候瞭望的地方,建土室居住,就像现在的伏宿舍。“瓯”音“侯反”,“脱”音“上活反”】。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与我国以瓯脱为界,瓯脱外的弃地,匈奴不能到达,我想要这块地。”冒顿询问群臣,有人说:“这不过是弃地,可以给他。”冒顿于是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给别人?”主张给地的人全都被杀。冒顿上马,下令国内凡是落后未能跟上的人一律斩杀,于是向东袭击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冒顿,没有防备;等到冒顿率兵到达,大败东胡王,俘获他的民众和牲畜财产。回来以后,冒顿向西击败并赶走月氏,向南兼并楼烦、白羊、河南王的土地,全部收复秦朝派蒙恬攻取的匈奴土地,以及直到汉朝旧河南塞、朝▯、肤施一带的土地,于是侵扰燕、代。此时汉朝正与项羽相持,中原因战争而疲敝,因此冒顿得以自行强盛,拥有能控弦作战的士卒三十多万人。从淳维到头曼,经过一千多年,势力时大时小,分散离析,已经很久了。他们的世系传承无法逐一排列记载;然而到了冒顿时,匈奴最为强大,完全使北方各族臣服,并向南与诸夏成为敌对国家。他们的世姓和官号,还可以记载如下:单于姓挛鞮氏【“挛”音“力全反”,“鞮”音“丁奚反”;《后汉书》说单于姓虚连题】。匈奴称单于为“撑犁孤涂单于”【“撑”音“大庚反”】。“撑犁”是匈奴对天的称呼,“孤涂”是对儿子的称呼。“单于”是广大之貌,意思是说他像天一样广大。设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称贤为“屠耆”,所以通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从左、右贤王以下直到当户,大的拥有一万多骑,小的拥有数千骑,共有二十四位长官,号称“万骑”【《后汉书》说:其大臣中最尊贵的是左贤王,其次是左谷蠡王,再次是右贤王、右谷蠡王,称为四角;其次是左、右日逐王,左、右温禺鞮王,左、右渐将王,合称六角。这些都是单于的子弟,按次序应当继任单于。异姓大臣中有左、右骨都侯,其次是左、右尸逐骨都侯;其余日逐、且渠、当户等官号,则根据权力大小、部众多少排列高下次序】。他们的大臣都世代任官,包括呼衍氏、兰氏,后来又有须卜氏;这三姓是贵族【《后汉书》又说有邱林氏,共四姓为国中的名族,常互相通婚】。呼衍氏任左职,兰氏、须卜氏任右职,负责审断狱讼,公平判定罪责轻重,以口头向单于禀报,没有文书簿籍。呼衍氏就是今天鲜卑姓呼延的人【“轧”音“于黠反”,“辗”音“女展反”】。各左王、左将领居住在东方,正对上谷以东,接近秽貉、朝鲜;各右王、右将领居住在西方,正对上郡以西,接近氐、羌;单于的王庭正对云中。各部各有分地,随着水草迁徙。左、右贤王和谷蠡王的势力最大,左、右骨都侯辅佐处理政事。二十四位长官也各自设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等官职【“且”音“子余反”】。每年正月,各部首领和少年在单于王庭会聚祭祀;五月在龙城大规模会聚,祭祀祖先、天地和鬼神【《后汉书》说,匈奴的习俗是一年有两次龙祠,通常在正月五日和九月的戊日祭祀天神,借此会集各部商议国家事务,并以赛马和赛橐驼为乐】。秋天马匹肥壮,在蹛林大会,考核统计人口和牲畜【“蹛”音“带”,又音“多”;蹛,就是环绕林木祭祀。秋社是在八月中旬举行的祭祀,没有林木的地方就竖立柳枝,众骑兵环绕奔驰三周才停止。所谓统计,就是统计人口和牲畜的数量】。法律规定,拔刀超过一尺的人处死;犯盗窃罪的,没收其家属为官府奴婢。于是冒顿假装败退逃走,诱使汉军追击。汉军追赶攻击冒顿,冒顿藏起精锐部队,只让汉军看见自己的疲弱。汉军于是全部出动,其中步兵三十二万人,向北追击。高帝先到达平城,步兵还没有全部赶到,冒顿放出三十多万精锐骑兵,把高帝围在白登山七天。汉军内外不能相互救援和供应粮饷。匈奴骑兵西面全是白马,东面全是青马,北面全是黑马,南面全是赤马【駹是青马,骊是深黑色的马,骍是赤色的马;“駹”音“尨”,“骍”音“息营反”】。高帝于是派使者厚赠阏氏。阏氏便对冒顿说:“两位君主不应彼此困迫。现在即使得到汉地,单于终究也不能在那里居住;况且汉王有神灵护佑,单于应当察知这一点。”冒顿与韩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约定出兵,但他们长期没有到来,怀疑他们与汉朝有谋划;又考虑到阏氏的话,于是放开包围圈的一角。高皇帝命令士卒都张满弓、搭好箭,向外面朝着匈奴方向,直接冲出包围,得以同大军会合;冒顿于是带兵离去。汉军也撤兵,派刘敬订立和亲盟约。此后韩信成为匈奴的将领,赵利、王黄等人多次违背盟约,侵扰劫掠代、雁门、云中。不久,陈豨反叛,与韩信合谋攻打代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十百人〕 汉朝派樊哙前往攻打他们,又收复代、雁门、云中各郡县,直到塞内。此时匈奴因为汉朝将领多次率众投降,所以冒顿常常往来侵扰并攻取土地。高祖为此忧虑,于是派刘敬奉送宗室女子翁主给单于作阏氏,每年奉送匈奴絮、缯、酒、食物,各有定数,约定结为兄弟,实行和亲。冒顿于是稍稍停止侵扰。后来燕王卢绾又反叛,率领党徒将近万人投降匈奴,往来侵扰上谷以东地区。直到高祖一朝结束,以及孝惠帝、吕后时期,冒顿渐渐骄横,便写信派使者送给高后说:“我是出生在沼泽之中的孤独君主【“偾”音“方问反”】,成长在平原牛马出没的地方,多次来到边境,希望游历中原。陛下独自居处,我也独自居处,两位君主都不快乐,没有什么可以自我娱乐的;希望用我所有的东西交换您所没有的东西。”高后大怒,召丞相陈平、樊哙、季布等人商议,准备斩杀使者,发兵攻打匈奴。樊哙说:“我希望得到十万人马,在匈奴境内横行。”高后询问季布,季布说:“樊哙可以斩杀。此前陈豨在代地反叛,汉军有三十二万人,樊哙任上将军。当时匈奴把高帝围在平城,樊哙不能解围,天下人作歌讥讽他说:‘平城之下实在苦,七天不吃饭,连弩都拉不开【“彀”音“工豆反】。’现在歌咏之声还没有停止,战争创伤才刚刚恢复,樊哙却想扰动天下,妄言凭十万人马在匈奴境内横行,这是当面欺骗。

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收代、鴈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数率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伐地。于是高祖患之,乃使刘敬奉宗室女翁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食物各有数,约为兄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复反,率其党且万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终高祖世,孝惠高后时,冒顿寖骄,乃为书使使遗高后曰:「孤偾之君【偾音方问反】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高后大怒,召丞相平及樊哙、季布等议,斩其使者,发兵击之。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问季布,布曰:「哙可斩也。前陈豨反于代,汉兵三十二万,哙为上将军,时匈奴围高帝于平城,哙不能解围,天下歌之曰:「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彀音工豆反】今歌吟之声未絶,而疮痍者甫起,而哙欲摇动天下,妄言以十万众横行,是面谩也。且冒▯譬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也。」高后曰:「善。」令大谒者张泽报书曰:「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邑恐惧,退日自图,年老气衰,髪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聴,不足以自污。▯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乗,马二驷,以奉常驾。」冒顿得书,复使使来谢曰:「未尝闻中国礼义,陛下幸而赦之。」因献马,遂和亲。至孝文即位,复脩和亲。其三年夏,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为宼,于是文帝下诏曰:「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无侵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地,非常故,往来入塞,捕杀吏卒,▯侵上郡,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敺与驱同】陵轹边吏,入盗甚骜无道,非约也。其发边吏车骑八万诣高奴,遣丞相灌婴将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驩,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聴后义卢侯难支等计,与汉吏相恨絶二主之约,离昆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隣国不附。今以少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至西方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力彊,以灭夷月氏,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已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以定,愿寝兵休士,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古始。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得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故使郎中系虖浅奉书请【虖音火故反】献橐佗一,骑马二,驾二,驷皇帝即不欲与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六月中来至新望之地。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也。且得匈奴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孝文前六年,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系虖浅遗朕书云:『愿寝兵休士,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王之志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背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并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长▯锦袍各一【服者天子所自服也,袷者衣无絮也,绣袷绮衣以绣为表,绮为里也,袷音工洽反】比疎一【辫髪之饰也,以金为之,比音频寐反,疎字或作余】黄金饬具带一,黄金犀毗一【犀毗胡带之钩也,亦曰鲜卑,亦曰师比,总一物也,语有轻重耳】绣十疋,锦二十疋,赤绨、绿缯各四十疋。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稽音鸡,粥音育】号曰老上单于。老上稽粥单于初立,文帝复遣宗人女翁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説傅翁主【中行姓,説名也,行音胡郎反,説音悦】说不欲行,汉彊使之,说曰:「必我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爱幸之。初,单于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彊之者,以衣食异,无卬于汉【卬音牛向反】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絮缯,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弊,以视不如旃裘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视不如重酪之便美也【重乳汁也,重音竹用反,字本作潼,其音则同】于是说敎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识其人众畜牧【识音式志反】汉遗单于书,以尺一牍,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以遗物及言语云云。」

译汉使樊哙前去攻打匈奴,又收复了代郡、雁门郡、云中郡的郡县,但没有出塞。当时,匈奴因为汉朝将领屡次率领部众前来投降,所以冒顿经常往来侵扰、劫掠并夺取汉地。于是高祖为此忧虑,便派刘敬奉送宗室女子翁主给单于,立为阏氏;每年供给匈奴的絮、缯、酒和食物,都规定了数量,并约定结为兄弟,以和亲相处。冒顿这才稍稍停止侵扰。后来燕王卢绾又反叛,率领他的党羽将近一万人投降匈奴,往来侵扰上谷以东地区,使那里深受其苦。直到高祖一朝结束,以及孝惠帝、吕太后在位时,冒顿逐渐骄横起来,便写信派使者送给高后说:“我是一个孤独而困顿的君主【‘偾’音方问反】,生长在水泽之中,成长于平原上牛马出没的地方,多次来到边境,很想游历中原。陛下独自立于一方,我孤独地居于另一方,两个君主都不快乐,也没有办法自我排遣,希望用我所有的东西交换您所没有的东西。”高后大怒,召集丞相陈平、樊哙、季布等人商议,要杀掉匈奴使者,发兵攻打匈奴。樊哙说:“我愿意得到十万大军,纵横驰骋于匈奴境内。”高后问季布,季布说:“樊哙应当斩首。先前陈豨在代地反叛时,汉军有三十二万人,樊哙担任上将军;当时匈奴把高帝围困在平城,樊哙不能解围,天下人因此作歌讥刺他说:‘困在平城之下实在苦,七天没有吃东西,连弓弩都拉不开。’如今歌咏之声还没有停止,战争创伤刚刚开始恢复,樊哙却想动摇天下,妄称凭十万大军就能横行匈奴境内,这是当面欺骗陛下。” 况且冒顿譬如禽兽,听到他说好话没有什么值得高兴,听到他说坏话也没有什么值得发怒。”高后说:“好。”命令大谒者张泽回信说:“单于没有忘记敝国,还赐给我们书信。敝国十分恐惧,退朝后反复自我思量;我年老气衰,头发脱落,牙齿掉了,走路也失去常态。单于听信过度,我实在不值得让您自我污辱。敝国没有罪,应当得到赦免;私下有御车两辆、马四匹,奉上供您日常乘用。”冒顿收到信后,又派使者来道歉说:“从来没有听闻中原的礼义,陛下幸而赦免了我。”于是献上马匹,重新实行和亲。孝文帝即位后,又修复和亲。孝文帝三年夏,匈奴右贤王进入河南地作乱,于是文帝下诏说:“汉朝与匈奴约定结为兄弟,不得侵害边境,因此输送赠给匈奴的物资非常丰厚。如今右贤王离开本国,率众居住在河南地,这不符合旧约;他往来进入塞内,捕杀官吏士卒,驱逐侵扰上郡,使保卫边塞的蛮夷不能居住在原来的地方【‘敺’与‘驱’相同】,欺凌边吏,进入境内盗掠,十分骄横无道,这不是盟约所允许的。应当调发边地官吏和车骑八万人到高奴,派丞相灌婴率军攻打右贤王。”右贤王逃出塞外。文帝巡幸太原,当时济北王反叛,文帝回京,便撤除了丞相攻打胡人的军队。第二年,单于送给汉朝一封信说:“上天所立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皇帝安好。以前皇帝谈到和亲之事,说两国书信的意思相合而欢悦;汉朝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没有请示,听从后义卢侯难支等人的计策,与汉吏结怨,断绝两位君主的盟约,离间兄弟般的亲情。”皇帝的责备书信来了两次,我派使者带信答复,却没有来。汉朝使者没有到达,汉朝因此不愿和亲,邻国也不归附。如今因为少数官吏违背盟约,所以惩罚右贤王。我派使者到西方寻找月氏,并将其击败。凭借上天的福佑,官吏士卒勇健,马匹强壮,于是灭亡月氏,全部斩杀或降服他们,将其安定下来。楼兰、乌孙、呼揭及其附近二十六国,都已经成为匈奴各部使用弓箭的民众,合为一家。北方地区已经安定,希望停止战争,休养士卒,饲养马匹,消除从前的事情,恢复旧约,以安定边民,响应古代的初衷。使年少者能够成长,年长者能够安居,世世代代和平快乐。还没有得到皇帝的答复,所以派郎中系虖浅奉书请求【‘虖’音‘火故反’】,献橐佗一头、骑马二匹、驾车用马二驷。皇帝如果不愿与匈奴接近边塞,就暂且下诏让官吏百姓迁到远处居住。使者到达后,立即遣返。六月中旬,来到新望之地。” 书信送到后,汉朝讨论攻打匈奴与和亲哪一种更有利。公卿都说:“单于刚刚击破月氏,正乘胜之势,不能攻打;况且得到的匈奴土地多是盐碱沼泽,不能居住。和亲非常有利。”汉朝答应了。孝文帝前元六年,送给匈奴一封信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安好。使者系虖浅送给我的信说:‘希望停止战争,休养士卒,消除从前的事情,恢复旧约,使边民安定,世世代代和平快乐。’我非常赞许。这是古代圣王的志愿。汉朝与匈奴约定结为兄弟,所以赠送给单于的物资十分丰厚。违背盟约、离间兄弟亲情的事情,常常发生在匈奴一方。不过右贤王的事情已经发生在赦免之前,不要再深究。单于如果愿意遵照书信的意思,就明确告知各位官吏,使他们不要违背盟约;要像单于信中所说的那样守信而互相尊敬。”使者说:“单于亲自率兵兼并各国,取得了功劳,也深受战争之苦。”赐给单于天子亲自穿的绣夹绮衣、长襜锦袍各一件【服,是天子亲自穿的衣服;袷,是没有絮的衣服;绣袷绮衣,外层用绣,内里用绮;‘袷’音‘工洽反’】,比疏一件【是装饰辫发的饰物,用黄金制成;‘比’音‘频寐反’;‘疎’字有时写作‘余’】,黄金装饰的带一条,黄金犀毗一件【犀毗是胡人腰带上的钩,也叫鲜卑,也叫师比,总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名称轻重不同】,绣十匹,锦二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汉朝派中大夫意、谒者令肩把这些东西送给单于。不久,冒顿去世,他的儿子稽粥即位【‘稽’音‘鸡’;‘粥’音‘育’】,号称老上单于。老上稽粥单于刚即位,文帝又派宗室女子翁主做单于阏氏,并派燕地宦者中行说辅导翁主【中行是姓,说是名;‘行’音‘胡郎反’,‘说’音‘悦’】。中行说不愿前往,汉朝强迫他去,中行说说:“一定是我给汉朝造成祸患。”中行说到达后,便投降单于,单于宠爱并亲近他。起初单于喜欢汉朝的缯帛、絮和食物,中行说说:“匈奴人口众多,却不能抵得上汉朝一个郡。然而匈奴之所以能够强盛,是因为衣服和食物与汉朝不同,不依赖汉朝【‘卬’音‘牛向反’】。如今单于改变习俗,喜爱汉朝的物品。汉朝物品只要损失十分之二,匈奴人就会全部归附汉朝了。得到汉朝的絮帛,就故意骑马驰骋在草棘中,使衣裤都撕裂破坏,以此显示它们不如旃裘坚固美好。得到汉朝的食物,就全都丢弃,以此显示它们不如重酪方便美味【重,是乳汁;‘重’音‘竹用反’,字本作‘潼’,读音相同】。”于是中行说教导单于身边的人,制作簿册,按计划记录人口和牲畜【“识”音“式志反”】。汉朝送给单于的书信,用尺一长的木牍,措辞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安好,所赠送的物品以及所说的话如下。”

中行说令单于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长大倨骜。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汉使或言匈奴俗贱老,中行説穷汉使曰:「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亲岂不自夺温厚肥美,赍送饮食行者乎【饮音于禁反,食音嗣下同】汉使者曰:「然。」说曰:「匈奴明以攻战为事,老弱不能鬬,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以自卫。如此父子各得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同穹庐卧,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妻其妻,无冠带之节,阙庭之礼。」中行说曰:「匈奴之俗,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寛则人乐无事,约束径易,行君臣简可久。一国之政,犹一体也。父兄死则妻其妻,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阳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疎,则相杀至,制易姓,皆从此类也。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而室屋之极,生力屈焉。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攻,缓则罢于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喋喋占占冠固何当【嗟者叹愍之言也,喋喋利口也,占占衣裳貌也,汉人且当思念无为喋喋占占耳,虽自谓着冠何所当益也,喋音蝶,占音昌沾反】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輙曰:「汉使毋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糵,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中去声】何以言为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善而苦恶,则候秋熟以骑驰蹂乃稼穑也。日夜敎单于候利害处。孝文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使骑入烧囘中,宫候骑至雍、甘泉。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十万骑军长安旁,以备胡宼,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寗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虑音卢】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单于留塞内月余,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以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甚众,云中、辽东最甚,郡万余人。汉甚苦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戸报谢,复言和亲事。孝文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戸且渠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当戸且渠者,一人为一官;雕渠难者,其姓名也】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令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毋离,臣主相安,俱无暴虐。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趋,背义絶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驩。然其事已在前矣。

译中行说命令单于使用尺二寸长的木牍和印封,全部做得宽大、长大而且傲慢。信中说:“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汉皇帝安好,所赠送的物品和所说的话也如下。”汉朝使者有人说匈奴的习俗轻视老人。中行说反过来诘问汉使:“你们汉朝的习俗是戍守、从军,到了应当出发时,难道他们的亲属不会亲自拿出温暖、厚实、肥美的食物,携带饮食送给出行的人吗【‘饮’音‘于禁反’,‘食’音‘嗣’,下同】?”汉使说:“是这样。”中行说说:“匈奴明确把攻战作为本业,老弱不能战斗,所以把肥美的饮食给老弱,壮健的人用来保卫自己。这样父子各自都能相互保全,怎么能说匈奴轻视老人呢?”汉使说:“匈奴父子同睡在穹庐中,父亲死后儿子娶继母为妻,兄弟死后便娶他的妻子为妻,没有冠带方面的礼节,也没有朝廷庭堂的礼仪。”中行说说:“匈奴的习俗是吃牲畜肉,饮牲畜的汁液,穿牲畜的皮;牲畜吃草饮水,随着时令迁徙,所以局势紧急时人们熟习骑射,宽缓时人们乐于无事;法令约束简约易行,君臣之间的行为简便,可以长久实行。一个国家的政务,就像一个整体。父兄死后娶其妻为妻,是厌恶种姓断绝。因此匈奴即使发生内乱,也一定会拥立同宗后裔。” 如今中原虽然表面上不娶父兄的妻子,但亲属关系越来越疏远,终于发展到互相残杀;改易姓氏,也都是由这一类事情造成的。况且礼义败坏,上下彼此怨恨;房屋营造过度,使百姓的劳动力也因此困乏。唉,土室中的人,只是没有喋喋不休、衣着讲究的冠服,究竟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嗟”是叹息怜悯的话;喋喋是能言善辩;占占是衣裳的样子。汉人应当反省,不要喋喋占占;即使自称戴着冠帽,又能增加什么呢?“喋”音“蝶”,“占”音“昌沾反”】。”从此以后,汉朝使者想要辩论,中行说总是说:“汉使不要多说,只要看汉朝输送给匈奴的缯帛、絮、米和麴,数量适中、品质优良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说什么呢【‘中’读去声】?如果供给的物品完备优良,那就算了;如果不完备而且粗劣恶劣,就等到秋天庄稼成熟时,派骑兵奔驰践踏他们的庄稼。”他日夜教导单于观察汉朝的利害之处。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率十四万骑兵进入朝那、萧关,杀死北地都尉卬,俘掠了很多人民和牲畜,进而到达彭阳。又派骑兵进入烧毁回中,游骑抵达雍、甘泉。于是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调发车一千乘、骑兵十万人驻扎在长安附近,以防备胡人侵扰;又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虑”音“卢”】,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将军,大规模调发车骑前往攻击胡人。单于在塞内停留了一个多月,汉军把他赶出塞后就返回,没能杀伤多少敌人。匈奴一天比一天骄横,每年进入边境杀掠的人民很多,云中、辽东最为严重,每个郡都有一万多人。汉朝深受其苦,于是派使者送信给匈奴。单于也派当户回信致谢,再次谈到和亲之事。孝文帝后元二年,派使者送给匈奴一封信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安好。使者当户且渠雕渠难、郎中韩辽送给我的两匹马已经到达,我恭敬地接受【当户、且渠是两种官职,一人担任一个官职;雕渠难是他的姓名】。先帝规定,长城以北使用弓箭的国家,接受单于的统治;长城以内穿戴冠带的国家,也由我统治,使万民耕作、纺织、射猎,衣食充足,父子不分离,君臣相安,都不互相暴虐。如今听说有些品行恶劣的人民贪图投降者,趋向背义,违背盟约,忘记万民的性命,离间两位君主的欢好。不过这件事情已经发生在过去了。”

书云:『二国已和亲,两主驩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翕然更始。』朕甚嘉之。圣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防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感嘉。汉与匈奴邻敌之国,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糵、金帛、缯絮他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独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昆弟之驩。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细故,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万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鼈,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蝡动之类,莫不就安利,避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毋言,章尼等【皆单于降汉者】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不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匈奴大单于遗朕书,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令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后四年,老上单于死,子军臣单于立,而中行说复事之。汉复与匈奴和亲,军臣单于立岁余,匈奴复絶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于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宼。又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烽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远塞,汉兵亦罢。后岁余,文帝崩,景帝立,而赵王遂乃阴使于匈奴,吴楚反,欲与赵合谋入边,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后,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给遗单于,遣翁主如故约,终景帝世,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宼。武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关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汉使马邑人聂翁壹【姓聂,名壹,翁者老人之称也】间关出物与匈奴交易,阳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护四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时鴈门尉史行徼见宼保此亭,单于得欲刺之,尉史知汉谋,乃下具告单于。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兵,单于不至,以故无。所得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建造兵谋而不进,诛恢。自是后,匈奴絶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于边,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关市,耆汉财物【耆读曰嗜】汉亦通关市不絶,以中之。自马邑军后五岁之秋,汉使四将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将军衞青出上谷,至龙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年,李广出鴈门,为胡所败。匈奴生得广,广道亡归。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千人盗边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又败渔阳太守军千余人,围将军安国安国,时千余骑亦且尽,会燕救至,匈奴乃去。又入鴈门,杀略千余人。于是汉使将军衞青将三万骑出鴈门,李息出代郡击胡,得首虏七千。其明年,衞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至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羊百余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而为固。汉亦弃上谷之斗辟县造阳地以予胡【斗絶也,县之斗曲入匈奴界者,其中造阳地也,辟读曰僻】是岁元朔二年也。其后冬,军臣单于死,其弟左谷蠡王伊穉斜自立为单于,攻败军臣单于太子于单于,单亡降汉,汉封于单为陟安侯,数月死。伊穉斜单于既立,其夏,匈奴数万骑入代郡,杀太守共友【共音龚】略千余人。秋,又入鴈门,杀略千余人。其明年,又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其河南地而筑朔方,数盗寇边,又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甚众。其明年春,汉遣衞青将六将军十余万人出朔方、高阙,右贤王以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精骑往往随后去。汉将军得右贤王人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余人。其秋,匈奴万骑入代郡,杀都尉朱央,略千余人。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衞青将六将军十余万骑,仍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后万九千余级,而汉亦亡两将军三千余骑。右将军建得以身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

译书信中说:“两国已经和亲,两位君主欢悦,停止战争,休养士卒,饲养马匹,世世代代昌盛快乐,和谐地重新开始。” 我非常赞许。圣人每天更新自己,改革而重新开始,使老年人得到休息,年幼者得以成长,各自保全性命,终享天年。我和单于都遵循这条道路,顺应天意,保护百姓,世世代代传承下去,施行无穷。天下没有不感到欣喜赞美的。汉朝与匈奴是邻近的敌国,匈奴处在北方寒冷之地,肃杀之气较早降临,所以我下诏官吏赠送单于秫、麴、金帛、缯絮等物,每年都有定数。如今天下十分安定,万民和乐,只有我和单于共同成为他们的父母。朕追念从前的事情,不过是轻微物品和细小过失,谋臣的计策失误,都不足以离间兄弟般的欢情。朕听说天不会偏斜覆盖,地不会偏斜承载;朕与单于都抛弃细小过失,一同走上大道,毁掉从前的恶行,以谋求长久,使万国百姓如同一家;从普通百姓,到下至鱼鳖、上至飞鸟,以及用脚爬行、用口呼吸、微小蠕动的生物,没有不趋向安定利益、躲避危险的。因此来归者不止,这是天道。共同抛弃从前的事情,朕释放逃亡而来的俘虏,单于不要再提及章尼等人【都是投降汉朝的单于部众】。朕听说古代帝王,约定明确而不食言。单于要牢记此意,天下便能大安。和亲以后,汉朝不先违约,单于应当察知。单于既已约定和亲,于是制诏御史说:‘匈奴大单于送给朕的信中说和亲已经确定,逃亡者不足以增加人口、扩充土地。匈奴不得进入塞内,汉朝不得出塞;违犯命令和盟约的处死。这样可以长久亲善,日后不致获罪,双方都便利。’” 单于相信了这件事,又贪图马邑的财物,于是率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汉军在马邑附近埋伏三十多万人,御史大夫韩安国任护军将军,统领四位将军埋伏以等待单于。单于进入汉朝塞内后,还没有到达马邑一百多里,看见牲畜遍布野外却没有人放牧,觉得奇怪,于是攻打亭障。当时雁门尉史巡行侦察,看见敌人占据这座亭障;单于想刺杀他,尉史知道汉军的计谋,便投降并把全部情况告诉单于。单于大惊说:“我本来就怀疑有诈!”于是带兵返回,并说:“我得到尉史,是上天赐予的!”任命尉史为天王。汉军原本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后发动进攻,单于没有到达,因此没有取得战果。汉军中将军王恢的部队出代地攻打胡人的辎重,听说单于已经返回,因兵力众多而不敢出击。汉朝认为王恢原先提出了出兵计谋却没有进军,便杀死了王恢。从此以后,匈奴断绝和亲,攻打交通要道的塞口,常常进入边境盗掠,数不胜数。然而匈奴贪恋并且喜爱关市,嗜好汉朝的财物【“耆”读作“嗜”】;汉朝也不断开放关市,以此牵制他们。马邑之战后第五年的秋天,汉朝派四位将军各率一万骑兵,在关市附近攻击胡人。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到达龙城,斩获胡人首级、俘虏七百人。公孙贺从云中出兵,没有任何收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三万骑〕 公孙敖从代郡出兵,被胡人击败。第七年,李广从雁门出兵,被胡人击败。匈奴活捉了李广,李广设法逃亡回来。汉朝将公孙敖、李广囚禁,后来二人赎罪成为庶人。那年冬天,匈奴数千人侵盗渔阳,尤为严重。汉朝派将军韩安国驻守渔阳防备胡人。第二年秋天,匈奴两万骑兵进入汉境,杀死辽西太守,掠走二千多人;又击败渔阳太守的军队一千多人,包围将军韩安国。当时韩安国的骑兵也只剩一千多人,正将要全部损失,恰逢燕地援军到来,匈奴才离去。匈奴又进入雁门,杀掠一千多人。于是汉朝派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兵,李息从代郡出兵攻打胡人,斩获首级、俘虏七千人。第二年,卫青又从云中以西出兵到陇西,攻打胡人的楼烦、白羊部,进至河南,斩获首级、俘虏数千人,缴获羊一百多万只。于是汉朝取得河南地,修筑朔方,重新修缮秦朝时蒙恬修筑的旧塞,依托黄河作为屏障。汉朝还放弃上谷郡斗辟县造阳的土地,把它送给胡人【斗,是险绝之处;县境有一处险曲伸入匈奴境内,其中就是造阳地;“辟”读作“僻”】。这年是元朔二年。此后冬天,军臣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穉斜自行立为单于,攻打并击败军臣单于的太子于单。于单逃亡投降汉朝,汉朝封于单为陟安侯,几个月后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骑、五岁、七百人〕 伊穉斜单于即位后,那年夏天,匈奴数万骑兵进入代郡,杀死太守共友【“共”音“龚”】,掠走一千多人。秋天,又进入雁门,杀掠一千多人。第二年,又进入代郡、定襄、上郡,各有三万骑兵,杀掠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恨汉朝夺取他的河南地并修筑朔方,多次侵盗边境;又进入河南侵扰朔方,杀掠官吏百姓很多。第二年春天,汉朝派卫青率领六位将军、十多万人,从朔方、高阙出兵。右贤王认为汉军不可能到达,便饮酒喝醉。汉军出塞六七百里,夜间包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精锐骑兵也纷纷跟随离去。汉军将领俘获右贤王部众男女一万五千人,以及裨小王十多人。那年秋天,匈奴一万骑兵进入代郡,杀死都尉朱央,掠走一千多人。第二年春天,汉朝又派大将军卫青率领六位将军、十多万骑兵,仍然从定襄出兵数百里,攻击匈奴,前后斩获首级一万九千多;汉军也损失两位将军和三千多骑兵。右将军建得以逃脱,前将军翕侯赵信的军队作战失利,投降了匈奴。赵信原来是胡人的小王,投降汉朝后,汉朝封他为翕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二万骑〕 前将军与右将军合军,因为单独遭遇单于的军队,所以全军覆没。单于得到翕侯赵信后,任命他为仅次于自己的王,并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同他谋划对付汉朝。赵信教单于更加向北远离沙漠,以此诱使汉军疲惫,在边远处截击消灭他们,不要接近边塞。单于听从了他的计策。第二年,胡人数万骑兵进入上谷,杀死数百人。次年春天,汉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率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兵,越过焉耆山一千多里【“焉”音“于坚反”,“耆”音“支”】,斩获胡人首级八千多,得到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匈奴祭天的地方原在云阳甘泉山下,秦朝夺取该地后,迁到休屠王右地,所以休屠王有祭天金人,大概就是天神的神像,即如今佛像的遗法;“屠”音“除”】。那年夏天,骠骑将军又与合骑侯率数万骑兵从陇西、北地出兵二千里,经过居延,攻打祁连山,斩获胡人首级三万多,以及裨小王以下十多人。当时匈奴也进入代郡、雁门,杀掠数百人。汉朝派博望侯和李将军李广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包围李广,李广的四千军队死伤过半,但杀敌和俘虏也相当不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骑、千人、万人、六七百里、万五千人、百里〕

