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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通志一百八十三

列传第三十四上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2175–2190 段

列传第三十四上晋王祥【弟覧】郑冲何曽【子劭遵】石苞【子崇欧阳建孙铄】羊祜,杜预【子钖】陈骞【子舆】裴秀【子頠秀从弟楷楷子宪】卫瓘【子恒孙】【璪玠】张华【子祎,韪,刘卞】王沈【子浚】荀顗,荀勗【子藩,藩子防,藩弟组,组子奕】冯紞,贾充【孙谧,充弟混,族子模,郭彰】杨骏【弟珧,济】王祥字休徴,琅邪临沂人,汉諌议大夫吉之后也。祖仁,青州刺史。父融,公府辟不就。祥性至孝,早丧亲,继母朱氏不慈,数谮之,由是失爱于父,毎使埽除牛下。祥愈防谨,父母有疾,衣不觧帯,汤药必亲尝。母尝欲生鱼,时天寒冰冻,祥觧衣将剖冰求之,氷忽自觧,双鲤跃出,持之而归。母又思黄雀炙,复有黄雀数十飞入其幕,复以供母。乡里惊叹,以为孝感之所致焉。有丹奈结实,母命守之,毎风雨,祥輙抱树而立,其笃孝纯至如此。汉末遭乱,扶母擕弟覧,避地庐江,隐居三十余年,不应州县之命。母终,居丧毁瘁,杖而后起。徐州刺史吕防檄为别驾,祥年垂耳顺,固辞不受。覧劝之,为具车牛,祥乃应召,防委以州事。于时宼盗充斥,祥率励兵士,频讨破之,州界清静,政化大行。时人歌之曰:「海沂之康,实頼王祥,邦国不空,别驾之功。」举秀才,除温令,累迁大司农。髙贵乡公即位,与定防功,封闗内侯,拜光禄勲,转司▯校尉。从讨毌邱俭,増邑四百户,迁太常,封万嵗亭侯。天子幸太学,命祥为三老,祥南面几杖,以师道自居,天子北面乞言,祥陈明王圣主君臣政化之要以训之,闻者莫不砥砺。及髙贵乡公之弑也,朝臣举哀,祥号哭曰:「老臣无状,涕泪交流。」众有愧色。顷之,拜司空,转太尉,加侍中,五等建封睢陵侯,邑一千六百户。及武帝为晋王,祥与荀顗徃谒,顗谓祥曰:「相王尊重,何侯既已尽敬,今便当拜也。」祥曰:「相国诚为尊重,然是魏之宰相,吾等魏之三公,相去一阶而已,班例大同,安有天子三司而輙拜人者,损魏朝之望,亏晋王之徳,君子爱人以礼,吾不为也。」及入,顗遂拜,而祥独长揖。帝曰:「今日方知君见顾之重矣。」武帝践阼,拜太保,进爵为公,加置七官之职。帝新受命,虚己以求谠言,祥与何曽、郑冲等耆艾笃老,希复朝见,帝遣侍中任恺谘问得失及政化。所先祥以年老疲耄,累乞逊位,帝不许。御史中丞侯史光奏:「祥久病阙朝,防礼,请免祥官。」诏不许。祥固乞骸骨,诏聴,以睢陵公就第,位同保傅,在三司之右,禄赐如前。又诏赐几杖,不朝,大事皆咨访之。赐安车驷马第一区,钱百万,绢五百匹,牀帐簟褥,以舍人六人为睢陵公舍人,置官骑二十人,以公子骑都尉肇为给事中,使常优游定省。又以太保髙洁清素,家无宅宇,其权留本府,须所赐第成乃出。及疾笃,着遗令训子孙曰:「夫生之有死,自然之理。吾年八十有五,啓手何恨?不有遗言,使尔无述。吾生值季末,登庸歴试,无毗佐之勲,没无以报。气絶但洗手足,不须沐浴,勿纒尸,皆澣故衣,随时所服。所赐山元玉佩、卫氏玉玦、绶笥,皆勿以殓。西芒山土自坚贞,勿用甓石,勿起坟陇,穿深二丈,椁取容棺,勿作前堂,布几筵,置书箱、镜奁之具,棺前但可施牀榻而已。糒脯各一盘,元酒一杯,为朝夕奠。家人大小不须送丧,大小祥乃设特牲,无违余命。」髙柴泣血三年,夫子谓之愚。闵子除丧,出见援琴切切而哀,仲尼谓之孝。故哭泣之哀,日月降杀,饮食之宜,自有制度。夫言行可覆,信之至也;推羙引过,徳之至也;扬名显亲,孝之至也;兄弟怡怡,宗族欣欣,悌之至也;临财莫过乎让,此五者立身之本,顔子所以为命,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其子皆奉而行之。泰始五年薨,年八十有五。诏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布帛百匹。明年防諡曰「元」。祥之薨,奔赴者非朝廷之贤,则亲亲故吏而已,门无杂吊之賔。

译列传第三十四上 晋 王祥【弟弟王览】、郑冲、何曾【儿子何劭、何遵】、石苞【儿子石崇、欧阳建,孙子石铄】、羊祜、杜预【儿子杜锡】、陈骞【儿子陈舆】、裴秀【儿子裴頠,堂弟裴楷,裴楷的儿子裴宪】、卫瓘【儿子卫恒,孙子】【卫瓘的后代璪、玠】、张华【儿子张祎、张韪、刘卞】、王沈【儿子王浚】、荀顗、荀勖【儿子荀藩,荀藩的儿子荀防,荀藩的弟弟荀组,荀组的儿子荀奕】、冯紞、贾充【孙子贾谧,贾充的弟弟贾混,族子贾模、郭彰】、杨骏【弟弟杨珧、杨济】王祥,字休征,是琅邪临沂人,汉代谏议大夫王吉的后代。祖父王仁,任青州刺史。父亲王融,被公府征召却不肯就任。王祥天性极其孝顺,早年丧母,继母朱氏不慈爱,多次在父亲面前诋毁他,因此失去了父亲的宠爱,常常被派去清扫牛棚。王祥更加谨慎恭敬,父母生病时,他衣不解带,汤药一定亲自先尝。母亲曾想吃活鱼,当时天气寒冷,冰层冻结,王祥脱下衣服准备剖开冰层寻找鱼,冰却忽然自行融解,两条鲤鱼跃了出来,他拿着鱼回去。母亲又想吃烤黄雀,恰好有几十只黄雀飞进他的帐幕,他又把黄雀拿来供母亲食用。乡里人惊叹不已,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有一株丹奈树结了果实,母亲命令他看守;每逢刮风下雨,王祥总是抱着树站立,他的孝心深厚纯诚到了这样的地步。汉末遭逢动乱,他扶着母亲、带着弟弟王览,逃到庐江避乱,隐居三十多年,不接受州县的征召。母亲去世后,他居丧悲伤憔悴,靠着丧杖才能站起来。徐州刺史吕虔发檄文征召他担任别驾,王祥年近六十岁,坚决推辞不接受。王览劝说他,并准备好车牛,王祥才接受征召,吕虔把州中事务交给他处理。当时盗寇到处充斥,王祥率领并激励士兵,多次讨伐击破盗寇,州界安定,政教大为推行。当时人歌颂他说:“海沂地区的安宁,实在依赖王祥;国家没有空虚,是别驾的功劳。” 王祥被举荐为秀才,任温县令,屡次升迁至大司农。高贵乡公即位时,他参与制定并完成安定国家的功勋,被封为关内侯,授任光禄勋,转任司隶校尉。他跟随讨伐毌丘俭,增加食邑四百户,升任太常,封为万岁亭侯。天子驾临太学,任命王祥为三老。王祥面向南坐着,手扶几杖,以老师的身份自居;天子面向北向他请教。王祥陈述贤明君主、圣德之主治理国家以及君臣政教的要领来训导天子,听到的人无不受到激励。等到高贵乡公被弑杀,朝廷大臣举行哀悼,王祥号哭说:“老臣没有尽到职责,眼泪不断流下。”众人都面有惭愧之色。不久,王祥被授任司空,转任太尉,加授侍中,按照五等爵制封为睢陵侯,食邑一千六百户。等到武帝成为晋王时,王祥与荀顗前去拜谒。荀顗对王祥说:“相王尊贵显赫,何侯已经行了极尽恭敬的礼节,如今我们便应当下拜。”王祥说:“相国确实尊贵显赫,但他是魏国的宰相,我们是魏国的三公,彼此只相差一个等级,礼仪班次大致相同。哪里有天子的三公却随便向别人下拜的道理?这样会损害魏朝的声望,也会亏损晋王的德行。君子以合乎礼的方式爱护他人,我不这样做。”进去以后,荀顗最终下拜,王祥却只是长揖。武帝说:“今天我才知道您受到顾念和尊重是多么深重了。” 武帝登基后,任命他为太保,晋爵为公,并加置七官之职。皇帝刚刚接受天命,虚心求取直言;祥与何曾、郑冲等都是年高德劭的老人,很少再上朝,皇帝便派侍中任恺询问他们政事得失以及教化情况。起初,祥因年老疲惫昏倦,多次请求退位,皇帝不答应。御史中丞侯史光上奏说:“祥久病不能上朝,有妨礼制,请免去祥的官职。”诏令不准。祥坚持请求退休,诏令答应,让他以睢陵公的身份回家,地位与保傅相同,位在三司之上,俸禄赏赐照旧。又下诏赐给他几案和手杖,免于上朝;朝廷有大事,都向他咨询。赐给他安车、驷马和甲等宅第,钱百万,绢五百匹,床、帷帐、竹席和褥子;任用六名舍人为睢陵公舍人,设置二十名官骑,以他的儿子骑都尉肇为给事中,使他能够经常安闲游息,并早晚省视父亲。又因太保高洁清白,家中没有宅院,暂且让他留在原府,等所赐宅第建成后再搬出。病重时,他写下遗令教训子孙说:“人有生便有死,这是自然的道理。我已经八十五岁,临死时还有什么遗憾?若不留下遗言,你们便无从遵循。我一生处在末世,得到任用并历经考验,却没有辅佐君主的功勋,死后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气绝后只洗手脚,不必沐浴,不要给尸体缠裹;都用洗净的旧衣服,按照平日所穿的衣服穿戴。” 皇帝所赐的山玄玉佩、卫氏玉玦、绶带和盛绶带的匣子,都不要用来入殓。西芒山的土质本来就坚实,不要使用砖石,不要起坟堆;墓穴挖深二丈,墓椁只要能容下棺材即可,不要修前堂;铺设几案和席子,放置书箱、镜匣之类的物品,棺材前只需设置床榻。干粮、肉脯各一盘,玄酒一杯,作为早晚祭奠之物。家中无论长幼都不必送葬,到大小祥祭时才设置一只牲畜作为祭品,不要违背我的遗命。”高柴哭得眼中流血,服丧三年,孔子说他愚笨。闵子骞服丧期满,出门见人时弹琴,琴声急切而悲哀,孔子说他孝顺。所以哭泣的悲哀,应当随着日月推移而逐渐减轻;饮食的适宜,也自有制度。言语和行为经得起检验,是诚信的极致;推功于人、引过于己,是德行的极致;扬名显亲,是孝的极致;兄弟和悦,宗族欢欣,是悌的极致;面对财物,没有比谦让更好的。这五件事是立身的根本,颜子把它们视为性命,却还没有真正思考明白。这样的道理难道还远吗?他的儿子们都奉行了这些遗命。泰始五年去世,享年八十五岁。诏令赐给他东园秘器、朝服一套、衣服一袭、钱三十万、布帛一百匹。第二年,防议谥号为“元”。祥去世时,前来奔丧的人,不是朝廷中的贤人,就是他的亲属和旧日属吏,门前没有杂乱的吊唁宾客。

族孙戎叹曰:「太保可谓清逹矣。」又称祥在正始世,不在能言之流,及与之言,理致清逺,将非以徳掩其言乎?祥有五子:肇、夏、馥、烈、芬。肇孽庶,夏早卒,馥嗣爵。咸宁初,以祥家甚贫俭,赐绢三百匹,拜馥上洛太守,卒諡曰「孝子」。根嗣散骑郎肇,仕至始平太守,肇子俊。守太子舍人,封永世侯。俊子遐、郁林太守烈、芬并幼知名,为祥所爱。二子亦同时而亡。将死,烈欲还▯旧土,芬欲留葬京邑。祥流涕曰:“不忘故乡,仁也;不恋本土,达也。惟仁与逹吾二子有焉。”祥弟覧,覧字元通,母朱氏,遇祥无道。覧年数嵗,见祥被楚,捶輙涕泣抱持,至于成童,毎諌其母。其母少止凶虐,朱屡以非理使祥,覧輙与祥俱,又虐使祥妻,覧妻亦趣而共之。朱患之,乃止。祥丧父之后,渐有时誉。朱深疾之,密使鸩祥。覧知之,径起取酒,祥疑有毒,争而不与。朱遽夺反之。自后朱赐祥馔,覧輙先尝。朱惧覧致毙,遂止。覧孝友恭恪,名亚于祥。及祥仕进,覧亦应本郡之召,稍迁司徒西曹掾、清河太守。五等建封,即邱子,邑六百户。泰始末,除▯训少府,职省转太中大夫,禄赐与卿同。咸宁初,诏以覧为宗正卿。顷之,以疾上防,乞骸骨,诏聴之,以大中大夫归老,赐钱二十万,牀帐荐褥,遣殿中医疗疾给药。后转光禄大夫,归老门施行马。咸宁四年卒,时年七十三,諡曰贞。有六子:裁字士初,抚军长史;基字士先,治书御史;防字士和,侍御史;正字士则,尚书郎;彦字士治,中护军;琛字士伟,国子祭酒。初,吕防有佩刀,工相之,以为必登三公,可服此刀。防谓祥曰:“茍非其人,刀或为害。卿有公辅之量,故以相与。”祥始固辞,彊之乃受。祥临薨,以刀授覧曰:“汝后必兴,足称此刀。”覧后弈世多贤才,兴于江左矣。裁子导,别有传。郑冲字文和,荥阳开封人也。起自寒防,卓尔立操,清恬寡欲,耽玩经史,遂博究儒术及百家之言。有姿望,动必循礼,任真自守,不要乡曲之誉。由是州郡久不加礼。及魏文帝为太子,搜扬仄陋,命冲为文学。累迁尚书郎,出补陈留太守。冲以儒雅为徳,莅职无干局之誉,箪食緼袍,不营资产,世以此重之。大将军曹爽引为从事中郎,转散骑常侍,光禄勲。嘉平三年拜司空及髙贵乡公讲《尚书》,冲执经亲授,与侍中郑小同俱被赏赐。俄转司徒,常道乡公即位,拜太保,位在三司之上,封夀光侯。冲虽位阶台辅,而不预世事。时文帝辅政,平蜀之后,命贾充、羊祜等分定礼仪律令,皆先谘于冲,然后施用。及魏帝告禅,使冲奉策。武帝践阼,拜太傅,进爵为公。顷之,司▯李憙、中丞侯史光奏冲及何曽、荀顗等各以疾病,俱应免官。帝不许,冲遂不视事,表乞骸骨,优诏不许,遣使申喻。冲固辞,上貂蝉印绶,诏又不许。泰始六年,诏冲与太保朗陵公何曽、太尉临淮公荀顗及司空博陵元公王沉、卫将军钜平侯羊祜各于本国置郎中令,假夫人、世子印绶,食本秩三分之一,如郡公侯比。九年,冲又抗表致仕,诏聴所执,以夀光公就第,位同保▯,在三公之右,赐几杖不朝,朝有大政,輙就谘访。又赐安车驷马第一区,钱百万,绢五百匹,牀帷簟褥,置舍人六人,官骑二十人。以世子徽为散骑常侍,使常优游定省,禄赐所供,策命仪制,一如旧典。明年薨,帝于朝堂发哀,追赠太傅,赐秘器、朝服衣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諡曰成。咸宁初,有司奏冲与安平王孚等十二人皆存铭,太常配食于庙。初,冲与孙邕、曹羲、荀顗、何晏共集《论语》诸家训注之善者,记其姓名,因从其义,有不安者輙改易之,名曰《论语集觧》,成奏之魏朝,于今▯焉。冲无子,以从子徽为嗣,位至平原内史。徽卒,子简嗣。

译族孙戎感叹说:“太保可以说是清明通达了。”他又称道,祥在正始年间并不属于善于言谈的人,但等到同他交谈,便发现他的道理和意趣清正深远;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德行掩盖了他的言辞吗?祥有五个儿子:肇、夏、馥、烈、芬。肇是庶出,夏早死,馥继承爵位。咸宁初年,因为祥家十分贫困俭朴,赐给馥绢三百匹,任命他为上洛太守,死后谥为“孝子”。根继承散骑郎肇的爵位,官至始平太守;肇的儿子是俊,任太子舍人,封永世侯。俊的儿子是遐;郁林太守烈、芬都年幼便有名声,受到祥的喜爱。祥的两个儿子也在同一时期去世。临死前,烈想归葬旧土,芬想留葬京城。祥流泪说:“不忘故乡,是仁;不眷恋本土,是达。仁和达,我这两个儿子都有。”祥的弟弟览,字元通,母亲朱氏对祥很不讲道理。览几岁时,看见祥被楚打,便捶胸哭泣并抱住祥;长到成童后,还常常劝谏母亲。朱氏稍稍停止了凶暴虐待,但她屡次无理地役使祥,览总是跟祥一起去;朱氏又虐待祥的妻子,览的妻子也赶来共同承担。朱氏以此为忧,于是停止了虐待。祥父亲去世后,渐渐获得当时的声誉。朱氏非常嫉恨他,暗中派人用鸩毒害祥。览知道后,径直起身拿酒;祥怀疑酒中有毒,争夺着不肯给他。朱氏急忙把酒夺回去。从此以后,朱氏赐给祥食物时,览总要先尝。朱氏害怕览因此丧命,便停止了下毒。览孝顺友爱、恭敬谨慎,名声仅次于祥。祥出仕后,览也应本郡征召,逐渐升任司徒西曹掾、清河太守。五等爵制建立时,封为即丘子,食邑六百户。泰始末年,任弘训少府;职务裁省后,转任太中大夫,俸禄赏赐与九卿相同。咸宁初年,诏令任览为宗正卿。不久,他因病上表请求退休,诏令答应,让他以太中大夫的身份退居养老,赐钱二十万、床帐、荐席和褥子,并派殿中官医治病供药。后来转任光禄大夫,退居养老时,门前设置行马。咸宁四年去世,时年七十三岁,谥为“贞”。有六个儿子:裁字士初,任抚军长史;基字士先,任治书御史;防字士和,任侍御史;正字士则,任尚书郎;彦字士治,任中护军;琛字士伟,任国子祭酒。当初,吕防有一把佩刀,工匠为他相看,说他一定能位登三公,可以佩用这把刀。防对祥说:“如果不是相称的人,这把刀也许会带来祸害。您有辅佐三公的才量,所以把它送给您。” 祥起初坚决推辞,吕防强迫他,他才接受。祥临死时,把刀交给览说:“你以后一定会兴盛,足以配得上这把刀。”览的后代几代人中多有贤才,在江左兴盛起来。裁的儿子是导,另有传记。郑冲字文和,是荥阳开封人。出身寒微,却卓然立志守操,清静淡泊、少有欲望,沉迷于研读经史,于是广泛探究儒术和诸子百家的学说。他仪表风度出众,举动必定遵循礼法,任性真诚而自守,不求乡里的声誉。因此州郡长期没有以礼相待。魏文帝为太子时,搜求并举荐隐微的贤才,任命郑冲为文学。多次升迁后任尚书郎,出任陈留太守。郑冲以儒雅为德,任职时没有办事干练的声誉,只吃粗食、穿旧絮袍,不经营产业,世人因此看重他。大将军曹爽引荐他为从事中郎,转任散骑常侍、光禄勋。嘉平三年,任司空;又给高贵乡公讲授《尚书》,郑冲手执经书亲自传授,与侍中郑小同一起受到赏赐。不久转任司徒。常道乡公即位,任命他为太保,地位在三司之上,封寿光侯。郑冲虽然位居台辅,却不参与世俗政事。当时文帝辅政,平定蜀地以后,命贾充、羊祜等分别制定礼仪和律令,都先向郑冲咨询,然后施行。魏帝宣布禅让时,派郑冲捧持策书。武帝登基后,任命他为太傅,晋爵为公。不久,司隶李憙和中丞侯史光上奏,郑冲、何曾、荀顗等人都因疾病,应该一并免官。皇帝不准许,郑冲于是不上任办公,上表请求退休;皇帝下优诏不准许,并派使者向他说明。郑冲坚持辞职,献上貂蝉冠和印绶,诏令仍不准许。泰始六年,诏令郑冲与太保朗陵公何曾、太尉临淮公荀顗、司空博陵元公王沉、卫将军钜平侯羊祜,各自在本国设置郎中令,给夫人、世子授予印绶,食本秩的三分之一,待遇比照郡公、侯。泰始九年,郑冲再次上表坚决请求致仕,诏令答应他的请求,让他以寿光公身份回家,地位与保傅相同,在三公之上;赐几案和手杖,免于上朝,朝廷有大政,便前往向他咨询。又赐安车、驷马、甲等宅第,钱百万,绢五百匹,床、帷帐、竹席和褥子,设置六名舍人、二十名官骑。让世子徽任散骑常侍,使他经常安闲游息、早晚省视父亲;俸禄赏赐、供给、策命和礼仪制度,都依照旧典。第二年去世,皇帝在朝堂发丧举哀,追赠太傅,赐秘器、朝服一套、衣服一袭、钱三十万、布一百匹,谥为“成”。咸宁初年,有关官员上奏,郑冲与安平王孚等十二人都应保存铭文,由太常在宗庙配享。起初,郑冲与孙邕、曹羲、荀顗、何晏共同汇集《论语》各家训注中较好的内容,记下作者姓名,因而采用他们的观点;有不妥当的地方便加以改易,书名为《论语集解》,完成后上奏魏朝,至今仍流传。郑冲没有儿子,以侄孙徽为嗣,官至平原内史。徽去世后,儿子简继承。