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介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敎单于益北絶幕,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毋近塞。单于从之。其明年,胡数万骑入上谷,杀数百人。明年春,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耆【焉音于坚反,耆音支】山千余里,得胡首虏八千余级,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匈奴祭天处本在云阳甘泉山下,秦夺其地,后徙之休屠王右地,故休屠有祭天金人,盖天神之主,即今佛像是其遗法,屠音除】其夏,骠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过居延,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余级,裨小王以下十余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鴈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广,广军四千人,死者过半,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尽亡其军。合骑侯从骠骑将军期及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其秋,单于怒昆邪王、休屠王居西方【昆音下门反】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昆邪、休屠王恐,谋降汉。汉使骠骑将军迎之,昆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余人,号十万。于是汉已得昆邪,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宼,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地新秦中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明年春,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其年春,汉谋以为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发十万骑,私负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咸约絶幕击匈奴。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与汉兵,遂独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之,不得行,捕斩首虏凡万九千级。北至寘阳山、赵信城而还【赵信所作,因以名城,寘音徒千反】单于之走,其兵往往与汉军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眞单于复得其众,右谷蠡王乃去,号复其故位。骠骑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余人,左王将皆遁走。骠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瀚海而还。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令音零】徃徃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初汉两将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物故者亦万数,汉马死者十余万匹。匈奴虽病远去,而汉马亦少,无以复往。单于用赵信计,遣使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困,宜使为外臣,朝请于边。」汉使敞使于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輙留汉使相当。汉方复收士马,会骠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久不北击胡,数岁。伊穉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维立为单于。是岁元鼎三年也。乌维单于立,而汉武帝始出廵狩郡县。其后汉方南诛两越,不击匈奴,匈奴亦不入边。乌维立三年,汉已灭两越,遣故太仆公孙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苴井【苴音子余反】从票侯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奴河水,皆不见匈奴一人而还。是时天子廵边,亲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而使郭吉风告单于。既至匈奴,匈奴主客问所使郭吉,卑辞好言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越王头已县于汉北阙下,今单于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即不能,亟南面而臣于汉,何但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为语卒,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辱之北海上。而单于终不肯为宼于汉边,休养士马,习射猎,数使使好辞甘言求和亲。汉使王乌等闚匈奴,匈奴法:汉使不去节,不以墨黥其面,不得入穹庐。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入庐,单于爱之,阳许之曰:「吾为遣其太子入质于汉,以求和亲。」汉使杨信使于匈奴。是时,汉东抜濊貉、朝鲜以为郡【濊与秽同,或亦作薉】而西置酒泉郡,以隔絶胡与羌通之路,又西通月氏、大夏,以翁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雷为塞,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屈彊,素非贵臣也,单于不亲,欲召入,不肯去节,乃坐穹庐外见杨信。

译恰逢博望侯的军队前来救援,李将军得以脱身,但他的军队全部损失。合骑侯随骠骑将军出兵,按照约定与博望侯会师;二人都应当处死,后来赎罪成为庶人。那年秋天,单于恼怒昆邪王、休屠王驻守西方【“昆”音“下门反”】时被汉军杀死、俘获数万人,想召他们回来处死。昆邪王、休屠王害怕,谋划投降汉朝。汉朝派骠骑将军迎接他们,昆邪王杀死休屠王,率领他的部众投降汉朝,共四万多人,号称十万人。汉朝得到昆邪王后,陇西、北地、河西的胡人侵扰大为减少,于是把关东贫民迁到夺取的匈奴河南地新秦中居住,以充实当地人口,同时将北地以西的戍卒减少一半。第二年春天,匈奴进入右北平、定襄,各有数万骑兵,杀掠一千多人。这年春天,汉朝谋划让翕侯赵信替匈奴单于考虑住在大漠以北,认为汉军不能到达那里。于是准备马匹,发兵十万骑,加上私自携带的从马,共十四万匹;粮食和辎重马匹不在其中。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分兵,大将军从定襄出兵,骠骑将军从代地出兵,都约定越过大漠攻击匈奴。单于听说后,转移了辎重,率精兵在大漠以北等待,同汉朝大将军交战。一天将近黄昏时,大风刮起,汉军放出左右两翼包围单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二千里、四千人〕 单于估量自己不能与汉军交战,于是只带着数百名壮骑兵冲破汉军包围,向西北逃走。汉军连夜追赶,但因无法继续行进,捕获、斩杀首级和俘虏共一万九千人。汉军向北到达寘阳山、赵信城后返回【赵信修筑此城,所以用他的名字命名;“寘”音“徒千反”】。单于逃走时,他的部众常常与汉军混杂,跟随单于逃跑。单于很久没有同大部众会合,右谷蠡王以为单于已经死了,便自行立为单于。真正的单于后来又找到自己的部众,右谷蠡王便离开,恢复原来的王位。骠骑将军从代地出兵二千多里,与左王交战,汉军斩获胡人首级、俘虏共七万多人,左王的将领全都逃走。骠骑将军在狼居胥山举行封礼,在姑衍山举行禅礼,登临瀚海后返回。此后匈奴远远逃遁,大漠以南没有了匈奴王庭。汉朝渡过黄河,从朔方以西直到令居【“令”音“零”】,到处开通渠道,设置田官,驻扎官吏士卒五六万人,逐渐蚕食土地,向北接近匈奴。起初汉朝两位将领大举出兵,包围单于,杀死和俘获八九万人;汉军士卒因病死亡的也有数万人,战死的汉马有十多万匹。匈奴虽然受到重创而远去,但汉朝的马匹也减少了,无法再次远征。单于采用赵信的计策,派使者用好听的话请求和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骑、十四万匹、一日〕 天子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有人说应当和亲,有人说应当乘机使匈奴臣服。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刚刚困顿,应当让它成为汉朝的外臣,在边境朝见。”汉朝派任敞出使单于。单于听说任敞提出这个计策,大怒,把他扣留而不遣返。在这以前,汉朝也扣留过投降汉朝的匈奴使者,单于也总是扣留汉使作为交换。汉朝正重新收集士卒、马匹,恰逢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于是汉朝很久没有向北攻打胡人,达数年之久。伊穉斜单于即位十三年后去世,他的儿子乌维即位为单于。这年是元鼎三年。乌维单于即位后,汉武帝开始出巡郡县。此后汉朝正向南诛灭两越,没有攻打匈奴,匈奴也不进入边境。乌维即位第三年,汉朝已经灭掉两越,派前太仆公孙贺率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出兵二千多里,到达浮苴井【“苴”音“子余反”】;又派票侯赵破奴率一万多骑兵从令居出兵数千里,到达匈奴河水,两路都没有见到一个匈奴人便返回。当时天子巡行边境,亲自到达朔方,整顿十八万骑兵,以显示军威,又派郭吉婉转告知单于。郭吉到达匈奴后,匈奴负责接待宾客的人询问他的使命。郭吉用谦卑的措辞和善的言语说:“我要见到单于,亲口告诉他。”单于召见郭吉,郭吉说:“南越王的头已经悬挂在汉朝北阙之下。如今单于如果能向前同汉朝交战,天子亲自率兵在边境等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六万人、万匹〕 如果不能,就赶快面向南方向汉朝称臣,何必只是远远逃走,躲藏在大漠以北那种寒冷艰苦、没有水草的地方呢?”话说完,单于大怒,当场斩杀负责接待郭吉的主客官,却把郭吉扣留不让他回来,迁徙并侮辱他于北海之上。然而单于始终不肯在汉朝边境作乱,而是休养士卒马匹,练习射猎,多次派使者用好听甘美的话请求和亲。汉朝派王乌等人窥探匈奴。匈奴的法令规定:汉朝使者如果不拿着符节,不用墨在脸上刺字,就不得进入穹庐。王乌是北地人,熟悉胡人习俗,去掉符节,在脸上刺字后进入穹庐,单于喜爱他,假意答应说:“我将派太子到汉朝做人质,以求和亲。”汉朝派杨信出使匈奴。当时汉朝向东攻取濊貉、朝鲜,把它们设置为郡【“濊”与“秽”相同,也有写作“薉”的】,向西设置酒泉郡,隔绝胡人与羌人相通的道路;又向西打通通往月氏、大夏的道路,把翁主嫁给乌孙王,以分割匈奴西方的援助国家。又向北扩大屯田,直到▯雷作为边塞,但匈奴始终不敢对此提出异议。这年,翕侯赵信去世,汉朝掌权者认为匈奴已经衰弱,可以使其臣服归附。杨信为人刚直倔强,素来不是尊贵的大臣;单于不亲近他,想召他进入,他不肯去掉符节,于是单于只在穹庐外接见杨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三年、万五千骑、千里、一人、十八万骑〕 杨信劝单于说:“如果想和亲,就应当让单于的太子到汉朝做人质。”单于说:“这不符合原来的盟约。原来的盟约是,汉朝常常派翁主,供给缯帛、絮和食物,并规定数量,以此和亲;匈奴也不再侵扰边境。如今却想反过来改变旧约,让我的太子做人质,这就没有多少诚意了。”匈奴的习俗是,见到汉朝使者如果不是中贵人,儒生认为汉使想用言辞折服他们,年轻人则认为汉使想刺杀他们、挫伤他们的气势。每当汉军进入匈奴,匈奴总是进行报复。汉朝扣留匈奴使者,匈奴也扣留汉使,必须得到相当的交换才停止。杨信回来后,汉朝派王乌等人前往匈奴。匈奴也用甜言蜜语欺骗他们,想多得到汉朝财物,对王乌说:“我想进入汉朝拜见天子,当面结为兄弟。”王乌回来报告汉朝,汉朝便为单于在长安修建宅邸。匈奴说:“除非汉朝派尊贵的人来,否则我不与你们真诚交谈。”匈奴派贵人到汉朝后,他生病,汉朝给他服药想治好他,不幸他却死了。汉朝派路充国佩带二千石官印绶带,护送他的灵柩回去,并赠送价值数千金的丰厚财物。单于认为汉朝杀死了自己的贵使,便扣留路充国不让他回来。先前所说的一切,单于只是空口欺骗王乌,根本没有打算进入汉朝、派太子来做人质。于是匈奴多次派奇兵侵犯汉朝边境,汉朝便任命郭昌为防胡将军,又派浞野侯驻守朔方以东防备胡人【浞野侯就是赵破奴;“浞”音“仕角反”】。乌维单于即位十年后去世,他的儿子詹师庐即位,号称儿单于。

杨信说单于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常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匈奴俗,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生以为欲说折其辞辩,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毎汉兵入匈奴,匈奴輙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止。杨信既归,汉使王乌等如匈奴,匈奴亦讇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王乌曰:「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结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服药欲愈之,不幸而死。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使送其丧,厚币直数千金。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数使竒兵侵犯汉边,汉乃拜郭昌为防胡将军,及浞野侯屯朔方以东备胡【浞野侯赵破奴也,浞音仕角反】乌维单于立十岁死,子詹师庐立,号为儿单于。是岁元封六年也。自是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兵直酒泉、敦煌。儿单于立,汉使两使,一人吊单于,一人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悉留汉使。汉使留匈奴前后十余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輙留之,相当。是岁汉使贰师将军西伐大宛,而令因杅将军筑受降城【杅音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儿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中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间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汉即来兵近我,我即发。」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远。其明年春,汉使浞野侯破奴将二万骑出朔方北二千余里,期至浚稽山而还【浚音俊,稽音鸡】浞野侯既至期,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兵击浞野侯。浞野侯行捕首虏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出自求水,匈奴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吏畏亡将而诛,莫相劝而归,军遂没于匈奴。单于大喜,遂遣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侵入边而去。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到病死。儿单于立三岁而死,子少,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句黎湖为单于【句音钩】是岁太初三年也。句黎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里,筑城障列亭至卢朐,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衞伉屯其旁,使彊弩都尉路博徳筑居延泽上。其秋匈奴大入云中、定襄、五原、朔方,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坏光禄所筑亭障。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任文击救尽复失其所得而去,闻贰师将军破大宛,斩其王还,单于欲遮之,不敢。其冬病死,句黎湖单于立,一岁死,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立为单于【且音子余反,鞮音丁奚反】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竟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絶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讐,《春秋》大之。”是岁太初四年也。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于汉。单于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丈人,尊老之称,行音胡郎反】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其明年,汉使贰师将军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几不脱,汉兵物故什六七。汉又使因杅将军出西河,与彊弩都尉会涿邪山,亡所得。使骑都尉李陵将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余人,兵食尽欲归,单于围陵,陵降匈奴,其兵得脱归汉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以其女妻之。后二岁,汉使贰师将军六万骑,步兵七万出朔方,彊弩都尉路博徳将万余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说步兵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敖将骑万,步兵三万人出鴈门。匈奴闻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北,而单于以十万待水南,与贰师接战,贰师解而引归,与单于连鬬十余日,游击无所得。因杅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明年,且鞮侯单于死,立五年,长子左贤王立为狐鹿姑单于。是岁太始元年也。初,且鞮侯两子,长为左贤王,次为左大将。病且死,言立左贤王。左贤王未至,贵人以为有病,更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闻之,不敢进。左大将使人召左贤王而让位焉,左贤王辞以病,左大将不聴,谓曰:“即不幸死,传之于我。”左贤王许之,遂立为。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立,以左大将为左贤王,数年病死,其子先贤掸不得代【掸音防】更以为日逐王。日逐王者,贱于左贤王。单于自以其子为左贤王。单于既立六年,而匈奴入上谷、五原,杀略吏民。

译这年是元封六年。从此以后,单于更加向西北迁徙,左方军队正对云中,右方军队正对酒泉、敦煌。儿单于即位后,汉朝派两位使者,一人去吊唁单于,一人去吊唁右贤王,想要离间匈奴国内。使者进入匈奴后,匈奴将他们全部送到单于那里,单于大怒,把汉朝使者全部扣留。汉朝前后被匈奴扣留的使者有十多批,匈奴使者来到汉朝也总是被扣留,双方相互抵押。这年汉朝派贰师将军西征大宛,又命令因杅将军修筑受降城【“杅”音“于”】。那年冬天,匈奴下了大雪,牲畜大多因饥饿寒冷而死。儿单于年少,喜欢杀伐,国内不得安宁。左大都尉想杀掉单于,派人暗中告诉汉朝说:“我想杀掉单于投降汉朝,但汉朝距离太远;汉朝如果派兵来接近我,我就发动。”起初汉朝听到这番话,所以修筑受降城,仍然认为距离太远。第二年春天,汉朝派浞野侯赵破奴率两万骑兵从朔方向北出兵二千多里,约定到浚稽山后返回【“浚”音“俊”,“稽”音“鸡”】。浞野侯到达约定地点后,左大都尉想起兵,却被发觉,单于杀了他,并发兵攻击浞野侯。浞野侯行军时捕获、斩杀数千人,返回途中还没有到达受降城四百里,便被匈奴八万骑兵包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十岁〕 这一年是元封六年。从这以后,单于更加向西北迁移,左方军队正对着云中,右方军队正对着酒泉、敦煌。儿单于即位后,汉朝派出两名使者,一人去吊唁单于,另一人去吊唁右贤王,想借此使匈奴国内彼此离心。使者进入匈奴后,匈奴把他们全部带到单于那里,单于发怒,便把汉朝使者全部扣留。汉使前后被扣留在匈奴的有十多批,匈奴使者来到汉朝也总是被扣留,双方人数相当。这一年,汉朝派贰师将军向西征伐大宛,又命因杅将军修筑受降城【‘杅’音于】。这一年冬天,匈奴境内下了大雨雪,牲畜大多因饥饿寒冷而死亡。儿单于年少而喜欢杀伐,国内不得安宁。左大都尉想杀掉单于,派人暗中告诉汉朝说:‘我想杀掉单于,投降汉朝;汉朝路远,如果汉军立即前来并接近我,我就发动行动。’起初汉朝听到这番话,所以修筑受降城,但仍认为距离太远。第二年春天,汉朝派浞野侯赵破奴率领两万骑兵从朔方出发,向北行进两千多里,约定到达浚稽山后返回【‘浚’音俊,‘稽’音鸡】。浞野侯到达约定地点后,左大都尉正要发动行动,事情却被发觉,单于杀了他,并发兵攻打浞野侯。浞野侯一路行进,捕获了几千名敌人的首级和俘虏;返回时还没有到达受降城四百里,便被匈奴八万骑兵包围。浞野侯夜间出营寻找水源,被匈奴生擒。匈奴乘机急攻他的军队,军吏害怕因丧失主将而获罪,没有人互相劝勉返军,军队于是全军覆没于匈奴。单于大喜,便派兵攻打受降城,不能攻下,于是侵入边境后离去。第二年,单于想亲自攻打受降城,尚未到达便病死了。儿单于即位三年后死去,因为他的儿子年幼,匈奴便拥立他的季父、乌维单于的弟弟、右贤王句黎湖为单于【句音钩】。这一年是太初三年。句黎湖单于即位后,汉朝派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最远达千里,修筑城障、排列亭燧,直到卢朐;又派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衞伉驻屯在附近,派彊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上筑城。那年秋天,匈奴大举侵入云中、定襄、五原、朔方,杀掠数千人,击败汉军的二千石官员后离去,并毁坏了光禄所修的亭障。又派右贤王侵入酒泉、张掖,掠走数千人。人会任文出兵攻击救援,全部夺回了匈奴所得之物后离去。听说贰师将军攻破大宛,斩杀其王返回,单于想拦截他,却不敢。那年冬天,句黎湖单于病死;他即位一年便死去,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即位为单于【且音子余反,鞮音丁奚反】。汉朝既已诛灭大宛,威势震动外国,天子终于想把匈奴困住,于是下诏说:“高皇帝给我留下了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的书信极其悖逆。” 这一年,匈奴再次侵入五原、酒泉,杀死两部都尉。于是汉朝派贰师将军率七万人从五原出发,御史大夫商邱成率三万多人从西河出发,重合侯莽通率四万骑兵从酒泉出发,深入一千多里。单于听说汉军大举出动,便把辎重全部转移到赵信城以北的郅居水边【郅音之日反】。左贤王驱赶部众渡过余吾水六七百里,驻扎在兜衔山。单于亲自率精兵,左安侯渡过姑且水【且音子余反】。御史大夫的军队到达后,沿偏僻小路追击,没有发现匈奴,便返回。匈奴派大将和李陵率三万多骑兵追赶汉军直到浚稽山,双方交战转战九天。汉军冲入敌阵击退匈奴,杀伤俘获很多。到达蒲奴水时,匈奴作战不利,退走。重合侯的军队到达天山,匈奴派大将偃渠与左右呼知王率两万多骑兵拦击汉军,见汉军强盛,便退去。重合侯没有取得战果,也没有损失。此时汉朝担心车师的军队拦截重合侯,便派开陵侯率兵另行包围车师,俘获其王和全部民众后返回。贰师将军出塞后,匈奴右大都尉与衞律率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的狭窄处拦击汉军【句音钩】。贰师将军派属国胡骑二千人交战,匈奴军队溃散,死伤数百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五千人、四百人、二岁、六万骑〕 夜间在汉军前方挖掘壕沟,深数尺,又从后面急攻汉军,汉军大败混乱。贰师将军投降。单于一向知道他是汉朝的大将和贵臣,便把女儿嫁给他,尊宠超过衞律。第二年,单于派使者送给汉朝一封信说:“南面有大汉,北面有强胡。胡人是上天的骄子,不愿为小礼节使自己烦劳。现在想同汉朝打开大关,娶汉朝女子为妻;汉朝每年供给我蘖酒一万石、稷米五千斛、各种缯帛一万匹。其他都依照旧约,那么边境双方就不再互相盗掠。”汉朝派使者答复,并送还匈奴使者。单于派左右属官责问汉使:“汉朝是礼义之国,贰师将军当年参与前太子发兵反叛,为什么?”使者说:“确实如此,但那是丞相私下与太子争斗,太子发兵想杀丞相,丞相诬陷太子,所以才诛杀丞相。这不过是儿子擅自动用父亲的军队,罪过只应受笞刑的小过;与冒顿单于亲手杀父夺位、又把后母作为妻子相比,哪一个更严重?那才是禽兽般的行为。”单于扣留汉使三年,汉使才得以返回。贰师将军在匈奴一年多,衞律嫉恨他的宠遇。适逢母阏氏生病,衞律指使胡巫说:“先单于发怒说:‘胡人过去祭祀军神时,常说得到贰师将军就用他祭祀社神,现在为什么还不把他用于祭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五年、六年〕

其年,匈奴复入五原、酒泉,杀两部都尉。于是汉遣贰师将军七万人出五原,御史大夫商邱成将三万余人出西河,重合侯莽通将四万骑出酒泉,千余里。单于闻汉兵大出,悉遣其辎重,徙赵信城北邸郅居水【郅音之日反】左贤王驱其人民度余吾水六七百里,居兠衘山。单于自将精兵,左安侯度姑且水【且子余反】御史大夫军至,追邪径无所见,还。匈奴使大将与李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至浚稽山,合转战九日,汉兵陷阵郤敌,杀伤虏甚众,至蒲奴水,虏不利还去。重合侯军至天山,匈奴使大将偃渠与左右呼知王将二万余骑要汉兵,见汉兵彊,引去。重合侯无所得失。是时汉恐车师兵遮重合侯,乃遣开陵侯将兵别围车师,尽得其王民众而还。贰师将军出塞,匈奴右大都尉与衞律将五千骑要击汉军于夫羊句山狭【句音钩】贰师遣属国胡骑二千与战,虏兵坏散,死伤者数百人。汉军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本汉将筑此城,将亡其妻率余众完保之,因以为名,范氏能诅胡者】匈奴奔走,莫敢拒敌。会贰师妻子坐巫蛊收,闻之忧惧,其掾胡亚夫亦避罪从军,说贰师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还不称意,适与狱会,郅居以北可复得见乎?」贰师由是狐疑,欲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上,虏已去。贰师遣护军将二万骑度郅居之水,一日逢左贤王、左大将将二万骑与汉军合战,一日汉军杀左大将,虏死伤甚众。军长史与决睢都尉煇渠侯谋【本匈奴官也,功臣表归义侯仆多子雷后,以属国都尉击匈奴,封煇渠,煇渠鲁阳县也,睢音息随反煇音辉】曰:“将军怀异心,欲危众求功,恐必败谋,共执贰师。”贰师闻之,斩长史,引兵还,至速邪乌燕然山【速邪乌,地名,燕然山在其中】单于知汉军劳倦,自将五万骑遮击贰师,相杀伤甚众。夜堑汉军前,深数尺,从后急击之,军大败乱。贰师降。单于素知其汉大将贵臣,以女妻之,尊宠在衞律上。其明年,单于遣使遗汉书曰:“南有大汉,北有彊胡。胡者,天之骄子也。不为小礼以自烦,今欲与汉开大关,取汉女为妻,岁给遗我糵酒万石,稷米五千斛,杂缯万疋。他如故约,则边不相盗矣。”汉遣使者报送其使。单于使左右难汉使者曰:“汉礼义国也,贰师道前太子发兵反,何也?”使者曰:“然,乃丞相私与太子争鬬,太子发兵欲诛丞相,丞相诬之,故诛丞相。此子弄父兵,罪笞小过耳,孰与冒顿单于身杀其父代立,常妻后母,禽兽行也?”单于留使者三岁乃得还。贰师在匈奴岁余,衞律害其宠,会母阏氏病,律饬胡巫言:“先单于怒曰:‘胡故时祠兵,常言得贰师以社,今何故不用于是收贰师。’”贰师骂曰:“我死必灭匈奴!”遂屠贰师以祠。会连雨雪数月,畜产死,人民疫病,谷稼不熟,单于恐为贰师立祠室。自贰师没后,汉新失大将军,士卒数万人,不复出兵三岁。武帝崩,前此者汉兵深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孕重墯防罢极苦之【孕重,怀任者也;堕落也;防,败也;音读罢,读曰疲】自单于以下常有欲和亲计。后三年,单于欲求和亲,会病死。初,单于有异母弟为左大都尉贤,国人乡之。母阏氏恐单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乃私使杀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复会单于庭。又单于病且死,谓诸贵人:“我子少,不能治国,立弟右谷蠡王。”及单于死,衞律等与颛渠阏氏谋匿单于死,诈挢单于令【挢与矫同】与贵人饮盟,更立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是岁。始元二年,也壶衍鞮单于既立,风谓汉使者言,欲和亲。左贤王、右谷蠡王以不得立,怨望,率其众欲南归。汉恐不能自致,即胁卢屠王欲与西降乌孙,谋击匈奴。卢屠王告之,单于使人验问,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卢屠王,国人皆寃之。于是二王去居其所,未尝肯会龙城。后二年秋,匈奴入代,杀都尉。单于年少初立,母阏氏不正,国内乖离,常恐汉兵袭之。于是衞律为单于谋,穿井筑城,治楼以藏谷,与秦人守之【秦时有人亡入匈奴者,今其子孙犹号秦人】汉兵至,无柰我何,即穿井数百,伐材数千。或曰胡人不能守城,是遗汉粮也。衞律于是止,乃更谋归汉,使不降者苏武、马宏等。马宏者,前副光禄大夫王忠使西域,为匈奴所遮,忠战死,马宏生得,亦不肯降,故匈奴归此二人,欲以通善意。是时单于立三岁矣。明年,匈奴发左右部二万骑为四队,并入边为宼,汉兵追之,斩首获虏九千人,生得瓯脱王,汉无所失亡。

译左贤王、右谷蠡王因为没有被立为单于而怨恨,率领部众想向南归附汉朝。汉朝担心他们不能自行到达,便胁迫卢屠王,想与西降的乌孙联合谋划攻击匈奴。卢屠王告发此事,单于派人查问,右谷蠡王不承认,反而把罪过归给卢屠王,匈奴人都替卢屠王感到冤屈。于是两位王离开各自的驻地,从不肯到龙城参会。又过两年秋天,匈奴侵入代地,杀死都尉。单于年少初立,母阏氏出身不正,国内离心,经常害怕汉军袭击。于是衞律替单于谋划,准备挖井、筑城、修建楼台来储藏粮食,让秦人守卫这些地方【秦朝时有人逃入匈奴,如今他们的子孙仍被称为秦人】。汉军到来时,就使汉军无可奈何;于是挖井数百口,砍伐木材数千根。有人说,胡人不能守城,这样做只是把粮食留给汉军。衞律于是停止了这项计划,改为谋划把汉使中未投降的苏武、马宏等人送回汉朝。马宏是从前副光禄大夫王忠出使西域时的属官,王忠被匈奴拦截,战死;马宏被生擒,也不肯投降,所以匈奴把这两个人送还,想借此表达善意。这时单于即位已经三年。第二年,匈奴发动左右两部共二万骑兵,分成四队,一同侵入边境成为盗寇。汉军追击,斩首、俘获九千人,生擒瓯脱王,汉军没有损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万人、四万骑、六七百里、九日、五千骑、百人〕 汉军乘胜追击败军到范夫人城【原是汉将修筑此城,后来汉将战死,他的妻子率余部守住此城,因而以她的姓氏命名;范夫人善于诅咒匈奴】。匈奴奔逃,没有人敢抵抗。适逢贰师将军的妻子和儿女因巫蛊案被捕,贰师听说后忧虑恐惧;他的属官胡亚夫也为躲避罪责而随军出征,劝贰师说:“夫人的家属都在官吏手中,如果回去后事情不合意,正好会与狱事相遇;到了郅居以北,难道还能够再见到他们吗?”贰师因此狐疑,想深入敌境求取功劳,于是向北到达郅居水边,但匈奴已经离去。贰师派护军率两万骑兵渡过郅居水,一天后遇到左贤王、左大将率两万骑兵,与汉军交战;第二天汉军杀死左大将,匈奴死伤很多。军长史和决睢都尉、煇渠侯谋划说【煇渠本是匈奴官名;功臣表记载,归义侯仆多的儿子雷后来以属国都尉身份攻击匈奴,被封为煇渠侯;煇渠是鲁阳县;睢音息随反,煇音辉】:“将军心怀异志,想危害众人来求取功劳,恐怕一定会失败。我们共同把贰师将军抓起来。”贰师听说后,杀死长史,率兵返回。到达速邪乌燕然山【速邪乌是地名,燕然山在其中】时,单于知道汉军疲惫,亲自率五万骑兵拦击贰师,双方互有大量杀伤。夜里在汉军前面挖掘壕沟,深达数尺;又从后面猛烈攻击汉军,汉军大败,陷入混乱。贰师将军投降了。单于一向知道他是汉朝的大将和显贵之臣,便把女儿嫁给他,尊敬宠爱超过卫律。第二年,单于派使者送给汉朝一封信说:“南方有强大的汉朝,北方有强盛的胡人。胡人是上天的骄子,不愿拘泥于小礼节而自寻烦扰。现在想同汉朝开通大关,娶汉朝女子为妻;汉朝每年供给我糵酒一万石、稷米五千斛、各种缯帛一万匹。其他事情仍照旧日的约定办理,那么边境双方就不会互相侵扰了。”汉朝派使者把匈奴使者送还。单于派身边的人诘问汉使说:“汉朝是讲礼义的国家,贰师将军以前跟随前太子发兵反叛,为什么呢?”汉使说:“确实如此,但那是丞相私下同太子争斗,太子发兵想杀丞相,丞相便诬陷他,所以才诛杀丞相。这个人不过是擅自调动父亲的军队,罪过只应处以鞭笞的小惩罚罢了,怎么能同冒顿单于亲手杀父夺位、又把后母纳为妻的行为相比呢?那简直是禽兽行径。”单于扣留汉使三年,他才得以回国。贰师将在匈奴一年多,卫律嫉恨他所受的宠爱,恰逢母阏氏生病,卫律便指使胡巫说:“先单于发怒说:‘胡人从前祭祀军队时,常说如果得到贰师将军,就把他用来祭社;现在为什么不在这件事上使用他?’于是把贰师将军收押。” 贰师将军骂道:“我死以后,一定要灭掉匈奴!”于是匈奴把贰师将军杀死,用来祭祀。恰逢连续数月下雨下雪,牲畜死亡,百姓发生疫病,谷物庄稼没有成熟,单于害怕了,便为贰师将军修建祠室。自从贰师将军死后,汉朝又失去了大将军,数万士卒也不再出兵,持续了三年。汉武帝驾崩。在此以前,汉军深入匈奴境内,穷追猛击二十多年,匈奴从孕妇以下都疲惫不堪、困苦至极【“孕重”指怀孕的人;“墯”通“堕”,是堕落、坠落的意思;“防”通“败”;“罢”读作“疲”】。从单于以下,匈奴人常有与汉朝和亲的打算。又过三年,单于想求和亲,恰好病死了。起初,单于有一个异母弟弟,名叫贤,任左大都尉,国人都归附他。母阏氏担心单于不立自己的儿子而立左大都尉,于是暗中派人把他杀了。左大都尉的同母兄长怀恨在心,从此不肯再到单于庭中朝会。后来单于病重将死,对诸位贵人说:“我的儿子年幼,不能治理国家,应当立我的弟弟右谷蠡王。”单于死后,卫律等人与颛渠阏氏谋划隐瞒单于死亡,假称单于下令,和贵人们饮酒结盟,改立他的儿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就在这一年。始元二年,壶衍鞮单于即位后,暗示汉使,说想同汉朝和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左贤王、右谷蠡王因为没有被立为单于而怨恨不平,率领部众想向南归附汉朝。汉朝担心他们不能自行到达,便胁迫卢屠王,想同他一起向西投降乌孙,并谋划攻打匈奴。卢屠王把这件事告发了,单于派人查问,右谷蠡王不服罪,反而把罪责归给卢屠王,匈奴人都替卢屠王感到冤屈。于是这两位王离开单于庭,住在自己的封地,从未肯到龙城朝会。又过了两年秋天,匈奴侵入代地,杀死都尉。单于年少,刚刚即位,母阏氏又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国内离心离德,常常害怕汉军袭击。于是卫律替单于谋划,挖井、筑城,修治楼台来储藏粮食,并让秦人守卫它【秦朝时有人逃入匈奴,现今他们的子孙仍被称为秦人】。汉军到来,也奈何不了我们;于是挖井数百口,砍伐木材数千根。有人说胡人不能守城,这样只是把粮食送给汉军罢了。卫律于是停止了这项计划,转而谋划归附汉朝,并派不肯投降的苏武、马宏等人归汉。马宏曾任前任副光禄大夫王忠出使西域的随员,途中被匈奴拦截,王忠战死,马宏被生擒,也不肯投降,所以匈奴送还这两个人,想借此表示友好。当时单于即位已经三年。第二年,匈奴征发左右两部二万骑兵,分成四队,一同侵入边境为寇;汉军追击,斩首、俘获九千人,生擒瓯脱王,汉军没有损失人员。

匈奴见瓯脱王在汉,恐以为道击之,即西北远去,不敢南逐水草,发人民屯瓯脱。明年复遣九千骑屯受降城,以备汉。北桥余吾令可度以备奔走。是时衞律已死。衞律在时常言和亲之利,匈奴不信。及死后,兵数困,国益贫。单于弟左谷蠡王思衞律言,欲和亲,而恐汉不聴,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风汉使者,然其侵盗益希,遇汉使愈厚,欲以渐致和亲。汉亦覊縻之。其后左谷蠡王死。明年,单于使犁汗王窥边,言酒泉、张掖兵益弱,出兵试击,冀可复得其地。时汉先得降者闻其计,天子诏边警备。后无几,右贤王犁污王四千骑分三队入日勒、屋兰、番和【番音盘】张掖太守属国都尉发兵击,大破之,得脱者数百人。属国千长义渠王骑士射杀犁污王,赐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因封为犁污王属国都尉郭忠封安成侯。自是后匈奴不敢入。张掖,其明年,匈奴三千余骑入五原,畧杀数千人。后数万骑南旁塞猎【旁音步浪反】行攻塞外亭障,畧取吏民去。是时,汉边郡防火候望精明,匈奴为边寇者少,利希复犯塞。汉复得匈奴降者言,乌桓尝发先单于冢,匈奴怨之,方发二万骑击乌桓。大将军霍光欲发兵邀击之,以问防军都尉赵充国。充国以为乌桓数犯塞,今匈奴击之,于汉便,又匈奴希宼盗北边,幸无事,蛮夷自相攻击,而发兵要之,招寇生事,非计也。光更问中郎将范明友,明友言可击。于是拜明友为度辽将军,将二万骑出辽东。匈奴闻汉兵至,引去。初,光诫明友,兵不空出,即后匈奴遂击乌桓。乌桓时新中匈奴兵,明友既后,匈奴因乘乌桓敝击之,斩首六千余级,获三王首,还封为平陵侯。匈奴繇是恐,不能出兵,即使使之乌孙,求欲得汉公主击乌孙,取车延恶师地。乌孙公主上书,下公卿议,救未决。昭帝崩,宣帝即位。乌孙昆弥复上书言,连为匈奴所侵削,昆弥愿发国半精兵,人马五万匹,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哀救公主。本始二年,汉大发关东轻锐士,选郡国吏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皆从军,遣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四万余骑出西河;度辽将军范明友三万余骑出张掖;前将军韩增三万余骑出云中;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三万余骑出酒泉;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三万余骑出五原。凡五将军兵十余万骑出塞,各二千余里。及校尉常惠使防发兵乌孙西域,昆弥自将翕侯以下五万余骑从西方入,与五将军兵凡二十余万众。匈奴闻汉兵大出,老弱奔走,▯畜产远遁逃,是以五将少所得。度辽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蒲离候水,斩首捕虏七百余级,卤获马牛羊万余。前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乌员【员音云】斩首捕虏至候山百余级,卤马牛羊。二千余蒲类将军兵,当与乌孙合击匈奴蒲类泽。乌孙先期至,而去汉兵不与相及。蒲类将军出塞千八百余里,西去候山,斩首捕虏,得单于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余级,卤马牛羊七千余。闻虏已引去,皆不至期还。天子薄其过,寛而不罪。祁连将军出塞千六百里,至鸡秩山,斩首捕虏十九级,获牛马羊百余。逄汉使匈奴还者冉▯等,言鸡秩山西有虏众。祁连即戒▯使言无虏,欲还兵。御史属公孙益寿諌以为不可,祁连不聴,遂引兵还。虎牙将军出塞八百余里,至丹余吾水上即止,兵不进,斩首捕虏千九百余级,卤马牛羊七万余,引兵还。上以虎牙将军不至期,诈增卤获,而祁连知虏在前,逗遛不进,皆下吏自杀。擢公孙益寿为侍御史。校尉常惠与乌孙兵至右谷蠡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犂污都尉千长将以下三万九千余级,虏马牛羊驴驘橐驼七千余万。汉封惠为长罗侯。然匈奴民众死伤而去者,及畜产远移死亡不可胜数。于是匈奴遂衰耗怨乌孙。其冬,单于自将数万骑击乌孙,颇得老弱,欲还。会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马畜产冻死,还者不能什一。于是丁令乘弱攻其北【令音零】乌桓入其东,乌孙击其西。凡三国所杀数万级,马数万匹,牛羊甚众。又重以饿死,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大虚弱,诸国覊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其后汉出三千骑为三道,并入匈奴捕虏得数千人还。匈奴终不敢取当兹,欲乡和亲,而边境少事矣。壶衍鞮单于立十七年死,弟左贤王立为虚闾权渠单于。是岁地节二年也。虚闾权渠单于立,以右大将女为大阏氏,而黜前单于所幸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父左大且渠怨望。是时匈奴不能为边寇,于是汉罢外城以休百姓。单于闻之喜,召贵人谋欲与汉和亲。

译匈奴见瓯脱王在汉军手中,害怕汉军把他作为向导来攻击匈奴,便向西北远去,不敢向南追逐水草,并派百姓驻守瓯脱。第二年,又派九千骑兵驻守受降城,以防备汉军;在余吾水上架桥,使其可以渡过,以便逃走。这时衞律已经死了。衞律在世时常说和亲的好处,匈奴不相信。等到他死后,匈奴军队屡遭困窘,国力更加贫弱。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想起衞律的话,想与汉朝和亲,但又害怕汉朝不答应,所以不肯先开口,常常让身边的人暗示汉使;同时匈奴侵盗越来越少,接待汉使更加优厚,想逐渐促成和亲。汉朝也对其采取羁縻政策。后来左谷蠡王死去。第二年,单于派犁汗王窥探边境,说酒泉、张掖的兵力越来越弱,应该出兵试探攻击,希望重新夺回那些地方。当时汉朝先从投降者那里听说了他的计划,天子下诏命令边境加强警备。不久,右贤王犁污王率四千骑兵分三队侵入日勒、屋兰、番和【番音盘】。张掖太守和属国都尉发兵攻击,大败匈奴,逃脱的只有数百人。属国千长义渠王的骑士射杀犁污王,汉朝赏赐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并因而封义渠王为犁污王;属国都尉郭忠被封为安成侯。从此以后,匈奴不敢再入侵。张掖。第二年,匈奴三千多骑兵侵入五原,杀掠数千人。后来数万骑兵沿边塞南侧打猎【旁音步浪反】,并攻击塞外亭障,掠取官吏百姓后离去。当时汉朝边郡的防火、候望制度严密明察,匈奴作为边寇的次数很少,获利也少,便不再轻易侵犯边塞。汉朝又从投降的匈奴人那里得知,乌桓曾挖掘前任单于的坟墓,匈奴因此怨恨乌桓,正要发动二万骑兵攻击乌桓。大将军霍光想派兵拦击,便询问防军都尉赵充国。赵充国认为,乌桓多次侵犯边塞,如今匈奴攻击乌桓,对汉朝有利;况且匈奴很少侵盗北部边境,幸而没有发生什么事。蛮夷互相攻击,汉朝却出兵拦截他们,这是招来寇患、制造事端,不是好办法。霍光又询问中郎将范明友,范明友说可以攻击。于是任命范明友为度辽将军,率二万骑兵从辽东出发。匈奴听说汉军到来,便退走了。起初,霍光告诫范明友,出兵不能白白返回;于是范明友追赶匈奴,随后攻击乌桓。乌桓当时刚受到匈奴军队攻击,范明友追赶匈奴离开后,匈奴便趁乌桓衰弱再次攻击,斩首六千多级,俘获三王的首级,返回后被封为平陵侯。匈奴因此恐惧,不敢出兵,便派使者到乌孙,要求得到汉朝公主,以攻击乌孙,夺取车延、恶师等地。乌孙公主上书,汉朝把此事交给公卿商议,但尚未作出决定。昭帝去世,宣帝即位。乌孙昆弥又上书说,乌孙接连遭到匈奴侵削,昆弥愿意发兵本国一半的精锐,出动人马五万,竭力攻击匈奴,只希望天子出兵救助公主。本始二年,汉朝大规模征发关东的轻装精锐士卒,选取各郡国秩禄三百石的强健并熟习骑射者全部从军;派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率四万多骑兵从西河出发;度辽将军范明友率三万多骑兵从张掖出发;前将军韩增率三万多骑兵从云中出发;后将军赵充国任蒲类将军,率三万多骑兵从酒泉出发;云中太守田顺任虎牙将军,率三万多骑兵从五原出发。五位将军共率十多万骑兵出塞,各自深入二千多里。等到校尉常惠出使并征发乌孙和西域的军队时,昆弥亲自率翕侯以下五万多骑兵从西面进入,与五位将军的兵力合计二十多万人。匈奴听说汉军大举出动,老弱逃走,牲畜也远远逃散,因此五位将军所得很少。度辽将军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蒲离候水,斩首、俘获七百多级,缴获马、牛、羊一万多头。前将军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乌员【员音云】,斩首、俘获直到候山一百多级,缴获马、牛、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万匹〕 蒲类将军率二千多名士兵,原定与乌孙会合,在蒲类泽攻击匈奴。乌孙提前到达,却在汉军赶到之前离去。蒲类将军出塞一千八百多里,向西到达候山,斩首、俘获匈奴,得到单于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多级,缴获马、牛、羊七千多头。听说匈奴已经退走,便都没有按期到达而返回。天子认为他们过错较轻,宽恕而没有治罪。祁连将军出塞一千六百里,到达鸡秩山,斩首、俘获十九级,得到牛、马、羊一百多头。遇到从匈奴返回的汉使冉▯等人,他们说鸡秩山以西有匈奴军队。祁连将军便告诫冉▯,让他对外说那里没有匈奴,想带兵返回。御史属公孙益寿劝谏,认为不可以,祁连将军不听,于是率兵返回。虎牙将军出塞八百多里,到丹余吾水边便停止前进,斩首、俘获一千九百多级,缴获马、牛、羊七万多头,率军返回。皇上认为虎牙将军没有按期到达,虚报缴获数量;祁连将军明知前方有匈奴却停留不进,于是二人都交给司法官吏审理并自杀。提拔公孙益寿为侍御史。校尉常惠与乌孙军队到达右谷蠡庭,俘获单于的父亲行及嫂居次、名王、犂污都尉、千长、将领以下三万九千多人,俘获马、牛、羊、驴、骡、橐驼七千余万。汉朝封常惠为长罗侯。然而,匈奴民众死伤后逃散的,以及牲畜远远迁移和死亡的,数也数不清。于是匈奴逐渐衰弱损耗,怨恨乌孙。那年冬天,单于亲自率数万骑兵攻击乌孙,掠得一些老弱,正准备返回,恰逢天降大雨雪,一天之内积雪深一丈多,人、马和牲畜都冻死,返回的不到十分之一。于是丁令乘匈奴衰弱攻击其北方【令音零】,乌桓进入其东方,乌孙攻击其西方。三个国家共斩杀匈奴数万级,缴获马数万匹、牛羊很多。又加上因饥饿而死亡的,匈奴百姓死去十分之三,牲畜死去十分之五。匈奴极其虚弱,原来受其羁属的各国都瓦解了,匈奴无法治理攻掠之事。后来汉朝出动三千骑兵,分三路一同进入匈奴境内,俘获数千人后返回。匈奴最终不敢再夺取当兹之地,想向汉朝求和亲,边境于是少有事端。壶衍鞮单于即位十七年后死去,他的弟弟左贤王即位为虚闾权渠单于。这一年是地节二年。虚闾权渠单于即位后,立右大将的女儿为大阏氏,废黜前任单于宠爱的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的父亲左大且渠心怀怨恨。当时匈奴已不能侵扰汉朝边境,于是汉朝停止修筑外城,以使百姓休息。单于听说后很高兴,召集贵人商议,想与汉朝和亲。

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汉使来。兵随其后,今亦效汉,发兵先使使者入,乃自请与呼卢訾王各将万骑,南旁塞猎,相逄俱入【訾音子移反】行未到,会三骑亡降汉,言匈奴欲为宼。于是天子诏发边骑屯要害处,使大将军监治众等四人将五千骑,分三队出塞,各数百里,捕得虏各数十人而还。时匈奴亡其三骑,不敢入,即引去。是岁也,匈奴饥,人民畜产死十六七,又发两屯各万骑以备汉。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嗕居左地者【嗕音奴独反】其君长以下数千人,皆驱畜产行与瓯脱战,所杀伤甚众,遂南降汉。其明年,西域城郭共击匈奴,取车师国,得其王及人众而去。单于复以车师王昆弟兠莫为车师王,收其余民东徙,不敢居故地,而汉益遣屯士分田车师地以实之。其明年,匈奴怨诸国共击车师,遣左右大将各万余骑屯田右地,欲以侵廹乌孙西域。后二岁,匈奴遣左右薁鞬各六千骑【薁音郁,鞬音居言反】与左大将再击汉之田车师城者,不能下。其明年,丁令比三岁入盗匈奴,杀畧人民数千,驱马畜去。匈奴遣万余骑往击之,无所得。其明年,单于将十余万骑旁塞猎,欲入边宼,未至,会其民题除渠堂亡降汉,言状。汉以为言,兵鹿奚卢侯而遣后将军赵充国将兵四万余骑,屯缘边九郡备虏。月余,单于病欧血,因不敢入,还去,即罢兵,乃使题王都犁胡次等入汉请和亲。未报,会单于死。是岁神爵二年也。虚闾权渠单于立九年死,自始立而黜颛渠阏氏,颛渠阏氏即与右贤王私通,右贤王会龙城而去。颛渠阏氏语以单于病甚,且勿远。后数日,单于死。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召诸王未至【郝音火各反】颛渠阏氏与其弟左大且渠都隆竒谋,立右贤王屠耆堂为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者,代父为右贤王【朐音劬】乌维单于耳孙也。握衍朐鞮单于立,复脩和亲。遣弟伊酋若王胜之入汉献见。单于初立凶恶,尽杀虚闾权渠时用事贵人刑未央等,而任用颛渠阏氏弟都隆竒。又尽免虚闾权渠子弟近亲,而自以其子弟代之。虚闾权渠单于子稽侯防既不得立【防音先安反】亡归妻父乌禅幕【禅音蝉】乌禅幕者,本乌孙康居间小国,数见侵暴,率其众数千人降匈奴。狐鹿姑单于以其弟子日逐王姊妻之,使长其众居右地。日逐王先贤掸其父左贤王当为单于,让狐鹿姑单于。狐鹿姑许立之,国人以故颇言日逐王当为单于。日逐王素与握衍朐鞮单于有隙,即率其众数万骑归汉。汉封日逐王为归徳侯。单于更立其从兄薄胥堂为日逐王。明年,单于又杀先贤掸两弟,乌禅幕请之不聴,心恚。其后左薁鞬王死,单于自立其小子为薁鞬王,留庭薁鞬贵人共立故薁鞬王子为王,与俱东徙。单于遣右丞相将万骑往击之,失亡数千人不胜。时单于已立三岁,暴虐杀伐,国中不附。及太子左贤王数谗左地贵人,左地贵人皆怨。其明年,乌桓击匈奴东边,姑夕王颇得人民。单于怒,姑夕王恐,即与乌禅幕及左地贵人共立稽侯防为呼韩邪单于,发左地兵四五万人西击握衍朐鞮单于,至姑且水北【且音子余反】未战,握衍朐鞮单于兵败走,使人报其弟右贤王曰:“匈奴共攻我,若肯发兵助我乎?”右贤王曰:“若不爱人,杀昆弟诸贵人各自死,若处无来污我。”握衍朐鞮单于恚自杀。左大且渠都隆竒亡之右贤王所,其民尽降。呼韩邪单于是岁神爵四年也。握衍朐鞮立三年而败。呼韩邪单于归庭,数月罢兵,使各归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间者,立为左谷蠡王,使人告右贤贵人,欲令杀右贤王。其冬,都隆竒与右贤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人东袭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走屠耆单于还,以其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瞀音莫构反】留居单于庭。明年秋,屠耆单于使日逐王先贤掸兄右薁鞬王与乌借都尉各二万骑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是时西方呼揭王来,与唯犂当戸谋【揭音邱例反,唯音弋癸反】共谗右贤王,言欲自立为乌借单于。屠耆单于杀右贤王父子,后知其寃,复杀唯犁当戸。于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薁鞬王闻之,即自立为车犂单于。乌借都尉亦自立为乌借单于。凡五单于。屠耆单于自将兵东击车犂单于,使都隆竒击乌借。乌借、车犂皆败,西北走,与呼揭单于兵合,为四万人。乌借、呼揭皆去单于号,共并力尊辅车犂单于。屠耆单于闻之,使左大将都尉将四万骑分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自将四万骑西击车犁单于。

译左大且渠暗中妨害和亲之事,说:“以前汉使到来,兵马总跟在他们后面;如今也仿效汉朝,先派兵而让使者进入。”于是他请求与呼卢訾王各率一万骑兵,沿边塞南侧打猎,相遇后一起进入【訾音子移反】。军队尚未到达,恰逢有三名骑兵逃走投降汉朝,说匈奴想发动侵略。于是天子下诏征发边地骑兵屯守要害之处,派大将军监领治理军队等四人率五千骑兵,分三队出塞,各深入数百里,分别俘获几十人后返回。当时匈奴失去了这三名骑兵,不敢进入汉境,便撤退了。这一年匈奴发生饥荒,百姓和牲畜死去十分之六七;又派两支部队各一万骑兵,以防备汉军。那年秋天,匈奴先前夺得、居住在左地的西嗕部落,其君长以下数千人驱赶牲畜行进,与瓯脱交战,死伤很多,于是向南投降汉朝。第二年,西域各城国共同攻击匈奴,夺取车师国,带走其王和民众。单于又让车师王的兄弟兜莫做车师王,收集其余百姓向东迁徙,不敢居住在原来的地方;汉朝又增派屯田士卒,分地在车师耕种,以充实该地。又过一年,匈奴怨恨各国共同攻击车师,便派左右大将各率一万多骑兵在右地屯田,想借此侵逼乌孙和西域。又过两年,匈奴派左右薁鞬王各率六千骑兵【薁音郁,鞬音居言反】,与左大将再次攻击汉朝在车师城的屯田军,不能攻下。第二年,丁令连续三年侵入匈奴进行盗掠,杀掠数千人,驱赶马匹牲畜离去。匈奴派一万多骑兵前去攻击,没有取得任何战果。又过一年,单于率十多万骑兵沿边塞打猎,想侵入边境作乱,尚未到达,恰逢匈奴民众题除渠堂逃亡投降汉朝,说明了情况。汉朝以此为依据,派兵驻守鹿奚卢侯,并派后将军赵充国率四万多骑兵屯驻沿边九郡,防备匈奴。一个多月后,单于患病吐血,因而不敢入侵,退兵离去,汉朝也停止出兵;于是单于派题王都犁、胡次等进入汉朝请求和亲。汉朝尚未答复,恰逢单于病死。这一年是神爵二年。虚闾权渠单于即位九年后死去。从他即位开始,颛渠阏氏被废黜;颛渠阏氏随即与右贤王私通。右贤王在龙城参会后离去,颛渠阏氏告诉他说单于病得很重,让他暂时不要远行。几天后,单于死去。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召集诸王,诸王尚未到达【郝音火各反】,颛渠阏氏与她的弟弟左大且渠都隆竒谋划,拥立右贤王屠耆堂为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是代替父亲担任右贤王的乌维单于耳孙【朐音劬】。握衍朐鞮单于即位后,重新修好和亲关系,派弟弟伊酋若王胜之入汉朝进献并朝见。单于刚即位时凶暴残忍,把虚闾权渠单于时期掌权的贵人刑未央等人全部杀掉,却任用颛渠阏氏的弟弟都隆竒;又把虚闾权渠单于的子弟和近亲全部免职,改用自己的子弟代替他们。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稽侯防既未能即位【防音先安反】,便逃到岳父乌禅幕那里。乌禅幕原是乌孙、康居之间的小国,多次遭到侵扰,率数千部众投降匈奴。狐鹿姑单于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让他统领部众居住在右地。日逐王先贤掸的父亲左贤王本应即位为单于,却让位给狐鹿姑单于。狐鹿姑答应将来立他为单于,所以匈奴人颇多认为日逐王应当做单于。日逐王一向与握衍朐鞮单于有嫌隙,便率数万骑兵归降汉朝。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单于改立他的堂兄薄胥堂为日逐王。第二年,单于又杀死先贤掸的两个弟弟,乌禅幕为他们求情,单于不听,乌禅幕心中愤怒。后来左薁鞬王死去,单于亲自立自己的小儿子为薁鞬王;留在王庭的薁鞬贵人共同拥立原薁鞬王的儿子为王,并和他一起向东迁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单于派右丞相率一万骑兵前往攻击,损失数千人而不能取胜。当时单于已经即位三年,暴虐嗜杀,国内没有人归附。太子左贤王又多次诋毁左地贵人,左地贵人都怨恨他。第二年,乌桓攻击匈奴东部边境,姑夕王俘获了一些百姓。单于大怒,姑夕王害怕,便与乌禅幕和左地贵人共同拥立稽侯防为呼韩邪单于,发动左地军队四五万人向西攻击握衍朐鞮单于,到达姑且水以北【且音子余反】尚未交战,握衍朐鞮单于的军队便败逃。他派人向弟弟右贤王报告:“匈奴共同攻击我,你愿意发兵帮助我吗?”右贤王说:“你如果不爱惜人民,杀害兄弟和各位贵人,自己去送死;你若无处可去,不要来玷污我。”握衍朐鞮单于愤怒之下自杀。左大且渠都隆竒逃到右贤王那里,他的部众全部投降。呼韩邪单于是神爵四年即位。握衍朐鞮即位三年便失败。呼韩邪单于回到王庭,几个月后停止交战,让各部返回原来的地方;又把流落民间的兄长呼屠吾斯收回来,立为左谷蠡王,并派人告诉右贤王的贵人,想让他们杀掉右贤王。那年冬天,都隆竒与右贤王共同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动数万军队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屠耆单于返回后,任命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幼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瞀音莫构反】,留在单于王庭。第二年秋天,屠耆单于派日逐王先贤掸的兄长右薁鞬王与乌借都尉各率二万骑兵驻守东方,以防备呼韩邪单于。当时西方的呼揭王到来,与唯犂当户谋划【揭音邱例反,唯音弋癸反】,共同诬陷右贤王,说他想自立为乌借单于。屠耆单于杀死右贤王父子,后来知道他们是冤枉的,又杀死唯犂当户。呼揭王因此害怕,便叛逃,自立为呼揭单于。右薁鞬王听说后,也自立为车犂单于。乌借都尉也自立为乌借单于。这样一共出现五个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兵向东攻击车犂单于,派都隆竒攻击乌借。乌借、车犂都战败,向西北逃走,与呼揭单于的军队会合,共有四万人。乌借、呼揭都取消单于称号,合力拥立并尊奉车犂单于。屠耆单于听说后,派左大将都尉率四万骑兵分驻东方,以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率四万骑兵向西攻击车犂单于。