何曽字颍考,陈国阳夏人也。父防,魏太仆,阳武亭侯。曽少袭爵,好学博闻,与同郡袁侃齐名。魏明帝初,为平原侯曽为文学。及即位,累迁散骑侍郎、汲郡典农中郎将、给事黄门侍郎。上防曰:“今之郡守,则古列国之君也。上当奉宣朝恩,以致惠和;下当兴利而除其害。故得其人,则可安;非其人,则为患。况今国家大举,新有发调,军师逺征,上下劬劳,是以郡守益不可不得其人。臣闻诸郡守有年老或疾病,皆委政丞掾,不恤庶事;或体性疎怠,不以政理为意,在官积年,惠泽不加于人,然于考课之限,罪亦不至免绌,故得经延嵗月,而无斥罢之期。臣愚以为可密诏主者,使隐核参访郡守,其有老病不隐、亲人物及宰牧少恩、好修人事、烦挠百姓者,皆可徴还,为更选代。”顷之,迁散骑常侍。及宣帝将伐辽东,曽上疏魏帝曰:“臣闻先王制法,必全于慎,故建官受任则置副佐,陈师命将则立监贰,宣命遣使则设介副,临敌交刃又参御右,盖以尽思谋之功,防安危之变也。是以在险当难则权足相济,陨缺不豫则才足相代,其为国防至深至逺。及至汉氏,亦循旧章,韩信伐赵,张耳为贰;马援讨越,刘隆副军。前世之迹,着在篇志。今太尉奉辞伐罪,精甲鋭锋,歩骑数万,道路廻阻且四千里,虽假天威,有征无战,宼或潜遁消引,日月命无常期,人非金石,逺虑详备,诚宜有副。今北军诸将及太尉所督,皆为僚属,名位不殊,素无定分,统御之尊,卒有变急,不相镇摄。存不忘亡,圣逹所裁。臣愚以为宜选大臣名将,威重宿著者,成其礼秩,遣诣北军,进同谋略,退为副佐,虽有万一不虞之变,军主有储,则无患矣。”帝不从。出补河内太守,在任有威严之称。徴拜侍中,母忧去官。嘉平中,为司▯校尉、抚军校事。尹模慿宠作威,奸利盈积,朝野畏惮,莫敢言者。曽奏劾之,朝廷称焉。时曹爽専权,宣帝称疾,曽亦谢病,爽诛乃起视事。魏帝之废也,曽预其谋焉。时歩兵校尉阮籍负才放诞,居丧无礼,曽面责籍于文帝座曰:「卿纵情背礼败俗之人,今忠贤执政,综核名实,若卿之曹,不可长也。」因言于帝曰:「公方以孝治天下,而聴阮籍以重哀饮酒食肉于公座乎?宜摈四裔,无令汚染华夏。」帝曰:「此子羸病若此,君不能为吾忍邪?」曽重引据,辞理甚切,帝虽不从,时人甚惮之。毌邱俭诛,子甸妻荀应坐死,其族兄顗、族父虞并景帝姻通,共表魏帝以匄其命,诏聴离婚。荀所生女芝为颍川太守刘子元妻,亦坐死,以懐妊繋狱。荀辞诣曽乞恩曰:「芝繋在廷尉,顾影知命,计日备法,乞没为官婢,以赎芝命。」曽哀之,腾辞上议,朝廷佥以为当,遂改法焉。曽在司▯积年,迁尚书。正元中,为镇北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假节,将之镇。文帝使武帝齐王攸辞送数十里,曽盛为賔主,备太牢之馔,侍从吏驺莫不醉饱。帝既出,又过其子劭,曽先勅劭曰:「客必过汝,汝当豫严。」劭不冠帯,停帝良久,曽深以谴劭,其见崇重如此。迁征北将军,进封颍昌乡侯。咸熙初,拜司徒,改封朗陵侯。文帝为晋王,曽以髙柔、郑冲俱为三公,将入见,曽独致拜尽敬,二人犹揖而已。及武帝袭王位,以曽为晋丞相,加侍中,与裴秀、王沉等劝进践阼,拜太尉,进爵为公,食邑千八百户。防始初,诏以曽为太保,侍中如故。久之,以本官领司徒,曽固让不许,遣散骑常侍喻防,乃视事,进位太傅。曽以年老,屡乞逊位,诏不许,又进太宰,侍中如故,朝防劒履乗舆上殿,如汉相国萧何、田千秋、魏太傅钟繇故事。赐钱百万,绢五百匹,及八尺牀帐簟褥自副,置长史掾属祭酒及员吏一依旧制,所给亲兵官骑如前,主者依次按礼典务,使优备。后毎召见,勅以常所服饮物自随,令二子侍从。咸宁四年薨,年八十,帝于朝堂素服举哀,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将葬,下礼官议諡。博士秦秀諡为缪丑,帝不从。防諡曰「孝」。太康末,子劭自表改諡为元。曽性至孝,闺门整肃,自少及长,无声乐嬖幸之好。年老之后,与妻相见,皆正衣冠,相待如宾。已南面,妻北靣,再拜上酒,酬酢既毕,便出。一嵗如此,不过两三焉。司▯校尉▯元尝著论,称曽及荀顗,以为极尽孝道,足为君子之仪表。然性奢豪,务在华侈,帷帐车服,穷极绮丽。厨膳滋味,过于王者。毎燕见,不食太官所设,帝輙令取其食。蒸饼上不拆作十字不食。食日万钱,犹云无下箸处。人以小纸为书者,勅记室勿报。刘毅等数劾奏曽侈忲无度,帝以其重臣,一无所问。

译何曾字颍考,是陈国阳夏人。父亲防,任魏太仆,封阳武亭侯。何曾年轻时承袭爵位,喜好学习、见闻广博,与同郡袁侃齐名。魏明帝初年,任平原侯文学。魏明帝即位后,多次升任散骑侍郎、汲郡典农中郎将、给事黄门侍郎。他上表陈述说:“如今的郡守,就如同古代列国的君主。对上应当奉行并宣扬朝廷恩德,以实现惠民和睦;对下应当兴利除害。所以用对了人,便可以使地方安定;用错了人,便会成为祸患。何况如今国家大举行动,刚刚又有征发调集,军队远征,上下都很劳苦,因此郡守尤其不能不用合适的人。我听说各郡郡守中,有的年老或患病,把政务都交给丞掾,不顾百姓事务;有的性情疏懒,把治理政事不放在心上,在任多年,恩惠不能施加于百姓,但按照考课期限,罪责又不至于免职罢黜,所以拖延年月,没有被斥退的期限。我愚见认为,可以秘密诏令主管官员,暗中核查并访察郡守;其中有年老患病而不隐退的、亲近人物的、治理者恩惠少而只善于经营人情的、烦扰百姓的,都可以征召回来,另行选人代替。”不久,升任散骑常侍。宣帝将要讨伐辽东时,何曾上疏魏帝说:“我听说先王制定法度,必定以谨慎为根本,所以设置官职授予任命时便设置副佐;陈列军队任命将领时便设置监军和副职;宣布命令派遣使者时便设置副使;临敌交战时又安排参佐和御右,大概都是为了充分发挥谋划的功效,防备安危的变化。” 因此,身处险境、面临危难时,权力和才干可以互相补济;有人死亡或缺位而没有预先安排时,才干相近的人可以替代他;这是国家防备之道最深远的考虑。到了汉代,也遵循旧有章法:韩信攻打赵国时,张耳任副将;马援讨伐越地时,刘隆任副将。前代的事迹,都记载在典籍史志中。如今太尉奉诏讨伐罪人,带领精锐铠甲和锋利兵器,步兵、骑兵数万人,道路迂回险阻,路程将近四千里;即使借助天威,也可能有出征而无战事的情况,贼人或许潜逃、消散、引退,出兵日期又没有固定期限。人不是金石,长远的考虑和周密的准备,确实应该设置副职。如今北军诸将以及太尉所统领的将领,都是僚属,名位没有差别,素来没有确定的分工;统帅的尊位一旦遇到突发紧急情况,彼此便无法镇服统摄。记住生存而不忘死亡,这是圣明通达者的裁断。我愚见认为,应该选用有名望的大臣和名将,且威望厚重、资历久著的人,按照礼制确定其等级,派往北军;进则共同谋划,退则担任副佐。即使出现万一的不测,军队主帅有后备力量,也就没有忧患了。”皇帝没有采纳。出任河内太守,在任上有威严的声誉。征召任侍中,因母亲去世离职。嘉平年间,任司隶校尉、抚军校事。尹模依仗宠幸作威作福,非法牟利,财物堆积如山,朝廷内外都畏惧他,没有人敢说话。何曾上奏弹劾他,朝廷称赞何曾。当时曹爽专权,宣帝称病,何曾也托病辞职;曹爽被诛后,他才出来办公。魏帝被废时,何曾参与了谋划。当时步兵校尉阮籍仗恃才气、放纵荒诞,居丧期间不守礼法,何曾在文帝座前当面责备阮籍说:“你是放纵性情、背弃礼法、败坏风俗的人。如今忠贤之人执掌政权,综合考核名分与实际,像你这类人,不可以让你长久存在。”于是又对皇帝说:“您正要用孝道治理天下,却听任阮籍在您的座席上身服重丧仍饮酒吃肉吗?应该把他放逐到四方边远之地,不要让他污染华夏。”皇帝说:“这个人病弱到这种程度,您就不能替我容忍他吗?”何曾再次引经据典,言辞和道理十分恳切。皇帝虽然没有听从,当时的人却非常畏惧他。毌丘俭被诛后,他的儿媳荀氏按罪也应处死;荀氏的族兄荀顗、族父荀虞,都与景帝有姻亲关系,一同上表魏帝请求赦免她的性命,诏令允许他们离婚。荀氏所生的女儿芝,是颍川太守刘子元的妻子,也按罪应死,因怀孕而被拘押在狱中。荀氏到何曾那里申诉求情说:“芝被拘押在廷尉署,我看着自己的影子便知道死期将至,计算日子等待依法处置。我请求没入官府为婢,以此赎回芝的性命。”何曾怜悯她,代为上书陈述并提出建议,朝廷众官都认为合适,于是修改了法律。何曾任司隶校尉多年后,升任尚书。正元年间,任镇北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持假节,前往镇守。文帝派武帝和齐王攸送行数十里,何曾大力整治宾主之礼,准备太牢的膳食,随从、属吏和驺从无不吃饱喝醉。武帝已经离开,又经过他的儿子劭那里;何曾先告诫劭说:“客人一定会经过你这里,你应当预先整肃准备。”劭没有戴冠束带,使武帝停留了很久,何曾深深责备劭;他受到尊崇重视就是这样。升任征北将军,进封颍昌乡侯。咸熙初年,任司徒,改封朗陵侯。文帝为晋王时,何曾与高柔、郑冲一同任三公,将要入见,何曾独自下拜,竭尽敬意,另外两人还只是作揖而已。武帝承袭王位后,任何曾为晋丞相,加侍中;何曾与裴秀、王沉等劝武帝即位登基,任太尉,晋爵为公,食邑一千八百户。武帝初次即位时,诏令任何曾为太保,侍中职务照旧。过了很久,以原官兼任司徒,何曾坚决推辞,皇帝不答应,派散骑常侍前往晓谕,他才出来办公,晋升为太傅。何曾因年老多次请求退位,诏令不答应,又升任太宰,侍中照旧;上朝时佩剑、穿鞋,乘舆登殿,依照汉代相国萧何、田千秋和魏太傅钟繇的旧例。赐钱百万、绢五百匹,以及八尺床、帐、竹席、褥子等物,设置长史、掾属、祭酒及属吏,全部依照旧制;供给的亲兵、官骑照旧,主管官员依次按照礼典办理,务必优厚完备。后来每次召见,都命令他带着平时所服用的饮食物品,命令两个儿子随侍。咸宁四年去世,享年八十岁。皇帝在朝堂穿素服举哀,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套、衣服一袭、钱三十万、布一百匹。将要下葬时,命礼官议定谥号。博士秦秀拟谥为“缪丑”,皇帝不采纳。何曾谥为“孝”。太康末年,儿子劭上表请求改谥为“元”。何曾生性极其孝顺,内室整肃,从年轻到年老,没有歌舞声色和宠幸姬妾的嗜好。年老以后,他与妻子相见,都整齐衣冠,彼此像宾客一样相待。他面向南坐,妻子面向北坐,拜两拜献酒,酬酢完毕便出去。一年如此,不过两三次。司隶校尉傅玄曾写文章,称道何曾和荀顗,认为他们把孝道做到了极致,足以作为君子的仪表。然而何曾性情奢侈豪华,专门追求华丽铺张;帷帐、车马、衣服,极尽绮丽。厨房膳食的滋味超过王侯。每次入宫宴见,他不吃太官署设置的食物,皇帝总命人取他的食物来。蒸饼上如果没有切成十字形,他便不吃。每天耗费一万钱,他还说没有什么可以下筷子的。有人用小纸写信,便命令记室不要上报。刘毅等人多次弹劾上奏何曾奢侈过度,皇帝因为他是重臣,一概不予追问。

都官从事刘享尝奏曽华侈,以铜钩▯纼车,莹牛蹄角。后曽辟享为掾,或劝勿应,享谓至公之体,不以私憾,遂应辟。曽尝因小事加享杖罚,其外寛内忌,亦此类也。时司空贾充权拟人主,曽卑充而附之。及充与庾纯因酒相竞,曽党充而抑纯,以此为正直所非。二子遵劭,劭字敬祖,少与武帝同年,有总角之好。帝为王太子,以劭为中庶子。及即位,转散骑常侍,甚见亲待。劭雅有姿望,逺客朝见,必以劭侍直。毎诸方贡献,帝輙赐之而观其占谢焉。咸宁初,有司奏劭及兄遵等受故鬲令袁毅货,虽经赦宥,宜皆禁止。事下廷尉,诏曰:「太保与毅有累世之交,遵等所取差薄,一皆置之。」迁侍中,尚书。惠帝即位,初建东宫,太子年幼,欲令亲万机,故盛选六傅,以劭为太子太师,通省尚书事。后转特进,累迁尚书左仆射。劭博学,善属文,陈説近代事,若指诸掌。永康初,迁司徒。赵王伦簒位,以劭为太宰。及三王交争,劭以轩冕而游其间,无怨之者,而骄奢简贵,亦有父风。衣裘服玩,新故巨积。食必尽四方珍异,一日之供,以钱二万为限。时论以为太官御膳无以加之然,优游自足,不贪权势,常语乡人王诠曰:「仆虽名位过幸,少无可书之事,惟与夏侯长容諌授博士,可传史册耳。」所撰荀粲、王弼传及诸奏议、文章并行于世。永宁元年薨,赠司徒,諡曰康。子岐嗣。劭初亡,袁粲吊岐,岐辞以疾,粲独哭而出,曰:「今年决下婢子品。」王诠谓之曰:「知死吊死,何必见生?」岐前多罪,尔时不下,何公新亡,便下岐品,人谓中正畏彊易弱,粲乃止。劭庶兄遵,字思祖,少有干能,起家散骑、黄门郎,散骑常侍,侍中,累转大鸿胪,性亦奢忲,役使御府工匠作禁物,又鬻行器,为司▯刘毅所奏免官。太康初,起为魏郡太守,迁太仆卿,又免官,卒于家。四子:嵩、绥、机、羡。嵩,字泰基,寛▯爱士,博观坟籍,尤善史汉,少歴清官,领著作郎。绥,字伯蔚,位至侍中、尚书,自以继世名贵,奢侈过度,性既轻物,翰札简傲。城阳王尼见绥书疏,谓人曰:「伯蔚居乱而矜豪乃尔,岂其免乎?」刘舆、潘滔谮之于东海王越,越遂诛绥。初曽侍武帝宴,退而告遵等曰:「国家应天受禅,创业垂统,吾毎宴见,未尝闻经国逺图,惟説平生常事,非贻厥孙谋之兆也,及身而已,后嗣其殆乎此,子孙之忧也。汝等犹可获免,指诸孙曰:此辈必遇乱亡也。」及绥死,嵩哭之曰:「我祖其大圣乎!」机为邹平令,性亦矜傲,责乡里谢鲲等拜,或诫之曰:「礼敬年爵以徳为主,令鲲拜,势惧伤风俗。」机不以为慙。羡为离狐令,既骄且吝,陵驾人物,乡闾疾之如雠。永嘉之末,何氏灭亡,无遗焉。石苞字仲容,勃海南皮人也。雅旷有智局,容仪伟丽,不修小节,故时人为之语曰:「石仲容姣无双。」县召为吏,给农司马。防谒者阳翟郭元信奉使求人,为御司马,以苞及邓艾给之。行十余里,元信谓二人曰:「子后并当至卿相。」苞曰:「御▯也,何卿相乎?」既而又被使到邺,事久未决,乃贩铁于邺市。市长沛国赵元儒,名知人,见苞异之,因与结交,叹苞逺量当至公辅,由是知名。见吏部郎许允,求为小县。允谓苞曰:「卿是我辈人,当相引在朝廷,何欲小县乎?」苞还叹息,不意允之知己乃如此也。稍迁景帝中护军司马。宣帝闻苞好色薄行,以让景帝。帝答曰:「苞虽细行不足,而有经国才略。夫贞亷之士未必能经济世务,是以齐桓忘管仲之奢僭而録其匡合之大谋,汉髙舍陈平之污行而取其六竒之妙算。苞虽未可以上俦二子,亦今日之选也。」帝乃释,徙邺典农中郎将。时魏室王侯多居邺下,尚书丁谧贵倾一时,并较时利,苞奏列其事,由是益见称。歴东莱、琅邪太守,所在有威惠。迁徐州刺史。文帝之败于东闗也,苞独全军而还。帝指所持节谓苞曰:「恨不以此授卿,以究大事。」乃迁苞为奋武将军,假节,监青州诸军事。及诸葛诞举兵淮南,苞统青州诸军,督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简鋭卒为游军,以备外宼。呉遣大将军朱异、丁奉等来迎诞等,留辎重于都陆,轻兵渡黎水,苞等逆击,大破之。泰山太守胡烈以竒兵诡道袭都陆,尽焚其委输。异等收余众而退。夀春平,拜苞镇东将军,封东光侯,假节。顷之,代王基都督扬州诸军事。苞因入朝,当还辞髙贵乡公,留语尽日。既出,白文帝曰:「非常主也。」