车犁单于败,西北走。屠耆单于即引西南,留闟敦地【闟音蹋,敦音顿,又音对】其明年,呼韩邪单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击屠耆单于屯兵,杀畧万余人。屠耆单于闻之,即自将六万骑击呼韩邪单于。行千里未至嗕姑地【嗕音乃谷反】逄呼韩邪单于兵可四万人,合击。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竒乃与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亡归汉。车犂单于东降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左大将乌厉屈与父呼遫累乌厉温敦【呼遫累者其官号也,遫古速字,累音力追反】皆见匈奴乱,率其众数万人南降汉。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是时李陵子复立乌借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捕斩之,遂复都单于庭。然众裁数万人。屠耆单于从弟休旬王将所主五六百骑,击杀左大且渠,并其兵至右地,自立为闰振单于,在西边。其后呼韩邪单于兄左贤王呼屠吾斯亦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在东边。其后二年闰振单于率其众东击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战,杀之,并其兵,遂进攻呼韩邪。呼韩邪破走,郅支都单于庭。呼韩邪单于之败也,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从汉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韩邪议问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鬬为国家,故有威名于百蛮,战死壮士所有也。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虽死犹有威名,子孙常长诸国。汉虽彊,犹不能兼并匈奴,柰何乱先古之制,臣事于汉,卑辱先单于,为诸国所笑。虽如是而安,何以复长百蛮?”左伊訾曰:“不然,彊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不能取复。虽屈彊于此,未尝一日安也。今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计何以过此?”诸大人相难久之,呼韩邪从其计,引众南近塞,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娄音力俱反】入侍。郅支单于亦遣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侍。是岁甘露元年也。明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朝。三年正月,汉遣车骑都尉韩昌迎,发过所七郡,郡二千骑为陈道上【所过之郡每为发兵陈列于道以为宠衞也】单于正月朝天子于甘泉宫,汉宠以殊礼,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赐以冠带衣裳,黄金玺盭绶【盭古戾字,戾草名也,以戾染绶,亦诸侯王之制也】玉具劒【摽首镡衞尽用玉为之也,镡劒口旁横出者也,衞劒鼻也,镡音淫,衞字本作彘,其音同耳】佩刀,弓一张,矢四发【发犹放也,四发则四矢也】棨防十【棨防有衣之防也】安车一乘,鞍勒一具,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袭犹副也】锦绣绮縠杂帛八千疋,絮六千斤。礼毕,使使者道单于先行,宿长平上,自甘泉宿池阳宫。上登长平,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戸之羣臣皆得列观,及诸蛮夷君长王。侯数万咸迎于渭桥下,夹道陈,上登渭桥,咸称万岁。单于就邸,留月余,遣归国。单于自谓愿留光禄塞下【徐自为所筑者也】有急保受降城。汉遣长乐衞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将骑万六千,又发邉郡士马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在朔方窳浑县西北】诏忠等留衞单于,助诛不服。又转边谷米糒【糒干饭也,音备】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是岁郅支单于亦遣使奉献,汉遇之甚厚。明年两单于俱遣使朝献,汉待呼韩邪使有加。明年呼韩邪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百一十袭,锦帛九千疋,絮八千斤。以有屯兵,故不复发骑为送。始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降汉,兵弱不能复自还,即引其众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单于小弟本侍呼韩邪,亦亡之右地,收两兄余兵得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道逄郅支,合战,郅支杀之,并其兵五万余人。闻汉出兵谷助呼韩邪,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乌孙,欲与并力,遣使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见呼韩邪为汉所拥,郅支亡虏欲攻之以称汉【称音尺孕反】乃杀郅支使,持头送都防。在所发八千骑迎郅支。郅支见乌孙兵多,其使又不返,勒兵逄击乌孙,破之。即北击乌揭,乌揭降,发其兵西破坚昆,北降丁令,并三国数遣兵击乌孙,常胜之。坚昆东去单于庭七千里,南去车师五千里。郅支留都之。元帝初即位,呼韩邪单于复上书言民众困乏,汉诏云中、五原郡转谷二万斛以给焉。郅支单于自以道逺,又怨汉拥防呼韩邪,遣使上书求侍子。汉遣谷吉送之,郅支杀吉。汉不知吉音问,而匈奴降者言闻瓯脱皆杀之。呼韩邪单于使来,汉輙簿责之甚急。明年汉遣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送呼韩邪单于侍子,求问吉等,因赦其罪,勿令自疑。

译车犂单于战败,向西北逃走。屠耆单于随即向西南进军,驻留在闟敦之地【闟音蹋,敦音顿,又音对】。第二年,呼韩邪单于派弟弟右谷蠡王等向西攻击屠耆单于的驻军,杀掠一万多人。屠耆单于听说后,亲自率六万骑兵攻击呼韩邪单于。行军一千里尚未到达嗕姑之地【嗕音乃谷反】,便遇到约四万人的呼韩邪单于军队,双方交战。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竒于是与屠耆单于的幼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亡投降汉朝。车犂单于向东投降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的左大将乌厉屈和他的父亲呼遫累乌厉温敦【呼遫累是官号,遫是“速”的古字,累音力追反】都看见匈奴混乱,率数万部众向南投降汉朝。汉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当时李陵的儿子又拥立乌借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将他捕杀,于是重新回到单于王庭。但这时部众只剩数万人。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率所统领的五六百骑兵,攻击并杀死左大且渠,兼并他的军队到达右地,自立为闰振单于,驻在西部边境。后来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左贤王呼屠吾斯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驻在东部边境。又过了两年,闰振单于率领部众向东攻打郅支单于。郅支单于同他交战,将他杀死,并吞并了他的军队,随后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战败逃走,郅支单于便驻居在单于庭。呼韩邪单于战败后,左伊秩訾王替他谋划,劝他称臣入朝侍奉汉朝,并向汉朝请求援助;这样,匈奴才可以安定。呼韩邪单于召集大臣商议,众人都说:“不可以。匈奴的习俗,本来崇尚勇力,轻视服役,以骑马作战作为立国之道,所以在百蛮中享有威名。战死本来就是壮士应有的归宿。如今兄弟争夺国位,不是在兄长手中,就是在弟弟手中;即使战死,仍然有威名,子孙也会长久统领各国。汉朝虽然强大,尚且不能兼并匈奴,怎么能扰乱先祖的制度,向汉朝称臣,使先单于受到卑辱,被各国耻笑?即使这样做能够安定下来,又凭什么再统领百蛮?”左伊秩訾说:“不是这样,强弱是会变化的。现在汉朝正强盛,乌孙和各个城郭诸国都已经成为汉朝的臣妾。自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渐削弱,已经不能夺回失地。即使在这里屈服求强,也没有一天安宁。现在侍奉汉朝就能保全生存,不侍奉汉朝就会危亡,还有什么办法能超过这个呢?”各位大人彼此辩难了很久,呼韩邪单于采纳了他的计策,率领部众向南接近边塞,派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娄”音读为“力俱反”】入汉朝侍奉。郅支单于也派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汉朝侍奉。这一年是甘露元年。第二年,呼韩邪单于到五原塞请求朝见。甘露三年正月,汉朝派车骑都尉韩昌迎接,征发经过的七郡军队;每郡出二千骑兵,在道路上排列队伍【经过的郡都要发兵列于道路两旁,以表示尊宠和护卫】。单于在正月到甘泉宫朝见天子,汉朝用特殊礼节优待他,位次在诸侯王之上;赞礼官称他为臣而不直呼其名。汉朝赐给他冠、带、衣裳,黄金玺和盭绶【盭是“戾”的古字,戾草可用来染绶,这也是诸侯王的制度】,玉具剑【剑首、剑镡、剑卫都用玉制成;镡是剑口旁横出的部分,卫是剑鼻;镡音淫,卫字本作彘,读音相同】,佩刀,弓一张,箭四支【“发”仍是“放”的意思,四发就是四支箭】,棨戟十支【棨戟是有衣套的戟】,安车一辆,鞍勒一副,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袭相当于副】,锦绣、绮、縠等各种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礼仪结束后,派使者引导单于先行,住宿在长平;汉武帝从甘泉宫出发,住宿在池阳宫。皇帝登上长平,下诏免除单于行谒之礼;单于身边的当户等群臣都可以列队观看,以及各蛮夷的君长和王。数万名列侯都在渭桥下面迎接他,夹道排列;皇帝登上渭桥,众人都高呼万岁。单于来到馆舍,停留了一个多月,汉朝派人送他回国。单于自己说愿意留在光禄塞下【这是徐自为所筑的】;如果发生紧急情况,就守卫受降城。汉朝派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和车骑都尉韩昌,率领一万六千骑兵,又征发边郡士卒和马匹,以千数计算,护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在朔方窳浑县西北】。汉朝下诏命董忠等人留下来保护单于,帮助诛讨不服从者。又转运边地的谷米和糒【糒就是干饭,音读为“备”】,前后共三万四千斛,供给和养活他们。就在这一年,郅支单于也派使者进献礼物,汉朝对待他们十分优厚。第二年,两位单于都派使者入朝进献,汉朝对呼韩邪单于的使者更加优待。又过了一年,呼韩邪单于再次入朝,礼仪和赏赐同上次一样,另加衣服一百一十袭、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因为已有屯驻的军队,所以不再征发骑兵为他送行。起初,郅支单于认为呼韩邪投降汉朝后,兵力衰弱,不能再自行返回,于是率领部众向西,想攻取右地。屠耆单于的小弟弟原来侍奉呼韩邪,也逃到右地,收集两位兄长的残余部众,得到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在途中遇到郅支单于,双方交战,郅支单于杀死他,并吞并了他的军队,共五万多人。郅支单于听说汉朝出兵并运送谷物援助呼韩邪单于,于是就留在右地。自认为力量不足以平定匈奴,便更加向西接近乌孙,想同乌孙合力,派使者去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见呼韩邪受到汉朝拥护,郅支的逃亡部众想攻打乌孙以向汉朝邀功【“称”音读为“尺孕反”】,便杀死郅支的使者,带着他的首级送到都防。在当地征发八千骑兵迎击郅支。郅支见乌孙兵多,而自己的使者又没有回来,便整顿军队迎击乌孙,把乌孙击败。随即向北攻打乌揭,乌揭投降;又征发乌揭的军队向西攻破坚昆,向北降服丁令,并且这三个国家多次出兵攻打乌孙,总是战胜乌孙。坚昆东距单于庭七千里,南距车师五千里。郅支单于留在那里建都。汉元帝刚即位,呼韩邪单于再次上书,说民众困乏;汉朝下诏令云中、五原两郡转运谷物二万斛供给他们。郅支单于自认为路途遥远,又怨恨汉朝拥护呼韩邪,于是派使者上书,请求汉朝送还侍子。汉朝派谷吉护送侍子,郅支单于却杀死了谷吉。汉朝不知道谷吉的音信,而投降匈奴的人说,听说瓯脱中的人都被杀了。呼韩邪单于派使者来,汉朝总是立即严厉地登记斥责他们。第二年,汉朝派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护送呼韩邪单于的侍子,借机询问谷吉等人的下落,并赦免呼韩邪单于的罪过,不让他产生疑惧。

昌猛见单于民众盛塞。下禽兽尽,单于足以自衞,不畏郅支。闻其大臣多劝单于北归者,恐北去后难约束。昌猛即与为盟约曰:「自今以来,汉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有窃盗者,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宼,发兵相助。汉与匈奴敢先背约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昌猛与单于及大臣俱登匈奴诺水东山,刑白马。单于以径路刀、金留犂、桡酒【径路,匈奴寳刀也;金,契金也;留犂,饭匕也;桡,和也。契金着酒中挠搅饮之,契刻也;桡音呼高反】以老上单于所破月氏王头为饮器者,共饮血盟。昌猛还奏事,公卿议者以为:「单于保塞为藩,虽欲北去,犹不能为危害。昌猛擅以汉国世世子孙与夷狄诅盟,令单于得以恶言上告于天,羞国家,伤威重,不可行。宜遣使往告祠天与解盟。」昌猛奉使无状,罪至不道。上薄其过,有诏昌猛以赎论,勿解盟。其后呼韩邪竟北归,庭人众稍稍归之,国中遂定。郅支既杀使者,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彊,恐见击袭,欲逺去。会康居王数为乌孙所困,与诸翕侯计以为:「匈奴大国,乌孙素服属之。今郅支单于困阸在外,可迎置东边,使合兵取乌孙,以立之长,无匈奴忧矣。」即使使至坚昆通语郅支。郅支素恐,又怨乌孙,闻康居计大说,遂与相结,引兵而西。康居亦遣贵人橐佗驴马数千匹迎郅支。郅支人众中寒道死,余财三千人,到康居。其后都防甘延寿与副陈汤发兵即康居诛斩郅支。郅支既诛,呼韩邪单于且喜且惧,上书言曰:「常愿谒见天子,诚以郅支在西方,恐其与乌孙俱来击臣,以故未得至汉。今郅支已伏诛,愿入朝见。」竟宁元年,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服、锦帛、絮皆倍于黄龙时。单于自言愿壻汉氏以自亲。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单于驩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令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郎中令侯应习边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曰:「周秦以来,匈奴暴桀,宼侵边境,汉兴尤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宼,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宼,少所隐蔽,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徳广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彊则骄逆,天性然也。前以罢外城,省亭隧,今裁足以候望,通防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敎,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絶臣下之觊故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与汉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叛,世世不絶。今罢乘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往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戚,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闻匈奴中乐,无柰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羣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余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柴僵落谿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逺,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一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岁之内,卒有他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絶,当更发屯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徳汉,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策也。对奏,天子有诏勿议,罢边塞事,使车骑将军口谕单于曰:「单于上书,愿罢北边吏士屯戍,子孙世世保塞。单于乡慕礼义,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此长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宼害,故明法度以专众心也。敬谕单于之意,朕无疑焉。为单于怪其不罢,故使大司马车骑将军嘉晓单于【嘉,许嘉也】单于谢曰:「愚不知大计,天子幸使大臣告语,甚厚。」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画计归汉,竟以安定。

译数万侯爵都在渭桥下迎接,夹道排列。皇帝登上渭桥,众人都高呼万岁。单于到达馆舍,停留一个多月,汉朝派人送他回国。单于自称愿意留在徐自为修筑的光禄塞下【即徐自为所筑之塞】,一旦有紧急情况便守卫受降城。汉朝派长乐衞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率一万六千骑兵,又征发边郡的士卒和马匹,数量以千计,护送单于从朔方鸡鹿塞出境【鸡鹿塞在朔方窳浑县西北】;诏令董忠等留下守卫单于,并帮助诛讨不服从者。又转运边境的谷米和糒【糒是干饭,音备】,前后共三万四千斛,供给他的食物。这一年郅支单于也派使者进献礼物,汉朝对待他们十分优厚。第二年,两位单于都派使者入朝进献,汉朝对呼韩邪的使者更加优待。又过一年,呼韩邪单于再次入朝,礼遇和赏赐如初,增加衣服一百一十袭、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因为边境已有屯兵,所以不再征发骑兵护送。起初郅支单于认为呼韩邪投降汉朝后军力削弱,不能再自行返回,于是率部众向西,想攻取并平定右地。屠耆单于的幼弟原来侍奉呼韩邪,也逃到右地,收集两个哥哥的余部,得到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途中遇到郅支单于,双方交战,郅支杀死他并兼并其军队,共五万多人。郅支听说汉朝出兵并运送粮食援助呼韩邪,便停留在右地。他估量自己无力平定匈奴,于是更加向西靠近乌孙,想与乌孙合力,派使者去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见呼韩邪被汉朝拥护,郅支逃亡在外,想攻击郅支来向汉朝表示归顺【称音尺孕反】,便杀死郅支的使者,带着首级送往都护府;汉朝在当地征发八千骑兵迎击郅支。郅支见乌孙兵多,自己的使者又没有回来,便整顿军队迎击乌孙,打败乌孙。随即向北攻击乌揭,乌揭投降;又征发乌揭的军队向西攻破坚昆,向北降服丁令,接连攻击这三个国家。三个国家多次派兵攻击乌孙,郅支总能取胜。坚昆距单于王庭向东七千里,距车师向南五千里,郅支留下来统治那里。元帝即位初年,呼韩邪单于再次上书说部众困乏,汉朝下诏从云中、五原两郡转运谷物二万斛供给他。郅支单于自认为路途遥远,又怨恨汉朝拥护呼韩邪,便派使者上书请求汉朝收他的儿子为侍子。汉朝派谷吉护送,郅支却杀死谷吉。汉朝不知道谷吉的消息,匈奴投降者说,听说瓯脱中的人都被杀了。呼韩邪单于派使者来,汉朝总是登记责问他们,态度非常严厉。第二年,汉朝派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护送呼韩邪单于的侍子,并询问谷吉等人的下落,借此赦免呼韩邪的罪过,使他不要疑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匹、三千人〕 韩昌、张猛见单于的部众强盛,塞外的禽兽也已捕尽,单于已经足以自卫,不害怕郅支。他们听说单于的大臣中有很多人劝单于向北返回,担心单于北去后难以约束,韩昌、张猛便同单于订立盟约说:“从今以后,汉朝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世代代不得互相欺诈、互相攻击。有盗窃者,双方互相通报并依法诛罚,赔偿被盗的财物;有寇患,双方发兵相助。汉朝与匈奴如果有谁敢首先背弃盟约,就承受上天降下的不祥,使他的世世代代子孙都像这盟约所说。”韩昌、张猛与单于及大臣一起登上匈奴诺水东山,杀白马。单于拿出径路刀、金留犂、桡酒【径路是匈奴的宝刀;金是契金;留犂是饭匙;桡是调和。把契金放入酒中搅拌后饮用,契是刻的意思;桡音呼高反】,又以老上单于击破月氏王后用其头骨制成的饮器,共同饮血结盟。韩昌、张猛返回后奏报此事,公卿议论说:“单于守卫边塞,作为藩属,即使想向北离开,也不能造成危害。韩昌、张猛擅自代表汉朝及世世代代子孙与夷狄诅盟,使单于可以用恶言向上天控告汉朝,羞辱国家,损害威严,不能实行。应当派使者去告知祭祀上天,并解除盟约。”韩昌、张猛奉命出使却办事失当,罪行达到不道。夷狄的性情是:困窘时就卑下顺服,强盛时就骄横叛逆,这是天性如此。先前因为停止修筑外城,省去亭、隧,只保留足以侦察瞭望、贯通防火的设施而已。古人安定时不忘危险,不能再次废止,这是第二点。中原有礼义的教化和刑罚的惩治,愚民尚且还会犯法,更何况单于怎么能保证他的部众一定不违约呢?这是第三点。中原尚且要修建关隘桥梁,用来控制诸侯,这是为了断绝臣下的觊觎。所以设置边塞和巡逻设施、安排屯兵戍守,不只是为了匈奴,也是为了各属国的降民;他们本来就是匈奴人,恐怕他们思念旧地而逃亡,这是第四点。近来西羌依靠边塞,与汉人往来,官吏和百姓贪图利益,侵夺盗取他们的牲畜、财产和妻子儿女,因此产生怨恨,起兵背叛,世世代代没有断绝。如今停止在边塞驻守,就会产生轻慢、交换和争斗的苗头,这是第五点。过去从军的人很多没能回来,子孙贫困,一旦逃亡出去,就会投奔亲戚,这是第六点。边地人的奴婢又多有愁苦,想要逃亡的人很多,他们说:‘听说匈奴境内很快乐,只是侦察瞭望太严密,实在没有办法。’但当时仍有逃出边塞的人,这是第七点。盗贼凶悍狡猾,同伙一起犯法;如果他们因窘迫危急而逃向北方,就无法控制,这是第八点。自从修筑边塞以来已有一百多年,并不都是用土筑墙,有的凭借山岩、石头、木柴,有的利用倒在溪谷中的树木和水道关口,再逐渐加以平整,由士卒修筑治理,工程耗费历时久远,数目多得无法计算。臣担心议论此事的人没有深思事情的始终,想一概削减徭役和戍守;十年以后、百年以内,一旦发生其他变故,边障塞防毁坏,亭、隧全部消失,就必须再次征发屯兵修缮治理,累世的功劳不能很快恢复,这是第九点。如果废除戍卒、减少侦察瞭望,单于自认为能够保卫边塞、守御边境,一定会深深感激汉朝,请求停止边塞守备。倘若不能满足他,稍微违背他的心意,后果就无法预测;这会打开夷狄的裂隙,损害中原的坚固,这是第十点。这不是长久保持安定、以威势控制各蛮族的上策。臣答复奏报后,天子下诏不要再议论,停止边塞事务,并派车骑将军口头晓谕单于说:‘单于上书,希望停止北边官吏、士卒的屯戍,使子孙世世保卫边塞。单于向往礼义,为百姓筹划,心意十分深厚,这是长久之策。朕非常嘉许。中原四方都有关梁、障塞,并不只是为了防备塞外,也是为了防止中原的奸邪之人放纵出逃,成为寇害,所以明确法度来专一众人的心志。朕敬重地谕知单于的心意,朕对此没有疑虑。因为担心单于奇怪为什么不废除边塞,所以派大司马车骑将军嘉来晓谕单于。’【嘉,就是许嘉。】单于谢罪说:‘我愚昧,不懂国家大计,天子竟派大臣来告诉我,恩意十分深厚。’当初,左伊秩訾替呼韩邪谋划归附汉朝,最终因此获得安定。

其后或谗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呼韩邪疑之。左伊秩訾惧诛,将其众千余人降汉。汉以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戸,令佩其王印绶。及竟宁中,呼韩邪来朝,与伊秩訾相见,谢曰:「王为我计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宁,王之力也。徳岂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复顾留,皆我过也。今欲白天子,请王归庭。」伊秩訾曰:「单于頼天命自归于汉,得以安宁,单于神灵天子之祐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汉,又复归匈奴,是两心也。愿为单于侍使于汉,不敢聴命。」单于固请不能得,而归。王昭君号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呼韩邪立二十八年,建始二年死。始呼韩邪嬖左伊秩訾兄呼衍王女二人,长女颛渠阏氏,生二子,长曰且莫车【且音子余反】次曰囊知牙斯。少女为大阏氏,生四子,长曰雕陶莫臯,次曰且麋胥【且音子余反】皆长于且莫车。少子咸乐二人,皆小于囊知牙斯。又他阏氏子十余人。颛渠阏氏贵,且莫车爱。呼韩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车。其母颛渠阏氏曰:「匈奴乱十余年不絶如髪,頼防汉力,故得复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创艾战鬭【创初亮反,艾读曰乂】且莫车年少,百姓未附,恐复危国。我与」大阏氏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臯。大阏氏曰:「且莫车虽少,大臣共持国事,今舍贵立贱,后世必乱。」单于卒从颛渠阏氏计,立雕陶莫臯。约令传国与弟呼韩邪。死,雕陶莫臯立为复株絫若鞮单于【絫音力追反】复株絫若鞮单于立,遣子右致卢儿王醯谐屠奴侯入侍,以且麋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右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絫单于复妻王昭君,生二女,长女为须卜居次,小女为当于居次【须卜、当于皆匈奴之贵族,居次者女之号,若汉言公主也】河平元年,单于遣右臯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献朝。正月既罢,遣使者送至蒲阪。伊邪莫演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归。」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以为:「汉兴,匈奴数为边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屈体称臣,列为北藩,遣使朝贺,无有二心。汉家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而更受其逃逋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拥有罪之臣,而絶慕义之君也。假令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诈降,以卜吉凶,受之亏徳沮善,令单于自疏不亲边吏,或者设为反间,欲因而生隙,受之适合其策,使得归曲而直责,此诚边竟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怀附亲之心。」便对奏天子从之,遣中郎将王舜往问降状。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归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见汉使。明年,单于上书愿朝。河平四年正月,遂入朝,加锦绣缯帛二万疋,絮二万斤,他如竟宁时。复株絫单于立十岁,鸿嘉元年死,弟且麋胥立为搜谐若鞮单于。搜谐若鞮单于立,遣子左祝都韩王朐留斯侯入侍【朐音许于反】以且莫车为左贤王。搜谐单于立八岁,元延元年为朝。二年,发行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车立为车牙若鞮单于。车牙单于立,遣子右于涂仇掸王乌夷当入侍【涂音徒,掸音防】以囊知牙斯为左贤王。车牙单于立四岁,绥和元年死,弟囊知牙斯立为乌珠留若鞮单于。乌珠留单于立,以第二阏氏子乐为左贤王,以第五阏氏子舆为右贤王【此第二阏氏即上所谓大阏氏也,第五阏氏亦呼韩邪之阏氏,乐、舆二人皆乌珠留之弟】遣子右股奴王乌鞮牙斯入侍。汉遣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使匈奴。时帝舅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领尚书事,或说根曰:「匈奴有斗入汉地,直张掖郡【斗,絶也;直,当也】生竒材木,箭竿就羽【就,大雕也,黄头赤目,其羽可为箭竿,音工旱反】如得之于边甚饶,国家有广地之实,将军显功垂于无穷。」根为上言其利,上直欲从单于求之,为有不得,伤命损威。根即但以上指晓藩,令从藩所说而求之。藩至匈奴,以语次说单于曰:「窃见匈奴斗入汉地,直张掖郡,汉三都尉居塞上,士卒数百人,寒苦候望久劳,单于宜上献此地,直断闭之,省两都尉士卒数百人,以复天子厚恩,其报必大。」单于曰:「此天子诏语邪?将从使者所求也?」藩曰:「诏防也,然藩亦为单于画善计耳。」单于曰:「孝宣、孝元皇帝哀怜父呼韩邪单于,从长城以北匈奴有之,此温偶駼王所居地也【偶音五口反,駼音涂,下同】未晓其形状所生,请遣使问之。」

译后来有人诬陷伊秩訾自夸功劳,他常常闷闷不乐,呼韩邪因此怀疑他。左伊秩訾害怕被杀,率领一千多人投降汉朝。汉朝授予他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并让他佩带他的王印绶。到了竟宁年间,呼韩邪来朝,与伊秩訾相见,道歉说:‘您替我谋划,恩意十分深厚,使匈奴直到今天仍然安宁,这是您的功劳。您的恩德哪里能忘?我违背了您的心意,使您离去而不再顾念、留居,都是我的过错。现在我想向天子说明,请您回到王庭。’伊秩訾说:‘单于依靠天命自行归附汉朝,得以安宁,这是单于的神灵和天子的保佑。我哪里有什么力量?既然已经投降汉朝,又再回到匈奴,这是怀有二心。愿意替单于在汉朝担任侍使,不敢听从您的命令。’单于坚持请求,始终不能说服他,只好回去。王昭君号称宁胡阏氏,生了一个儿子伊屠智牙师,任右日逐王。呼韩邪即位二十八年,在建始二年去世。当初,呼韩邪宠爱左伊秩訾的哥哥呼衍王的两个女儿,长女为颛渠阏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名叫且莫车,次子名叫囊知牙斯【且音子余反】。小女为大阏氏,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名叫雕陶莫臯,次子名叫且麋胥【且音子余反】,二人都比且莫车年长。小儿子咸乐兄弟二人,都比囊知牙斯年幼。另有其他阏氏所生的儿子十多人。颛渠阏氏地位尊贵,且莫车又受宠爱。呼韩邪病重将死时,想立且莫车为单于。他的母亲颛渠阏氏说:‘匈奴动乱十多年,连续不断,依靠汉朝防守的力量,才得以重新安定。如今平定不久,百姓还在创伤和惩创战乱之中【创音初亮反,艾读作乂】,且莫车年少,百姓还没有归附,恐怕国家又会陷入危难。我和大阏氏同为一家,共同有儿子,不如立雕陶莫臯。’大阏氏说:‘且莫车虽然年少,但大臣们可以共同主持国事。如今舍弃尊贵的而立卑贱的,后世一定会动乱。’单于最终听从颛渠阏氏的计策,立雕陶莫臯。约定让他把国位传给弟弟呼韩邪。呼韩邪死后,雕陶莫臯即位,称复株絫若鞮单于【絫音力追反】。复株絫若鞮单于即位后,派儿子右致卢儿王醯谐屠奴侯入汉侍奉,以且麋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右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絫单于又娶王昭君,生了两个女儿,长女为须卜居次,小女为当于居次【须卜、当于都是匈奴贵族,居次是女儿的称号,就像汉朝所说的公主】。河平元年,单于派右臯林王伊邪莫演等人进献朝见。正月朝见结束后,汉朝派使者送他们到蒲阪。伊邪莫演说:‘我想投降,如果你们不接受我,我就自杀,终究不敢回去。’使者把情况上报,交给公卿讨论。议论的人有的说应该按照旧例接受他的投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认为:‘汉朝兴起以来,匈奴多次成为边境祸害,所以设置金爵的赏赐,来接待投降者。如今单于屈身称臣,列为北方藩属,派使者朝贺,并没有二心。汉朝接待他,应该不同于过去。现在既然接受了单于聘问和贡奉的诚意,却又接受他逃亡的臣下,这是贪图得到一个人的好处,却失去一个国家的心;收容有罪的臣子,却断绝仰慕义理的君主的心。假如单于刚刚即位,想把自己托付给中原,还不知道利害,暗中派伊邪莫演假装投降来试探吉凶,接受他就会损害德义、阻止善行,使单于自己疏远而不亲近边吏;或者这是他设置的反间计,想借此制造裂隙,接受他正好符合他的计策,使他能够把过错推给汉朝,反而正直地责备汉朝。这确实是边境安危的根源,是军队出动与否的关键,不可不慎重。不如不要接受,以彰明如日月般的诚信,压制欺诈诳骗的谋略,安抚归附亲近之心。’随即答复奏报,天子听从了他们的意见,派中郎将王舜去询问投降的情况。伊邪莫演说:‘我只是病狂妄言罢了。’汉朝把他遣送回去,他回到原来的官位,仍不肯让他见汉使。第二年,单于上书请求朝见。河平四年正月,单于于是入朝,增加赏赐锦绣、缯帛二万匹,絮二万斤,其他都照竟宁年间的规格。复株絫单于即位十年,鸿嘉元年去世,他的弟弟且麋胥即位,称搜谐若鞮单于。搜谐若鞮单于即位后,派儿子左祝都韩王朐留斯侯入汉侍奉【朐音许于反】,以且莫车为左贤王。搜谐单于即位八年,元延元年入朝。第二年,启程后还没有进入边塞就病死了,他的弟弟且莫车即位,称车牙若鞮单于。车牙单于即位后,派儿子右于涂仇掸王乌夷当入汉侍奉【涂音徒,掸音防】,以囊知牙斯为左贤王。车牙单于即位四年,绥和元年去世,他的弟弟囊知牙斯即位,称乌珠留若鞮单于。乌珠留单于即位后,以第二阏氏的儿子乐为左贤王,以第五阏氏的儿子舆为右贤王【这里的第二阏氏就是上文所说的大阏氏,第五阏氏也是呼韩邪的阏氏;乐、舆二人都是乌珠留的弟弟】,派儿子右股奴王乌鞮牙斯入汉侍奉。汉朝派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出使匈奴。当时皇帝的舅父、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主持尚书事务,有人劝王根说:‘匈奴有一块伸入汉地的土地,正对着张掖郡【斗,是突出、伸入的意思;直,是正对、相当的意思】,生长着奇异的材木和箭杆用的羽毛【就,是大雕,头黄、眼红,它的羽毛可以做箭杆,音工旱反】。如果从边境取得它,收益很丰厚,国家就有扩大土地的实际利益,将军的功劳也会流传无穷。’王根把这项利益上奏,皇帝本来只想直接向单于索取;如果得不到,就会损伤皇帝的命令和威信。王根于是只把皇帝的旨意告诉夏侯藩,叫他按照自己的说法去索取。夏侯藩到了匈奴,趁谈话的机会劝单于说:‘我私下见到匈奴有一块伸入汉地、正对张掖郡的土地,汉朝有三个都尉驻在边塞,士卒几百人,受寒受苦,长期侦察瞭望,十分劳累。单于应该上献这块土地,正好截断封闭它,省去两个都尉和几百名士卒,以此报答天子深厚的恩德,天子的报答一定很大。’单于说:‘这是天子的诏令,还是使者自己来索取的?’夏侯藩说:‘这是诏令的防范之意,但我也是替单于谋划一个好计策。’单于说:‘孝宣皇帝、孝元皇帝怜悯我的父亲呼韩邪单于,把长城以北属于匈奴的土地赐给了他,这也是温偶駼王居住的地方【偶音五口反,駼音涂,下同】。我还不知道它的地形和物产,请允许我派使者去询问。’

藩、容归汉,后复使匈奴,至则求地。单于曰:「父兄传五世,汉不求此地,至知独求何也?已问温偶駼王,匈奴西边诸侯作穹庐及车,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藩还,迁为太原太守。单于遣使上书,以藩求地状闻。诏报单于曰:「藩擅称诏从单于求地,法当死,更大赦二,今徙藩为济南太守,不令当匈奴。」明年,侍子死归▯,复遣子左于駼仇掸王稽留昆入侍。至哀帝建平二年,乌孙庶子卑援疐【援音爰,疐音竹,二反】翕侯人众入匈奴西界,宼盗牛畜,颇杀其民。单于闻之,遣左大当戸乌夷泠【泠音零】将五千骑击乌孙,杀数百人,略千余人,敺牛畜去。卑援疐恐,遣子趋逯为质匈奴【逯音录】单于受,以状闻汉,遣中郎将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使匈奴,责让单于,告令遣还卑援疐质子。单于受诏,遣归。建平四年,单于上书,愿朝。五年时,哀帝被疾,或言匈奴从上游来厌人【游犹流也,河水从西北来,故曰上游也,厌音一,涉反】自黄龙竟宁时,单于朝中国,輙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单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扬雄上书谏曰:「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匈奴本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逺称,请引秦以来明之。以秦始皇之彊,防恬之威,带甲四十余万,然而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时竒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石言坚固如石也,画计策也】卒其以所脱者,世莫得而言也【谓自免之计,其事丑恶故不传】又高皇后尝忿匈奴,羣臣廷议,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妄阿顺指。」于是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匈奴之结解,中国之忧平。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使韩安国将三十万众徼于便墬【徼要也,工尧反,墬古地字】匈奴觉之而去,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衞靑、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于是浮西河,絶大幕,破窴顔,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瀚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壹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塡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猎其南,而长罗侯以乌孙五万骑震其西,皆至质而还,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不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死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专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彊。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楗,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肄以恶,其彊难屈,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逺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借荡姐之场【羌属也,姐音紫】艾朝鲜之旃,防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逺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犂其庭,埽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菑【古灾字】唯北狄为不然,眞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疎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絶,终无北靣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而不?为大忧乎?夫眀者视于无形,聪者聴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蒙恬、樊哙不复施棘门,细柳不复备。马邑之防,安所设?衞霍之功,何得用?五将之威,安所震?不然,壹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防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

译夏侯藩、韩容回到汉朝,后来又出使匈奴,到了那里便再次索取土地。单于说:‘父兄相传五代,汉朝从未索取这块土地,为什么到了你们这里却单独索取呢?我已经问过温偶駼王,匈奴西部各诸侯制作穹庐和车辆,都仰赖这座山上的木材;况且这是先父的土地,不敢丢失。’夏侯藩回来后,被调任为太原太守。单于派使者上书,把夏侯藩索取土地的情况报告汉朝。诏书答复单于说:‘夏侯藩擅自假称诏令,向单于索取土地,按法律应当处死;遇到两次大赦,现在把夏侯藩调任济南太守,不让他再面对匈奴。’第二年,侍子去世,送回安葬,又派儿子左于駼仇掸王稽留昆入汉侍奉。到哀帝建平二年,乌孙庶子卑援疐翕侯的部众进入匈奴西部边界,盗取牛羊牲畜,杀了不少匈奴百姓。单于听说后,派左大当户乌夷泠【泠音零】率五千骑兵攻击乌孙,杀死数百人,掠走一千多人,并驱赶牛羊牲畜离去。卑援疐害怕,派儿子趋逯到匈奴做人质【逯音录】。单于接受了他,并把情况报告汉朝。汉朝派中郎将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出使匈奴,责备单于,命令他送还卑援疐的质子。单于接受诏令,把质子送回。建平四年,单于上书,希望朝见。建平五年,当时哀帝患病,有人说匈奴会从上游而来压迫汉人【游同流,河水从西北流来,所以称为上游;厌音一涉反】。自黄龙、竟宁年间以来,单于朝见中原时,往往发生重大变故,皇帝因此对此事感到为难,拿这件事询问公卿,公卿也认为会白白耗费府库财物,可以暂且不答应。单于的使者准备辞别离去,还没有出发,黄门郎扬雄上书劝谏说:‘臣听说六经治理天下,贵在尚未发生动乱时;兵家取胜,贵在尚未交战时。这两点虽然细微,却是大事的根本,不可不察。如今单于上书请求朝见,国家不答应而遣使者辞退他。臣愚昧地认为,汉朝和匈奴从此就产生裂隙了。匈奴本是北方的夷狄,五帝不能使它臣服,三王不能制服它;不能使它产生裂隙,道理十分明显。臣不敢引述太远的事,请从秦以来举例说明。凭秦始皇的强盛、蒙恬的威势,带甲士卒四十多万,然而仍不敢窥伺西河,只得修筑长城来与它划界。适逢汉朝刚刚兴起,凭高祖的威灵,三十万军队在平城被困,士卒有的七天没有饭吃;当时奇异诡诈的谋士、坚如磐石的谋臣很多【石,是坚固如石;画,是谋划计策】,最终用来脱身的计策,世人没有谁能够说出来【指自我脱身的计策,因为事情丑恶,所以没有流传】。又有一次,高皇后曾经对匈奴发怒,群臣在朝廷上商议,樊哙请求率十万军队横行匈奴境内,季布说:‘樊哙该杀,他这是胡乱迎合皇帝的旨意。’ 于是大臣们用权宜的文书送给匈奴,后来匈奴的结盟因此解除,中原的忧患才得以平息。到孝文帝时,匈奴侵扰北部边境,侦察骑兵到达雍、甘泉,京师大为惊恐,于是调发三位将军驻屯细柳、棘门、霸上来防备,数月后才撤兵。孝武帝即位,采用马邑的计谋,想诱骗匈奴,派韩安国率三十万军队在有利地形设伏【徼,是求取、埋伏,音工尧反;墬,是古‘地’字】,匈奴察觉后离去,白白耗费财物、劳顿军队,一个匈奴人都没有见到,更何况单于本人呢?此后深思国家社稷的计策,谋划万世宏大的方略,于是大规模兴兵,动用几十万军队,派卫青、霍去病统兵,前后十多年。于是渡过西河,穿越大漠,攻破窴颜,袭击匈奴王庭,穷追到它的土地尽头,追逐逃兵败军,封祭狼居胥山,在姑衍山举行禅礼,登临瀚海。俘获匈奴的名王和贵人,数以百计。从此以后,匈奴震恐,更加请求和亲,但仍不肯称臣。再说前代,难道喜欢倾尽无数的费用,役使无罪的人,在狼望以北得到快意吗?只是认为不经过一次劳苦,就不能长久安逸;不暂时耗费,就不能永久安宁。因此忍受动用百万军队,来摧折饿虎的利齿,运送府库财物,填入卢山的沟壑,也不后悔。到了本始初年,匈奴怀有凶悍之心,想掠夺乌孙、侵扰公主,于是出动五将的军队,十五万骑兵在乌孙南部游猎,而长罗侯率乌孙五万骑兵震慑其西部,双方都到达目的地后返回,当时很少有实际收获,只是奋扬威武,使匈奴明白汉军像雷霆和疾风一样罢了。虽然空自出兵又空自返回,仍然诛杀了两位将军,所以北方夷狄不服,中原不能高枕安睡。到了元康、神爵年间,大化神明,宏大的恩德普遍施行,而匈奴内部发生动乱,五个单于争夺即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带着国家归附,伏地称臣,但汉朝仍采取羁縻的办法,不进行专门控制。从此以后,想来朝见的就不拒绝,不想来的也不强迫。为什么呢?外国人的天性忿怒凶猛,形貌魁梧强健,凭借力量、依仗意气,难以用善道教化,却容易被恶行引导;他们强大时难以屈服,和睦时也难以取得。所以在没有归服时,劳师远征、倾尽国家财物、尸体横陈、鲜血流淌、攻破坚城、拔除敌军,像这样艰难。归服以后,就要慰问荐举、安抚顺循、交往接待、赠送财物,威仪进退,也要像这样周备。过去曾经屠灭大宛的城池,踏破乌桓的营垒,攻取姑缯的壁垒,荡平姐族的战场【姐属羌族,音紫】,消灭朝鲜的旗帜,摧毁两越的旗帜。近的不过十天一个月的战役,远的也不超过两季的劳苦,本来已经犁平他们的王庭,扫荡他们的闾里,把那里设置为郡县,像云消散、席卷而过一样,后来不再留下灾祸【菑是古‘灾’字】;唯独北方夷狄不是这样,真是中原坚固的敌人。三面边境与它相比,差距悬殊。前代对它十分重视,这件事尤其不容易,不能轻视。如今单于归附义理,怀着诚恳之心,想离开王庭,陈列在天子面前,这正是上世遗留下来的策略,也是神灵所盼望的事情。国家即使有所耗费,也是不得已的。为什么要用拒绝和厌烦的言辞来阻挡,用遥遥无期的期限来疏远,消磨过去的恩德,打开将来的裂隙呢?对诚意归附的人反而制造裂隙,使他心怀怨恨,背弃先前的话,借着过去的言辞,把怨恨归到汉朝,于是自行断绝关系,最终不再有面向北方称臣的心。既不能用威势使他服从,也不能用言辞使他明白,怎么能不成为大忧患呢?明智的人在事情尚未显现时就看见它,聪敏的人在声音尚未发出时就听见它。如果能在事情尚未发生前预先处理,蒙恬、樊哙就不必再出动,棘门、细柳也不必再防备;马邑的防守从哪里设置?卫青、霍去病的功劳哪里用得上?五将军的威势哪里用来震慑?如果不是这样,一旦产生裂隙以后,即使聪明的人在内部劳心思考,能言善辩的人在外部反复奔走,也仍不如事情尚未发生的时候。况且过去谋划西域、控制车师、在三十六国设置城郭都尉和防御设施,每年耗费数以万计,难道是因为康居、乌孙能够越过白龙堆来侵扰西部边境吗?

乃以制匈奴故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书奏,天子悟焉,召还匈奴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赐雄帛五十疋,黄金十斤。单于未发,会病,复遣使愿朝。明年,故事单于朝,从名王以下及从者二百余人。单于又上书言:“蒙天子神灵,人民盛壮,愿从者五百人入朝,以明天子盛徳。”上皆许之。元寿二年,单于来朝,上以太岁厌胜,所在舍之上林苑蒲陶宫,告之以加敬于单于。单于知之,加赐衣三百七十袭,锦绣缯帛三万疋,絮三万斤。他如河平时,既罢,遣中郎将韩况送单于。单于出塞,到休屯井北度车田卢水,道里回逺【回音胡对反】况等乏食,单于乃给其粮,失期不还五十余日。初,上遣稽留昆随单于去,到国,复遣稽留昆同母兄右大且方与妇入侍【且音子余反】还归,复遣且方同母兄左日逐王都与妇入侍。是时,汉平帝幼,太皇太后称制,新都侯王莽秉政,欲説太后以威徳至盛,异于前,乃风单于令遣王昭君女须卜居次云入侍。太后所以赏赐之甚厚。会西域车师后王句姑【句音钩】去胡来王唐兠皆怨恨,都护校尉将妻子人民亡降匈奴。单于受置右谷蠡地,遣使上书言状曰:“臣谨已受诏,遣中郎将韩隆、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王歙使匈奴,告单于曰:‘西域内属,不当得受,今遣之。’”单于曰:“孝宣、孝元皇帝哀怜为作约束,自长城以南,天子有之;长城以北,单于有之。有犯塞,輙以状闻。有降者,不得受。臣知父呼韩邪单于蒙无量之恩,死,遗言曰:「有从中国来降者,勿受,輙送至塞,以报天子厚恩。」此外国也,得受之。使者曰:「匈奴骨肉相攻,国几絶,蒙中国大恩,危亡复续,妻子完安,累世相继,宜有以报厚恩。」单于叩头谢罪,执二虏还付使者。诏使中郎将王萌待西域恶都奴界上,逆受单于遣使送到国,因请其罪。使者以闻,有诏勿聴。会西域诸国王斩以示之,乃造设四条:中国人亡入匈奴者,乌孙亡降匈奴者,西域诸国佩中国印绶降匈奴者,乌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使匈奴,班四条与单于杂函封付单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为约束,封函还。时莽奏令中国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风单于,宜上书慕化为一名,汉必加厚赏。单于从之,上书言:「幸得备藩臣,窃乐太平圣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谨更名曰知。」莽大说,白太后遣使者答谕厚赏赐焉。汉既班四条,后护乌桓使者告乌桓民毋得复与匈奴皮布税,匈奴以故事遣使者责乌桓税。匈奴人民妇女欲贾贩者,皆随往焉。乌桓距曰:「奉天子诏条,不当予匈奴税。」匈奴使怒,收乌桓酋豪,缚到悬之。酋豪昆弟怒,共杀匈奴使及其官属,收略妇女马牛。单于闻之,遣使发左贤王兵入乌桓责杀使者,因攻击之。乌桓分散,或走上山,或东保塞。匈奴颇杀人民,敺妇女弱小且千人去,置左地告乌桓曰:「持马畜皮布来赎之。」乌桓见略者亲属二千余人,持财畜往赎,匈奴受留不遣。王莽之篡也,建国元年,遣五威将王骏率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六人多赍金帛重遗单于,谕晓以受命代汉状,因易单于故印文曰「匈奴单于玺」,莽更曰「新匈奴单于章【新者莽自系其国号】将率既至。授单于印绂诏,令上故印绂。单于再拜受诏,译前欲解取故印绂,单于举掖授之。左姑夕侯苏从旁谓单于曰:「止,不见新印文,宜且勿与。」单于止不肯与,请使者坐穹庐。单于欲前为寿,五威将曰:「故印绂当以时上。」单于曰:「诺。」复举掖授译。苏复曰:「未见印文,且勿与。」单于曰:「印文何由变更?」遂解故印绂奉上,将率受着新绂,不解视印,饮食至夜乃罢。右率陈饶谓诸将率曰:「乡者姑夕侯疑印文,几令单于不与。人如令视印,见其变改,必求故印,此非辞说所能距也。既得而复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故印,以絶祸根。」将率犹豫,莫有应者。饶燕士勇悍,即引斧椎坏之。明日,单于果遣右骨都侯当白将率曰:「汉赐单于印,言玺不言章,又无汉字。诸王已下廼有汉言章。今印去玺加新,与臣下无别。愿得故印。」将率示以故印,谓曰:「新室顺天制作,故印随将率所自为破坏。单于宜承天命,奉新室之制,当还白。」单于知已无可奈何,又多得赂遗,即遣弟右贤王舆奉马牛,随将率入谢,因上书求故印。

译那是为了控制匈奴的缘故。用一百年的劳苦经营,却在一天之间失去;耗费十份,却吝惜一份。臣私下认为国家因此不得安宁。只希望陛下稍微留意于动乱和战争尚未发生之时,以遏制边境祸患的萌芽。奏书上报后,天子醒悟了,召回匈奴使者,改写答复单于的书信并答应他的请求,赐给扬雄缯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还没有出发,适逢生病,又派使者请求朝见。第二年,按照旧例,单于朝见时,随行有名王以下及随从二百多人。单于又上书说:‘承蒙天子的神灵,百姓强盛健壮,希望让随从五百人入朝,以此彰明天子的盛德。’皇帝全都答应了。元寿二年,单于来朝,皇帝因为太岁厌胜,把他安置在上林苑的蒲陶宫,并告诉有关人员要更加恭敬地对待单于。单于知道后,又增加赏赐衣服三百七十袭、锦绣缯帛三万匹、絮三万斤。其他待遇都照河平年间的规格。朝见结束后,派中郎将韩况送单于。单于出塞后,到达休屯井北面的度车田卢水,道路迂回遥远【回音胡对反】,韩况等人缺少粮食,单于于是供给他们粮食;他们过期五十多天没有回来。当初,皇帝派稽留昆跟随单于回去;到了匈奴国,又派稽留昆的同母哥哥右大且方和他的妻子入汉侍奉【且音子余反】。他们返回后,又派且方的同母哥哥左日逐王都和他的妻子入汉侍奉。当时汉平帝年幼,太皇太后临朝称制,新都侯王莽执掌政权,想劝说太后,使她认为自己的威德极其盛大、不同于前代,于是暗中示意单于,让他派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云入汉侍奉。太后因此给她的赏赐十分丰厚。适逢西域车师后王句姑【句音钩】、去胡来王唐兠都怨恨汉朝,都护校尉带着妻子儿女和百姓逃亡投降匈奴。单于接受他们,把他们安置在右谷蠡地,并派使者上书说明情况:‘臣已经恭敬地接受诏令,派中郎将韩隆、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王歙出使匈奴,告诉单于说:西域归附中原,不应当接受他们,现在请把他们送回来。’单于说:‘孝宣皇帝、孝元皇帝怜悯我们,替我们制定约束:长城以南,天子所有;长城以北,单于所有。有人侵犯边塞,就总是把情况上报。有投降的人,不得接受。臣知道父亲呼韩邪单于承蒙无量恩德,他临死留下遗言说:“有从中原来投降的人,不要接受,立即送到边塞,以报答天子的厚恩。”但这些人属于外国,匈奴可以接受。’使者说:‘匈奴骨肉相互攻伐,国家几乎灭亡,承蒙中原的大恩,危亡的国家重新延续,妻子儿女得以保全安定,连续几代相承,应该有所行动来报答厚恩。’ 单于叩头谢罪,把两个逃亡者交还给使者。诏令中郎将王萌在西域恶都奴的边界上等候,迎接单于派使者送到汉地的人,并趁机请求惩罚单于。使者把情况上报,诏令不准听从。适逢西域各国国王把他们斩首示众,于是制定四条规定:中国人逃入匈奴的、乌孙逃亡投降匈奴的、西域各国佩带中国印绶后投降匈奴的、乌桓投降匈奴的,都不得接受。派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出使匈奴,把四条规定和杂函封好交给单于,命令他奉行。又收回过去宣帝所制定的约束,封好函件退还。此时王莽上奏,命令中原人不得有两个名字,于是派使者暗示单于,应该上书仰慕教化改为一个名字,汉朝一定会加重赏赐。单于听从了,上书说:‘有幸得以充当藩臣,私下乐于享受太平圣制。我原名囊知牙斯,如今谨慎地改名为知。’王莽非常高兴,把这件事告诉太后,派使者答复晓谕并厚加赏赐。汉朝颁行四条规定后,后来护乌桓使者告知乌桓百姓,不得再向匈奴交纳皮布税;匈奴按照旧例派使者向乌桓索取赋税。匈奴的人民和妇女想做买卖的,也都跟随使者前往。乌桓拒绝说:‘奉行天子的诏令和条文,不应当向匈奴交税。’ 匈奴使者发怒,逮捕乌桓的酋豪,把他们捆绑起来送到高处悬挂。酋豪的兄弟们愤怒,共同杀死匈奴使者及其属官,掳掠妇女、马匹和牛。单于听说后,派使者调发左贤王的军队进入乌桓,责问他们杀死使者的罪行,趁机攻击乌桓。乌桓四散逃跑,有的逃上山,有的向东投奔边塞。匈奴杀了不少乌桓百姓,驱赶妇女和弱小者将近一千人离去,把他们安置在左地,对乌桓说:‘拿马匹、牲畜、皮张和布帛来赎他们。’乌桓看到被掳者的亲属二千多人,带着财物和牲畜去赎人,匈奴收下财物,却把人留下不放。王莽篡位,建国元年,派五威将王骏率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六人,携带大量黄金缯帛,厚重地赠送给单于,向他说明受命取代汉朝的情况,又把单于旧印文‘匈奴单于玺’改为‘新匈奴单于章’【‘新’是王莽用来标示自己国号的字】。将领们到达后,授给单于印绶的诏书,命令他交上旧印绶。单于拜了两拜接受诏书,译者上前想解下并取走旧印绶,单于举起衣袖把它递给译者。左姑夕侯苏在旁边对单于说:‘停下,不要把新印文看清,暂且不要交出。’单于停下来,不肯交出,请使者坐在穹庐中。单于想上前祝寿,五威将说:‘旧印绶应当立即交上来。’ 单于说:‘好。’又举起衣袖把旧印绶交给译者。苏又说:‘还没有看清印文,暂且不要交。’单于说:‘印文为什么会更改?’于是解下旧印绶恭敬地交上。将领接受后给单于系上新印绶,却没有解下查看印章,饮食一直到夜里才结束。右率陈饶对各位将领说:‘刚才姑夕侯怀疑印文,差一点使单于不肯交出旧印。如今如果让他查看印章,看见印文已经改变,一定会索要旧印。这不是用言辞所能拒绝的。既然已经得到又重新失去,没有比这更辱没使命的了。不如把旧印捶碎,断绝祸根。’将领们犹豫不决,没有人回应。陈饶是燕地人,勇猛强悍,当即拿起斧头捶坏旧印。第二天,单于果然派右骨都侯当向将领们说明:‘汉朝赐给单于的印章,文字称“玺”而不称“章”,又没有汉字。诸王以下才有称“章”的汉字。如今印章去掉“玺”字而加上“新”字,与臣下没有区别。希望得到旧印。’将领们把毁坏的旧印拿给他看,说:‘新室顺应天命制作新制,旧印是将领们自己毁坏的。单于应该承受天命、奉行新室的制度,回去这样答复。’单于知道已经无可奈何,又得到许多赠赐,于是派弟弟右贤王舆带着马牛,随将领入汉谢罪,并趁机上书请求旧印。

将率还到左犂污王咸所居地,见乌桓民多,以问咸,咸具言状。将率曰:「前封四条,不得受乌桓降者,亟还之。」咸曰:「请密与单于相闻,得语归之。」单于使咸报曰:「当从塞内还之邪,从塞外还之邪?」将率不敢颛决,以闻。诏报:「从塞外还之。」单于始用夏侯藩求地有距汉语,后以求税乌桓不得,因寇略其人民,衅由此生。重以印文改易,故怨恨,乃遣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余人,将兵众万骑,以护送乌桓为名,勒兵朔方塞下。朔方太守以闻。明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降匈奴,都护但钦诛斩之。置离兄狐兰支将人众二千余人,欧畜产,举国亡降匈奴。单于受之。狐兰支与匈奴共入寇车师,杀后城长,伤都护司马,复还入匈奴。时戊巳校尉史陈良、终带司马丞韩元、右曲候任商。等见西域颇背畔,闻匈奴欲大侵,恐并死,即谋刼略吏卒数百人,共杀戊巳校尉刁护,遣人与匈奴南犂污王南将军相闻。匈奴南将军一千骑入西域迎良等,良等尽脋略戊巳校尉吏士男女二千余人入匈奴。元商留南将军所,良带径至单于庭,人众别置零吾水上田居。单于号良带曰乌桓。二将军留居单于所,数呼与饮食。西域都护但钦上书言:匈奴南将军右伊秩訾将人众寇击诸国。莽于是大分匈奴为十五单于,遣中郎将兰苞、副校尉戴级将兵万骑,多赍珍宝,至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诸子,欲以次拜之,使译出塞,诱呼右犂污王咸、咸子登助三人至,则脋拜咸为孝单于,赐安车鼓吹各一,黄金千斤,杂缯千疋,戏防十【戏防有旗之防,戏音许宜反,又音麾】拜助为顺单于,赐黄金五百斤,传送助、登长安。莽封苞为宣威公,拜为虎牙将军;封级为扬威公,拜为虎贲将军。单于闻之,怒曰:先单于受汉宣帝恩,不可负也。今天子非宣帝子孙,何以得立?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及左贤王乐将兵入云中、益寿塞,大杀吏民。是嵗建国三年也。是后单于歴告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盗,大辈万余,中辈数千,少者数百,杀鴈门、朔方太守都尉,略吏民畜产不可胜数,缘边虚耗。莽新即位,怙府库之富,欲立威,乃拜十二部将率,发郡国勇士、武库精兵,各有所屯守,转委输于边,议满三十万众,赍三百日粮,同时十道并出,穷追匃奴内之于丁令,因分其地,立呼韩邪十五子。莽将严尤諌曰:臣闻匃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防者也。周得中防,汉得下策,秦无防焉。当周宣王时,猃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蟁蝱之螫,▯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防汉武帝选将练兵,约赍轻粮,深入逺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輙报之,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防。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防。今天下遭阳九之戹,比年饥馑,西北边尤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岱,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埶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余粮尚多人不能负,此三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鬴鍑薪炭重不可胜【鬴古釡字,鍑釡之大口者也,鍑音富】食糒饮水以歴四时,师有疫疾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埶力不能,此四难也。辎车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埶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衘尾相随,虏要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莽不聴尤言,转兵谷如故,天下骚动。咸既受莽孝单于之号,驰出塞归庭,具以见胁状白单于。单于更以为于粟置支侯,匈奴贱官也。后助病死,莽以登代助为顺单于。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廵屯云中葛邪塞。是时匈奴数为边寇,杀将率吏士,略人民▯畜产去甚众。捕得虏生口验问,皆曰孝单于咸子角数为寇,两将以闻。四年,莽防诸蛮夷斩子登于长安市。初北边自宣帝以来,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及莽挠乱匃奴与之搆难【挠搅也,音火髙反】边民死亡系获。

译将领们回来,到了左犂污王咸所居住的地方,看到乌桓人很多,便询问咸,咸把情况全部告诉他们。将领说:‘先前颁布四条规定,不得接受乌桓的降人,立即把他们送还。’咸说:‘请秘密告知单于,得到答复后再把他们送还。’单于派咸回报说:‘应当从塞内送还,还是从塞外送还?’将领不敢擅自决定,把情况上报。诏书答复:‘从塞外送还。’单于起初因为夏侯藩索取土地时听到过拒绝汉朝的话,后来又因为索取乌桓税收没有成功,便侵扰掠夺乌桓百姓,争端由此产生。又加上印文被改动,因此怨恨,于是派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多人,率领一万骑兵,以护送乌桓为名,在朔方塞下整顿军队。朔方太守把情况上报。第二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划投降匈奴,都护但钦把他诛杀。须置离的哥哥狐兰支率领二千多人,驱赶牲畜财产,举国逃亡投降匈奴。单于接受了他们。狐兰支与匈奴共同进入车师侵扰,杀死后城长,打伤都护司马,又返回匈奴。此时戊己校尉史陈良、终带司马丞韩元、右曲候任商等人,看到西域有不少背叛,听说匈奴将大举入侵,害怕一起被杀,于是谋划劫掠数百名官吏士卒,共同杀死戊己校尉刁护,派人与匈奴南犂污王南将军相互联络。匈奴南将军率一千骑兵进入西域迎接陈良等人,陈良等人把戊己校尉的官吏、士卒和男女二千多人全部胁迫掳掠,带入匈奴。元商留在南将军那里,陈良、终带直接到了单于王庭;其余人分别安置在零吾水边耕田居住。两位将军留在单于那里,单于多次召见他们,与他们饮食。西域都护但钦上书说:匈奴南将军右伊秩訾率领部众侵扰攻击各国。王莽于是把匈奴分成十五个单于,派中郎将兰苞、副校尉戴级率领一万骑兵,带着大量珍宝,到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的各个儿子,想按次序授予他们单于称号。他派译者出塞,诱使右犂污王咸、咸的儿子登、助三人来到汉地,便胁迫授予咸‘孝单于’称号,赐安车一辆、鼓吹各一套、黄金千斤、杂缯千匹、戏防十面【戏防是有旗的防,戏音许宜反,又音麾】;授予助‘顺单于’称号,赐黄金五百斤,把助、登传送到长安。王莽封兰苞为宣威公,任命为虎牙将军;封戴级为扬威公,任命为虎贲将军。单于听说后发怒说:‘先单于接受汉宣帝的恩德,不可以背弃。如今的天子不是宣帝的子孙,凭什么能够即位?’ 单于派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和左贤王乐率兵进入云中、益寿塞,大肆杀戮官吏和百姓。这一年是建国三年。此后单于历次告令左右部都尉和各边王入塞侵扰掠夺,大规模的有一万多人,中等规模的有几千人,小规模的有几百人;杀死雁门、朔方太守和都尉,掠夺官吏、百姓、牲畜财产,多得无法计算,沿边地区因此空虚耗损。王莽刚刚即位,倚仗府库富足,想树立威势,于是任命十二部将领,征发郡国勇士和武库精兵,各自驻屯防守,把物资转运到边境,计划凑足三十万军队,携带三百天的粮食,同时从十道并出,把匈奴追赶到丁令境内,趁机分割它的土地,立呼韩邪的十五个儿子为单于。王莽的将领严尤劝谏说:‘臣听说匈奴为害,由来已久,却没有听说上世有一定要征伐它的人。后世三家,即周、秦、汉征伐它,但都没有取得上策。周朝取得中策,汉朝取得下策,秦朝连下策也没有。周宣王时,猃狁入侵中原,到达泾阳,周王命令将领征伐,直到边境就返回;他看待戎狄入侵,就像蚊虫叮咬,只是驱赶它们罢了,所以天下称赞他英明,这叫中策。汉武帝时选拔将领、训练军队,约束携带轻便粮食,深入远方戍守。虽然有战胜和俘获的功劳,胡人却总是报复,战争连绵、祸患相结三十多年。中原疲惫耗损,匈奴也受到创伤和惩创,但天下称赞汉武帝勇武,这叫下策。秦始皇不能忍受小小的耻辱,轻易耗费百姓的力量,修筑坚固的长城,绵延万里,转运物资的道路从靠海之地开始。疆界完成后,中原内部耗尽,最终因此丧失国家,这叫没有策略。如今天下遭逢阳九之厄,连年饥荒,西北边境尤其严重;如果征发三十万人,准备三百天的粮食,东边援助海岱,南边取得江淮,然后才算准备完毕,那么计算道路远近,一年时间还不能集合。先到的军队聚集露宿,军队疲老、器械破败,势力已不能使用,这是第一难。边境既然空虚,不能供给军粮,内部从郡国调运又不能彼此接济,这是第二难。计算一名士卒三百天的食粮,需要干粮十八斛,不依靠牛的力量不能运载;牛又要自己携带饲料,还要增加二十斛的重量。胡地多沙地盐碱,常常缺少水草,按过去的事情推测,军队出发不到一百天,牛一定会死亡殆尽,剩下的粮食还很多,人也不能背负,这是第三难。胡地秋冬十分寒冷,春夏多风,携带大量釜、锅、柴薪、炭火,重量无法承受【鬴是古‘釜’字,鍑是大口的釜,鍑音富】;携带干粮、饮水来度过四季,军队又有发生疫病的忧虑。因此前代征伐胡人不超过一百天,并不是不想持久,而是势力和力量做不到,这是第四难。辎重车辆随军而行,轻装精锐的士卒就少,不能快速行进,匈奴慢慢逃走,势力无法追上。即使幸运地遇到匈奴,又被辎重拖累;如果遇到险阻,前后相接而行,匈奴在前后拦截,危险祸患不可预料,这是第五难。大规模使用百姓的力量,功业却不能保证建立,臣私下对此忧虑。如今既然已经发兵,应该让先到的人放手前进,令臣严尤等人深入敌境,像雷霆一样攻击,暂且给胡人造成创伤和惩戒。王莽不听严尤的话,仍照旧转运兵粮,天下骚动。咸已经接受王莽所授‘孝单于’的称号,驰马出塞返回王庭,把自己被胁迫的情况全部告诉单于。单于改授他为于粟置支侯,这是匈奴的低等官职。后来助病死,王莽让登代替助为顺单于。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廵驻屯云中葛邪塞。当时匈奴多次成为边境寇盗,杀死将领、官吏和士卒,掠走百姓以及大量牲畜。捕获匈奴俘虏并审问,他们都说孝单于咸的儿子角多次侵扰边境,两位将军把情况上报。建国四年,王莽在各蛮夷中斩杀登于长安城。当初,北部边境自宣帝以来,几代没有见到烽烟警报,人口兴盛,牛马遍布原野。等到王莽搅乱匈奴并与之结下战争,边民死伤,被拘捕掳获。