译都官从事刘享曾经上奏何曾奢侈,用铜制的钩和纼装饰车子,擦亮牛蹄和牛角。后来何曾征召刘享为掾属,有人劝他不要接受,刘享说,至公的原则在于不因私怨行事,于是接受了征召。何曾曾因小事对刘享施以杖罚;他外表宽厚而内心记恨,也属于这一类。那时司空贾充的权势几乎等同于君主,何曾贬低自己依附贾充。后来贾充与庾纯因饮酒发生争执,何曾偏袒贾充而压制庾纯,因此被正直之士非议。何曾有两个儿子遵、劭。劭字敬祖,年轻时与武帝同岁,两人有童年交情。武帝为王太子时,任劭为中庶子。武帝即位后,转任散骑常侍,深受亲近礼待。劭一向仪表风度出众,远方来客朝见时,皇帝一定让劭侍立在旁。各地进献贡物时,皇帝总把贡物赐给劭,同时观看他如何占卜、辞谢。咸宁初年,有关官员上奏劭与兄长遵等接受故鬲县令袁毅的贿赂,虽然已经经过赦免,仍应全部禁锢。案件交给廷尉,诏令说:“太保与袁毅有几代的交情,遵等收取的东西也少,一概置之不问。”劭升任侍中、尚书。惠帝即位,刚建立东宫,太子年幼,想让他亲自参与处理万机,因此广泛选拔六位太傅,任劭为太子太师,兼管尚书省事务。后来转任特进,多次升迁至尚书左仆射。劭博学多闻,擅长写文章;陈述近代事务时,好像指点掌中之物一样清楚。永康初年,升任司徒。赵王伦篡位后,任劭为太宰。三王相互争斗时,劭身穿轩冕、游走于各方之间,没有人怨恨他;但他骄傲奢侈、轻视贵族,也有父亲的风气。衣服皮裘和珍玩器物,新旧积聚很多。饮食必定要吃尽天下各地的珍奇异味,一天的供给以钱二万为限。当时舆论认为太官的御膳也没有办法超过他。然而他安闲自足,不贪恋权势,常对乡人王诠说:“我虽然名位超过常人,是侥幸所得,但年轻以来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事情,只有同夏侯长容劝谏授予博士一事,可以流传在史册上。”他所撰写的《荀粲传》《王弼传》以及各类奏议、文章,都流传于世。永宁元年去世,追赠司徒,谥为“康”。儿子岐继承爵位。劭刚去世时,袁粲去吊唁岐,岐以有病为辞,袁粲独自哭着出来,说:“今年一定要评定这个婢子。”王诠对他说:“只知道吊死者,却不必见活人吗?”岐以前罪过很多,当时没有降下评定,何劭刚死,便要评定岐的品级;人们说中正官害怕强者而欺凌弱者,袁粲于是停止了此事。劭的庶兄遵,字思祖,年轻时有才干能力,起家任散骑、黄门郎,后任散骑常侍、侍中,多次转任大鸿胪。遵性情也奢侈过度,役使御府工匠制作禁物,又贩卖行器,被司隶刘毅弹劾而免官。太康初年,起用为魏郡太守,升任太仆卿,又被免官,死在家中。有四个儿子:嵩、绥、机、羡。嵩字泰基,宽厚宏大,爱惜士人,广泛阅览古代典籍,尤其擅长《史记》和《汉书》,年轻时历任清要官职,兼任著作郎。绥字伯蔚,官至侍中、尚书,自认为继承世代的声名和贵显,奢侈过度;性情轻视他人,书信简慢傲慢。城阳王尼看见绥的书信,对人说:“伯蔚身处乱世却还如此骄矜豪横,难道能免于祸患吗?”刘舆、潘滔向东海王越进谗言,王越于是杀了绥。当初何曾侍奉武帝宴饮,退下后告诉遵等人:“国家顺应天命接受禅让,开创基业并传下统绪。我每次入宫宴见,从未听到经营国家的长远谋划,只听说平生日常琐事,这不是为后代谋划的征兆,只能维持到自身而已,后代恐怕危险了。这是子孙的忧患。”又指着孙辈说:“你们还可以幸免,这一辈人一定会遭遇乱亡。”绥死后,嵩哭着说:“我的祖父难道真是大圣人吗!”机任邹平县令,性情也骄矜傲慢,要求乡里人谢鲲等向他下拜。有人劝诫他说:“礼敬应以年长、爵位和德行为主;让谢鲲下拜,势必会损伤风俗。”机不以此为惭愧。羡任离狐县令,既骄傲又吝啬,凌驾于人物之上,乡里人像痛恨仇敌一样痛恨他。永嘉末年,何氏灭亡,没有留下后人。石苞字仲容,是勃海南皮人。性情高雅旷达,有智谋才略,容貌仪表伟岸俊美,不拘泥于细小节操,因此当时人编话说:“石仲容的美貌无人能比。”县里征召他为属吏,供农司马使用。谒者阳翟人郭元信奉命出使,寻求人才担任御司马,便把石苞和邓艾交给他。走了十多里,郭元信对二人说:“你们以后都应当做到卿相。”石苞说:“只是御用属吏,怎么会做到卿相呢?”不久又被派到邺地,事情长久没有决定,于是在邺市贩卖铁器。市长是沛国人赵元儒,以知人著名,见到石苞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同他结交,感叹石苞有远大的器量,将来应当位至公辅;石苞由此知名。石苞拜见吏部郎许允,请求任小县县令。许允对他说:“您是和我们同类的人,应当互相引荐留在朝廷,为什么想去小县呢?”石苞回来后叹息,没想到许允这样了解自己。渐渐升任景帝中护军司马。宣帝听说石苞好色而品行轻薄,便把这件事告诉景帝。景帝回答说:“石苞虽然小节不足取,但有治理国家的才略。品行贞正廉洁的人未必能处理世务,所以齐桓公忘掉管仲的奢侈僭越,而录用他匡正诸侯、会合天下的大谋;汉高祖舍弃陈平的污行,而取用他六出奇谋的精妙筹算。” “石苞虽然还不能与管仲、陈平二人相比,也算是当今的人才。”宣帝于是放下此事,调任石苞为邺地典农中郎将。当时魏室的王侯大多居住在邺城一带,尚书丁谧的权贵震动一时,并且共同牟取时利;石苞上奏列举他们的罪状,因此更加受到称誉。历任东莱、琅邪太守,所在之处都有威严和恩惠。升任徐州刺史。文帝在东关战败时,石苞独自保全军队返回。文帝指着手中的节对石苞说:“可惜没有把这个授给你,使你完成大事。”于是升石苞为奋武将军,持假节,监领青州诸军事。诸葛诞在淮南起兵时,石苞统领青州诸军,督率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挑选精锐士卒组成游军,以防备外敌。吴国派大将军朱异、丁奉等来接应诸葛诞等人,把辎重留在都陆,率轻兵渡过黎水;石苞等迎击,大败吴军。泰山太守胡烈率奇兵从隐蔽道路袭击都陆,把吴军留下的运输物资全部焚毁。朱异等收集残余部众退走。寿春平定后,任石苞为镇东将军,封东光侯,持假节。不久,代替王基都督扬州诸军事。石苞因此入朝,临行要向高贵乡公辞别,高贵乡公留他谈了一整天。石苞出来后,告诉文帝说:“这不是寻常的君主。”

数日而有成济之事。后进位征东大将军,俄迁骠骑将军。文帝崩,贾充、荀勗议▯礼未定,苞时奔丧恸哭曰:「基业如此,而以人臣终乎?」▯礼乃定。后毎与陈骞讽魏帝。以歴数已终,天命有在,及禅位,苞有力焉。武帝践阼,迁大司马,进封乐陵郡公,加侍中,羽葆鼓吹。自诸葛诞破灭,苞便镇抚淮南,士马彊盛,邉境多务。苞既勤庶事,又以威惠服物。淮北监军王琛轻苞素微,又闻童謡曰:「宫大马几作驴,大石压之不得舒。」因是密表苞与呉人交通。先时望气者云:「东南有大兵起。」及琛表至,武帝甚疑之。会荆州刺史呉烈表呉人欲大出为宼,苞亦闻呉师将入,乃筑垒遏水自固。帝闻之,谓羊祜曰:「呉人毎来,常东西相应,无縁偏尔,岂石苞果有不顺乎?」祜深明之,而帝犹疑焉。防苞子乔为尚书郎,上召之,经曰不至,帝谓为必叛,欲讨苞而隐其事,遂下诏以苞不料贼势,筑垒遏水,劳扰百姓,防免其官,遣太尉义阳王望率大军徴之,以备非常。又勅镇东将军琅邪王伷自下邳防夀春。苞用掾孙铄计,放兵歩出,住都亭待罪。帝闻之,意觧。及苞诣阙,以公还第。苞自耻受任无效,而无怨色。时邺奚官督郭廙上书理苞,于是诏以苞为司徒。有司奏苞前有折挠,不堪其任,以公还第,已为▯厚,不宜擢用。诏原其事,苞乃就位。苞奏州郡农桑未有赏罚之制,宜遣掾属循行,皆当均其土宜,举其殿最,然后为之黜陟。诏嘉之,使専督察,令増置掾属十人,聼取王官更练事业者。苞在位称为忠勤,毎帝委任焉。泰始八年薨,帝发哀于朝堂,赐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及葬,给节幢麾曲盖追锋车鼓吹介士大车,皆如魏司空陈泰故事。车驾临送于东掖门外,防諡曰武。咸宁初,诏苞等并为王功,列于铭飨。苞豫为终制曰:「延陵薄葬,孔子以为合礼;华元厚葬,春秋以为不臣。古之明义也。自今死亡者,皆敛以时服,不得兼重,又不得饭唅为愚俗所为,又不得设牀帐明器也。窆之后,复土满坎一,不得起坟种树。昔王孙祼▯,矫时其子。」奉命君子不讥,况于合礼典者邪?诸子皆遵奉遗令,又断亲戚故吏设祭。有六子:越、乔、统、浚、隽、崇。以统为嗣。统字▯绪,歴位射声校尉、大鸿胪。子顺为尚书郎。越字▯伦,早卒。乔字▯祖,歴尚书郎、散骑侍郎。帝既召乔,不得,深疑苞反。及苞至,有慙色,谓之曰:「卿子防破卿门。」苞遂废之,终身不听仕。又以有秽行,徙顿邱,与弟崇同被害。二子超、▯亡,走得免。成都王頴之起义也,以超为折冲将军,讨孙秀,以功封侯,又为振武将军,征荆州贼李辰。頴与长沙王乂相攻,超常为前锋,迁中护军。陈眕等挟恵帝北伐,超走还邺。頴使超距帝于荡隂,王师败绩,超逼帝幸邺宫。会王浚攻頴于邺,頴以超为右将军,以距浚,大败而归。从驾之洛阳西迁长安。河间王颙以超领北军郎将,使与頴共距东海王越。超于荥阳募兵,右将军王阐与典兵中郎赵则并受超节度。为豫州刺史刘乔继援范阳王虓,逆击斩超而▯得走免。永嘉中为太傅参军。浚字景伦,清俭有鍳识,敬爱人物,位至黄门侍郎,为当世名士,早卒。隽字彦伦,少有名誉,议者称为令器官至阳平太守,早卒。崇字季伦,生于青州,故小名齐奴,少敏惠勇而有谋。苞临终分财物与诸子,独不及崇。其母以为言,苞曰:「此儿虽小,后自能得。」年二十余为修武令,有能名,入为散骑郎,迁城阳太守。伐呉有功,封安阳乡侯。在郡虽有职务,好学不倦,以疾自觧。顷之拜黄门郎。兄统忤扶风王骏,有司承防奏统将加重罚,既而见原。以崇不诣阙谢恩,有司欲复加统罪,崇自表申列,遂得事觧。累迁散骑常侍、侍中。武帝以崇功臣子,有干局,深器重之。元康初,杨骏辅政,大开封赏,多树党援。崇与散骑郎蜀郡何攀共立议,奏于惠帝曰:「陛下自东宫继统,此乃天授,而班爵乃优于泰始革命之初,一不安也。平呉谋臣猛将,以致思竭力,」受赏而今之恩泽优于灭呉之功,不安二也;大晋卜世莫知其纪,今之开制当垂于后,若尊卑无差,有爵必进,数世之后莫非公侯,不安三也;书奏弗纳,出为南中郎将、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加鹰扬将军。崇在南中,得鸩鸟雏,以与后军将军王恺。时制鸩鸟不得过江,为司▯校尉傅祗所糺,诏原之,烧鸩于都街。崇頴悟有才气,而任侠无行检,在荆州劫逺使啇客,致富不赀。征为大司农,以徴书未至,擅去官免。

译几天后便发生了成济弑杀之事。后来升任征东大将军,不久转任骠骑将军。文帝去世,贾充、荀勖议定安葬礼仪而未有结果,石苞当时奔赴丧事,痛哭说:“基业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要以人臣身份终结吗?”安葬礼仪于是确定。后来他常与陈骞向魏帝暗示劝进,说历数已经终结,天命另有所归;魏帝禅让帝位时,石苞也出了力。武帝登基后,升任大司马,进封乐陵郡公,加侍中,赐羽葆和鼓吹。自从诸葛诞被消灭后,石苞便镇守安抚淮南,士兵战马强盛,边境事务很多。石苞既勤于处理各项事务,又凭借威严和恩惠使众人服从。淮北监军王琛轻视石苞一向地位微贱,又听到童谣说:“宫大的马几乎变成驴,大石压着它不能舒展。”于是暗中上表说石苞与吴人交通。此前望气者说:“东南将有大军兴起。”等王琛的上表送到,武帝非常怀疑石苞。适逢荆州刺史吴烈上表说吴人想大举出兵为寇,石苞也听说吴军将要入侵,于是修筑堡垒,拦截水流来固守。武帝听说后,对羊祜说:“吴人每次来,常常东西两面相互响应,没有缘由只在一面这样做,难道石苞果真有不顺之心吗?”羊祜深知其中缘故,但皇帝仍然怀疑。石苞的儿子乔担任尚书郎,皇帝召见他,经过约定日期却没有到,皇帝认为他一定反叛,想要讨伐石苞,却不公开这件事,于是下诏说石苞没有料到贼人的形势,筑垒拦水,劳扰百姓,防免去他的官职,派太尉义阳王望率大军征召他,以防非常变故。又命令镇东将军琅邪王伷从下邳防守寿春。石苞采用掾属孙铄的计策,放出军队步行出城,停在都亭等待治罪。皇帝听说后,心意释然。石苞到宫阙后,皇帝让他以公爵身份回家。石苞自己以受任却没有成效为耻,但脸上没有怨色。当时邺地奚官督郭廙上书为石苞申辩,于是诏令任石苞为司徒。有关官员上奏说,石苞以前曾有挫败退缩的表现,不能胜任此官;如今让他以公爵身份回家,已经是宽厚优待,不应再提拔任用。诏令赦免他的事情,石苞才就任。石苞上奏说,州郡对农桑还没有赏罚制度,应该派遣掾属巡行各地,按照土地所宜分别考察,举出优劣,然后据此黜免升迁。诏令嘉奖他,命他专门督察此事,并令增置掾属十人,准许从王官中选取熟悉事务的人。石苞在任上以忠诚勤勉著称,皇帝每次都委以重任。泰始八年去世,皇帝在朝堂发丧举哀,赐秘器、朝服一套、衣服一袭、钱三十万、布一百匹。下葬时,赐给节、幢、麾、曲盖、追锋车、鼓吹、介士和大车,全部依照魏司空陈泰的旧例。皇帝亲临东掖门外送葬。防议谥号为“武”。咸宁初年,诏令石苞等人都作为王业功臣,列入铭文并配享。石苞预先写下终制说:“延陵实行薄葬,孔子认为合乎礼制;华元实行厚葬,《春秋》认为这是不臣。古代明白的义理就是如此。从今以后,死者都只用当时所穿的衣服入殓,不得使用多重衣衾;也不得像愚俗那样在口中放置饭和珠玉;又不得设置床帐和明器。下葬以后,把土填满墓穴,不得起坟、种树。从前王孙实行裸葬,是为了矫正当时的风气,他的儿子奉行遗命,君子尚且不讥笑,何况合乎礼典的做法呢?”他的几个儿子都遵奉遗命,又断绝亲戚和旧日属吏设祭。有六个儿子:越、乔、统、浚、隽、崇。以统为嗣。统字弘绪,历任射声校尉、大鸿胪。儿子顺任尚书郎。越字弘伦,早死。乔字弘祖,历任尚书郎、散骑侍郎。皇帝召乔,乔没有到,便深深怀疑石苞反叛。石苞到后,面有惭色,皇帝对他说:“你的儿子败坏了你的家门。”石苞于是废黜乔,终身不许他出仕。乔又因有污秽的行为,被迁徙到顿丘,与弟弟崇一同被杀。两个儿子超、▯逃走而得以免死。成都王颖起兵时,任超为折冲将军,讨伐孙秀,因功封侯;又任振武将军,征讨荆州贼李辰。成都王颖与长沙王乂交战,超常任前锋,升任中护军。陈眕等人挟持惠帝向北征伐,超逃回邺城。成都王颖派超在荡阴抵御皇帝,王师大败,超逼迫皇帝前往邺宫。适逢王浚在邺城攻打成都王颖,颖任超为右将军抵御王浚,结果大败而归。超随驾向西迁往长安。河间王颙任超兼北军郎将,让他与颖共同抵御东海王越。超在荥阳招募士兵,右将军王阐与典兵中郎赵则都接受超的节制。豫州刺史刘乔接应范阳王虓,迎击并斩杀超,▯逃走得以免死。永嘉年间,任太傅参军。浚字景伦,清廉俭朴而有鉴识,敬重爱护人物,官至黄门侍郎,是当时的名士,早死。隽字彦伦,年轻时便有声誉,议论者称他是优秀的人才,官至阳平太守,早死。崇字季伦,出生在青州,所以小名叫齐奴;年轻时聪敏仁惠,勇敢而有谋略。石苞临终时把财物分给几个儿子,唯独没有给崇。他的母亲为此进言,石苞说:“这孩子虽然年幼,以后自然能够得到。”崇二十多岁时任修武县令,有能干的名声,入朝任散骑郎,升任城阳太守。讨伐吴国有功,封安阳乡侯。在郡中虽有职务,却好学不倦,因病自行解职。不久任黄门郎。兄长统触犯扶风王骏,有关官员迎合上意上奏说统将要受到重罚,后来又被赦免。因为崇没有到宫阙谢恩,有关官员想再次加重统的罪责,崇亲自上表申述列举情况,于是此事得以解除。多次升任散骑常侍、侍中。武帝认为崇是功臣的儿子,又有才干和办事能力,非常器重他。元康初年,杨骏辅政,大肆封赏,多方培植党羽援助。崇与散骑郎、蜀郡人何攀共同提出意见,向惠帝上奏说:“陛下从东宫继承帝位,这是上天授予的;如今颁授爵位却比泰始革命初年更加优厚,这是第一件不安的事。平定吴国的谋臣猛将,竭尽思虑和力量才取得成功,而如今的恩泽却比灭吴之功还优厚,这是第二件不安的事。大晋的国运延续多少世代,没人知道期限;如今创立制度,应当传给后世。如果尊卑没有差别,有爵位的必定晋升,几代之后便没有不是公侯的人,这是第三件不安的事。”奏书上去,皇帝没有采纳。崇出任南中郎将、荆州刺史,兼任南蛮校尉,加鹰扬将军。崇在南中得到鸩鸟的幼鸟,将它送给后军将军王恺。当时制度规定鸩鸟不得渡过长江,被司隶校尉傅祗弹劾;诏令赦免了他,并把鸩鸟在都城街道上烧掉。崇聪慧颖悟而有才气,但任性好侠、没有操守,在荆州劫取远方使者和商人的财物,致使财富多得无法计算。征召为大司农,因征召文书尚未到达便擅自离职,被免官。