又十二部兵久屯而不出,吏士罢弊,数年之间,北边虚空,野有暴骨矣。乌珠留单于立二十一嵗,建国五年死。匃奴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即王昭君女,伊墨居次云之壻也。云常欲与中国和亲,又素与咸厚善,见咸前后为莽所拜,故遂越舆而立咸为乌累若鞮单于【累音力追反】乌累单于咸立,以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子苏屠胡本为左贤王,以弟屠耆阏氏子卢浑为右贤王。乌珠留单于在时,左贤王数死,以为其号不祥,更易命左贤王曰护于。护于之尊最贵,次当为单于,故乌珠留单于授其长子以为护于,欲传以国。咸怨乌珠留贬贱已号,不欲传国,及立,贬护于为左屠耆王。云当遂劝咸和亲。天凤元年,云当遣人之西河虎猛制虏塞下,告塞吏曰:「欲见和亲侯。」和亲侯王歙者,王昭君兄子也。中部都尉以闻,莽遣歙,歙弟骑都尉展徳侯飒使匈奴贺单于初立,赐黄金衣被缯帛,绐言侍子登在,因购求陈良、终带等。单于尽收四人及手杀校尉刁护贼芝音妻子以下二十七人,皆械槛付使者,遣右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送歙、飒。莽作焚如之刑,烧杀陈良等,罢诸将率屯兵,但置游击都尉。单于贪莽赂遗,故外不失汉故事,然内利寇掠。又使还知子登前死,怨恨寇虏,从左地入不絶。使者问单于,輙曰:「乌桓与匈奴无状黠民共入为寇,入塞譬如中国有盗贼耳。」咸初立,持国威信尚浅,尽力禁止,不敢有二心。天凤二年五月,莽复遣歙与五威将王咸率伏黯、丁业等六人使送右厨唯姑夕王,因奉归前所斩侍子登及诸贵人从者丧,皆载以常车至塞下。单于遣云当子男大且渠奢等至塞迎咸等,至多遗单于金珍,因谕说改其号,号匈奴曰防奴,单于曰善于,赐印绶,封骨都侯当为后安公,当子男奢为后安侯。单于贪莽金币,故曲聴之,然寇盗如故。咸歙又以陈良等购金付云,当令自差与之。十二月还入塞,莽大喜,赐歙钱二百万,悉封黯等。单于咸立五嵗,天凤五年死,弟左贤王舆立,为呼都而尸道臯若鞮单于。匃奴谓孝曰:「若鞮自呼韩邪后,与汉亲密,见汉諡帝为孝,慕之,故皆为若鞮呼都而尸单于。」舆既立,贪利赏赐,遣大且渠奢与云女弟当戸居次子醯椟王俱奉献至长安。莽遣和亲侯歙与奢等俱至制虏塞下,与云当防,因以兵迫胁,将至长安。云当小男从塞下得脱归匃奴,当至长安。莽以为湏卜单于欲出大兵以辅立之,兵调度亦不合,而匈奴愈怒,并入北边。北边由是坏败。防当病死,莽以其庶女陆逯任妻,后安公奢【陆逯邑也,莽改公主曰任奢,本为侯,莽以女妻之,故进为公。逯音录,任音壬】所以尊宠之甚厚,终为欲出兵立之者。防汉兵诛莽,云奢亦死。更始二年冬,汉遣中郎将归徳侯飒、大司马护军陈遵使匈奴,授单于汉旧制玺绶,王侯以下印绶,因送云当余亲属贵人从者。单于舆骄,谓遵飒曰:「匈奴本与汉为兄弟,匃奴中乱,孝宣皇帝辅立呼韩邪单于,故称臣以尊汉。今汉亦大乱,为王莽所篡,匈奴亦出兵击莽,空其边境,令天下骚动思汉。莽卒以败,而汉复兴,亦我力也。当复尊我。」遵与相牚距【牚音丑庚反】单于终持此言。其明年夏,还会赤眉入长安,更始败,光武初方平诸夏,未遑外事。至六年,始令刘飒使匈奴,匈奴亦遣使来献。汉复令中郎将韩统报命,赂遗金帛以通旧好,而单于益踞傲。帝容忍待之,故使命常通。先是渔阳太守彭宠以建武初畔乱,与单于共连兵,因复立安定人卢芳为汉帝,使入居五原。自是匈奴数与芳共侵北边。九年,帝遣大司马吴汉等击之,经嵗无功,而匃奴转盛,钞暴日増。十三年遂寇河东,州郡不能禁,于是渐徙。幽并边人,于常山关、居庸关已东,匈奴左部遂复转居塞内。朝廷患之,増缘边兵郡数千人,大筑亭候,修烽火,设重赏购求卢芳于匈奴。匈奴贪得汉财物,乃遣芳还降,望得其赏;而芳以自归为功,不称匈奴所遣单于,复耻言其计,故赏遂不行。由是大恨,入寇尤深。二十年遂至上党、扶风、天水。二十一年冬复寇上谷、中山,杀略甚众,北边无复宁嵗。初,单于弟右谷蠡王伊屠知牙斯以次当为左贤王,左贤王有传国之渐。单于欲传其子,遂杀知牙斯。知牙斯者,王昭君之子也。于时,单于兄乌珠留单于子比为右薁鞬日逐王,部领南边及乌桓。见知牙斯被诛,出怨言曰:“以兄弟言之,右谷蠡王次当立;以子言之,我前单于长子,我当立。”遂内怀猜惧,庭会稀濶。单于疑之,乃遣两骨都侯监领比所部兵。

译又有十二部军队长久驻屯却不能出动,官吏士卒疲惫不堪,几年之间,北部边境空虚,野外已经有暴露的尸骨。乌珠留单于即位二十一年,建国五年去世。匈奴掌权的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就是王昭君的女儿伊墨居次云的丈夫。云一向想与中原和亲,又平素与咸交情深厚,看到咸先后被王莽授予单于称号,因此越过舆而立咸为乌累若鞮单于【累音力追反】。乌累单于咸即位后,以弟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的儿子苏屠胡原本是左贤王,以弟弟屠耆阏氏的儿子卢浑为右贤王。乌珠留单于在位时,左贤王屡次死亡,认为这个称号不吉祥,便改称左贤王为护于。护于的地位尊贵,是仅次于单于的最高职位,所以乌珠留单于把长子授为护于,想把国家传给他。咸怨恨乌珠留贬低、改变自己的称号,不想把国家传给护于;等到自己即位,就贬护于为左屠耆王。云当即劝咸与汉朝和亲。天凤元年,云当派人到西河虎猛制虏塞下,告诉边塞官吏说:‘我想见和亲侯。’和亲侯王歙,是王昭君哥哥的儿子。中部都尉把情况上报,王莽派王歙及王歙的弟弟骑都尉展德侯王飒出使匈奴,祝贺单于刚刚即位,赏赐黄金、衣服、被褥、缯帛,谎称侍子登还活着,借机悬赏搜求陈良、终带等人。单于把这四个人以及亲手杀死校尉刁护的贼人芝音和他的妻子儿女以下共二十七人全部逮捕,给他们戴上刑具、关入囚车,交给使者;又派右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护送王歙、王飒。王莽制定焚烧处死的刑罚,烧死陈良等人,撤销各部将领的屯兵,只设置游击都尉。单于贪图王莽的赠赐,所以表面上不违背汉朝旧例,实际上却贪图侵扰掠夺。又让人送回消息,说登早已死了;单于因此怨恨,便从左地不断进入边塞侵扰掳掠。使者询问单于,单于总是说:‘乌桓和匈奴中没有名分、狡猾的百姓共同进入边塞作寇,进入边塞就像中原有盗贼一样。’咸刚刚即位,掌握国家的威信还浅薄,竭尽力量禁止这种行为,不敢有二心。天凤二年五月,王莽又派王歙与五威将王咸率领伏黯、丁业等六人出使,护送右厨唯姑夕王;又把先前被斩的侍子登以及各位贵人的随从的丧柩奉送回来,全部用普通车辆载到边塞。单于派云当的儿子男大且渠奢等人到边塞迎接王咸等人;到了那里,王咸等人多次赠送单于金银珍宝,趁机劝说单于改换称号,把匈奴改称为‘防奴’,把单于改称为‘善于’,赐给他印绶;封骨都侯当为后安公,封当的儿子男奢为后安侯。单于贪图王莽的金钱,因此委曲地听从了,但侵扰掠夺照旧。咸和王歙又用黄金赎取陈良等人,交给云,让云自行选择人员把他们交出。十二月,他们返回进入边塞,王莽非常高兴,赐给王歙钱二百万,给伏黯等人全部封爵。单于咸即位五年,天凤五年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舆即位,称呼都而尸道臯若鞮单于。匈奴把‘孝’解释为:‘从呼韩邪以后,若鞮都与汉朝亲密;看见汉朝给皇帝上谥号都称孝,便羡慕它,所以都用若鞮作为呼都而尸单于的称号。’舆即位后贪图利益和赏赐,派大且渠奢与云的妹妹当户居次的儿子醯椟王一起进献,来到长安。王莽派和亲侯王歙与奢等人一起到制虏塞下,会见云当,趁机用军队逼迫胁持他们,准备带到长安。云当的小儿子从边塞下逃脱,回到匈奴;云当也到了长安。王莽以为须卜单于想出动大军来帮助云当即位,但军队调发安排又不相合,于是匈奴更加愤怒,一起侵入北部边境。北部边境从此败坏。防当病死,王莽把自己的庶女陆逯任嫁给他,后安公奢【陆逯是地名,王莽把公主改称任;奢原本是侯,王莽把女儿嫁给他,所以提升为公;逯音录,任音壬】因此得到极其尊贵的宠遇,最终王莽是想出兵拥立他。后来汉兵诛杀王莽,云、奢也死了。更始二年冬,汉朝派中郎将、归德侯飒和大司马护军陈遵出使匈奴,授予单于汉朝旧制的玺绶,授予王侯以下各级的印绶,并趁机护送云当的亲属、贵人及其随从。单于舆骄傲地对陈遵、归德侯飒说:“匈奴本来同汉朝是兄弟,匈奴内部发生动乱,孝宣皇帝辅立呼韩邪单于,所以我们称臣来尊奉汉朝。如今汉朝也发生大乱,被王莽篡夺;匈奴也出兵攻打王莽,空虚了他的边境,使天下骚动而思念汉朝。王莽最终失败,而汉朝重新兴起,这也是依靠了我们的力量。你们应当重新尊奉我。”陈遵和归德侯飒同他据理抗争,单于始终坚持这番话。第二年夏天,赤眉军进入长安,更始帝失败,光武帝刚刚平定中原诸夏,无暇顾及外事。到建武六年,才命刘飒出使匈奴,匈奴也派使者来进献。汉朝又命中郎将韩统回访,赠送金帛以恢复旧日友好关系,但单于更加倨傲。光武帝容忍并礼待他,所以双方使者经常往来。在此以前,渔阳太守彭宠在建武初年叛乱,同单于联合出兵,于是又拥立安定人卢芳为汉帝,让他进入五原居住。从此匈奴多次同卢芳一起侵扰北部边境。建武九年,光武帝派大司马吴汉等人攻打他们,经过一年也没有取得功效;而匈奴势力转而强盛,抄掠暴行日益增加。建武十三年,匈奴终于侵入河东,州郡无法禁止,于是逐渐迁徙幽州、并州的边民。常山关、居庸关以东的匈奴左部,终于又转而居住到塞内。朝廷为此忧虑,增加沿边各郡的驻军,每郡数千人,大规模修筑亭候,修缮烽火台,并以重金悬赏,向匈奴索求卢芳。匈奴贪图汉朝的财物,便派卢芳回来投降,希望得到赏赐;但卢芳把自己归降说成是自己的功劳,不说是匈奴派遣的单于,还以匈奴的计谋为耻而不肯说明,所以赏赐最终没有发出。匈奴因此十分怨恨,入侵掠夺更加严重。建武二十年,匈奴进犯到上党、扶风、天水。二十一年冬,又进犯上谷、中山,杀人掠物很多,北部边境再也没有安宁的岁月。当初,单于的弟弟右谷蠡王伊屠知牙斯按次序应当成为左贤王,左贤王有承继单于之位的趋势。单于想把位子传给自己的儿子,于是杀死知牙斯。知牙斯就是王昭君的儿子。当时,单于哥哥乌珠留单于的儿子比担任右薁鞬日逐王,统领南部边境和乌桓。他看到知牙斯被杀,发出怨言说:“按兄弟的关系说,右谷蠡王按次序应当继立;按父子关系说,我是前任单于的长子,应当由我继立。”于是心中暗自猜疑恐惧,减少入朝会见。单于怀疑他,便派两名骨都侯监领比所统率的军队。

二十三年,单于舆死,子左贤王乌逹鞮侯立为单于,复死,弟左贤王蒲奴立为单于。比不得立,既怀愤恨。而匈奴中连年旱蝗,赤地数千里,草木尽枯,人畜饥疲,死耗大半。单于畏汉承其敝,乃遣使诣渔阳求和亲。于是遣中郎将李茂报命,而比密遣汉人郭衡奉匈奴地图,二十三年诣西河太守求内附。两骨都侯颇觉其意,会五月龙祠,因白单于言:“薁鞬日逐夙来欲为不善,若不诛且乱国。”时比弟渐将王在单于帐下,闻之驰以报比。比惧,遂敛所主南边八郡众四五万人,待两骨都侯还,欲杀之。骨都侯且到,知其谋,皆轻骑亡去,以告单于。单于遣万骑击之,见比众盛,不敢进而还。二十四年春,八部大人共议立比为呼韩邪单于,以其大父尝依汉得安,故欲袭其号。于是款五原塞,愿永为藩蔽,扞御北虏。帝用五官中郎将耿国议,乃许之。其冬,比自立为呼韩邪单于,复号醯落尸逐鞮单于【单于自复株絫以下皆称若鞮,今自比以下直称鞮也】匈奴自是。始分为南北单于。二十五年春,南单于遣弟左贤王莫将兵万余人,击北单于弟薁鞬左贤王,生获之,又破北单于帐下,并得其众,合万余人,马七千匹,牛羊万头。北单于震怖,却地千里。初,帝造战车,可驾数牛,上作楼橹,置于塞上,以拒匈奴。时人见者,或相谓曰:「防言汉九世当却北狄地千里,岂谓此邪?」及是,果拓地焉。北部薁鞬骨都侯与右骨都侯率众三万余人来归南单于。南单于复遣使诣阙,奉藩称臣,献国珍宝,求使者监护,遣侍子脩旧约。二十六年,遣中郎将叚郴、副校尉王郁使南单于,亡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单于乃延迎使者,曰:「单于当伏拜受诏。」单于顾望有顷,乃伏称臣,拜讫,令译晓使者曰:「单于新立,诚慙于左右,愿使者众中无相屈折也。」骨都侯见,皆泣下。郴等反命,诏乃聴南单于入居云中,遣使上书,献橐佗二头,文马十匹。夏,南单于所获北虏薁鞬左贤王,将其众及南部五骨都侯,合三万余人畔归,去北庭三百余里,共立薁鞬左贤王为单于。月余日,更相攻击,五骨都侯皆死,左贤王遂自杀,诸骨都侯子各拥兵自守。秋,南单于遣子入侍,奉奏诣阙,诏赐单于冠带衣裳,黄金玺盭緺绶【盭音戾,注已前见,緺古蛙反,紫青色也】安车羽盖华藻,驾驷宝劒刀箭,黑节三,驸马二,黄金锦绣缯布万疋,絮万斤,乐器鼓车棨防甲兵饮食什器,又转河东米糒三万五千斛,牛羊三万六千头,以赡给之。令中郎将置安集掾史,将弛刑五千人,持兵弩,随单于所处,参辞讼,察动静。单于嵗尽輙遣奉奏,送侍子入朝,中郎将从事一人将领诣阙。汉遣谒者送前侍子还单于庭,交会道路。元正朝贺拜祠陵庙毕,汉乃遣单于使,令谒者将送赐防缯千疋,锦四端,金十斤,太官御食医及橙橘龙眼荔支,赐单于母及诸阏氏,单于子及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骨都侯有功善者,缯防合万疋,嵗以为常。冬前畔五骨都侯子,复将其众三千人归南部。北单于使骑追击,悉获其众。南单于遣兵拒之,逆战不利。于是复诏单于徙居西河美稷,因使中郎将叚郴及副校尉王郁留西河拥护之。为设官府从事史掾史,令西河长史岁将骑二千,弛刑五百人助中郎将衞护单于,冬屯夏罢,自后以为常。及悉复缘边八郡。南单于既居西河,亦列置诸部王助为扞戍。使韩氏骨都侯屯北地,右贤王屯朔方,当于骨都侯屯五原,呼衍骨都侯屯云中,郎氏骨都侯屯定襄,左南将军屯鴈门,栗籍骨都侯屯代郡,皆领部众为郡县侦罗耳目【侦音丑政反,罗音力贺反,侦罗犹探候也】北单于惶恐,颇还所略汉人,以示善意。钞兵每到南部,下还过亭候,輙谢曰:「自击亡虏薁鞬日逐耳,非敢犯汉人也。」二十七年,北单于遂遣使诣武威求和亲。天子召公卿廷议,不决。皇太子言曰:「南单于新附,北虏惧于见伐,故倾耳而聴,争欲归义耳。今未能出兵,而反交通北虏,臣恐南单于将有志北虏降者,且不复来矣。」帝然之,告武威太守勿受其使。二十八年,北匈奴复使诣阙贡马及裘,更乞和亲,并请音乐,又求率西域诸国胡客与俱献见。帝下三府议酬答之宜。司徒掾班彪奏曰:「臣见孝宣皇帝勅边守尉曰:『匈奴大国,多变诈,交接得其情则却敌折冲,应对入其数则反为轻欺。』今北匈奴见南单于来附,惧谋其国,故数求和亲,又逺驱牛马与汉合市,重遣名王多所贡献,斯皆外示富彊以相欺诞也。臣见其献益重,知其国益虚,归亲愈数,为惧愈多。

译建武二十三年,单于舆骄去世,他的儿子左贤王乌达鞮侯继立为单于,不久又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蒲奴继立为单于。比没有能够继位,心中已经怀有愤恨。此时匈奴境内连续多年干旱和蝗灾,数千里土地一片赤地,草木全都枯死,人和牲畜饥饿疲惫,死亡损失超过一半。单于害怕汉朝趁匈奴衰弱,便派使者到渔阳请求和亲。于是汉朝派中郎将李茂答复,同时比暗中派汉人郭衡带着匈奴地图,到西河太守那里请求归附。两名骨都侯很察觉他的意图,正逢五月举行龙祠祭祀,便向单于说:“薁鞬日逐王早就想图谋不轨,如果不杀他,将要扰乱国家。”当时比的弟弟渐将王在单于帐下,听到这件事,骑马飞驰去报告比。比害怕了,于是收集自己统辖的南部八郡四五万人,等两名骨都侯回来,准备杀死他们。骨都侯将要到达时,知道了比的谋划,便全都骑轻马逃走,把情况报告给单于。单于派一万骑兵攻打比,见比的兵力强盛,不敢进攻而返回。建武二十四年春,八部大人共同商议拥立比为呼韩邪单于,因为他的祖父曾经依靠汉朝而获得安定,所以想让他沿用呼韩邪的称号。于是他到五原塞叩关,请求永远作为汉朝的藩篱,抵御北方的胡人。光武帝采纳五官中郎将耿国的建议,答应了他。这一年冬天,比自立为呼韩邪单于,又称醯落尸逐鞮单于【单于从复株絫以下都称作“若鞮”,如今从比开始直接称作“鞮”】。匈奴从此开始分为南、北两个单于。建武二十五年春,南单于派弟弟左贤王莫率领一万多军队,攻打北单于的弟弟薁鞬左贤王,活捉了他,又击破北单于帐下的部众,合计得到一万多人、七千匹马和一万头牛羊。北单于惊恐万分,向后退却千里。当初,光武帝制造战车,可以驾驭几头牛,车上修筑楼橹,设置在边塞上,用来抵御匈奴。当时见到的人有的互相说:“预言说汉朝到第九代时,应当使北方的狄人退却千里,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吗?”到了这时,果然拓展了土地。北部的薁鞬骨都侯和右骨都侯率领三万多人归附南单于。南单于又派使者到朝廷,奉行藩属礼节称臣,献上本国珍宝,请求派使者监护,并派侍子入朝来修复旧约。建武二十六年,汉朝派中郎将段郴、副校尉王郁出使南单于,他们的住所在南单于庭帐以西、五原西部边塞八十里处。单于于是出迎使者,说:“单于应当俯伏跪拜接受诏书。”单于环顾观望了一会儿,才俯伏称臣,拜受诏书完毕,便让译者向使者说明:“单于刚刚即位,实在在左右大臣面前感到惭愧,希望在众使者面前不要使我受到屈辱。” 骨都侯见到这一幕,都流下了眼泪。段郴等人回朝复命,光武帝于是下诏允许南单于进入云中居住,并让他派使者上书,献橐驼两头、纹马十匹。夏天,南单于俘获的北匈奴薁鞬左贤王,带领他的部众以及南部五名骨都侯,共三万多人叛离南单于,归向北方,离北单于庭帐三百多里,共同拥立薁鞬左贤王为单于。过了一个多月,他们彼此攻打,五名骨都侯全部战死,左贤王于是自杀,各位骨都侯的儿子分别拥兵自守。秋天,南单于派儿子入朝侍奉,奉奏章到朝廷。诏书赐给单于冠、带、衣裳,黄金玺、盭緺绶【“盭”音戾,注释前面已经见过;“緺”音古蛙反,是紫青色】,安车、羽盖、华美藻饰,驾车的四匹马,宝剑、刀、箭,黑色符节三枚,驸马二匹,黄金、锦绣、缯帛布匹一万匹,絮一万斤,乐器、鼓车、棨戟、铠甲兵器和饮食器具等,又转运河东的米和干粮三万五千斛,牛羊三万六千头,来供给他。命中郎将设置安集掾、史、掾史,率领五千名免刑徒,携带兵器弓弩,跟随单于所在之处,参与处理辞讼,察看动静。单于每到年终就派人奉上奏章,送侍子入朝;中郎将派一名从事率领他们到朝廷。汉朝派谒者送先前的侍子返回单于庭,在道路上与来朝者交会。元旦朝贺、拜祭陵墓和宗庙完毕后,汉朝才派使者到单于那里,并让谒者率领人员送去赏赐:缯帛一千匹,锦四端,黄金十斤,太官御食、医药,以及橙、橘、龙眼、荔枝,赏给单于的母亲和各位阏氏,单于的儿子以及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骨都侯中有功劳和品行良好的,缯帛合计一万匹,每年都以此为常例。冬天,先前叛离的五名骨都侯的儿子又率领三千部众归附南部。北单于派骑兵追击,把他们的部众全部俘获。南单于派兵抵抗,迎战失利。于是又下诏命单于迁居西河美稷,并派中郎将段郴和副校尉王郁留在西河拥护他。为此设置官府、从事、史、掾史,命西河长史每年率领骑兵二千人、免刑徒五百人,帮助中郎将守卫单于,冬季驻屯,夏季撤回,从此成为常规。并且全部恢复沿边八郡。南单于居住西河以后,也分别设置各部王,帮助守卫边境。派韩氏骨都侯驻守北地,右贤王驻守朔方,当于骨都侯驻守五原,呼衍骨都侯驻守云中,郎氏骨都侯驻守定襄,左南将军驻守雁门,栗籍骨都侯驻守代郡;他们都统领部众,作为郡县的侦察和耳目【“侦”音丑政反,“罗”音力贺反;“侦罗”就是探察候望】。北单于恐惧,归还了不少先前掠走的汉人,以表示善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北匈奴的抄掠军每次到南部,返回时经过亭候,就总是道歉说:“我们只是来攻打逃亡的薁鞬日逐王,并不敢侵犯汉人。”建武二十七年,北单于于是派使者到武威请求和亲。天子召集公卿在朝廷上商议,没有决定。皇太子说:“南单于刚刚归附,北方胡人害怕受到讨伐,所以侧耳听命,争着想归顺汉朝。如今我们不能出兵,却反而同北方胡人交往,我担心南单于将会认为北方胡人有投降的意图,以后就不再来了。”光武帝认为他说得对,告诉武威太守不要接受北单于的使者。建武二十八年,北匈奴又派使者到朝廷进献马匹和皮裘,再次请求和亲,并请求音乐,还要求率领西域诸国的胡人使客一同来朝献见。光武帝命三府商议应当如何答复。司徒掾班彪上奏说:“我见孝宣皇帝曾告诫边地守尉说:‘匈奴是大国,诡诈多变,同他们交往,能够掌握他们的真实情况,就可以退敌制胜;应答如果符合他们的心意和计谋,反而会被他们轻视欺骗。’如今北匈奴看到南单于来归附,害怕汉朝谋取他们的国家,所以屡次请求和亲,又远道驱赶牛马同汉朝进行交易,多次派名王进献许多物品,这些都是在表面上显示富强,用来欺骗夸诞。臣看到他们献上的礼物越来越贵重,便知道他们的国家越来越空虚;请求和亲越频繁,内心的恐惧就越多。