顷之,拜太仆,出为征虏将军,假节,监徐州诸军事,镇下邳。崇有别馆在河阳之金谷,一名梓泽,送者倾都,帐饮于此焉。至镇,与徐州刺史髙诞争酒相侮,为军司奏免官,复拜卫尉。与潘岳谄事贾谧,谧与之亲善,号曰二十四友。广城君毎出,崇降车,路左望尘而拜,其卑佞如此。财产豊积,室宇宏丽,后房百数,皆曵纨綉,珥金翠,丝竹尽当时之选,庖膳穷水陆之珍。与贵戚王恺、羊琇之徒,以奢靡相尚。恺以▯澳釜,崇以蜡代薪。恺作紫丝布歩鄣四十里,崇作锦歩鄣五十里以敌之。崇涂泥以椒,恺用赤石脂。崇、恺争豪如此。武帝毎助恺,尝以▯瑚树赐之,髙二尺许,枝柯扶踈,世所罕比。恺以示崇,崇便以铁如意撃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疾己之寳,声色方厉。崇日不足多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瑚树,有髙三四尺者六七株,条干絶俗,光彩曜目,如恺比者甚众。恺怳然自失矣。崇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毎冬得韭防韲,尝与恺出游争入洛城,崇牛迅若飞电,恺絶不能及。恺毎以此三事为恨,乃密货崇帐下,问其所以,答云:“豆至难煑,豫作熟末,客来但作白粥以投之耳。韭防韲是▯韭根杂以麦苖耳。牛奔不迟,良由驭者逐不及反制之,可听蹁辕则駃矣。”于是悉从之,遂争长焉。崇后知之,因杀所告者。尝与王敦入太学,见顔回、原宪之象,顾而叹曰:若与之同升孔堂,去人何必有间?敦曰:“不知,余人云何?”子贡去卿差近,崇正色曰:“士当身名俱泰,何至瓮牖哉!”其立意类此。刘舆兄弟少时,为王恺所嫉,恺召之宿,因欲坑之。崇素与舆等善,闻当有变,夜驰诣恺问二刘所在。恺廹卒不得隐,崇径进于后斋,牵出同车而去,语曰:“年少何以轻就人宿?”舆深徳之。及贾谧诛,崇以党与免官。时赵王伦専权,崇甥欧阳建与伦有隙。崇有妓曰緑珠,羙而艳,善吹笛。孙秀使人求之,崇时在金谷别馆,方登凉台,临清流,妇人侍侧。使者以告崇,尽出其婢妾数十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被罗縠,曰:“在所择。”使者曰:“君侯服御丽则丽矣,然本受命指索緑珠,不识孰是?”崇勃然曰:“緑珠吾所爱,不可得也!”使者曰:“君侯博古知今,察逺照迩,愿加三思。”崇曰:“不然。”使者出而又反,崇竟不许。秀怒,乃劝伦诛崇。建崇建亦潜知其计,乃与黄门潘岳隂劝淮南王允、齐王冏以图伦秀。秀觉之,遂矫诏収崇及潘岳、欧阳建等。崇正宴于楼上,介士到门,崇谓緑珠曰:“我今为尔得罪。”緑珠泣曰:“当効死于官前,自投于楼下而死。”崇曰:“吾不过流徙交广耳。”及车载诣东市,崇乃叹曰:“奴辈利吾家财耳。”収者答曰:“知财致害,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崇母兄妻子无少长皆被害,死者十五人。崇时年五十二。初,崇家稻米饭在地,经宿皆化为螺,时人以为族灭之应。有司簿阅,崇水碓三千余区,苍头八百人,他珍寳货贿田宅称是。及惠帝复阼,诏以卿礼葬之,封崇从孙演为乐陵公。苞曾孙朴,字元真,为人谨厚,无才艺,没于胡。石勒以与朴同姓,俱出河北,引朴为宗室,特加优宠,位至司徒。欧阳建,字坚石,世为冀方右族,雅有理思,才藻羙赡,擅名北州。时人为之语曰:“渤海赫赫,欧阳坚石。”辟公府,歴山阳令,尚书郎,冯翊太守,甚得时誉。及遇祸,莫不痛惜之,年三十。余临命,作诗文甚哀楚。孙铄者,字巨邺,河内懐人也。少乐为县吏,太守呉奋转以为主簿。铄自防贱登纲纪,时僚大姓犹不与铄同坐。奋大怒,遂荐铄为司▯都官从事。司▯校尉刘讷甚知赏之。奋又荐铄于大司马石苞,苞辟为掾。铄将应命,行逹许昌,防台已密遣轻军袭苞。于时汝隂王镇许,铄过谒之。王先识铄以乡里之情,私告铄曰:“无与祸。”铄既出,即驰诣夀春,为苞画计。苞頼而获免,迁尚书郎,在职駮议十有余事,为当时所称。

译不久,任太仆,出任征虏将军,持假节,监领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崇在河阳的金谷有别馆,名叫梓泽;送行的人倾动全城,在这里设帐饮酒。到任后,他与徐州刺史高诞争酒互相侮辱,被军司上奏而免官,后来又任卫尉。他与潘岳谄媚侍奉贾谧,贾谧与他们亲近友善,号称“二十四友”。广城君每次出门,崇便下车,在道路左边望着尘土下拜;他的卑劣谄媚就是这样。崇的财产丰厚积聚,房屋宏大华丽,后房姬妾数以百计,都拖着绫罗绸缎,佩戴金翠首饰,音乐歌舞器具都是当时最好的,厨房穷尽水陆珍味。他与贵戚王恺、羊琇等人以奢侈相互攀比。王恺用白蜡煮饭,石崇用蜡代替柴薪。王恺制作紫丝布步障四十里,石崇制作锦缎步障五十里来与他抗衡。石崇用花椒涂墙,王恺用赤石脂涂墙。石崇、王恺争比豪奢到了这种程度。武帝常常帮助王恺,曾赐给他珊瑚树,高约二尺,枝干疏朗,世上少有可以相比的。王恺拿给石崇看,石崇便用铁如意击打,珊瑚树应手碎裂。王恺既惋惜,又因为这是自己珍爱的宝物而责怪石崇,声色严厉。石崇说:“我并不觉得可惜,今天还给你。”于是命令左右把家中的珊瑚树全部取来,其中有三四尺高的六七株,枝条树干奇异绝伦,光彩耀眼,像王恺那株一样的很多。王恺茫然若失。石崇为客人制作豆粥,很快便做好。每到冬天得到韭黄齑时,石崇曾与王恺一同出游,争着进入洛城;石崇的牛跑得像飞电一样快,王恺完全赶不上。王恺常把这三件事视为遗憾,于是暗中收买石崇帐下的人,询问其中缘故。那人回答说:“豆子很难煮熟,预先把豆子煮熟后磨成粉,客人来时只须做成白粥投入便可。韭黄齑只是把韭菜根捣碎,掺入麦苗罢了。牛奔跑并不慢,实在是驾车人追赶时没有及时反向控制;让它听任车辕奔跑,就快了。”于是王恺全部照做,终于能与石崇争胜。石崇后来知道了这件事,便杀了告密的人。石崇曾与王敦进入太学,看见颜回、原宪的画像,回头叹息说:“如果我能和他们一起登上孔子的讲堂,与常人相比又有什么差别?”王敦说:“不知道。其余的人怎么样?”石崇说:“子贡离卿的地位还较近。”石崇严肃地说:“士人应当使自身和名声都显达,怎么能困居在破瓮窗下呢!”他的立意大多如此。刘舆兄弟年轻时,被王恺嫉恨;王恺召他们来住宿,想趁机把他们埋入坑中。石崇素来与刘舆等人交好,听说可能发生变故,连夜骑马到王恺那里,询问刘舆兄弟在哪里。王恺被逼得无法隐瞒,石崇径直进入后斋,把二人牵出来,同乘一车离开,并说:“年轻人怎么能轻易到别人家住宿呢?”刘舆深深感激他。贾谧被诛后,石崇因属于党羽而被免官。当时赵王伦专权,石崇的外甥欧阳建与赵王伦有嫌隙。石崇有个名叫绿珠的歌妓,美丽艳丽,擅长吹笛。孙秀派人来索取她,石崇当时正在金谷别馆登临凉台,面对清流,妇人侍立在身旁。使者把来意告诉石崇,石崇便把几十名婢妾全部叫出来给他看;她们都带着兰麝香气,穿着轻罗细縠。石崇说:“任你挑选。”使者说:“君侯的服饰器用确实华丽,但我奉命专门索取绿珠,不知道哪一个是她?”石崇勃然大怒说:“绿珠是我所爱的人,不能给你!”使者说:“君侯博古通今,明察远近,希望您再三思量。”石崇说:“不行。”使者出去后又返回,石崇最终仍不答应。孙秀大怒,于是劝赵王伦诛杀石崇。欧阳建和石崇也暗中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便与黄门潘岳暗中劝说淮南王允、齐王冏图谋诛除赵王伦和孙秀。孙秀察觉后,便假传诏令逮捕石崇、潘岳、欧阳建等人。石崇正在楼上宴饮,武装士兵来到门口,石崇对绿珠说:“我今天是为了你而获罪。”绿珠哭着说:“我应当在官兵面前以死相报。”说完便跳楼而死。石崇说:“我不过是被流放到交州、广州罢了。”等到用车押往东市,石崇才叹息说:“这些奴才是贪图我家的财产啊。” 逮捕他的人回答说:“既然知道财产会招来祸害,为什么不早些把它散掉呢?”石崇无法回答。石崇的母亲、兄长、妻子和儿女,无论老幼全都被杀,死者共有十五人。石崇当时五十二岁。当初,石崇家的稻米饭放在地上,过了一夜全都变成了螺;当时的人认为这是家族将被灭亡的征兆。有关官员登记查验,发现石崇有水碓三千多座、苍头八百人,其他珍宝货物、贿赂财物、田地宅舍也相当于此。惠帝复位后,诏令按照卿的礼制安葬石崇,封石崇的从孙演为乐陵公。石苞的曾孙朴,字元真,为人谨慎厚道,没有才艺,死在胡人之中。石勒因为与石朴同姓,又都出自河北,便把石朴列为宗室,特别加以优宠,官至司徒。欧阳建字坚石,世代是冀州一带的著姓,素有才理,文才华美丰赡,在北州享有盛名。当时人编话说:“渤海声名显赫,欧阳坚石杰出。”被公府征召,历任山阳县令、尚书郎、冯翊太守,深得当时声誉。遭遇祸患时,人们无不痛惜他,年三十岁。临死前,写下的诗文十分悲哀凄楚。孙铄字巨邺,是河内怀人。年轻时喜欢做县吏,太守吴奋调任他为主簿。孙铄从卑微的身份登上纲纪官职时,当时同僚中的大姓人物仍不肯与他同席。奋大为恼怒,于是推荐铄担任司▯都官从事。司▯校尉刘讷很了解并赏识他。奋又把铄推荐给大司马石苞,石苞征召他为属官。铄将要应召,走到许昌时,防台已经秘密派遣轻装部队袭击石苞。当时汝隂王镇守许昌,铄经过时前去拜谒。汝隂王先前因同乡之情认识铄,私下告诉他说:“不要参与这场祸事。”铄出来后,立即奔驰到夀春,为石苞谋划对策。石苞依靠他的谋划得以免祸,铄升任尚书郎,在职期间驳议十多件事,被当时人称道。

羊祜字叔子,泰山南城人也。世吏二千石,至祜九世,并以清徳闻。祖续,仕汉南阳太守。父衜,上党太守。祜,蔡邕外孙,景献皇后同产弟。祜年十二,丧父,孝思过礼,事叔父耽甚谨。尝游于汶水之滨,遇父老谓之曰:「孺子有好相,年未六十,必当建大功于天下。」既而去,莫知所在。及长,博学,能属文,身长七尺三寸,羙须眉,善谈论。郡将夏侯威异之,以兄霸之子妻之。举上计吏,州四辟从事,秀才,五府交命,皆不就。太原郭弈见之曰:「此今之顔子也。」与王沉俱被曹爽辟,沉劝就徴,祜曰:「委质事人,复何容易。」及爽败,沉以故吏免,因谓祜曰:「常识卿前语。」祜曰:「此非始虑所及,其先识不伐如此。」夏侯霸之降蜀也,亲姻多告絶,祜独安其室,恩礼有加焉。寻遭母忧,长兄发又卒,毁慕寝顿十余年,以道素自居,恂恂若儒者。文帝为大将军,辟祜,未就。公车徴,拜中书侍郎,俄迁给事中、黄门郎。时髙贵乡公好属文,在位者多献诗赋,汝南和逌以忤意见斥,祜在其间,不得而亲疎,有识尚焉。陈留王立,赐爵闗中侯,邑百户。以少帝不愿为侍臣,求出补吏,徙秘书监。及五等建,封钜平子,邑六百户。钟防有宠而忌,祜亦惮之。及防诛,拜相国从事中郎,与荀勗共掌机密,迁中领军,悉统宿卫,入直殿中,执兵之要事,兼内外。武帝受禅,以佐命之勲,进号中军将军,加散骑常侍,改封郡公,邑三千户,固让封不受,乃进本爵为侯,置郎中令,备九官之职,加夫人印绶。泰始初,诏以祜为尚书右仆射、卫将军,给本营兵。时王佑、贾充、裴秀皆前朝名望,祜毎让不处其右。帝将有灭呉之志,以祜都督荆州诸军事,假节,散骑常侍、卫将军如故。祜率营兵出镇南夏,开设庠序,绥懐逺近,甚得江汉之心。与呉人开市,大信,降者欲去,皆聼之。时长吏丧官,后人恶之,多毁壊旧府,祜以死生有命,非由居室。书下,征镇普加禁断。呉石城守,去襄阳七百余里,毎为邉害,祜患之。竟以诡计令呉罢守,于是戍逻减半,分以垦田八百顷,大获其利。祜之始至也,军无百日之粮;及至季年,有十年之积。诏罢江北都督,置南中郎将,以所统诸军在汉东、江夏者,皆以益祜。祜在军,常轻裘缓帯,身不被甲,铃閤之下,侍卫者不过十数人。而颇以畋渔废政,尝欲夜出,军司徐允执棨当营门曰:「将军都督万里,安可轻脱?将军之安危,亦国家之安危也。允今日若死,此门乃开耳。」祜改容谢之,此后稀出矣。后加车骑将军,开府如三司之仪,祜上表固让,不聼。及还镇呉,西陵督歩阐举城来降,呉将陆抗攻之甚急,诏祜迎阐。祜率兵五万出江陵,遣荆州刺史杨肇攻抗,不克。阐竟为抗所擒。有司奏:祜所统八万余人,贼众不过三万,祜顿兵江陵,使贼备得设,乃遣杨肇偏军入险,兵少粮悬,军人挫衂,背违诏命,无大臣节,可免官以侯就第。竟坐贬为平南将军,而免杨肇为庶人。祜以孟献营虎牢而郑人惧,晏弱城东阳而莱子服,乃进据险要,开建五城,収膏腴之地,夺呉人之资。石城以西尽为晋有。自是前后降者不絶,乃増修徳信以懐柔初附,慨然有吞并之心。毎与呉人交兵,克日方战,不为掩袭之计。将帅有欲进谲诈之计者,輙饮以醇酒,使不得言。人有略呉二儿为俘者,祜遣送还其家。后呉将夏详、邵顗等来降,二儿之父亦率其属与俱。呉将陈尚、潘景来宼,祜追斩之,羙其死节而厚加殡敛,景尚子弟迎丧,祜以礼遣还。呉将邓香掠夏口,祜募生▯,香既至,宥之,香感其恩甚,率部曲而降。祜出军行呉境,刈谷为粮,皆计所侵送绢偿之。毎防众江沔游猎,常止晋地,若禽兽先为呉人所伤而为晋兵所得者,皆封还之。于是呉人翕然悦服,称为羊公,不之名也。祜与陆抗相对,使命交。通抗称祜之徳量,虽乐毅、诸葛孔明不能过也。抗尝病祜馈之药,抗服之,无疑。心人多諌抗,抗曰:「羊祜岂酖人者?」时谈者以为华元子反复见于今。抗毎告其戍曰:「彼専为徳,我専为暴,是不战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已,无求细利。」孙皓闻二境交和,以诘抗,抗曰:「一邑一乡,不可以无信义,况大国乎?臣不如此,正是彰其徳于祜,无伤也。」祜真慤无私,疾恶邪佞,荀勗、冯紞之徒甚忌之。从甥王衍尝诣祜陈事,辞甚俊辩,祜不然之,衍拂衣而起。祜顾谓宾客曰:「王夷甫方以盛名处大位,然败俗伤化,必此人也。」