然今既未获助南,亦不宜絶北,羁縻之义,礼无不答,谓可颇加赏赐,略与所献相当,明加晓告以前世呼韩邪、郅支行事,报答之辞,令必有适。今立藁草,并上曰:『单于不忘汉恩,追念先』。祖旧约欲修和亲,以辅身安国,计议甚髙。为单于嘉之。往者匃奴数有乖乱,呼韩邪、郅支自相讐隙,并防孝宣皇帝垂恩救护,故各遣侍子称藩保塞。其后郅支忿戾,自絶皇泽,而呼韩邪附亲忠孝,弥着。及汉灭郅支,遂保国传嗣,子孙相继。今南单于▯众而南欵塞归命,自以呼韩嫡长,次第当立,而侵夺失职,猜疑相背,数请兵将,归扫北庭,防谋纷纭,无所不至。惟念斯言不可独听,又以北单于比年贡献,欲修和亲,故拒而未许,将以成单于忠孝之义。汉秉威信,总率万国,日月所照,皆为臣妾。殊俗百蛮,义无亲疎,服顺者襃赏,畔逆者诛罚,善恶之効,呼韩邪、郅支是也。今单于欲修和亲,欵诚已达,何嫌而欲率西域诸国俱来献见?西域国属匈奴与属汉何异?单于数连兵乱,国内虚耗,贡物裁以通礼,何必献马裘?今赍杂缯五百疋,弓鞬韥丸一矢四发,遣遗单于。又赐献马左骨都侯、右谷蠡王杂缯各四百疋,斩马劒各一。单于前言先帝时所赐呼韩邪竽瑟、空侯皆败,愿复裁赐。念单于国尚未安,方厉武节,以战攻为务,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劒,故未以赍。朕不爱小物于单于,便宜所欲,遣驿以闻。帝悉纳从之。二十九年,赐南单于羊数万头。三十一年,北匈奴复遣使如前,乃玺书报答,赐以防缯,不遣使者。单于比立九年死,中郎将叚郴将兵赴吊祭,以酒米分兵衞护之。弟左贤王莫立为邱浮尤鞮单于。帝遣使者赍玺书鎭慰,拜授玺绶,遗冠帻绛单衣三袭,童子佩刀、绲带各一【绲织成带也,音古本反】又赐缯防四千疋,令赏赐诸王、骨都侯已下。其后单于死,吊祭慰赐以此为常。邱浮尤鞮单于莫,中元元年立,一年死。弟污立为伊伐于虑鞮单于。污,中元二年立。永平二年,北匈奴护于邱率众千余人来降。南部单于污立二年死,单于比之子适以永平二年,立为醯僮尸逐侯鞮单于。永平五年冬,北匈奴六七千骑入于五原塞,遂寇云中,至原阳。南单于击却之。西河长史马襄赴援,虏乃引去。单于适立四年死。单于莫子苏立,是为邱除车林鞮单于。数月复死。单于适之弟长立,为胡邪尸逐侯鞮单于。长以永平六年立,时北匈奴犹盛,数宼边,朝廷以为忧。防北单于欲合市,遣使求和亲。显宗冀其交通,不复为寇,乃许之。八年,遣越骑司马郑众北使,报命。而南部须卜骨都侯等知汉与北虏交使,怀嫌怨欲畔,密因北使令遣兵迎之。郑众出塞,疑有异,伺候果得须卜使人,乃上言宜更置大将以防二虏交通。由是始置度辽营,以中郎将吴棠行度辽将军事,副校尉来苖,左校尉阎章,右校尉张国将黎阳虎牙营士屯五原曼栢。又遣骑都尉秦彭将兵屯美稷。其年秋,北虏果遣二千骑候望朔方,作马革船,欲度迎南部畔者。以汉有备,乃引去。复数寇钞边郡,焚烧城邑,杀略甚众。河西城门昼闭。帝患之。十六年,乃大发缘边兵,遣诸将四道出塞北征匈奴。南单于遣左贤王信随大仆祭肜及吴棠出朔方髙阙,攻臯林温禺犊王于涿邪山。虏闻汉兵来,悉度幕北去。肜棠坐不至涿邪山,免。以骑都尉来苖行度辽将军。其年,北匈奴入云中,遂至渔阳。太守亷范击郤之。诏遣使者高▯发三郡兵追之,无所得。建初元年,来苗迁济阴太守。以征西大将军耿秉行度辽将军。时臯林温禺犊王复将众居涿邪山。南单于闻知,遣轻骑与缘边郡及乌桓兵出塞击之,斩首数百级,降者三四千人。其年,南部苦蝗,大饥。肃宗禀给其贫人三万余口。七年,耿秉迁执金吾。以张掖太守邓鸿行度辽将军。八年,北匈奴三木楼訾大人稽留斯等率三万八千人,马二万匹,牛羊十余万,款五原塞降。元和元年,武威太守孟云上言北单于复愿与吏民合市,诏书聴。云遣驿使迎呼慰纳之。北单于乃遣大且渠伊莫訾王等,驱牛马万余头,来与汉贾客交易。诸王大人或前至,所在郡县为设官邸,赏赐待遇之。南单于闻,乃遣轻骑出上郡,遮略生口,钞掠牛马,▯还入塞。二年正月,北匈奴大人车利涿兵等亡来入塞,凡七十三辈。时北虏衰耗,党众离畔,南部攻其前,丁零寇其后,鲜卑击其左,西域侵其右,不复自立,乃逺引而去。单于长立二十三年死,单于扞之子宣立,为伊耆于闾鞮单于。宣元和二年立,其嵗,单于遣兵千余人猎至涿邪山,与北虏温禺犊王卒遇【卒音七忽反】因战获其首级而还。

译然而现在既然没有能够帮助南单于,也不应当完全拒绝北单于。羁縻之道,礼节上不能不有所答复;可以适当增加赏赐,大略同他们所献的相当,同时明确告知他们前代呼韩邪、郅支的事情,并说明答复的理由,使双方一定有合宜的结果。如今起草文书,并附上说:‘单于没有忘记汉朝的恩德,追念先祖的旧约,想要修复和亲关系,以此来帮助自身安定国家,谋划十分高明。朕对此很赞赏。过去匈奴屡次发生叛乱,呼韩邪和郅支彼此结仇,又都受到孝宣皇帝施恩救护,所以各自派侍子称臣,保卫边塞。后来郅支暴戾,自己断绝了皇帝的恩泽;而呼韩邪亲近汉朝,忠孝之名更加显著。等到汉朝消灭郅支以后,呼韩邪终于保全国家、传承后嗣,子孙相继。如今南单于带领部众向南叩关归命,自认为是呼韩邪的嫡长子,按次序应当继立,却遭到侵夺而失去职分,因猜疑而彼此背离,多次请求兵将,归去扫荡北庭,谋划纷杂,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是考虑到这番话不能只听一面;又因为北单于接连多年进贡,想要修复和亲关系,所以拒绝而没有答应,准备借此成就单于忠孝的意义。汉朝掌握威势和信义,统率万国,日月所照之处,都成为臣妾。不同风俗的各族蛮夷,在道义上没有亲疏之别;归顺服从的就褒奖赏赐,叛逆违抗的就诛杀惩罚。善恶所产生的结果,呼韩邪和郅支就是例子。’ 如今单于想要修复和亲关系,诚意已经表达清楚,为什么还要率领西域诸国一同来朝献见?西域各国归属匈奴与归属汉朝,有什么不同?单于多次接连用兵,国内空虚损耗,贡物只需用来通行礼节即可,何必献马和皮裘?现在赐给单于杂缯五百匹、弓鞬韥丸一套、箭四发,派人送去。又赏赐进献马匹的左骨都侯、右谷蠡王各杂缯四百匹,各斩马剑一把。单于以前说,先帝时所赐呼韩邪单于的竽、瑟、空侯都已经损坏,希望重新赐给。考虑到单于的国家尚未安定,正在振作武备,把战斗攻伐作为要务,竽、瑟的用途不如良弓利剑,所以暂时没有携带赐给你。朕并不是吝惜小物不给单于,只是要根据你所需要的方便之物来办,派驿使把这些情况告诉你。”光武帝全部采纳并依从了这些意见。建武二十九年,赏赐南单于羊数万头。三十一年,北匈奴又像以前一样派使者来,于是用玺书答复,赐给缯帛,而不派使者。南单于比即位九年后去世,中郎将段郴率兵前往吊祭,用酒和米分给士兵守卫他。弟弟左贤王莫继立为邱浮尤鞮单于。光武帝派使者携带玺书前往镇抚慰问,授予玺绶,赠送冠、帻、绛色单衣三袭,童子佩刀、绲带各一件【绲是织成的带子,音古本反】,又赏赐缯帛四千匹,命他赏赐诸王及骨都侯以下。此后单于去世,吊祭、慰问和赏赐都以此为常例。邱浮尤鞮单于莫在中元元年即位,一年后去世。他的弟弟污继立为伊伐于虑鞮单于。污在中元二年即位。永平二年,北匈奴护于邱率领一千多人来投降。南部单于污即位第二年去世,单于比的儿子适在永平二年即位,成为醯僮尸逐侯鞮单于。永平五年冬,北匈奴六七千骑兵进入五原塞,进而侵犯云中,到达原阳。南单于出兵将他们击退。西河长史马襄赶来救援,北匈奴才退去。单于适即位四年后去世。单于莫的儿子苏继立,这就是邱除车林鞮单于。几个月后又去世。单于适的弟弟长继立,成为胡邪尸逐侯鞮单于。长在永平六年即位,当时北匈奴仍然强盛,多次侵犯边境,朝廷对此忧虑。北单于希望进行互市,派使者请求和亲。显宗希望双方互通往来,不再发生寇掠,于是答应了。永平八年,派越骑司马郑众出使北匈奴,答复其请求。但是南部的须卜骨都侯等人知道汉朝同北匈奴互派使者,心怀嫌怨,想要叛乱,便暗中借北使之机,让北匈奴派兵来接应。郑众出了边塞,怀疑有异常,侦察后果然捕获须卜派出的使者,于是上书说应当另设大将,以防止两个匈奴互通。因此开始设置度辽营,任命中郎将吴棠代理度辽将军事务,副校尉来苖、左校尉阎章、右校尉张国率领黎阳虎牙营的士卒驻屯五原曼柏。又派骑都尉秦彭率兵驻屯美稷。这年秋天,北匈奴果然派二千骑兵侦察朔方,制作马皮船,想渡过河去接应南部的叛乱者。因为汉朝已有防备,他们便退去。北匈奴又多次侵扰掠夺边郡,焚烧城邑,杀人掠物很多。河西地区白天也关闭城门。光武帝为此忧虑。永平十六年,于是大规模征发沿边军队,派各路将领分四道出塞向北征讨匈奴。南单于派左贤王信跟随太仆祭肜和吴棠从朔方高阙出兵,攻打涿邪山的皋林温禺犊王。北匈奴听说汉军到来,全部渡过大漠向北逃走。祭肜和吴棠因没有到达涿邪山获罪,被免职。任命骑都尉来苖代理度辽将军。这一年,北匈奴进入云中,又到达渔阳。太守廉范把他们击退。诏令派使者高弘征发三郡军队追击,没有追到。建初元年,来苖调任济阴太守,任命征西大将军耿秉代理度辽将军。当时皋林温禺犊王又率领部众居住在涿邪山。南单于得知后,派轻骑与沿边郡兵及乌桓军队出塞攻打,斩首数百级,投降的有三四千人。这一年,南部遭受蝗灾,发生大饥荒。肃宗赈济供应南部的贫民三万多人。建初七年,耿秉调任执金吾,任命张掖太守邓鸿代理度辽将军。建初八年,北匈奴三木楼訾大人稽留斯等率三万八千人、二万匹马、十多万头牛羊,到五原塞叩关投降。元和元年,武威太守孟云上书说,北单于又希望同汉朝官吏和百姓进行互市,诏书答应了。孟云派驿使迎接、召慰并接纳他们。北单于于是派大且渠伊莫訾王等驱赶一万多头牛马,来同汉朝商人交易。各位王和大人有的先到,所在郡县为他们设置官邸,赏赐并礼待他们。南单于听说后,便派轻骑出现在上郡,拦截掠取人口,抄掠牛马,把他们驱赶回塞内。元和二年正月,北匈奴大人车利涿兵等逃来进入边塞,共七十三批。当时北匈奴衰弱损耗,党众离散叛离;南部从前面进攻,丁零从后面侵犯,鲜卑从左面攻击,西域从右面侵扰,已经不能独立自立,于是远远撤退离去。单于长即位二十三年后去世,单于扞的儿子宣继立,成为伊耆于闾鞮单于。宣在元和二年即位;这一年,单于派一千多人去打猎,到达涿邪山,正好同北匈奴温禺犊王的军队相遇【“卒”音七忽反】,于是交战,俘获其首级后返回。

冬,孟云上言:「北虏以前和亲,而南部复往钞掠,北单于谓汉欺之,谋欲犯塞。谓宜还南所掠生口,以慰安其意。」肃宗从太仆袁安议,许之。乃下诏曰:「昔猃狁薫粥之敌中国,其所由来尚矣。往者虽有和亲之名,终无丝髪之効,墝埆之人屡婴涂炭,父战于前,子死于后,弱女弃于亭障,孤儿号于道路,老母寡妻设位祭饮,泣泪想望归魂于沙漠之表,岂不哀哉!

传曰:『江海所以能长百川者,以其下之也。』少加屈下,尚何足病?况今与匈奴君臣分定,辞顺约明,贡献累至,岂宜违信自受其曲?其勑度辽及领中郎将厐奋倍雇南部所得生口,以还北虏。其南部斩首获生,计功受赏如常科。」于是南单于复令薁鞬日逐王师子将轻骑数千出塞,掩击北虏,复斩获千人。北虏众以南部为汉所厚,又闻取降者岁数千人。章和元年,鲜卑入左地击北匃奴,大破之,斩优留单于,取其匈奴皮而还。北庭大乱,屈兰储卑胡都须等五十八部,口二十万,胜兵八千人,诣云中、五原、朔方、北地降。单于宣立三年死,单于长之弟屯屠何立,为休兰尸逐侯鞮单于。屯屠何以章和二年立,时北虏大乱,加以饥蝗,降者前后。而至南单于将并北庭,会肃宗崩,窦太后临朝。其年七月,单于上言:“臣累世蒙恩,不可胜数。孝章皇帝圣恩逺虑,遂欲见成就,故令乌桓、鲜卑讨北虏,斩单于首级,破坏其国。今所新降虚渠等诣臣,自言去嵗三月中发虏北庭,北单于创艾南兵,又畏丁令、鲜卑遁逃逺去,依安侯河西。今年七月,骨都侯等复共立单于母兄右贤王为单于。其人以兄弟争立,并各离散。臣与诸王、骨都侯及新降渠师杂议方略,皆曰宜及北虏分争,出兵讨伐,破北成南,并为一国,令汉家长无北念。又今月八日,新降右须、日逐、鲜堂轻从虏庭逺来诣臣,言北虏诸部多欲内顾,但耻自发遣,故未有至者。若出兵奔击,必有响应。今年不往,恐复并壹。”臣伏念先父归汉以来,被蒙覆载,严塞明候,大臣拥护,积四十年。臣等生长汉地,开口仰食,嵗时赏赐,动輙亿万,虽垂拱安枕,慙无报効之地。愿发国中及诸部故胡、新降精兵,遣左谷蠡王师子、左呼衍日逐王湏訾将万骑出朔方,左贤王安国、右大且渠王交勒苏将万骑出居延。期十二月同会虏地,臣将余兵万人屯五原、朔方塞以为拒守。臣素愚浅,又兵众单少,不足以防内外。愿遣执金吾耿秉、度辽将军邓鸿及西河、云中、五原、朔方、上郡太守并力而北,令北地、安定太守各屯要害,冀因圣帝威神,一举平定。臣国成败,要在今年。已勅诸部严兵马讫,九月龙祠悉集河上。唯陛下裁哀省察。太后以示耿秉,秉上言:“昔武帝殚极天下,欲臣虏匈奴,未遇天时,事遂无成。宣帝之世,会呼韩来降,故边人获安,中外为一,生人休息六十余年。及王莽簒位,变更其号,耗扰不止单于乃畔。光武受命,复怀纳之,缘边坏郡得以还复。乌桓、鲜卑咸胁归义,威鎭四夷,其効如此。今幸遇天授,北虏分争,以夷伐夷,国家之利,宜可聴许。”秉因自陈受恩分。当出命効用,太后从之。永元元年,以秉为征西将军,与车骑将军窦宪率骑八千,与度辽兵及南单于众三万骑,出朔方击北虏,大破之。北单于奔走,斩捕首虏二十余万,事具《窦宪传》。二年春,邓鸿迁大鸿胪,以定襄太守皇甫棱行度辽将军。南单于复上书求灭北庭,于是遣左谷蠡王师子等将左右部八千骑出鸡鹿塞,中郎将耿谭遣从事将防之,至涿邪山,乃留辎重,分为二部,各引轻兵两道袭之。左部北过西海至河云北,右部从匈奴河水西绕天山,南度甘微河。二军俱会,夜围北单于。单于大惊,率精兵千余合战。单于被创堕马,复上将轻骑数十遁走,仅而免脱。得其玉玺,获阏氏及男女五人,斩首八千级,生虏数千口而还。是时南部连尅获纳降党众最盛,领戸三万四千口,二十三万七千三百,胜兵五万一百七十。故从事中郎将置从事二人,耿谭以新降者多,上增从事十二人。三年,北单于复为右校尉耿防所破,逃亡不知所在。其弟右谷蠡王于除鞬自立为单于,将右温禺鞬王、骨都侯已下众数千人,止蒲类海,遣使款塞。大将军窦宪上书立于除鞬为北单于,朝廷从之。四年,遣耿防即授玺绶,赐玉劒四具,羽盖一驷,使中郎将任尚持节衞护,屯伊吾,如南单于故事。方欲辅归北庭,会窦宪被诛。五年,于除鞬自畔还北,帝遣将兵长史王辅以千余骑与任尚共追,诱将还斩之,破灭其众。单于屯屠何立。六年死,单于宣弟安国以永元五年立为单于。安国初为左贤王,而无称誉。左谷蠡王师子素勇黠多知,前单于宣及屯屠何皆爱其气决,故数遣将兵出塞掩击北庭,还受赏赐,天子亦加殊异,是以国中尽敬师子而不附安国。安国由是疾师子,欲杀之。其诸新降胡初在塞外,数为师子所▯掠,皆多怨之。安国由是委计降者,与同谋议。安国既立为单于,师子以次转为左贤王。觉单于与新降者有谋,乃别居五原界。单于每会龙祠议事,师子輙称病不往。

译冬天,孟云上书说:“北方胡人先前已经和亲,但南部又前去抄掠,北单于认为汉朝欺骗了他,谋划侵犯边塞。认为应当归还南部所掠取的人口,以此安抚他的心意。”肃宗采纳太仆袁安的建议,同意了。于是下诏说:“从前的猃狁、薰粥侵扰中原,起源已经很久远了。过去虽然有和亲的名义,最终却没有丝毫实际功效,贫瘠地区的百姓屡屡遭受战乱之苦;父亲在前方作战,儿子随后死亡,弱小的女子被遗弃在亭障,孤儿在道路上号哭;老母、寡妻设位祭奠、摆酒哭泣,遥望沙漠之外,盼望亡魂归来,难道不可悲吗!” 《传》中说:“江海之所以能够容纳长久汇入的百川,是因为它处在百川之下。” 稍微作出谦让退下的姿态,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何况如今汉朝和匈奴之间君臣名分已经确定,言辞恭顺,约定明确,贡物接连送来,难道应当违背信约,自己承受理亏吗?应当命令度辽将军以及兼领中郎将的庞奋,按南部所得人口的两倍付出代价,把他们归还北匈奴。南部斩首、俘获人口,仍按通常的法令计算功劳、接受赏赐。”于是南单于又命令薁鞬日逐王师子率领数千轻骑出塞,偷袭北匈奴,又斩获一千人。北匈奴的部众因为南部受到汉朝优待,又听说汉朝每年接收数千名投降者。章和元年,鲜卑进入左地攻打北匈奴,大败北匈奴,斩杀优留单于,剥取他的匈奴皮后返回。北庭发生大乱,屈兰储卑、胡都须等五十八部,共二十万人,其中能作战的八千人,到云中、五原、朔方、北地投降。单于宣即位三年后去世,单于长的弟弟屯屠何继立,成为休兰尸逐侯鞮单于。屯屠何在章和二年即位,当时北方胡人发生大乱,又加上饥荒和蝗灾,前后不断有人投降南部。正当南单于准备兼并北庭时,肃宗去世,窦太后临朝。这年七月,单于上书说:“臣历代蒙受恩德,数也数不清。孝章皇帝圣明的恩德和长远谋虑,终于想要成就臣,所以命乌桓、鲜卑讨伐北方胡人,斩下单于的首级,破坏了他的国家。如今新近投降的虚渠等人到臣这里来,说他们去年三月间从北庭出发逃离北匈奴;北单于因南部军队而受到创伤,又害怕丁零、鲜卑,逃走远去,依附安侯河西。今年七月,骨都侯等人又共同拥立单于的母亲和哥哥、右贤王为单于。此人因为兄弟争夺继位,彼此离散。臣同诸王、骨都侯以及新近投降的渠师共同商议方略,大家都说应当趁北方胡人分裂争斗,出兵讨伐,破坏北方、成就南方,使南北合为一个国家,让汉朝永远不再忧虑北方。又在这个月初八,新近投降的右须、日逐、鲜堂等人轻装从北方胡人庭帐远道而来见臣,说北方胡人的各部大多想归附汉朝,只是以自己主动派遣为耻,所以还没有来。如果出兵迅速攻击,一定会有响应。今年不去,恐怕他们又会重新合并。臣私下想到,先父归汉以来,蒙受汉朝覆盖养育的恩德,严守边塞、明确设置候望,大臣拥护,已经积累四十年。臣等生长在汉地,张口就仰赖汉朝供食,每年按时接受赏赐,动辄数以亿万计;即使安然无事、垂衣拱手而安睡,也惭愧没有报效的地方。愿意征发国内以及各部原有的胡人和新近投降的精兵,派左谷蠡王师子、左呼衍日逐王须訾率领一万骑兵从朔方出兵,左贤王安国、右大且渠王交勒苏率领一万骑兵从居延出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约定十二月同时在北方胡人的土地会师,臣率领其余一万人驻扎在五原、朔方边塞,作为拒守力量。臣一向愚昧浅陋,加上兵力众多而单薄,不足以防备内外。希望派执金吾耿秉、度辽将军邓鸿以及西河、云中、五原、朔方、上郡太守合力向北进军,命北地、安定太守各自驻守要害,希望借圣帝的威神,一举平定。臣国的成败,关键就在今年。已经命令各部严整兵马,九月举行龙祠时全部到河边集合。只有陛下裁量、哀怜并明察。”窦太后把这件事给耿秉看,耿秉上书说:“从前武帝耗尽天下力量,想使匈奴臣服,没有遇到天时,事情最终没有成功。宣帝在位时,恰逢呼韩邪来投降,所以边地百姓获得安宁,中外统一,百姓休养生息六十多年。到了王莽篡位,改变匈奴的称号,耗损扰乱不止,单于于是叛离。光武帝接受天命,又怀柔接纳匈奴,沿边遭破坏的郡得以恢复。乌桓、鲜卑都受到威势胁迫而归义,威势镇服四方夷族,功效就是这样。如今幸而遇到上天授予的时机,北方胡人内部争斗,以夷攻夷,是国家的利益,应当答应。”耿秉又陈述自己承受恩德,应当出力接受命令、发挥作用。窦太后依从了他。永元元年,任命耿秉为征西将军,与车骑将军窦宪率领八千骑兵,和度辽兵及南单于的三万骑兵,从朔方出击北匈奴,大败北匈奴。北单于逃走,斩杀、俘获北匈奴二十多万人,具体情况记载在《窦宪传》中。永元二年春,邓鸿调任大鸿胪,任命定襄太守皇甫棱代理度辽将军。南单于又上书请求消灭北庭,于是派左谷蠡王师子等率领左右两部八千骑兵从鸡鹿塞出兵,中郎将耿谭派从事率兵防备他们。军队到达涿邪山后,留下辎重,分成两部,各自率领轻兵从两路袭击北匈奴。左部向北越过西海,到达河云以北;右部沿匈奴河水向西绕过天山,向南渡过甘微河。两军会合,夜间包围北单于。单于大为惊恐,率领精兵一千多人交战。单于受伤坠马,又登上战马,率领几十名轻骑逃走,侥幸脱身。汉军得到他的玉玺,俘获阏氏以及男女五人,斩首八千级,俘获数千人口后返回。当时南部连续战胜、接收降众,势力最盛,统领三万四千户、二十三万七千三百人,其中能作战的五万一百七十人。因此原来从事中郎将设置两名从事,耿谭认为新降者很多,上书增加十二名从事。永元三年,北单于又被右校尉耿防击败,逃亡后不知所在。他的弟弟右谷蠡王于除鞬自立为单于,率领右温禺鞬王、骨都侯以下数千人,停驻在蒲类海,派使者到边塞请求归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四千口〕 大将军窦宪上书请求拥立于除鞬为北单于,朝廷答应了。永元四年,派耿防前去授予玺绶,赏赐玉剑四把、羽盖一辆,使中郎将任尚持符节保护他,驻屯伊吾,按照南单于的旧例办理。正准备帮助他返回北庭,恰逢窦宪被诛杀。永元五年,于除鞬自己叛离返回北方,和帝派将兵长史王辅率一千多骑兵同任尚共同追击,诱骗他回来后杀死,击破并消灭了他的部众。单于屯屠何继立。永元六年去世,单于宣的弟弟安国在永元五年继立为单于。安国起初担任左贤王,却没有声望。左谷蠡王师子一向勇敢机敏而且多智,前任单于宣和屯屠何都喜爱他的气魄和决断,所以多次派他率兵出塞袭击北庭,回来后接受赏赐,天子也格外优待他,因此国内人人都敬重师子而不归附安国。安国因此憎恨师子,想杀死他。那些新近投降、原来住在塞外的胡人,多次被师子驱赶掠夺,也大多怨恨他。安国因此把谋划托付给降人,同他们共同商议。安国已经立为单于,师子按次序转任左贤王。他察觉单于同新降者有谋划,于是另行居住在五原边界。单于每次举行龙祠、商议事情,师子总是称病不去。

皇甫棱知之,亦拥护不遣。单于怀愤益甚。六年春,皇甫棱免,以执金吾朱徽行度辽将军。时单于与中郎将杜崇不相平,乃上书告崇。崇讽西河太守令断单于章,无由自闻。而崇因与朱徽上言:“南单于安国疎逺,故胡亲近新降,欲杀左贤王师子及左台且渠刘利等。又右部降者谋共迫胁安国起兵背畔,请西河、上郡、安定为之儆备。”和帝下公卿议,皆以为蛮夷反覆,虽难测知,然大兵聚会,必未敢摇动。今宜遣有方略使者之单于庭,与杜崇、朱徽及西河太守并力观其动静。如无他变,可令崇等就安国会其左右大臣,责其部众横暴为边害者,共平罪诛。若不从命,令为权时方略,事毕之后裁行客赐【言以主客之礼裁量赐物不多与也】亦足以威示百蛮。帝从之。于是徽、崇遂发兵造其庭。安国夜闻汉军至,大惊,弃帐而去。因举兵及将新降者,欲诛师子。师子先知,乃悉将庐落入曼栢城。安国追到城下,门闭不得入。朱徽遣吏晓譬和之,安国不聴。城既不下,乃引兵屯五原。崇、徽因发诸郡骑追赴之急,众皆大恐。安国舅骨都侯喜为等虑并被诛,乃格杀安国。安国立一年,单于适之子师子立为亭独尸逐侯鞮单于。师子以永元六年立。师子新立,降胡五六百人夜袭其帐,安集掾王恬将衞护士与战破之。于是新降胡遂相惊动,十五部二十余万人皆反畔,胁立前单于屠屯何子薁鞬日逐王逢侯为单于,遂杀略吏民,燔烧邮亭庐帐,将车重向朔方,欲度幕北。于是遣行车骑将军邓鸿、越骑校尉冯柱、行度辽将军朱徽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及郡国积射、缘边兵、乌桓校尉任尚将乌桓、鲜卑合四万人讨之。时南单于及中郎将杜崇屯牧师城,逢侯将万骑攻围之,未下。冬,邓鸿等至美稷,逢侯乃乘冰度隘,向满夷谷。南单于遣子将万骑及杜崇所领四千骑,与邓鸿等追击逢侯于大城塞,斩首三千余级,得生口及降者万余人。冯柱复分兵追击其别部,斩首四千余级。任尚率鲜卑大都护苏抜廆【胡罪反】乌桓大人勿柯八千骑,要击逢侯于满夷谷,复大破之。前后凡斩首万七千余级,逢侯遂率众出塞,汉兵不能追。七年正月,军还。冯柱将虎牙营留屯五原,罢遣鲜卑、乌桓、羌、胡兵。封苏抜廆为率众王,又赐金帛。邓鸿还京师,坐逗留失利,下狱死。后帝知朱徽、杜崇失胡和,又禁其上书以致反畔,皆征下狱死。以鴈门太守庞奋行度辽将军,逢侯于塞外分为二部,自领右部屯涿邪山下,左部屯朔方西北,相去数百里。八年冬,左部胡自相疑畔,还入朔方塞。庞奋迎受慰纳之,其胜兵四千人,弱小万余口,悉降,以分处北边诸郡。南单于以其右温禺犊王乌居战【乌居战乃右禺犊王名也】始与安国同谋,欲考问之。乌居战将数千人,遂复反畔,出塞外山谷间,为吏民害。秋,庞奋、冯柱与诸郡兵击乌居战,其众降。于是徙乌居战众及诸还降者二万余人于安定、北地。冯柱还迁将作大匠。逢侯部众饥穷,又为鲜卑所击,无所归窜,逃去塞者骆驿不絶。单于师子立,四年死。单于长之子檀立为万氏尸逐鞮单于。檀以永元十年立,十二年,庞奋迁河南尹,以朔方太守王彪行度辽将军。南单于比嵗遣兵击逢侯,多所虏获,收还生口,前后以千数。逢侯转困迫。十六年,北单于遣使诣阙贡献,愿和亲,修呼韩邪故约。和帝以其旧礼不备,未许之,而厚加赏赐,不答其使。元兴元年,重遣使诣敦煌贡献,辞以国贫未能备礼,愿请大使,当遣子入侍。时邓太后临朝,亦不答其使,但加赐而已。永初三年夏,汉人韩琮随南单于入朝,既还,说南单于云:“关东水潦,人民饥饿死尽,可击也。”单于信其言,遂起兵反畔,攻中郎将耿种于美稷。秋,王彪卒。冬,遣行车骑将军何熙、副中郎将庞雄击之。四年春,单于遣千余骑寇常山、中山,以西域校尉梁慬行度辽将军,与辽东太守耿防击破之。单于见诸军并进,大恐怖,顾让韩琮曰:“汝言汉人死尽,今是何等人也?”乃遣使乞降,许之。单于脱帽徒跣,对厐雄等拜陈道死罪,于是赦之,遇待如初,乃还所钞汉民男女及羌所略转卖及匈奴中者,合万余人。五年,梁慬免,以云中太守耿防行度辽将军。元初元年,防免,以乌桓校尉邓遵为度辽将军,遵皇太后之从弟,故始为眞将军焉。四年,逢侯为鲜卑所破,部众分散,皆归北虏。五年春,逢侯将百余骑亡还诣朔方塞降,邓遵奏徙逢侯于颍川郡。