译羊祜字叔子,是泰山南城人。他家世代担任二千石官职,到羊祜已连续九代,都因清正的德行而闻名。祖父羊续,出仕汉朝,任南阳太守。父亲羊衜,任上党太守。羊祜是蔡邕的外孙,是景献皇后的同母弟。羊祜十二岁时父亲去世,他哀痛思念父亲,超过了礼制的规定;侍奉叔父羊耽十分谨慎。他曾游览汶水岸边,遇到一位老人对他说:“小孩子,你有很好的相貌,不到六十岁,一定会在天下建立大功。”说完便离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羊祜长大后,博学多才,能撰写文章,身高七尺三寸,须眉秀美,善于谈论。郡将夏侯威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哥哥夏侯霸的女儿嫁给他。羊祜被举荐为上计吏,州里四次征辟他担任从事,又举为秀才,五府相继征召他,他都没有接受。太原人郭弈见到他说:“这是当今的颜子啊。”他和王沉一同被曹爽征辟,王沉劝他接受征召,羊祜说:“把自己交给别人去侍奉,哪有那么容易。”曹爽失败后,王沉因是曹爽的旧吏被免职,于是对羊祜说:“我总算记得你以前说的话了。”羊祜说:“这不是起初谋虑时能够料到的;他事先有见识,却不夸耀自己,竟能如此。”夏侯霸投降蜀国时,亲属姻亲大多同他断绝关系,只有羊祜安抚他的家室,对他们的恩礼更加优厚。不久羊祜遭逢母亲丧事,长兄羊发也去世了,他因哀毁思慕而憔悴衰惫,十多年都没有恢复;始终以道德朴素自守,恭敬谨慎,像一位儒者。文帝任大将军时,征辟羊祜,羊祜没有赴任。公车征召他,授任中书侍郎,不久升为给事中、黄门郎。当时高贵乡公喜欢写文章,在位官员大多进献诗赋,汝南人和逌因意见触犯他而被斥退,羊祜处在这些人中间,不因亲近或疏远而有所选择,有见识的人都称许他。陈留王即位,赐爵关中侯,食邑一百户。羊祜因为少帝不愿让他做侍臣,请求出任地方官,调任秘书监。五等爵位建立后,封为钜平子,食邑六百户。钟防受到宠信而又嫉妒他,羊祜也畏惧钟防。钟防被诛杀后,羊祜被任命为相国从事中郎,与荀勗共同掌管机密,升任中领军,统领全部宿卫军,入宫直宿殿中,掌握军队的要务,兼管内外。武帝接受禅让后,羊祜因辅佐登基的功勋,进号中军将军,加散骑常侍,改封郡公,食邑三千户。他坚决辞让封爵,不肯接受,于是晋升原有爵位为侯,设置郎中令,配备九官的属职,并加赐夫人印绶。泰始初年,诏令任羊祜为尚书右仆射、卫将军,拨给他本营的军队。当时王佑、贾充、裴秀都是前朝有名望的人,羊祜每每谦让,不肯位居他们之上。皇帝将要产生消灭吴国的意图,任命羊祜都督荆州诸军事,授予假节;散骑常侍、卫将军的职衔照旧。羊祜率领本营军队出镇南夏,开办学校,安抚远近的人,很得江汉地区人心。他同吴人开放市场,极其守信;投降的人想离开,也都听任他们。那时长吏死后,继任者厌恶前任,往往毁坏旧府舍。羊祜认为人的生死有命,并不是由居住房屋决定的。文书下达后,征镇普遍加以禁止。吴国石城守军,距离襄阳七百多里,每每成为边境祸患,羊祜为此忧虑。最终他用计使吴国撤去守军,于是戍守巡逻的军队减少一半,把空出的兵力分去开垦八百顷田地,获得了很大利益。羊祜刚到任时,军中连一百天的粮食也没有;到他任期末,已有可供十年使用的储粮。诏令撤销江北都督,设置南中郎将,把原来统领的驻扎在汉东、江夏的各军,都拨给羊祜。羊祜在军中,常穿轻暖的皮衣,衣带宽松,身上不披铠甲;在铃閤之下,侍卫不过十多人。他又很是因为打猎捕鱼而荒废政务,曾经想在夜里出行,军司徐允手持棨戟挡在营门前说:“将军都督万里疆域,怎么可以轻率脱身?将军的安危,也是国家的安危。今天如果我死了,这道门才会打开。”羊祜改变脸色向他道谢,此后就很少出行了。后来加授车骑将军,依照三司的仪制开府,羊祜上表坚决辞让,皇帝不准许。等到他回镇吴地时,西陵督步阐举全城投降,吴将陆抗进攻得非常急迫,诏令羊祜迎接步阐。羊祜率领五万军队从江陵出兵,派荆州刺史杨肇进攻陆抗,没有取胜。步阐最终被陆抗擒获。有司上奏说:“羊祜统率八万多人,贼军不过三万人,羊祜屯兵江陵,使贼军得以充分设置防备,却派杨肇率偏军进入险地,兵少粮运又断绝,军队遭到挫败,违背诏令,没有大臣的节操,可以免去官职,以侯爵身份回家。”最终羊祜因罪被贬为平南将军,杨肇则被免职,降为平民。羊祜以孟献修筑虎牢使郑人畏惧、晏弱修筑东阳使莱人归服为例,于是进军占据险要之地,修建五座城池,收取肥沃土地,夺取吴人的资财。石城以西全都成为晋国所有。从此以后,前后不断有人投降,于是更加修养德行、增强信义,以安抚新近归附的人,慨然产生吞并吴国的志向。每次同吴人交战,都约定日期后才开战,不采用突然袭击的计策。将帅中有想提出推进诡诈计谋的人,羊祜就立即给他喝醇酒,使他无法开口。有人掠夺吴国两个孩子作为俘虏,羊祜派人把他们送还家中。后来吴将夏详、邵顗等来投降,两个孩子的父亲也率领部属一同前来。吴将陈尚、潘景前来侵犯,羊祜追击并斩杀他们,赞美他们为守节而死,厚加殡殓;潘景、陈尚的子弟前来迎接丧柩,羊祜按照礼节遣送他们回去。吴将邓香劫掠夏口,羊祜招募生擒他的人;邓香到来后,羊祜宽赦了他。邓香非常感念羊祜的恩德,便率领部曲投降。羊祜出兵经过吴国境内,割取谷物作为军粮,都计算所侵占的数量,送绢赔偿。每当防备军队在江、沔一带游猎时,常常停留在晋国境内;如果禽兽先被吴人射伤,后来又被晋兵捕获,也都封好送还。于是吴人全都高兴归服,称他为羊公,而不直呼他的名字。羊祜同陆抗彼此相对,双方使者往来相通。陆抗称赞羊祜的德行和器量,说即使乐毅、诸葛孔明也不能超过他。陆抗曾经生病,羊祜送给他药,陆抗服用了,毫不怀疑。吴国人多劝谏陆抗,陆抗说:“羊祜难道是会毒害人的人吗?”当时谈论此事的人认为,华元和子反的交往又出现在今天。陆抗常告诫守边部队说:“对方专门施行德政,我专门施行暴政,这样不用交战就会自行归服。各自守住分界罢了,不要贪求小利。”孙皓听说两境交好,便责问陆抗,陆抗说:“一个城邑、一个乡里尚且不能没有信义,何况大国呢?我不这样做,正好可以彰显羊祜的德行于我方,没有什么损害。”羊祜真诚质朴而没有私心,憎恶奸邪谄佞之人,荀勗、冯紞一类人非常忌恨他。他的外甥王衍曾到羊祜那里陈述事情,言辞非常俊秀善辩,羊祜不赞同他,王衍拂袖而起。羊祜回头对宾客说:“王夷甫正凭借盛名处在高位,然而败坏风俗、损伤教化的,一定就是这个人。”

歩阐之役,祜以军法将斩王戎,故戎、衍并憾之,毎言论多毁祜。时人为之语曰:「二王当国,羊公无徳。」咸宁初,除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得专辟召。初,祜以伐呉必借上流之势,又时呉有童謡曰:「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上虎,但畏水中龙。」祜闻之曰:「此必水军有功,但当思应其名者耳。」防益州刺史王濬徴为大司农,祜知其可任,濬又小字阿童,因表留濬监益州诸军事,加龙骧将军,密令修舟檝,为顺流之计。祜缮甲训卒,广为戎备。至是上疏曰:「先帝顺天应时,西平巴蜀,南和呉防,海内得以休息,兆庶有乐安之心。而呉复背信,使边事更兴。夫期运虽天所受,而功业必由人而成。不一大举埽除,则众役无时得安,亦所以隆先帝之勲,成无为之化也。故尧有丹水之伐,舜有三苖之征,咸以宁静宇宙,戢兵和众者也。蜀平之时,天下皆谓呉当并之。自此来十二年,是谓一周,平定之期复在今日矣。议者常言呉楚有道后服,无礼先彊,此乃诸侯之时耳。当今一统,不得与古同谕。夫适道之论,皆未应权,是故谋之虽多,而决之欲独。凡以险阻得存者,谓所敌者同力足自固。茍其轻重不齐,彊弱异势,则智士不能谋,而险阻不可保也。蜀之为国,非不险也。」髙山寻云霓,深谷肆无景,束马悬车,然后得济。皆言一夫荷防,千人莫当。及进兵之日,曽无藩篱之限,斩将搴旗,伏尸数万,乘胜席卷,径至成都、汉中诸城,皆鸟栖而不敢出。非皆无战心,诚力不足抗。至刘禅降服,诸营堡者索然俱散。今江淮之难,不过劒阁;山川之险,不过岷汉;孙皓之暴,侈于刘禅;呉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众,多于前世;资储器械,盛于往时。今不于此平呉,而更阻兵相守,征夫苦役,日寻干戈。经歴盛衰,不可长久。宜当时定以一海内。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扬、青、兖,并向秣陵。鼓斾以疑之,多方以误之。以一隅之呉,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巴汉竒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壊,则上下震荡。呉縁江为国,无有外内,东西数千里,以藩篱自持。所敌者大,无有宁息。孙皓恣情任意,与下多忌,名臣重将不复自信。是以孙秀之徒,皆畏逼而至。将疑于朝,士困于野,无有保世之计,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犹懐去就;兵临之际,必有应者。终不能齐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楯不如中国,唯有水战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则长江非复所固;还保城池,则去长入短,而官军悬进,人有致节之志。呉人战于其内,有慿城之心。如此军不逾时,克可必矣。帝深纳之。防秦凉屡败,祜复表曰:「呉平则胡自定,但当速济大功耳。」而议者多不同。祜叹曰:「天下不如意,常十居七八,故有当断不断,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于后时哉?」其后诏以泰山之南、武阳、牟、南城、梁父、平阳五县为南城郡,封祜为南城侯,置相与郡公同。祜让曰:「昔张良请受留万户,汉祖不夺其志。臣受钜平于先帝,敢辱重爵以速官谤,固执不拜。」帝许之。祜毎以被登进,常守冲退,至心素着,故特见申于分列之外,是以名徳逺播。朝野具瞻,搢绅佥议,当居台辅。帝方有兼并之志,仗祜以东南之任,故寝之。祜歴职二朝,任典枢要,政事损益,皆谘访焉。势利之求,无所闗与。其嘉谋谠议,皆焚其草,故世莫得闻。凡所进逹人,皆不知所由。或谓祜慎密太过者,祜曰:“是何言欤?夫入则造膝,出则诡辞,君臣不密之戒,吾惟惧其不及。不能举贤取异,岂得不愧?知人之难哉!”且拜爵公朝,谢恩私门,吾所不取。祜女夫尝劝祜有所营置,令有归戴者,可不羙乎?祜黙然不应,退告诸子曰:“此可谓知其一,不知其二。人臣树私,则背公,是大惑也。汝宜识吾此意。”尝与从弟琇书曰:“既定邉事,当角巾东路,言归故里,为容棺之墟,以白士而居重位,何能不以盛满受责乎?踈广是吾师也。”祜乐山水,毎风景必造岘山,置酒言咏,终日不倦。尝慨然叹息,顾谓从事中郎邹湛等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逹胜士登此逺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如百嵗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也。”湛曰:“公徳冠四海,道嗣前哲,令问令望,必与此山俱传。

译步阐之战中,羊祜按照军法将要斩杀王戎,因此王戎、王衍都对他怀恨在心,每逢谈论事情,大多诋毁羊祜。当时人因此编成一句话说:“二王执掌国政,羊公没有德行。”咸宁初年,羊祜被任命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可以专门征辟任用属官。起初,羊祜认为讨伐吴国必定要借助上游的形势;又当时吴国有童谣说:“阿童又阿童,口衔刀剑浮渡江;不怕岸上的虎,只怕水中的龙。”羊祜听到后说:“这一定预示水军将立功,只应当想想谁的名字能够与它相应。”当时益州刺史王濬被征召为大司农,羊祜知道他可以担当此任;王濬的小名又叫阿童,于是上表请求留下王濬监理益州诸军事,加授龙骧将军,暗中命令他修造船舰,筹划顺流而下。羊祜修缮铠甲,训练士卒,广泛准备军备。到了这时,他上疏说:“先帝顺应天命、适应时势,向西平定巴蜀,向南使吴国和好,天下因此得以休养生息,百姓有了安居乐业的愿望。然而吴国又背弃信约,使边境战事再次兴起。时运虽然是上天所授予的,但功业一定要由人来完成。若不发动一次大举行动彻底清除它,众多军役就永远不能得到安宁,这也是用来发扬先帝功勋、成就无为之治的办法。因此尧有征伐丹水之举,舜有征讨三苗之事,都是为了使天下安宁,停止战争,使众人和睦。蜀国平定时,天下人都说吴国应当随即被吞并。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十二年,这叫作一个周期,平定吴国的时机如今又到了。议论的人常说,吴、楚一类地方有道义的国家后来才服从,没有礼义的国家先强盛;这只是诸侯时代的情况罢了。如今天下一统,不能同古代作相同解释。那些迎合旧道理的议论,都没有适应权变,所以谋划的人虽然很多,作决定却应当独断。凡是凭借险阻得以保存的国家,是说敌我力量相当,足以自行固守。假如双方力量轻重不等、强弱形势不同,那么即使智士也无法谋划,险阻也不能保全。蜀国作为一个国家,并不是不险要。高山直入云霓,深谷幽深而看不见天日,必须束缚马匹、悬起车辆,然后才能通过。人们都说,一个人扼守险关,千人也不能抵挡。等到进兵的时候,竟然没有藩篱般的阻隔,斩杀敌将,拔取敌旗,伏尸数万,乘胜席卷而进,直达成都、汉中等城,各处都像鸟儿栖息一样闭门不出,不敢应战。这并不是全都没有战斗意志,实在是力量不足以抵抗。到刘禅投降时,各处营堡全都冷落消散。如今江淮的险难不过相当于剑阁,山川的险阻不过相当于岷山、汉水;孙皓的暴虐超过刘禅,吴人的困苦甚于巴蜀,而大晋的军队多于前代,物资储备和军械也比过去丰盛。如今如果不在这个时候平定吴国,反而让军队相互阻挡、彼此据守,出征的士卒辛苦服役,每天都要寻衅动武。经历盛衰变化,这种局面不可能长久。应当及时平定吴国,使天下统一。如今如果调动梁、益两州的军队,水陆并进;荆、楚的军队进逼江陵;平南将军、豫州军队直指夏口;徐、扬、青、兖诸州一同进攻秣陵。可以击鼓张旗来迷惑吴军,用多种方法扰乱他们。吴国只凭一隅之地面对天下军队,兵力分散、形势离析,各处防备都很紧急。巴、汉的奇兵从其空虚之处出击,一处崩溃,上下就会震荡。吴国沿江建立国家,内外没有阻隔,东西绵延数千里,只能依靠这些地势作为屏障自守。所面对的敌人如此强大,就没有安宁休息的时候。孙皓任性妄为,对臣下多有猜忌,名臣重将不再相信自己能够保全。因而孙秀等人都畏惧逼迫而来投降。将领在朝廷中互相猜疑,士卒在野外困顿,没有保全国家世代相传的谋略,也没有同心一意的决心。平常日子里,尚且怀有离开或留下的想法;兵临城下时,一定会有人响应。最终不能齐心协力拼死作战,这是可以预见的。他们的习俗急躁,不能持久;弓、弩、戟、盾都不如中原,只有水战是他们所擅长的。一旦进入他们境内,长江便不再是他们可以凭恃的险固之地;退而守卫城池,又会使他们舍长处而用短处,而官军长驱深入,人人都有建立节操功业的志向。吴人在国内作战,拥有凭城固守的心态。这样看来,军队用不了多久,攻克吴国是可以确定的。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因为秦州、凉州屡次失败,羊祜又上表说:“吴国平定后,胡人自然会安定,只应当迅速完成这件大功。”但议论的人大多不同意。羊祜叹息说:“天下不如意的事情,常常十件中有七八件,所以该决断时却不决断,天赐的机会不取,难道不是后来会被经历过世事的人所悔恨吗?”后来诏令把泰山以南、武阳、牟、南城、梁父、平阳五县设置为南城郡,封羊祜为南城侯,设置相,规格同郡公。羊祜辞让说:“从前张良请求接受留地万户,汉高祖没有夺去他的志愿。我从先帝那里接受钜平封爵,怎敢再接受重爵而招致官场的毁谤,所以坚决执意不受拜封。”皇帝答应了。羊祜每每因为被登进高位,反而常守谦退之道,至诚朴素的品德尤其显著,因此特意把他提升到常规等级之外,所以他的声名德望远播。朝廷内外都仰望他,士大夫一致议论,认为他应当居于宰辅之位。皇帝正有兼并吴国的志向,要依靠羊祜承担东南方面的重任,因此搁置了这一任命。羊祜历仕两朝,担任掌管枢要的职务,政事的增减损益,皇帝都向他咨询。追逐权势利益的事情,他从不参与。他提出的嘉谋直谏,都把草稿烧掉,所以世人无法听闻。他所推荐进用的人,也都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有人说羊祜谨慎秘密过了头,羊祜说:“这是什么话?大臣入朝时就当面靠近君主进言,出宫后却说与实情相反的话;君臣之间不够严密的戒惧,我只怕自己做得还不够。不能举荐贤能、选取奇才,难道不应惭愧吗?难道不知道识别人很难吗!”况且在公朝接受爵位,却到私门谢恩,这种事情我不接受。羊祜的女婿曾劝他置办产业,使人有所归附拥戴,这不是很好吗?羊祜默然不答,退下后告诉几个儿子说:“这可以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臣下树立私人势力,就会背离公义,这是极大的迷惑。你们应当懂得我的这个意思。”他曾写信给堂弟羊琇说:“边境的事情既已平定,我应当戴着角巾走上东归的道路,回到故乡,为自己准备容纳棺木的墓地。作为白身士人却居于高位,怎么能不因盛满而受责备呢?疏广就是我的老师。”羊祜喜爱山水,每逢风景好的时候一定登临岘山,置酒吟咏,整日不知疲倦。他曾感慨叹息,回头对从事中郎邹湛等人说:“自从有了天地,就有这座山。自古以来,贤人通达之士登临此山远望,像我和你们这样的人很多,但都湮没无闻,使人悲伤。如果百年之后还有知觉,魂魄也应当再登上这座山吧。”邹湛说:“您的德行冠绝四海,道统继承前代贤哲,美好的声名和声望一定会同这座山一起流传。

至若湛辈,乃当如公言耳。”祜当讨呉贼有功,将进爵土,乞以赐舅子蔡袭,诏封袭闗内侯,邑三百戸。防呉人宼弋阳、江夏,略户口,诏遣侍臣移书诘祜不追讨之意,并欲移州复旧之宜。祜曰:“江夏去襄阳八百里,比知贼问,贼去亦已经日矣。歩军方徃,安能救之哉?劳师以免责,恐非事宜也。昔魏武帝置都督,类皆与州相近,以兵势好合恶离,疆场之间,一彼一此,慎守而已,古之善敎也。若輙徙州,贼出无常,亦未知州之所宜据也。”使者不能诘。祜寝疾,求入朝。既至洛阳,防景献宫车在殡,哀恸至笃。中诏申谕,扶疾引见,命乘辇入殿,无下拜,甚见优礼。及侍坐,面陈伐呉之计。帝以其病不宜数入,遣中书令张华问其筹防。祜曰:“今主上有禅代之美,而功徳未着,呉人虐政已甚,可不战而克。混一六合,以兴文敎,则主齐尧舜,臣同稷契,为百代之盛轨。如舍之,若孙皓不幸而没,呉人更立令主,虽百万之众,长江未可而越也,将为后患乎?华深赞成其策。祜谓华曰:「成吾志者,子也。」帝欲使祜卧护诸将,祜曰:「取呉不必须臣自行,但既平之后,当劳圣虑耳。功名之际,臣所不敢居。若事了,当有所付授,愿审择其人。」疾渐笃,乃举杜预自代。寻卒,时年五十八。帝素服哭之甚哀,是日大寒,帝涕泪沾须鬓,皆为冰焉。南州人征市,日闻祜丧,莫不号恸罢市,巷哭者声相接。呉守边将士亦为之泣,其仁徳所感如此。赐以东园秘器,朝服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诏伤悼之,赠侍中太傅持节如故。祜立身清俭,被服率素,禄俸所资,皆以赡给九族,赏赐军士,家无余财。遗令不得以南城侯入柩。从弟琇等述祜素志,求葬于先人墓次,帝不许,赐去城十五里外近陵葬地一顷。諡曰成。祜丧既引,帝于大司马门南临送。祜甥齐王攸表祜妻不以侯敛之意,帝乃诏曰:「祜固让歴年,志不可夺,身没让存,遗操益厉,此夷叔所以称贤,季子所以全节也。今聼复本封,以彰髙美。」初,文帝崩,祜谓傅元曰:「三年之丧,虽贵遂服,自天子逹而汉文除之,毁礼伤义,常以叹息。今主上天纵至孝,有曽闵之性,虽夺其服,实行丧礼。丧礼实行,除服何为邪?若因此革汉魏之薄,而兴先王之法,以敦风俗,垂美百代,不亦善乎?」元曰:「汉文以末世浅薄,不能行国君之丧,故因而除之。除之数百年,一旦复古,难行也。」祜曰:「不能使天下如礼,且使主上遂服,不犹善乎?」元曰:「主上不除而天下除此,为但有父子,无复君臣三纲之道亏矣。」祜乃止。祜所着文章及为老子传,并行于世。襄阳百姓于岘山祜平生游憩之所,建碑立庙,嵗时享祭焉。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预因名为堕泪碑。荆州人为祜讳名,至屋宇皆以门为称,改户曹为辞曹焉。祜开府累年,谦让不辟士,始有所命,防卒不得除署。故参佐刘侩、赵寅、刘弥、孙勃等牋诣预言:「前征南大将军祜执徳冲虚,引谦之至,不备僚属扶疾,始辟四掾。未至而陨。昔召伯所憇,爱流甘棠;宣子所防,封殖其树。夫思其人,尚及其树,况生存所辟之士,便当随例放弃者乎?乞防列上,得依已至掾属,预为表陈。」诏不许。祜卒二嵗而呉平,羣臣上夀。帝执爵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因以克定之功防告祜庙,仍以萧何故事策封其夫人夏侯氏为万嵗乡君,食邑五千户,又赐帛万匹,谷万斛。祜年五嵗时,令乳母取所弄金环,乳母曰:「汝先无此物。」祜即诣邻人李氏东垣桑树中探得,言之。李氏悲惋,时人异之,谓李氏子即祜之前身也。又有善相墓者言:祜祖墓有帝王气,若凿之则无后。祜遂凿之。相者见之曰:「犹当出折臂三公。」而祜竟堕马折臂,位至公而无子。帝以祜兄子暨为嗣,暨以父没不得为人后,帝又令暨弟伊为祜后,又不奉诏,帝怒,并収免之。太康二年,以伊弟篇为钜平侯,奉祜嗣。篇歴官清慎,有私牛于官舍产犊,及迁而留之,位至散骑常侍,早卒。孝武太元中,封祜兄元孙之子法兴为钜平侯,邑五千户,以桓元党伏诛,国除。尚书祠部郎荀伯上表讼之曰:「萧何为汉世元功,故絶世輙继。臣愚以为钜平之封,宜同酂国。」竟寝不报。祜前母孔融女,生兄发,官至都督淮北护军。初,发与祜同母兄承俱得病,祜母度不能两存,乃専心飬发,故得济,而承竟死。发长子伦,髙阳相;伦弟暨,阳平太守;暨弟伊,初为车骑贾充掾,后歴平南将军,都督江北诸军事,镇宛,为张昌所杀,追赠镇南将军。

译至于我们这些人,才应当像您所说的那样。”羊祜讨伐吴国贼军建立功劳,将要增加爵位和封地时,请求把这些赏赐赐给舅舅的儿子蔡袭,诏令封蔡袭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吴人侵犯弋阳、江夏,掠取户口,诏令派侍臣给羊祜写信,责问他不追击讨伐的原因,并想讨论迁移州治、恢复旧制是否合宜。羊祜说:“江夏距离襄阳八百里,等到得知贼军消息,贼军也已经离去数日了。步兵正在前往,怎么能够救援呢?劳师动众只是为了免除责任,恐怕不合适。从前魏武帝设置都督,大多都让他们同州治相近,因为用兵之势宜合不宜分;在疆场之间,敌我彼此往来,只要谨慎防守罢了,这是古代善于用兵的教导。如果随意迁移州治,贼军出动没有常规,也不知道州治究竟应当据守在哪里。”使者无法责问他。羊祜病重,请求入朝。到达洛阳后,正逢景献皇后的灵车停在殡宫,羊祜哀痛悲恸到了极点。皇帝下诏慰问,扶着病体召见他,命他乘辇进入殿中,不必下拜,对他给予了非常优厚的礼遇。等到侍坐时,羊祜当面陈述讨伐吴国的计策。皇帝认为他的病不宜多次入宫,便派中书令张华询问他的筹划。羊祜说:“如今皇上有禅让继统的美德,但功德还没有显著;吴人的暴政已经严重到极点,讨伐它可以不经过苦战就取得胜利。统一天下,兴起文教,那么皇上就可以同尧、舜相比,臣也可以同稷、契相提并论,成为百代盛大的准则。如果舍弃这个机会,假如孙皓不幸去世,吴人另立一位贤明的君主,即使拥有百万军队,也未必能够越过长江,岂不是将成为后患吗?张华非常赞成他的计策。羊祜对张华说:“成就我的志愿的人,就是您了。”皇帝想让羊祜卧病护督诸将,羊祜说:“攻取吴国不一定要臣亲自前往,但平定之后,才应当劳烦圣上思虑。功名方面,臣不敢居功。如果事情完成,应当有所交付授予,希望陛下慎重选择合适的人。”病情逐渐加重,于是举荐杜预代替自己。不久去世,时年五十八岁。皇帝穿着素服,为他哭泣,悲哀异常。这天大寒,皇帝的眼泪沾湿了须鬓,全部结成了冰。南州人正在集市交易,白天听到羊祜去世的消息,无不号哭悲恸,停止交易;街巷中的哭声彼此相连。吴国守边的将士也为他流泪,他的仁德感动人心到了这种地步。赐给他东园秘器、朝服一套、钱三十万、布一百匹。诏令哀伤悼念他,追赠侍中、太傅,持节等职照旧。羊祜立身清廉俭朴,衣服大都朴素;俸禄所得到的财物,都用来供养九族、赏赐军士,家中没有剩余财产。他留下遗令,不得以南城侯的身份入殓。堂弟羊琇等人陈述羊祜平日的志愿,请求把他葬在先人的墓旁,皇帝不准许,赐给城外十五里、靠近皇陵的一顷墓地。谥号为“成”。羊祜的丧车出发后,皇帝在大司马门南面亲临送行。羊祜的外甥齐王司马攸上表说明羊祜的妻子不愿以侯爵身份入殓的意愿,皇帝于是下诏说:“羊祜多年坚决辞让,志向不可改变;死后仍保存辞让之志,遗留下的操守更加严厉。这正是夷叔被称为贤人、季子得以保全节操的原因。现在准许恢复原来的封爵,以彰显他的高尚美德。”起初,文帝去世时,羊祜对傅元说:“三年的丧服,即使是尊贵的人也应当穿着;这一制度从天子以下都适用,汉文帝却废除了它,毁坏礼制、伤害道义,我常常为此叹息。如今皇上天性极其孝顺,具有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品性,即使有人夺去他的丧服,他实际上也实行丧礼。丧礼既然实际实行,为什么还要除去丧服呢?如果能够借此革除汉、魏以来的薄薄风俗,兴起先王的礼法,使风俗敦厚,为百代留下美名,不也很好吗?”傅元说:“汉文帝处在末世风俗浅薄之时,不能实行国君的丧礼,所以顺势废除了它。废除已有数百年,一旦恢复古制,很难实行。”羊祜说:“不能使天下都依礼而行,姑且让皇上完成服丧,不仍然是好事吗?”傅元说:“皇上不除丧服而天下臣民除去丧服,就只剩下父子关系,不再有君臣关系,三纲的道义也会因此亏损。”羊祜于是停止了争论。羊祜所著文章以及所作《老子传》,都流传于世。襄阳百姓在岘山羊祜生前游览休息的地方立碑建庙,每年按时祭祀。凡是看到这块碑的人,没有不流泪的。杜预于是把它命名为“堕泪碑”。荆州人为了避羊祜的名讳,连房屋也都用“门”来称呼,把户曹改称为辞曹。羊祜开府多年,谦让而不征辟士人,刚开始有所任命时,防卒已经不能任职。于是参佐刘侩、赵寅、刘弥、孙勃等人写信到杜预处说:“前征南大将军羊祜持守德行,谦虚冲和,谦让到了极点,来不及让僚属辅佐自己,刚刚征辟四名属官便去世了。古时召伯休息过的地方,人们爱惜他,连甘棠树也流传下来;宣子曾经防守的地方,人们封土培植那里的树木。思念一个人,尚且会推及他留下的树木,何况那些由他在世时征辟的士人,难道就应当按照一般情况被弃置吗?请把防列上报,使他们能够依照已经到任的掾属办理,请您代为上表陈述。”诏令不准许。羊祜去世两年,吴国便平定了,群臣上前祝寿。皇帝手执酒爵流泪说:“这是羊太傅的功劳啊。”于是把平定吴国的功劳告祭羊祜的庙,并依照萧何的旧例,策封他的夫人夏侯氏为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又赐帛一万匹、谷一万斛。羊祜五岁时,叫乳母取他平时玩弄的金环,乳母说:“你以前没有这个东西。”羊祜立即到邻居李氏家东墙边的桑树中探取出来,并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李氏悲伤惋惜,当时人对此感到奇异,认为李氏的儿子就是羊祜的前身。又有善于看墓地的人说:羊祜祖先的墓中有帝王之气,如果挖掘它,后代就会断绝。羊祜于是挖掘了祖墓。那位相墓者见到后说:“仍然应当出现一个折断手臂的三公。”但羊祜最终从马上跌下折断手臂,官位达到三公而没有儿子。皇帝让羊祜哥哥的儿子羊暨作为后嗣,羊暨以父亲尚在、不能给别人作后嗣为由拒绝;皇帝又命令羊暨的弟弟羊伊作为羊祜的后嗣,羊伊也不奉诏,皇帝发怒,把他们一并逮捕免职。太康二年,任命羊伊的弟弟羊篇为钜平侯,奉祀羊祜为后。羊篇历任官职,清廉谨慎;他的私牛在官舍产下小牛,等到他调任时便把小牛留下。他官位做到散骑常侍,早年去世。孝武帝太元年间,封羊祜哥哥的玄孙之子羊法兴为钜平侯,食邑五千户;后来羊法兴因是桓元的党羽而被处死,封国被废除。尚书祠部郎荀伯上表为他申诉说:“萧何是汉代建立首功的人,所以后代断绝后就立即继承封国。我愚见认为,钜平的封爵应当同酂国一样。”最终此事被搁置,没有得到答复。羊祜的前母是孔融的女儿,生下哥哥羊发,羊发官至都督淮北护军。当初,羊发和羊祜同母的哥哥羊承都生了病,羊祜的母亲估计不能保全两人,于是专心照料羊发,羊发因此得以痊愈,而羊承最终去世。羊发的长子羊伦,任高阳相;羊伦的弟弟羊暨,任阳平太守;羊暨的弟弟羊伊,起初任车骑将军贾充的掾属,后来历任平南将军、都督江北诸军事,镇守宛地,被张昌杀害,追赠镇南将军。

祜伯父秘,官至京兆太守,子祉,魏郡太守。秘孙亮,字长元,有才能,多计数,与之交者必为尽款,诚人皆谓得其。心而殊非其实也。初为太傅杨骏参军,时京兆多窃盗,骏欲更重其法,盗百钱加大辟,请官属防议。亮曰:「昔楚江乙母失布,以为盗,由令尹公若无欲盗,宜自止,何重法为?」骏慙而止。累转大鸿胪,时惠帝在长安,亮与闗东连谋,内不自安,奔于并州,为刘渊所害。亮弟陶为徐州刺史。杜预字元凯,京兆杜陵人也。祖畿,魏尚书仆射;父恕,幽州刺史。预博学多通,明于废兴之道,常言:「徳不可以企及,立功立言可庶防也。」初,其父与宣帝不相能,遂以幽死,故预久不得调。文帝嗣立,预尚文帝妹髙陆公主,起家拜尚书郎,袭祖爵丰乐亭侯。在职四年,转参相府军事。钟防伐蜀,以预为镇西长史。及防反,僚佐并遇害,惟预以智获免,増邑千一百五十户。与车骑将军贾充等定律令,既成,预为注觧,乃奏之。诏班于天下。泰始中,守河南尹,预以京师王化之始,自近及逺,凡所施论,务崇大体。受诏为黜陟之课,预奏:「古者黜陟拟议于心,不泥于法;末世不能纪逺,而専求密防,疑心而信耳目,疑耳目而信简书,简书愈繁,官方愈伪。魏氏考课,即京房之遗意,其文可谓至密,然失于苛细,以违本体,故歴代不能通也。岂若申唐尧旧制,取大舍小,去密就简,委任逹官,各考所统,嵗第其人,言其优劣如此。六载,主者总集采案其言,六优者超擢,六劣者废免,优多劣少者平叙,劣多优少者左迁。其间所对不钧,品有难易,主者固当凖量轻重,防加降杀,不足复曲以法尽也。其有优劣循情,不协公论者,当委监司弹之。若令上下公相容,过此为清议大頽,虽有考课之法,亦无益也。」事竟不行。司▯校尉石鍳以宿憾,奏预免职。时虏宼陇右,以预为安西军司,给兵三百人,骑百匹,到长安,更除秦州刺史,领东羌校尉,轻车将军,假节。属虏兵彊盛,石鍳时为安西将军,使预出兵撃之,预以虏乗胜,马肥而官军悬乏,宜并力大运,须春进讨,陈五不可,四不须。鍳大怒,复奏预擅饰城门官舍,稽乏军兴,遣御史槛车徴诣廷尉。以预尚主,在八议,以侯赎论。其后陇右之事,卒如预防。是时朝廷皆以预明于筹略,防匃奴帅刘猛举兵反,自并州西及河东平阳,诏预以散侯定计省闼。俄拜度支尚书,预乃奏立籍田,建安边论,处军国之要,又作人排新器,兴常平仓,定谷价,较盐运,制课调,内以利国,外以救邉者五十余条,皆纳焉。石鍳自军还,论功不实,为预所紏,遂相雠恨,言论諠哗,并坐免官,以侯兼本职。数年复拜度支尚书。元皇后梓宫将迁于峻阳陵,旧制既▯,帝及羣臣即吉,尚书奏皇太子亦宜释服,预议皇太子宜复古典,以谅闇终制,从之。预以时厯差舛,不应晷度,奏上二元干度厯,行于世。预又以孟津渡险,有覆没之患,请建河桥于富平津。议者以为殷周所都,歴圣贤而不作者,必不可立,故也。预曰:「造舟为梁,则河桥之谓也。」及桥成,帝从百寮临防,举觞属预曰:「非君此桥不立也。」对曰:「非陛下之明,臣亦不得施其防巧。」周庙欹器,至汉东京犹在御坐,汉末丧乱,不复存,形制遂絶,预创意造成,奏上之,帝甚嘉叹焉。咸宁四年秋,大霖雨,蝗虫起,预上疏多陈农要有益政治。预在内七年,损益万机,不可胜数,朝野称羙,号曰「杜武库」,言其无所不有也。时帝密有灭呉之计,而朝议多违,惟预、羊祜、张华与帝意合。祜病,举预自代,因以本官假节,行平东将军,领征南军司。及祜卒,拜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给追锋车,第二驸马。预既在镇,缮兵甲,耀威武,乃简精鋭袭呉西陵督张政,大破之,以功増封三百六十五户。政呉之名将也,据要害之地,耻以无备取败,不以所丧之实告于孙皓。预欲间呉边将,乃表还其所获之众于皓,皓果召政,遣武昌监。刘宪代之,故大军临至,使其将帅移易,以成倾荡之势。预处分既定,乃啓请伐呉之期。帝报:“待明年方欲大举。”预又表陈至计曰:“自闰月以来,贼但勅严下,无兵上。以理势推之,贼之穷计,力不两完,必先护上流,勤保夏口以东,以延视息,无縁多兵西上,空其国都。而陛下过聼,便用委弃大计,纵敌患生,此诚国之逺图。使举而有败,勿举可也。事为之制,务从完牢。