译皇甫棱知道这件事,也拥护师子,不派他前往。单于心中的愤恨更加深重。永元六年春,皇甫棱被免职,任命执金吾朱徽代理度辽将军。当时单于同中郎将杜崇不和,于是上书告发杜崇。杜崇暗示西河太守截留单于的奏章,使它没有机会被皇帝知道。杜崇又同朱徽上书说:“南单于安国疏远汉朝,原来的胡人亲近新近投降者,想杀掉左贤王师子以及左台且渠刘利等人。另外,右部投降者谋划共同逼迫安国起兵叛乱,请西河、上郡、安定做好戒备。”和帝命公卿商议,大家认为蛮夷反复无常,虽然难以预测,但大军聚集在一起,他们一定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应当派有谋略的使者到单于庭,与杜崇、朱徽及西河太守合力观察他的动静。如果没有其他变故,可以让杜崇等人到安国那里会见他的左右大臣,责问那些使部众横暴、给边境造成祸害的人,并共同按罪惩处。如果不听命令,就让他们根据临时情况采取权宜方略,事情完毕后酌量按照客礼给予赏赐【意思是按照主客之礼酌量赏赐物品,不多给】,也足以威示各族蛮夷。”皇帝采纳了这个意见。于是朱徽、杜崇便发兵到达单于庭帐。安国夜间听说汉军到来,大为惊恐,丢下帐幕逃走。于是他召集军队以及新近投降的人,想要杀死师子。师子事先得到消息,便把全部部落聚落带进曼柏城。安国追到城下,城门关闭,不能进去。朱徽派官吏向他说明利害、劝解和解,安国不听。城既然攻不下来,安国便带兵驻扎在五原。杜崇、朱徽于是调动各郡骑兵急忙追赶前往,众人都非常恐惧。安国的舅舅骨都侯喜为等人担心自己也会被杀,便击杀了安国。安国即位一年,单于适的儿子师子继立,成为亭独尸逐侯鞮单于。师子在永元六年即位。师子刚刚即位,五六百名新降胡人夜袭他的帐幕,安集掾王恬率领卫士同他们交战并击破他们。于是新降胡人互相惊动,十五部二十多万人全部叛乱,胁迫拥立前任单于屯屠何的儿子、薁鞬日逐王逢侯为单于,随即杀人掠物,焚烧邮亭和帐幕,带着车辆辎重向朔方进发,想渡过大漠向北。于是派代理车骑将军邓鸿、越骑校尉冯柱、代理度辽将军朱徽,率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以及郡国积射、沿边军队;乌桓校尉任尚率领乌桓、鲜卑,共四万人讨伐他们。当时南单于和中郎将杜崇驻屯牧师城,逢侯率一万骑兵攻打包围他们,没有攻下。冬天,邓鸿等人到达美稷,逢侯于是乘冰渡过险隘,向满夷谷方向走。南单于派儿子率一万骑兵,杜崇率四千骑兵,同邓鸿等人在大城塞追击逢侯,斩首三千多级,俘获人口及投降者一万多人。冯柱又分兵追击逢侯的另一部,斩首四千多级。任尚率领鲜卑大都护苏拔廆【“廆”音胡罪反】、乌桓大人勿柯的八千骑兵,在满夷谷拦截攻击逢侯,又大败他。前后总共斩首一万七千多级,逢侯于是率领部众出塞,汉军无法追上。永元七年正月,军队返回。冯柱率虎牙营留下驻屯五原,遣散鲜卑、乌桓、羌、胡军队。封苏拔廆为率众王,又赏赐金帛。邓鸿回到京师,因逗留而导致失利,入狱后死去。后来和帝知道朱徽、杜崇没有安抚好胡人,又禁止他们上书,导致叛乱,便都征召入朝下狱而死。任命雁门太守庞奋代理度辽将军。逢侯在塞外把部众分为两部,亲自统领右部,驻扎在涿邪山下;左部驻扎在朔方西北,两部相距数百里。永元八年冬,左部胡人互相猜疑叛乱,返回进入朔方塞。庞奋迎接他们,抚慰并收纳他们,其中能作战的四千人,弱小者一万多人,全部投降,并分置在北部边境各郡。南单于认为右温禺犊王乌居战【乌居战是右禺犊王的名字】起初曾同安国共同谋划,想要审讯追究他。乌居战率领数千人,又叛乱,逃出塞外,藏在山谷之间,成为官民的祸害。秋天,庞奋、冯柱和各郡军队攻打乌居战,他的部众投降。于是把乌居战的部众以及各处重新投降的人二万多人迁徙到安定、北地。冯柱返回后调任将作大匠。逢侯的部众饥饿困穷,又遭鲜卑攻击,无处可以归附逃窜,逃出边塞的人络绎不绝。单于师子即位四年后去世。单于长的儿子檀继立,成为万氏尸逐鞮单于。檀在永元十年即位。永元十二年,庞奋调任河南尹,任命朔方太守王彪代理度辽将军。南单于接连多年派兵攻打逢侯,俘获很多,收回被掠人口,前后有数千人。逢侯越来越困窘。永元十六年,北单于派使者到朝廷进贡,请求和亲,修复呼韩邪旧约。和帝认为他遵守旧礼不完备,没有答应,却厚加赏赐,不答复他的使者。元兴元年,北单于又派使者到敦煌进贡,以国家贫困、不能完备礼物为辞,希望请求派大使,并表示将派儿子入朝侍奉。当时邓太后临朝,也没有答复他的使者,只是增加赏赐而已。永初三年夏,汉人韩琮跟随南单于入朝,回来后对南单于说:“关东发生水灾,百姓饥饿,死得差不多了,可以攻打。”单于相信了他的话,于是起兵叛乱,在美稷攻打中郎将耿种。秋天,王彪去世。冬天,派代理车骑将军何熙、副中郎将庞雄攻打南单于。永初四年春,单于派一千多骑兵侵犯常山、中山;汉朝任命西域校尉梁慬代理度辽将军,他同辽东太守耿防把他们击破。单于见各路军队一同进攻,非常恐惧,回头责问韩琮说:“你说汉人都死光了,现在这些是什么人?”于是派使者请求投降,汉朝答应了。单于脱下帽子,光着脚,对庞雄等人跪拜陈述自己的死罪,于是汉朝赦免了他,像以前一样接待优待他;他便归还所掠的汉人男女,以及被羌人掠走、转卖到匈奴中的人口,共一万多人。永初五年,梁慬被免职,任命云中太守耿防代理度辽将军。元初元年,耿防被免职,任命乌桓校尉邓遵为度辽将军。邓遵是皇太后的堂弟,所以从这时起才正式成为将军。元初四年,逢侯被鲜卑击破,部众离散,全都归附北方胡人。元初五年春,逢侯率一百多骑兵逃回,到朔方塞投降,邓遵上奏请求把逢侯迁到颍川郡。

建光元年,邓遵免,复以耿防代为度辽将军。时鲜卑寇畔,防与温禺犊王呼尤征将新降者,连年出塞讨击鲜卑,还复各令屯列冲要,而耿防征发烦剧,新降皆悉恨谋畔。单于檀立二十七年死,弟抜立为乌稽侯尸逐鞮单于。抜以延光三年立,是嵗耿防复免,以太原太守法度为度辽将军。时新附一部大人阿族等反畔,胁呼尤徴欲与俱去。呼尤征曰:“我老矣,受汉家恩,宁死不能相随。”众欲杀之,有救者得免。阿族等遂将妻子辎重亡去,中郎将马翼遣兵与胡骑追击破之,斩首及自投河死者殆尽,获马牛羊万头。冬,法度卒。四年,汉阳太守傅众代为度辽将军,其冬傅众复卒。永建元年,以辽东太守厐参代为度辽将军。先是朔方以西障塞多不脩复,鲜卑因此数寇南部,杀渐将王,单于忧恐,上书求复障塞,顺帝从之,乃遣黎阳营兵出屯中山北界,增置缘边诸郡兵,别屯塞下,敎习战射。单于拔立四年死,弟休利立为去特。若尸逐鞮单于休利以永建三年立,四年厐参迁大鸿胪,以东平相宋汉代为度辽将军。阳嘉二年,汉迁太仆,以乌桓校尉耿晔代为度辽将军。永和元年,晔病征,以护羌校尉马续代为度辽将军。五年夏,南匈奴左部句龙王吾斯、车纽等背畔,率三千余骑寇西河,因复招诱右贤王合七八千骑,围美稷,杀朔方、代郡长吏。马续与中郎将梁并、乌桓校尉王元发缘边兵及乌桓、鲜卑、羌、胡合二万余人掩撃破之。吾斯等遂更屯聚,攻没城邑。天子遣使责让单于,开以恩义令相招降。单于本不预谋,乃脱帽避帐诣并谢罪。并以病征,五原太守陈龟代为中郎将。龟以单于不能制下,逼迫之,单于及其弟左贤王皆自杀。单于休利立十三年,龟又欲徙单于近亲于内郡,而降者遂更狐疑。龟坐下狱死。大将军梁商以羌胡新反,党众初合,难以兵服,宜用招降,乃上表曰:“匈奴寇畔,自知罪极,穷鸟困兽,皆知救死,况种类繁炽,不可殚尽。今转运日増,三军疲苦,虚内给外,非中国之利。宜令度辽将军马续深沟髙壁,以恩信招降,宣示购赏,明其期约。如此则丑类可服,国家无事矣。”帝从之,乃诏续招降畔虏。商又移书续等曰:“中国安宁,忘战日久,良骑野合,交锋接矢,决胜当时,戎狄之所长,中国之所短也。彊弩乗城,坚营固守,以待其衰,中国之所长,而戎狄之所短也。宜务先所长,以观其变,设购开赏,宜示反悔,勿贪小功以乱大谋。”续及诸郡并各遵行。于是右贤王部抑鞮等万三千口诣续降。秋,句龙吾斯等立句龙王车纽为单于,东引乌桓,西收羌戎及诸胡等数万人,攻破京兆虎牙营,杀上郡都尉及军司马,遂寇掠并、凉、幽、冀四州。乃徙西河治离石,上郡治夏阳,朔方治五原。冬,遣中郎将张耽将幽州乌桓诸郡营兵击畔虏,车纽等战于马邑,斩首三千级,获生口。及兵器牛羊甚众,车纽等将诸豪帅、骨都侯乞降,而吾斯犹率其部曲与乌桓寇钞。六年春,马续率鲜卑五千骑到谷城击之,斩首数百级。张耽性勇锐,而善抚士卒,军中皆为用命,遂绳索相悬上通天山,大破乌桓,悉斩其渠帅,还得汉民,获其畜产财物。夏,马续复免,以城门校尉吴武代为度辽将军。汉安元年秋,吾斯与薁鞮台耆、且渠伯徳等复略并部,呼兰若尸逐就单于兠楼储先在京师。汉安二年立之,天子临轩,大鸿胪持节拜授玺绶,引上殿,赐青盖马驷、鼓安车、驸马骑、玉具刀劒什物给,防布二千疋,赐单于阏氏以下金锦错杂具軿车马二乘,遣行中郎将持节护送单于归南庭。诏太常、大鸿胪与国侍子于广阳城门外祖会,飨赐作乐角抵百戏。顺帝幸胡桃宫,临观之。冬,中郎将马寔募刺杀句龙吾斯,送首洛阳。建康元年,进击余党,斩首千二百级,乌桓七十万余口皆诣寔降,车重牛羊不可胜数。单于兠楼储立五年死,伊陵尸逐就单于居车儿建和元年立,至永寿元年,匈奴左薁鞮台耆、且渠伯徳等复畔寇钞美稷。安定属国都尉张奂击破降之。延熹元年,南单于诸部并畔,遂与乌桓、鲜卑寇缘边九部,以张奂为北中郎将讨之,单于诸部悉降。奂以单于不能统理国事,乃拘之上。立左谷蠡王。桓帝诏曰:“春秋大居正,居车儿一心向化,何罪而黜其?遣还单于居车儿。”立二十五年死,子某以熹平元年立为屠特若尸逐就单于【凡言某者,史失其名,故称曰某】六年,单于与中郎将臧旻出鴈门击鲜卑檀石槐,大败而还。是嵗,单于死,子呼征立为单于。呼征光和元年立,二年,中郎将张脩与单于不相能,脩擅斩之,更立右贤王羌渠为单于。

译建光元年,邓遵被免职,又以耿防代替他担任度辽将军。当时鲜卑侵扰叛乱,耿防同温禺犊王呼尤征率领新近投降者,连续多年出塞讨伐鲜卑;回来后又分别命令他们驻屯在冲要之处。然而耿防征发调遣过于烦苛,新降者全都怨恨,谋划叛乱。单于檀即位二十七年后去世,他的弟弟拔继立为乌稽侯尸逐鞮单于。拔在延光三年即位;这一年,耿防又被免职,任命太原太守法度为度辽将军。当时新近归附的一部大人阿族等人叛乱,胁迫呼尤征想同他们一起离去。呼尤征说:“我老了,承受汉家的恩德,宁可死也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众人想杀死他,有人救了他,他才得以免死。阿族等人于是带着妻子儿女和辎重逃走,中郎将马翼派兵同胡骑追击并击破他们,斩杀的和投河而死的几乎全部,缴获马、牛、羊一万头。冬天,法度去世。延光四年,汉阳太守傅众接替他担任度辽将军;这年冬天傅众又去世。永建元年,任命辽东太守庞参接替他担任度辽将军。在此以前,朔方以西的边障和塞道大多没有修缮恢复,鲜卑因此多次侵犯南部,杀死渐将王,单于忧虑恐惧,上书请求恢复边障,顺帝答应了,于是派黎阳营士兵出兵驻屯中山北部边界,增加沿边各郡的兵力,另行驻屯在塞下,教习战斗和射箭。单于拔即位四年后去世,他的弟弟休利继立为去特若尸逐鞮单于。休利在永建三年即位。永建四年,庞参调任大鸿胪,任命东平相宋汉代替他担任度辽将军。阳嘉二年,宋汉调任太仆,任命乌桓校尉耿晔代为度辽将军。永和元年,耿晔因病被征召回朝,任命护羌校尉马续代为度辽将军。永和五年夏,南匈奴左部句龙王吾斯、车纽等人背叛,率三千多骑兵侵犯西河,又招诱右贤王,合计七八千骑兵,包围美稷,杀死朔方、代郡的长吏。马续同中郎将梁并、乌桓校尉王元,发动沿边军队以及乌桓、鲜卑、羌、胡军队,共二万多人,突然袭击并击破他们。吾斯等人于是再次屯聚,攻陷城邑。天子派使者责备单于,向他说明恩义,命令他招降叛乱者。单于本来没有参与谋划,于是脱帽离开帐幕,到梁并那里谢罪。梁并因病被征召回朝,五原太守陈龟代替他担任中郎将。陈龟认为单于不能控制部下,便逼迫单于,单于和他的弟弟左贤王都自杀。单于休利即位十三年,陈龟又想把单于的近亲迁到内地郡县,投降者于是更加狐疑。陈龟因此获罪下狱而死。大将军梁商认为羌、胡刚刚叛乱,党众才聚合,很难用武力使他们服从,应当采用招降,于是上表说:“匈奴侵犯叛乱,知道自己的罪行极重,困顿的鸟、困兽都知道求生,何况他们族类繁多,不能彻底消灭。如今转运粮饷的负担日益增加,三军疲惫困苦,耗空内地来供给外部,这不是中原的利益。应当命度辽将军马续深挖沟壕、加高营垒,用恩德和信义招降他们,公布悬赏,明确约定期限。这样就可以使这些丑类服从,国家也能无事。”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下诏命令马续招降叛乱的胡人。梁商又写信给马续等人说:“中原安宁,忘记战争已经很久了;良好的骑兵在野外会合,交锋接箭,当场决出胜负,这是戎狄所长、中国所短。用强弩凭借城墙防守,修筑坚固营垒、严密防守,等待敌人衰弱,这是中国所长、戎狄所短。应当首先发挥我们的长处,观察他们的变化,设置悬赏、开放赏赐,适当地表示悔过改过,不要贪求小功而扰乱大谋。”马续和各郡都分别遵照执行。于是右贤王部的抑鞮等一万三千人到马续那里投降。秋天,句龙吾斯等人拥立句龙王车纽为单于,向东引来乌桓,向西招集羌、戎及各部胡人等数万人,攻破京兆虎牙营,杀死上郡都尉和军司马,随后侵犯掠夺并、凉、幽、冀四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三千口〕 于是把西河郡的治所迁到离石,把上郡的治所迁到夏阳,把朔方郡的治所迁到五原。冬季,派中郎将张耽率领幽州乌桓及各郡的营兵攻打反叛的胡虏。车纽等在马邑交战,斩首三千级,俘获了许多活口,以及大量兵器、牛羊。车纽等率领各部豪帅、骨都侯请求投降,但吾斯仍率领自己的部众和乌桓进行寇掠。六年春,马续率鲜卑五千骑兵到谷城攻击他们,斩首数百级。张耽性情勇猛锐利,又善于抚慰士卒,军中人人都愿意听命,于是用绳索彼此悬接,向上通到天山,大败乌桓,将其渠帅全部斩杀,并找回汉人,缴获了他们的牲畜、财物。夏季,马续再次被免职,以城门校尉吴武代替他担任度辽将军。汉安元年秋,吾斯与薁鞮台耆、且渠伯德等再次劫掠并州各部。呼兰若尸逐就单于兜楼储先前正在京师。汉安二年,拥立他为单于。天子亲临殿前,大鸿胪手持符节授予他玺绶,引他上殿,赐给青盖马驷、鼓车、安车、驸马骑以及玉具刀剑等物,赐缯布二千匹;又赐给单于阏氏以下人员金、锦及错杂器物、軿车、马二乘,并派行中郎将持节护送单于回南庭。诏令太常、大鸿胪与各国侍子在广阳城门外举行祖道会,设宴赏赐,奏乐并表演角抵、百戏。顺帝驾临胡桃宫,亲自临观此事。冬季,中郎将马寔招募刺客刺杀句龙吾斯,将他的首级送到洛阳。建康元年,进军攻击余党,斩首一千二百级,乌桓七十万余人全都到马寔那里投降,车辆、牛羊多得数不清。单于兜楼储即位五年后去世,伊陵尸逐就单于居车儿于建和元年即位,至永寿元年,匈奴左薁鞮台耆、且渠伯德等又反叛,劫掠美稷。安定属国都尉张奂击败他们,使其投降。延熹元年,南单于所属各部一起反叛,于是与乌桓、鲜卑共同寇掠边境九部,任命张奂为北中郎将讨伐他们,单于所属各部全部投降。张奂认为单于不能治理国事,便把他拘押起来送上去,另立左谷蠡王。桓帝下诏说:“《春秋》重视确立正统。居车儿一心向往教化,有什么罪过却要废黜他呢?应遣还单于居车儿。”居车儿即位二十五年后去世,他的儿子某于熹平元年即位为屠特若尸逐就单于【凡称“某”的,是史书失去了他的名字,所以称作“某”】。六年,单于与中郎将臧旻出鴈门攻击鲜卑檀石槐,大败而回。这一年,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呼征即位为单于。呼征于光和元年即位,第二年,中郎将张脩与单于关系不和,张脩擅自将他斩杀,改立右贤王羌渠为单于。

脩以不先请而擅诛杀,槛车征诣廷尉抵罪。单于羌渠光和二年立。中平四年,前中山太守张纯反。畔遂率鲜卑寇边郡。灵帝诏发南匈奴兵,配幽州牧刘虞讨之。单于遣左贤王将骑诣幽州。国人恐,单于发兵无已。五年,右部醯落与休屠各胡、白马铜等十余万人反,攻杀单于。单于羌渠立十年,子右贤王于扶罗立为持至尸逐侯单于【于扶罗乃前赵刘渊之祖,刘渊乃乱晋之首】于扶罗以中平五年立,国人杀其父者遂畔,共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而于扶罗诣阙自讼。会灵帝崩,天下大乱。单于将数千骑与白波贼合兵,寇河内诸郡。时民皆保聚,钞略无所得,而兵遂挫伤,复欲归国,国人不受,乃止。河东【河东平阳也,于扶罗国于此】须卜骨都侯为单于一年而死,南庭遂虚,其位以老王行国事。单于于扶罗立七年死,弟呼厨泉立为单于。呼厨泉兴平二年立,以兄被逐不得归国,数为鲜卑所钞。建安元年,献帝自长安东归,右贤王去卑与白波贼帅韩暹等侍衞天子,击拒李傕、郭汜,及车驾还洛阳,又徙迁许,然后归国【谓归河东平阳】二十一年,单于来朝,魏武为丞相,因留单于于邺,而遣去卑归监其国,嵗给单于绵绢钱谷如列侯。子孙袭号,分其众为五部,部中立其贵者为帅,选汉人为司马以监督之。魏世之末,复改帅为都尉。其左部都尉所统可万余落,居于太原故兹氏县;右都尉可六千余落,居祈县;南部都尉可三千余落,居蒲子县;北部都尉可四千余落,居新兴县;中部都尉可六千余落,居太陵县。北部匈奴虽分居五部,然皆家于晋阳汾涧之间。晋初,塞外匈奴大水,塞泥、黑难等二万余落归化。武帝复纳之,使居河西故宜阳城下,后复与晋人杂居。由是平阳、西河、太原、新兴、上党、乐平诸郡,靡不有焉。泰始七年,单于猛叛,屯孔邪城。武帝遣娄侯何桢持节讨之。桢素有志略,以猛众凶悍,非少兵所制,乃潜诱猛左部督李恪。杀猛,于是匈奴震服,积年不敢复反。其后稍因忿恨,杀害长吏,渐为边患。侍御史西河郭钦上疏曰:「戎狄彊犷,歴古为患。魏初人寡,西北诸郡皆为戎居。今虽服从,若百年之后,有风尘之警,胡骑自平阳、上党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尽为狄庭矣。宜及平吴之威,谋臣猛将之略,出北地、西河、安定,复上郡,实冯翊于平阳已北诸县,募取死罪徙三河、三魏见士四万家以充之。裔不乱华,渐徙平阳、▯农、魏郡、京兆、上党杂胡峻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万世之长策也。」帝不纳。至太康五年,复有匈奴胡太阿厚率其部落二万九千三百人归化。七年,又有匈奴胡都大博及萎莎胡等,各率种类,大小凡十余万口,诣雍州刺史扶风王骏降附。明年,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复率其种落,大小万一千五百口,牛二万二千头,羊十万五千口,车庐什物不可胜纪来降,并贡其方物。帝并抚纳之【按晋史云:匈奴以部落为种类,其入居塞者有屠各种、鲜支种、寇头种、乌谭种、赤勒种、捍蛭种、黑狼种、赤沙种、鬰鞞种、萎莎种、秃童种、勃蔑种、羌渠种、贺頼种、钟跂种、大楼种、雍屈种、眞树种、力羯种,凡十九种,皆有部落,不相错杂。屠各最豪贵,故得为单于统领诸种。其国号有左贤王、右贤王、左奕蠡王、右奕蠡王、左于陆王、右于陆王、左渐尚王、右渐尚王、左朔方王、右朔方王、左独鹿王、右独鹿王、左显禄王、右显禄王、左安乐王、右安乐王,凡十六等,皆用单于亲子弟也。其左贤王最贵,唯太子得居之。其四姓有呼延氏、卜氏、兰氏、乔氏,而呼延氏最贵,则有左日逐、右日逐,世为辅相;卜氏则有左沮渠、右沮渠;兰氏则有左当户、右当户;乔氏则有左都侯、右都侯。又有车阳、沮渠、余地诸杂号,犹中国百官也。其国人有綦母氏、勒氏,皆勇健好反叛。武帝时有骑督綦毋伣邪伐吴有功,迁赤沙都尉】惠帝元康中,匈奴郝散攻上党,杀长吏,入守上郡。明年,散弟度元又率冯翊、北地羌胡攻破二郡。自此以后,匈奴种类羣聚,难以驱逼。而于扶罗之孙渊遂吞噬神州邱墟,帝室云。

通志卷一百九十九<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二百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张脩因未先请示便擅自诛杀,被用槛车征召押送到廷尉处治罪。单于羌渠于光和二年即位。中平四年,前中山太守张纯反叛,反叛者于是率领鲜卑寇掠边郡。灵帝下诏征发南匈奴军队,配合幽州牧刘虞讨伐他们。单于派左贤王率骑兵到幽州。国内的人恐惧,单于不断征发军队。五年,右部醯落与休屠各胡、白马铜等十余万人反叛,攻杀单于。单于羌渠即位十年后,他的儿子右贤王于扶罗即位为持至尸逐侯单于【于扶罗是前赵刘渊的祖先,刘渊是造成西晋动乱的首要人物】。于扶罗于中平五年即位,国内杀害他父亲的人于是反叛,共同拥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而于扶罗到朝廷申诉。正逢灵帝去世,天下大乱。单于率数千骑兵与白波贼合兵,寇掠河内各郡。当时百姓都结寨自保,他们抢掠不到东西,军队又受到挫败损伤,便想返回本国,但国人不接受他,于是只好停留。河东【即河东平阳,于扶罗的国家在这里】须卜骨都侯做了一年单于便去世,南庭于是空虚,由年老的王代行国事。单于于扶罗即位七年后去世,他的弟弟呼厨泉即位为单于。呼厨泉于兴平二年即位,因为兄长被驱逐而不能返回本国,多次遭鲜卑劫掠。建安元年,献帝从长安向东返回,右贤王去卑与白波贼首领韩暹等侍卫天子,抵抗李傕、郭汜;车驾回到洛阳后,又迁往许地,然后才返回本国【指返回河东平阳】。二十一年,单于来朝见。当时魏武帝任丞相,便把单于留在邺,派去卑回去监督他的国家,每年按列侯的标准供给单于绵、绢、钱、粮。子孙世袭单于的称号,将他的部众分为五部,各部推举其中的贵族为帅,选用汉人担任司马加以监督。魏朝末年,又把帅改称为都尉。左部都尉统领的部落约有一万余落,居住在太原郡故兹氏县;右部都尉约统领六千余落,居住在祁县;南部都尉约统领三千余落,居住在蒲子县;北部都尉约统领四千余落,居住在新兴县;中部都尉约统领六千余落,居住在太陵县。北部匈奴虽然分居五部,但都居住在晋阳汾水、涧水之间。晋朝初年,塞外匈奴遭遇大水,塞泥、黑难等二万余落归顺教化。武帝又接纳他们,让他们居住在河西故宜阳城下,后来又与晋人杂居。因此,平阳、西河、太原、新兴、上党、乐平等郡,没有一处没有他们。泰始七年,单于猛反叛,屯驻在孔邪城。武帝派娄侯何桢持节讨伐他。何桢一向有谋略,认为猛的部众凶悍,不是少量军队能够制服的,于是暗中诱使猛的左部督李恪杀死猛。这样一来,匈奴震恐归服,多年不敢再反叛。此后,他们渐渐因愤怒怨恨而杀害长吏,逐渐成为边境祸患。侍御史、西河人郭钦上疏说:“戎狄强悍,自古以来就是祸患。魏初人口少,西北各郡都成为戎人居住之地。如今虽然服从,如果百年以后发生战事警报,胡骑从平阳、上党出发,不到三天就能到达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全都将成为狄人的朝廷。应趁着平定吴国的威势,凭借谋臣猛将的谋略,从北地、西河、安定出兵,收复上郡;使冯翊以北平阳以北各县充实人口,招募死罪犯人迁往三河、三魏的现有居民四万家来充实那里。不要让边裔扰乱华夏,逐步把平阳、弘农、魏郡、京兆、上党等地夹杂居住的胡人迁走,严格防备四夷出入,彰明先王对荒服地区的制度,这是万世长久的策略。”皇帝没有采纳。到了太康五年,又有匈奴胡人太阿厚率领部落二万九千三百人归顺。七年,又有匈奴胡人都大博和萎莎胡等,各自率领本族,大小总计十余万人,到雍州刺史、扶风王骏那里投降归附。第二年,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又率领各自部落,大小共一万一千五百人、牛二万二千头、羊十万五千只,带着数不清的车辆、毡帐和器物前来投降,并进贡当地物产。皇帝一并抚慰接纳他们【据《晋史》说:匈奴以部落为种类,进入塞内居住的有屠各种、鲜支种、寇头种、乌谭种、赤勒种、捍蛭种、黑狼种、赤沙种、鬰鞞种、萎莎种、秃童种、勃蔑种、羌渠种、贺赖种、钟跂种、大楼种、雍屈种、真树种、力羯种,共十九种;都各有部落,互不混杂。屠各最为豪贵,所以能够担任单于,统领各部。其国中有左贤王、右贤王、左奕蠡王、右奕蠡王、左于陆王、右于陆王、左渐尚王、右渐尚王、左朔方王、右朔方王、左独鹿王、右独鹿王、左显禄王、右显禄王、左安乐王、右安乐王,共十六等,都由单于的亲子弟担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万一千五百口、十万五千口〕 其中左贤王最为尊贵,只有太子才能担任。四个姓氏中有呼延氏、卜氏、兰氏、乔氏,呼延氏最尊贵,设有左日逐、右日逐,世代担任辅相;卜氏设有左沮渠、右沮渠;兰氏设有左当户、右当户;乔氏设有左都侯、右都侯。又有车阳、沮渠、余地等各种杂号,犹如中原的百官。其国人中有綦母氏、勒氏,都勇猛强健而喜欢反叛。武帝时,有骑督綦毋伣邪因征伐吴国有功,升任赤沙都尉】。惠帝元康年间,匈奴郝散攻打上党,杀死长吏,进入并占守上郡。第二年,郝散的弟弟度元又率领冯翊、北地的羌胡攻破两郡。从此以后,匈奴各部聚集起来,难以驱逐逼退。而于扶罗的孙子刘渊终于吞噬神州,使其成为废墟,帝室也随之覆亡。《通志》卷一百九十九 【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二百 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