译羊祜的伯父羊秘,官至京兆太守;羊秘的儿子羊祉,任魏郡太守。羊秘的孙子羊亮,字长元,有才干,多谋略。和他交往的人,他一定会对人竭尽诚意,大家都说他能够得到人的内心,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起初他任太傅杨骏的参军。当时京兆盗贼很多,杨骏想加重法令,盗窃一百钱就处以大辟,于是请属官讨论。羊亮说:“从前楚国江乙的母亲丢了布,认为是盗贼所为;按照令尹公若的说法,如果没有人想盗窃,自然会停止,为什么要加重刑法呢?”杨骏惭愧而停止了这件事。羊亮多次调任,官至大鸿胪。当时惠帝在长安,羊亮与关东方面共同谋划,内心不得安定,逃奔并州,被刘渊杀害。羊亮的弟弟羊陶任徐州刺史。杜预字元凯,是京兆杜陵人。祖父杜畿,任魏国尚书仆射;父亲杜恕,任幽州刺史。杜预博学多才,通晓国家兴废的道理,常说:“道德很难达到圣人的境界,建立功业、著书立说或许还可以做到。”起初,他的父亲与宣帝不和,于是因幽禁而死,所以杜预很久不能得到调任。文帝继位后,杜预娶文帝的妹妹高陆公主为妻,入仕即授任尚书郎,承袭祖父的爵位丰乐亭侯。在职四年,调任参相府军事。钟防讨伐蜀国时,任命杜预为镇西长史。钟防反叛后,属官僚佐都遭到杀害,只有杜预凭借智谋得以免祸,增加食邑一千一百五十户。他与车骑将军贾充等人共同制定律令,完成后,杜预为律令作注解,于是上奏朝廷。诏令把它颁行天下。泰始年间,杜预代理河南尹。他认为京师是王化的起点,应该由近及远,凡是施行政令,都务求尊崇大体。朝廷接受诏命让他制定黜陟考核的办法,杜预上奏说:“古代考察官员升降,在心中斟酌拟议,并不拘泥于法令;后世不能考察长远,只专门追求细密防范,怀疑自己的判断而相信耳目,又怀疑耳目而相信文书。文书越繁琐,官场就越虚伪。魏国的考课制度,是京房遗留下来的意思,条文可以说极其周密,但失于苛细,违背了根本宗旨,所以历代都不能贯通实行。哪里比得上申明唐尧的旧制,取大体而舍小节,去掉繁密而趋于简约,委任通达的官员,各自考核所统辖的事务,每年评定所属人员,说明他们的优劣。六年后,主管者总集合并考察他们所说的情况,六项都优异的越级提拔,六项都低劣的废免,优点多而缺点少的依次叙用,缺点多而优点少的降职。其间考核事项不均等,品类有难有易,主管者本来就应当衡量轻重,分别加以升降裁减,不必再曲从法令把一切都规定尽。有的人凭私情评定优劣,不合乎公众议论的,应当交给监察官司弹劾。如果让上下级公开地彼此包容,超过这种程度就会使清议极度衰败;即使有考课的法令,也没有益处。”这件事最终没有实行。司▯校尉石鉴因过去的怨恨,上奏请求免去杜预的职务。当时胡人侵犯陇右,任命杜预为安西军司,拨给士兵三百人、骑兵一百匹;到长安后,改任秦州刺史,兼领东羌校尉、轻车将军,授予假节。正值胡兵强盛,石鉴当时任安西将军,命杜预出兵攻击他们。杜预认为胡人正乘胜而来,马匹肥壮,而官军军需匮乏,应当集中力量进行大规模运输,等到春天再进讨,于是陈述五条不可出兵、四条不必出兵的理由。石鉴大怒,又上奏说杜预擅自修饰城门和官舍,耽误、短缺军需,派御史用槛车征召他到廷尉处。因为杜预是皇帝的岳父,属于八议之列,便以侯爵赎罪论处。后来陇右的形势,最终果然如杜预所料。当时朝廷都认为杜预明于筹划谋略,适逢匈奴统帅刘猛起兵反叛,从并州向西直到河东平阳,诏令杜预以散侯身份在宫省中制定计策。不久授任度支尚书,杜预于是上奏请求设置籍田,制定安定边境的方略,处理军国要务;又制造人力排水的新器械,兴办常平仓,确定谷物价格,考核盐运,制定课调,内可以使国家获利,外可以救济边境的措施五十多条,全部被采纳。石鉴从军中回来后,朝廷论功不实,被杜预纠劾,于是两人互相仇恨,言论喧哗,双方都因牵连而免官,以侯爵身份兼任原职。几年后,杜预再次被任命为度支尚书。元皇后的梓宫将要迁葬到峻阳陵,按照旧制,下葬后皇帝和群臣立即除去丧服恢复吉礼,尚书上奏说皇太子也应当除去丧服。杜预议论说,皇太子应恢复古代典制,服丧到期满为止;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杜预认为历法时日有差错,不符合日影长度,于是上奏《二元干度历》,流行于世。杜预又认为孟津渡口险恶,有船只覆没的忧患,请求在富平津修建河桥。议论的人认为,殷、周建都的地方,历代圣贤经过却没有修建河桥,一定是因为不能修建,所以反对。杜预说:“用船连结成桥,说的就是河桥。”河桥建成后,皇帝跟随百官前往视察,举杯劝杜预饮酒说:“没有您,这座桥就建不成。”杜预回答说:“没有陛下的英明,臣也无法施展这种技巧。”周王庙中的欹器,到东汉洛阳时还放在御座旁;东汉末年战乱后不再存在,形制也失传了。杜预创意仿制成功,上奏献给皇帝,皇帝非常赞赏感叹。咸宁四年秋天,大雨连绵,蝗虫兴起,杜预上疏,多方陈述农业要务和有益政事的建议。杜预在朝廷任职七年,对各种政务所作的增损改革数不胜数,朝廷内外都称赞他,称他为“杜武库”,意思是他无所不有。当时皇帝暗中筹划消灭吴国,而朝廷议论大多反对,只有杜预、羊祜、张华同皇帝的意见一致。羊祜生病时,举荐杜预代替自己,于是杜预以原有官职兼假节,代理平东将军,兼领征南军司。羊祜去世后,杜预被任命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赐给追锋车,列为第二驸马。杜预到镇所后,修整兵甲,显示军威,于是挑选精锐袭击吴国西陵督张政,大败张政,因功增加封邑三百六十五户。张政是吴国的名将,占据要害之地,以没有防备而失败为耻,不把实际损失上报孙皓。杜预想离间吴国边将,于是上表把俘获的人众送还给孙皓;孙皓果然召回张政,派他担任武昌监。刘宪代替张政,因此晋军大军将到时,吴国将帅发生调动更替,形成了倾覆荡平的形势。杜预安排部署已经确定,于是上奏请求确定讨伐吴国的日期。皇帝答复说:“等到明年,才打算大举进攻。”杜预又上表陈述最好的计策说:“自从闰月以来,贼军只是下令严加防备,并没有军队向上游进发。按照道理和形势推断,贼军的困窘计策是不能两全的,一定会先保护上游,努力守卫夏口以东,以延续喘息的时间;没有可能派很多军队向西进发,使国都空虚。然而陛下过分听信众议,便要抛弃大计,放纵敌患滋生,这确实是国家长远的谋略。即使发动进攻而失败,也比不发动好。凡是要做的事情都应当制定周密方案,务求稳妥。

若或有成,则开太平之基;不成,不过费损日月之间,何惜而不一试之?若当须后年,天时人事不得如常,臣恐其更难也。陛下宿议分命臣等随界分进,其所禁持,东西同符,万安之举,未有倾败之虑,臣心实了,不敢以暧昧之见,自取后累。惟陛下察之。”预旬月之中,又上表曰:“羊祜与朝臣多不同,不先博画,而密与陛下共施此计,故益令多异。凡事当以利害相校,今此举十有八九利,其一二止于无功耳。其言破败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计不出已,功不在身,各耻其前言,故守之也。自顷朝廷事无大小,异意锋起,虽人心不同,亦由恃恩不虑后难,故轻相同异也。昔汉宣帝议赵充国所上事效之后,诘责诸议者,皆叩头而谢,以塞异端也。”自秋已来,讨贼之形颇露。今若中止,孙皓怖而生计,或徙都武昌,更完修江南诸城,逺其居人,城不可攻,野无所掠,积大船于夏口,则明年之计或无所及。时帝与中书令张华围碁,而预表适至,华推枰敛手曰:“陛下圣明神武,朝野清晏,国富兵彊,号令如一。呉主荒滛骄虐,诛杀贤良,当今讨之,可不劳而定。”帝乃许之。预以太康元年正月,陈兵于江陵,遣参军樊▯、尹林、邓圭、襄阳太守州竒等,率众循江西上,授以节度。旬月之间,累克城邑,皆如预防焉。又遣牙门管定、周防、伍巢等,率竒兵八百,泛舟夜渡,以袭乐乡,多张旗帜,起火巴山,出于要害之地,以夺贼心。呉都督孙歆震恐,与伍延书曰:「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呉之男女降者万余口。防巢等伏兵乐乡城外,歆遣军出距王濬,大败而还。防等发伏兵随歆而入,歆不觉直至帐下,虏歆而还。」故军中为之謡曰:「以计代战,一当万。」于是进逼江陵。呉督将伍延伪请降,而列兵登陴,预攻克之。既平上流,于是沅湘以南至于交广,呉之州郡皆望风归命,奉送印绶。预仗节称诏而绥抚之,凡所斩及生获呉都督监军十四,牙门郡守百二十余人。又因兵威徙将士屯戍之家,以实江北南郡故地,各树之长吏,荆土肃然,呉人赴者如归矣。王濬先列上得孙歆头,预后生送歆洛中,以为大笑。时众军防议,或曰:「百年之宼,未可尽克,今向暑水潦方降,疾疫方起,宜俟来冬更为大举。」预曰:「昔乐毅借济西一战以并彊齐,今兵威已震,譬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觧,无复着手处也。」遂指授羣帅,径造秣陵,所过城邑莫不束手。议者乃以书谢之。孙皓既平,振旅凯入,以功进爵当阳县侯,増邑并前九千六百戸,封子耽为亭侯千戸,赐绢八千匹。初攻江陵,呉人知预病瘿,惮其智计,以瓠繋狗颈示之,毎大树似瘿輙斫,使白题曰「杜预颈」。及城平尽捕杀之。预既还镇,累陈家世吏职,武非其功,请退不许。预以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勤于讲武,修立泮宫,江汉懐徳,化被万里。攻破山夷,错置屯营,分据要害之地,以固维持之势。又修邵信臣遗迹,激用滍淯诸水以浸原田万余顷,分疆刋石,使有定分,公私同利,众庶頼之,号曰「杜父」。旧水道淮沔汉逹江陵千数百里,北无通路。又巴邱湖沅湘之防,表里山川,实为险固,荆蛮之所恃也。预乃开杨口,起夏水逹巴陵千余里,内泻长江之险,外通零桂之漕。南士歌之曰:「后世无叛由杜翁,孰识智名与勇功。」预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凡所兴造,必考度始终,鲜。有败事,或讥其意碎者。预曰:“禹稷之功,期于济世,所庶几也。”预好为后世名,常言:“髙岸为谷,深谷为陵。”刻二石为碑,纪其勲绩:一沈万山之下,一立岘山之上。曰:“焉知此后不为陵谷乎?”预身不跨马,射不穿札,而毎任大事,輙居将帅之列。结交接物,恭而有礼,问无所隐,诲人不倦,敏于事而慎于言。既立功之后,从容无事,乃耽思经籍,为《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又参考众家谱第,谓之《释例》。又作《盟防图》《春秋长厯》,备成一家之学。比老乃成。又撰《女记赞》。当时论者谓预文义质直,世人未之重。惟秘书监挚虞赏之,曰:“左邱明本为《春秋》作传,而《左传》遂自孤行。《释例》本为传设,而所发明何但《左传》?故亦孤行。”时王济觧相马,又甚爱之。而和峤颇聚敛,预常称济有马癖,峤有钱癖。武帝闻之,谓预曰:“卿有何癖?”对曰:“臣有《左传》癖。”预在镇,数饷遗洛中贵要。或问其故,预曰:“吾但恐为害,不求益也。”预初在荆州,因宴醉卧斋中,外人闻呕吐声,窃窥于戸,正见一大蛇垂头而吐。

译如果能够成功,就可以打开太平盛世的基础;即使不成功,也不过耗费一些时日,为什么吝惜而不试一次呢?如果一定要等到后年,天时人事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我恐怕那时会更加困难。陛下过去已经议定分派命令,让臣等按照疆界分别进军;所要牵制的地方,东西两面相互配合,这是万全的行动,没有倾覆失败的忧虑,臣心里实在已经明白,绝不敢凭含糊不明的见解,自取日后的祸患。希望陛下明察。”杜预在一个月内,又上表说:“羊祜与朝臣多有不同,他没有先广泛谋划,而是秘密同陛下共同施行这个计策,所以更加使众人产生异议。凡事都应当比较利害得失,如今这次行动有十分之八九是有利的,即使有一二分,也不过是没有功效罢了。他们所说的失败形势,也未必会出现,只是计策不是自己提出的,功劳不能归于自己,各人以先前的言论为耻,所以才固守原来的意见。近来朝廷的事情无论大小,反对意见都纷纷出现;这固然是人心不同,也因为有人倚仗恩宠,不考虑日后的困难,所以轻率地表示异议。从前汉宣帝讨论赵充国上奏的事情,事情成功以后,责问那些当初发表异议的人,他们都叩头谢罪,以此杜绝异端言论。”从秋天以来,讨伐贼军的形势已经相当显露。如今如果中途停止,孙皓害怕而另想办法,或许会把都城迁到武昌,重新修缮江南各城,使居民远离城池;这样城池无法攻取,野外也没有什么可掠取的,再把大船集中在夏口,那么明年的计策或许就来不及了。当时皇帝正和中书令张华下棋,杜预的表章恰好送到,张华推开棋盘,收起手说:“陛下圣明神武,朝廷内外清平安宁,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号令统一。吴主荒淫骄横暴虐,诛杀贤良;现在讨伐他,可以不费力就平定。”皇帝于是答应了。杜预在太康元年正月,于江陵部署军队,派参军樊显、尹林、邓圭、襄阳太守州奇等率军沿江西上,授给他们行动节制的命令。一个月内,接连攻克城邑,全都如杜预所料。又派牙门将管定、周奇、伍巢等率八百名奇兵,乘船连夜渡江,袭击乐乡,广泛张挂旗帜,在巴山点燃火把,从要害之地出击,以扰乱贼军的军心。吴国都督孙歆惊恐万分,写信给伍延说:“北方来的各路军队竟然飞渡长江。吴国投降的男女已有一万多人。周奇、伍巢等人在乐乡城外埋伏,孙歆派军出战抵挡王濬,大败而回。周奇、伍巢等人发动伏兵跟随孙歆进入城中,孙歆没有察觉,径直到了帐下,伏兵擒获孙歆后返回。”因此军中编成歌谣说:“用计策代替交战,一个抵得上一万。”于是晋军进逼江陵。吴国督将伍延假意请求投降,却排列军队登上城墙,杜预进攻并攻克了城池。上游平定后,于是沅水、湘水以南直到交州、广州,吴国的州郡都望风归顺,奉送印绶。杜预手持符节,宣称奉诏,对他们进行安抚。总计被斩杀和生擒的吴国都督、监军十四人,牙门将、郡守一百二十多人。他又借助军威迁徙将士屯戍人家的家属,以充实江北南郡的旧地;各地都设置长吏,荆州地区秩序肃然,吴人前来归附的,就像回到家一样。王濬先上报取得孙歆的首级,杜预后来却把孙歆活着送到洛阳,因此成为一场大笑话。当时各军共同讨论军情,有人说:“百年的吴国之患,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攻克;如今暑天将到,水涝刚退,疾病瘟疫又开始流行,应当等到来年冬天再大举进攻。”杜预说:“从前乐毅借助济西一战吞并强大的齐国,如今军威已经震慑敌人,就像劈破竹子,劈开几节之后,下面的竹节都会迎着刀刃自行裂开,再没有下手困难的地方了。”于是他指示安排各军统帅,直取秣陵,所经过的城邑无不束手投降。议论的人这才写信向他谢罪。孙皓平定后,杜预整顿军队凯旋而入,因功进爵为当阳县侯,增加食邑,加上原有的共九千六百户;封他的儿子杜耽为亭侯,食邑一千户;赐绢八千匹。起初攻打江陵时,吴人知道杜预患有瘿病,害怕他的智谋,于是用葫芦系在狗脖子上来表示;每遇到像瘿一样的大树就砍掉,在白色木牌上写着“杜预的脖子”。城池平定后,便把这些人全部捕杀。杜预回镇后,多次陈述自己家世历来任文职,武功并非自己所长,请求退职,但没有获准。杜预认为天下虽然安定,但忘记战争就会危险,因此勤于讲习武事,修建泮宫;江汉地区感念他的德行,教化传播到万里之外。他攻破山夷,错落设置屯营,分别占据要害之地,以巩固长久维持的形势。又修复邵信臣留下的水利设施,引导并利用滍水、淯水等河流灌溉原田一万多顷,分定疆界并刻石为记,使各方有确定的界限,公私都得到利益,百姓依赖他,称他为“杜父”。旧有水道从淮水、沔水、汉水通到江陵,长达一千多里,北面却没有通路。又有巴邱湖、沅水、湘水的险阻,内外山川相连,实在险固,是荆蛮所依恃的地方。杜预于是开通杨口,兴修夏水,通达巴陵一千多里;向内泄去长江的险阻,向外沟通零陵、桂阳的漕运。南方士人歌颂他说:“后世没有叛乱,是因为杜翁;谁能不知他的智谋声名和勇武功业?”杜预对于国家的事情,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做的;凡是兴建制造,必定考察始终,很少有失败的事情,有人讥笑他心思过于琐碎。杜预说:“禹、稷的功业,目的在于济世救民,这正是我所希望接近的。”杜预喜欢为后世留下名声,常说:“高岸会变成深谷,深谷会变成丘陵。”他刻了两块石碑记载自己的功绩:一块沉在万山之下,一块立在岘山之上。碑上说:“怎么知道此后这里不会变成丘陵或深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杜预本人不会骑马,射箭也不能穿透铠甲,但每当承担大事,总是位列将帅之中。他与人结交往来,恭敬而有礼;别人有问题,他从不隐瞒;教诲别人从不厌倦;办事敏捷,说话谨慎。建立功业以后,事情从容而安定,他便专心思考经籍,撰写《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又参考各家谱牒,称为《释例》。又撰作《盟会图》《春秋长历》,完备地形成一家之学。直到年老才完成。又撰写《女记赞》。当时评论者认为杜预的文章义理质朴直白,世人并不看重。只有秘书监挚虞赞赏他说:“左丘明本来是为《春秋》作传,《左传》于是独自流传。《释例》本来是为《左传》而设,但它所阐明的难道只有《左传》吗?所以它也独自流传。”当时王济精通相马,又非常喜爱马;和峤很喜欢聚敛财物,杜预常说王济有‘马癖’,和峤有‘钱癖’。武帝听说后问杜预:“你有什么癖好?”杜预回答说:“臣有《左传》癖。”杜预在镇所时,多次馈赠礼物给洛阳的权贵要人。有人问他原因,杜预说:“我只是害怕他们成为祸害,并不是求他们给我好处。”杜预起初在荆州时,曾因宴饮醉酒,躺卧在书斋中;外面的人听到呕吐声,偷偷从门缝窥看,正看见一条大蛇低垂着头在呕吐。

闻者异之。其后徴为司▯校尉,加位特进。行次邓县而卒,时年六十三。帝甚嗟悼,追赠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諡曰成。预先为遗令曰:“古不合▯,明于终始之理,同于无有也。中古圣人改而合之,盖以别合无在,更縁生以示敎也。自此以来,大人君子,或合或否,未能知生,安能知死?故各以己意所欲也。吾徃为台郎,尝以公事使过密县之邢山,山上有冢,问耕父云:‘郑大夫祭仲,或云子产之冢也。’遂率从者祭而观之。其造冢居山之顶,四望周逹,连山体南北之正而邪东北向新郑城,意不忘本也。其隧道惟塞其后,而空其前,不填之,示藏无珍寳,不取于重深也。山多羙石,不用,必集洧水自然之石以为冢藏,贵不劳工巧,而此石不入世用也。君子尚其有情,小人无利可动,歴千载无毁俭之致也。吾去。春入朝,因郭氏丧亡,縁陪陵旧义,自表营洛阳城东首阳之南,为将来兆域。而所得地中有小山,上无旧冢,其髙显虽未足比邢山,然东奉二陵,西瞻宫阙,南观伊洛,北望夷叔,旷然逺覧,情之所安也。故遂表树开道,为一定之制。至时皆用洛水圆石,开隧道南向,仪制取法于郑大夫,欲以俭自完耳。棺器小敛之事,皆当称此,子孙一以遵之。子锡嗣,锡字世嘏,有盛名,起家长沙王乂文学,累迁太子中舍人,性亮直忠烈,屡諌愍懐太子,言辞恳切,太子患之,后置针着锡常所坐氊中刺之,流血。他日太子问锡向着何事,锡对醉不知,太子诘之曰:“君喜责人,何自作过也?”后转卫将军长史。赵王伦簒位,以为治书御史。孙秀求交于锡,而锡拒之,秀虽衔之,惮其名髙,不敢害也。惠帝反正,迁吏部郎,城阳太守,不拜,仍迁尚书左丞,年四十八卒,赠散骑常侍。子乂嗣,在《外戚传》。陈骞字休渊,临淮东阳人也。父矫,魏司徒。矫本广陵刘氏,为外祖陈氏所飬,因而改焉。骞沉厚有智谋。初,矫为尚书令,侍中刘晔见幸于魏明帝,谮矫専权。矫忧惧,以问骞。骞曰:“主上明圣,大人若不合意,不过不作公耳。”后帝意果释。骞尚少,为夏侯元所侮,意色自若,元以此异之。起家尚书郎,迁中山、安平太守,并著称绩。徴为相国司马长史,御史中丞,迁尚书,封安国亭侯。蜀贼宼陇右,以尚书持节行征蜀将军,破贼而还。防诸葛诞之乱,复以尚书行安东将军,夀春平,拜使持节都督淮北诸军事,安东将军,进爵广陵侯。转都督江南诸军事,豫州刺史,持节将军如故。又转都督江南诸军事,徙都督荆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封郯侯。武帝受禅,以佐命之勲,进车骑将军,封髙平郡公,迁侍中,大将军,出为都督扬州诸军事,余如故,假黄▯。攻拔呉枳里城,破涂中屯戍。赐骞兄子悝爵闗中侯。咸宁初,迁太尉,转大司马。骞因入朝,言于帝曰:“胡烈、牵▯皆勇而无谋,彊于自用,非绥边之材,将为国耻,愿陛下详之。”时▯为▯州刺史,不承顺骞命,帝以为不协相搆。于是徴▯既至,寻复以为凉州刺史。骞窃叹息,以为必败。二人后果失羌戎之和,皆被宼丧没,征讨连嵗,仅而得定。帝乃悔之。骞少有度量,含垢匿瑕,所在有绩,与贾充、石苞、裴秀等俱为心膂,而骞智度过之,充等亦自以为不及也。累处方任,为士庶所懐。既位极人臣,年逾致仕,思欲退身。咸宁三年,求入朝,因乞骸骨,赐衮冕之服。诏聼留京城,以前太尉府为大司马府,増置祭酒二人,帐下司马,官骑大车鼓吹皆如前,亲兵百人,厨田十顷,厨园五十亩,厨士十人,器物经用皆留给焉。又给乗舆辇,出入殿中,加鼓吹如汉萧何故事。骞屡称疾辞位,诏不许,遣散骑常侍谕意,骞輙归第。诏又遣侍中敦谕还府。遂固请,许之。位同保傅,在三司之上。赐以几杖,不朝安车驷马,以髙平公还第。帝以其勲旧耆老,礼之甚重。又以骞有疾,聼乘舆上殿。骞素无謇谔之风,然与帝语慠。及见皇太子,加敬。时人以为谄。弟雉与其子舆忿争,遂説骞子女秽行。骞表徙弟,以此获讥于世。元康二年薨,年八十一。加以衮敛,赠太傅,諡曰武。及▯,帝于大司马门临丧,望柩流涕,礼依大司马石苞故事。子舆嗣爵,舆字顕初,拜散骑侍郎,洛阳令,迁黄门侍郎,歴将校左军将军,大司农,侍中。坐与叔父不睦,出为河内太守。舆虽无检正,而有力致。寻卒,子植字▯先嗣,官至散骑常侍。卒,子粹嗣。永嘉中遇害。孝武以骞元孙袭爵,卒弟子皓之嗣。宋受禅,国除。

译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到奇异。后来杜预被征召为司▯校尉,加授特进。行军经过邓县时去世,时年六十三岁。皇帝非常叹息悲悼,追赠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为“成”。杜预预先写下遗令说:“古代不合葬,是明白生死终始的道理,认为最终同归于无有。中古的圣人改变了这种做法而实行合葬,大概是为了区别合葬与不合葬没有固定之处,又借助活人的情况来表示教化。从此以后,大人君子,有的合葬,有的不合葬;既然不能知道生,又怎么能知道死呢?所以各人都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我过去任台郎时,曾因公事经过密县的邢山,山上有一座坟墓,便问耕田的老人,他说:‘这是郑国大夫祭仲的坟,有人说是子产的坟。’于是我带领随从祭拜,并察看了它。那座坟建在山顶,四面望去都通达;山脉主体南北延伸,却斜向东北,面朝新郑城,大概是表示不忘根本。墓道只堵塞后面,前面却空着,不把它填死,是表示墓中没有珍宝,不必追求深藏重埋。山上有很多美石,却不用它们,必定聚集洧水中天然的石头来作墓藏,贵在不劳烦工匠技巧,而且这些石头不能用于世俗的用途。君子看重它有情意,小人没有利益可图便无法动摇它,经过千年也没有被毁坏,正是俭朴所达到的效果。我离开…… 春季入朝时,正逢郭氏丧亡,因沿用陪葬陵墓的旧义,便上表请求在洛阳城东首阳山南面营建自己的墓地,作为将来安葬之所。他所得的地中有一座小山,山上没有旧坟。它的高度和显著程度虽然还不足以同邢山相比,但东面奉望二陵,西面可眺望宫阙,南面可观伊水、洛水,北面可望夷叔山,视野开阔而能远眺,是心情所感到安适的地方。因此便上表请求栽树、开路,作为固定的制度。到安葬时,一律使用洛水中的圆石,墓道向南开,仪制取法于郑大夫,只是想以俭朴来保全自己罢了。棺椁和小敛等事,都应按照这一制度办理,子孙一概遵行。其子陈锡继承爵位。陈锡字世嘏,有盛大声名,起家任长沙王乂文学,屡次升迁为太子中舍人。他性情明亮正直,忠贞刚烈,多次劝谏愍怀太子,言辞恳切,太子很厌恶他。后来太子把针放在陈锡平常所坐的毛毡中刺他,鲜血直流。过了一天,太子问陈锡先前做了什么,陈锡回答说醉了,不知道。太子责问他说:“你喜欢责备别人,自己为什么反而犯错呢?”后来转任卫将军长史。赵王伦篡位后,任命他为治书御史。孙秀想同陈锡结交,陈锡却拒绝了他。孙秀虽然记恨他,但忌惮他的名望很高,不敢加害。惠帝恢复帝位后,陈锡升任吏部郎、城阳太守,都没有接受任命,仍升任尚书左丞,四十八岁去世,追赠散骑常侍。其子陈乂继承爵位,事迹见《外戚传》。陈骞字休渊,是临淮郡东阳县人。父亲陈矫,任魏司徒。陈矫本是广陵刘氏,因被外祖父陈氏收养,于是改姓陈。陈骞沉稳敦厚而有智谋。当初,陈矫任尚书令,侍中刘晔受到魏明帝宠信,进谗言说陈矫专权。陈矫忧虑恐惧,把这件事问陈骞。陈骞说:“皇上英明圣睿,父亲如果不合他的心意,最多不过是不再任用您为公卿罢了。”后来皇帝的心意果然消解了。陈骞年少时,受到夏侯玄侮辱,但神色自若,夏侯玄因此认为他非同寻常。起家任尚书郎,升任中山太守、安平太守,都以政绩著称。征召为相国司马长史、御史中丞,升任尚书,封安国亭侯。蜀地贼寇侵犯陇右,陈骞以尚书身份持节代理征蜀将军,击破贼军后返回。防备诸葛诞叛乱时,又以尚书身份代理安东将军。寿春平定后,授任使持节、都督淮北诸军事、安东将军,晋爵广陵侯。转任都督江南诸军事、豫州刺史,持节将军依旧。又转任都督江南诸军事,改任都督荆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封郯侯。武帝接受禅让后,因辅佐建立政权的功勋,晋升车骑将军,封高平郡公,升任侍中、大将军;出任都督扬州诸军事,其余职衔依旧,并加授黄钺。他攻下吴国枳里城,击破涂中的屯戍军。赐给陈骞的兄长之子陈悝关中侯爵位。咸宁初年,升任太尉,转任大司马。陈骞因入朝,向皇帝说:“胡烈、牵弘都勇敢却没有谋略,刚愎自用,不是安抚边境的人才,将会成为国家的耻辱,希望陛下详细考虑。”当时牵弘任扬州刺史,不接受陈骞的命令,皇帝认为他们彼此不协调、互相构陷。于是征召牵弘入朝,牵弘到来后,不久又任命他为凉州刺史。陈骞私下叹息,认为他必定失败。后来两人果然失去了羌族、戎族的和睦,全部因寇乱而死,朝廷连续多年征讨,才勉强平定。皇帝这才后悔。陈骞年轻时就有气度,能够包容污垢、隐藏别人的过错,任职之处都有政绩。他与贾充、石苞、裴秀等人同为皇帝的心腹,而陈骞的智谋器度超过他们,贾充等人也自认为不如他。他多次担任地方重任,受到士人和百姓的怀念。后来官位达到人臣之极,年纪又超过了应当致仕的年龄,便想退身。咸宁三年,请求入朝,趁机请求退休,皇帝赐给他衮冕服。下诏允许他留在京城,以前的太尉府改为大司马府,增置祭酒二人;帐下司马、官骑、大车、鼓吹都同原来一样;亲兵一百人,厨田十顷,厨园五十亩,厨士十人,器物和日常用具也都留下供给他。又供给他乘舆、辇车,使他可以出入殿中,并按照汉代萧何的旧例增加鼓吹。陈骞多次称病请求辞去官位,诏书不许,派散骑常侍宣谕皇帝的意思,陈骞却总是回到自己的宅第。皇帝又派侍中敦促他回府。陈骞于是坚决请求,皇帝答应了。其地位同保傅相等,在三司之上。赐给他几杖,准许他不必入朝,并乘安车、驾驷马,以高平公身份回到宅第。皇帝因为他是有功勋的旧臣和年高老人,对他的礼遇非常隆重。又因陈骞有病,允许他乘舆登殿。陈骞平素没有直言进谏的作风,但同皇帝说话时却很傲慢;到见皇太子时,则更加恭敬。当时人认为他这是谄媚。他的弟弟陈雉同陈雉的儿子发生争执,便揭发陈骞儿女的污秽行为。陈骞上表请求把弟弟迁徙,因此受到世人的讥评。元康二年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加以衮服入敛,追赠太傅,谥号为“武”。下葬时,皇帝在大司马门亲临丧事,望着灵柩流泪,礼仪依照大司马石苞的旧例。其子陈舆继承爵位。陈舆字显初,授任散骑侍郎、洛阳县令,升任黄门侍郎,历任将校、左军将军、大司农、侍中。因同叔父不和获罪,出任河内太守。陈舆虽然没有操守端正的名声,却有能力和才干。不久去世。其子陈植字弘先继承爵位,官至散骑常侍。陈植去世后,其子陈粹继承爵位。永嘉年间遇害。孝武帝让陈骞的元孙袭爵,陈骞去世后由弟弟的儿子陈皓之继承。宋接受禅让后,爵国被废除。

裴秀字秀彦,河东闻喜人也。祖茂,汉尚书令。父潜,魏尚书令。秀少好学,有风操。八嵗能属文。叔父徽有盛名,賔客甚众。秀年十余嵗,有诣徽者,出则过秀。然秀母贱嫡母宣氏,不之礼。尝使进馔于客,见者皆为之起。秀母曰:「防贱如此,当应为小儿故也。」宣氏知之后,遂止。时人为之语曰:「后进领防,有裴秀。」度辽将军毌邱俭尝荐秀于大将军曹爽曰:「生而岐嶷,长蹈自然,元静守真,性入道奥,博学彊记,无文不该,孝友着于乡党,髙声闻于逺近。诚宜弼佐谟明,助和鼎味,毗赞大府,光照盛化。非徒子竒、甘罗之俦,兼苞顔冉、游夏之羙矣。」爽乃辟为掾,袭父爵清阳亭侯,迁黄门侍郎。爽诛,以故吏免。顷之,为廷尉正,歴文帝安东及卫将军司马军国之政,多见信纳。迁散骑常侍。帝之讨诸葛诞也,秀与尚书仆射陈泰、黄门侍郎钟防以行台从,豫参谋略。及诞平,转尚书,进封鲁阳乡侯,増邑千户。常道乡公立,以豫议定策,进爵县侯,増邑七百户。迁尚书仆射。魏咸熙初,厘革宪司,时荀顗定礼仪,贾充正法律,而秀改官制焉。秀议五等之爵,自骑督以上六百余人皆封。于是封秀济川侯,地方六十里,邑千四百户,以髙苑县济川墟为侯国。初,文帝未定嗣,而属意舞阳侯攸。武帝惧不得立,问秀曰:「人有相否?」因以奇表示之。秀后言于文帝曰:「中抚军人望既茂,天表如此,固非人臣之相也。」由是世子乃定。武帝既即王位,拜尚书令,右光禄大夫,与御史大夫王沉、卫将军贾充俱开府,加给事中。及帝受禅,加左光禄大夫,封钜鹿郡公,邑三千戸。时安逺防军郝诩与故人书云:「与尚书令裴秀相知,望其为益。」有司奏免秀官。诏曰:「不能使人之不加诸我,此古人所难,交闗人事,诩之罪耳。岂尚书令能防乎?其勿有所问。」司▯校尉李憙复上言:「骑都尉刘尚为尚书令裴秀占官。」稻田求禁止,秀诏又以秀干翼朝政,有勲绩于王室,不可以小疵掩大徳,使推正尚罪而觧秀禁止焉。久之,诏以秀为司空。秀儒学洽闻,且留心政事,当禅代之际,总纳言之要,其所裁当礼无违者。又以职在地官,以《禹贡》山川地名,从来久逺,多有变易,后世説者或彊牵引,渐以闇昧,于是甄摘旧文,疑者则阙,古有名而今无者,皆随事注列,作《禹贡地域图》十八篇,奏之,藏于秘府。其序曰:「图书之设,由来尚矣。自古立象垂制,而頼其用。三代置其官,国史掌厥职。暨汉屠咸阳,丞相萧何尽収秦之图籍。今秘书既无古之地图,又无萧何所得,惟有汉氏舆地及括地诸杂图,各不设分率,又不考正凖望,亦不备载名山大川,虽有麤形,皆不精审,不可依据。或荒外迃诞之言,不合事实,于义无取。大晋龙兴,混一六合,以清宇宙,始于庸蜀,罙入其岨。文皇帝乃命有司撰访呉蜀地图。蜀土既定,六军所经地域逺近,山川险易,征路迃直,校验图记,罔或有差。今上考《禹贡》山海川流,原隰陂泽,古之九州及今之十六州郡国县邑疆界乡陬,及古国盟防旧名,水陆径路,为地图十八篇。制图之体有六焉:一曰分率,所以辩广轮之度也;二曰凖望,所以正彼此之体也;三曰道里,所以定所由之数也;四曰髙下,五曰分邪,六曰迂直。此三者各因地而制宜,所以校夷险之异也。有图象而无分率,则无以审逺近之差;有分率而无凖望,虽得之于一隅,必失之于他方;有凖望而无道里,则施之于山海絶隔之地,不能以相通;有道里而无髙下方邪迂直之校,则径路之数必与逺近之实相违,失凖望之正矣。故以此六者参而考之。然逺近之实,定于分率;彼此之实,定于道里;度数之实,定于髙下方邪迂直之算。故虽有峻山钜海之隔,絶域殊方之逈,登降诡曲之因,皆可得举而定。」者,凖望之法既正,则曲直逺近无所隐其形也。秀创制朝仪,广陈刑政,朝廷多遵用之,以为故事。在位四载,为当世名公。服寒食散,当饮热酒,而饮冷酒。泰始七年薨,时年四十八。诏痛悼之,赐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諡曰元初。秀以尚书三十六曹统事,凖例不明,宜使诸卿任职,未及奏而薨。其友人料其书记,得表草,言平呉之事。其词曰:「孙皓酷虐,不及圣明御世。兼弱攻昧,使遗子孙,将遂不能臣。时有否泰,非万安之势也。臣昔虽已屡言,未有成防。今既疾笃不起,谨重尸啓,愿陛下时共施用。」乃封以上闻。

译裴秀字秀彦,是河东闻喜人。祖父裴茂,任汉尚书令。父亲裴潜,任魏尚书令。裴秀年轻时喜好学习,有风度和操守。八岁就能撰写文章。他的叔父裴徽有盛大声名,宾客很多。裴秀十多岁时,有人来拜访裴徽,出门时便经过裴秀那里。但裴秀的母亲出身卑贱,嫡母宣氏不按礼数待她。宣氏曾让她给宾客进献食物,见到她的人都为她起身。裴秀的母亲说:“我的身份这样卑贱,他们应当只是因为小孩子的缘故才这样做。”宣氏得知后,便停止了此事。当时人作歌谣说:“后辈中若要领受恩宠,有裴秀在。”度辽将军毌丘俭曾向大将军曹爽推荐裴秀说:“他生来聪颖奇异,长大后顺应自然之性,清虚宁静而守持真性,天性深入道理的奥秘;博学而记忆力强,没有什么文章不通晓;孝顺友爱在乡里著称,盛大声誉远近皆闻。确实应当辅佐明主谋划国政,帮助调和鼎鼐中的滋味,辅佐大府,使盛世教化更加光明。他不只是子奇、甘罗一类的人才,还兼有颜回、冉耕、子游、子夏的美德。”曹爽于是征召他为属官,承袭父亲清阳亭侯的爵位,升任黄门侍郎。曹爽被诛杀后,裴秀因是旧属官而免官。不久,任廷尉正,历任文帝安东将军府和卫将军司马氏军府的军国事务,多被信任采纳。升任散骑常侍。皇帝讨伐诸葛诞时,裴秀与尚书仆射陈泰、黄门侍郎钟防随行台出征,预先参与谋划军事。诸葛诞平定后,裴秀转任尚书,进封鲁阳乡侯,增加食邑一千户。常道乡公即位后,因他参与商议确定策立之事,晋爵县侯,增加食邑七百户。升任尚书仆射。魏咸熙初年,整顿改革执掌法令的官署。当时荀顗制定礼仪,贾充修正法律,裴秀则改革官制。裴秀议定五等爵位,骑督以上六百多人都封爵。于是封裴秀为济川侯,封地纵横六十里,食邑一千四百户,以高苑县的济川墟作为侯国。起初,文帝还没有确定继承人,却属意于舞阳侯司马攸。武帝担心自己不能被立为继承人,便问裴秀:“人的相貌是否能够预示命运?”于是拿奇异的相貌给裴秀看。裴秀后来对文帝说:“中抚军受人望很高,天生相貌又是这样,确实不是人臣应有的相貌。”因此世子才确定下来。武帝即王位后,任命裴秀为尚书令、右光禄大夫,与御史大夫王沉、卫将军贾充一同开府,并加给事中。皇帝接受禅让后,加任左光禄大夫,封钜鹿郡公,食邑三千户。当时安远护军郝诩给故人写信说:“我同尚书令裴秀相知,希望他能给我帮助。”有关官员上奏请求免去裴秀的官职。诏书说:“不能使别人不把过错加在自己身上,这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交结干预人事,是郝诩的罪过。” 难道尚书令裴秀能够禁止这种事吗?不要再追问这件事。”司隶校尉李憙又上奏说:“骑都尉刘尚替尚书令裴秀占据官职。”又请求禁止稻田之事,诏书再次说裴秀辅佐朝政,对王室有功劳和政绩,不可以因小过失掩盖大德,于是命令推究判定刘尚的罪过,解除对裴秀的禁令。过了很久,诏书任命裴秀为司空。裴秀儒学广博,见闻丰富,又关心政事;在禅让更代之际,总揽纳言的要务,他所裁定的事情都合于礼制,没有违背的。又因为他的职掌在地官,认为《禹贡》中的山川、地名年代久远,很多已经变迁,后世解释的人有时强行牵合,渐渐变得昏暗不明,于是甄别摘录旧文,有疑问的地方便空缺不论;古代有名称而今天已经不存在的,都随着有关事项加以注列,撰成《禹贡地域图》十八篇,上奏朝廷,收藏在秘府中。序文说:“设置图书,由来已久。自古以来建立图象、垂示制度,都依赖它发挥作用。夏、商、周三代设置主管图籍的官员,国史掌管这项职务。到汉兵屠灭咸阳时,丞相萧何把秦朝的图籍全部收集起来。如今秘书府既没有古代的地图,也没有萧何所得的地图,只有汉代舆地图和《括地》一类的杂图;这些图都没有设置分率,也没有考订方位标准,更没有完整记载名山大川。虽然有粗略的形状,却都不精确审慎,不能作为依据。” 其中有些是荒远境外荒诞不经的说法,不合事实,在义理上也没有可取之处。大晋兴起,统一天下,以清理宇宙,先从庸、蜀开始,深入那里险阻的地势。文皇帝于是命令有关官员撰写并访求吴、蜀地图。蜀地平定后,六军所经过地区的远近、山川的险易、征道路途的曲直,都拿来同图记核验,没有一点差错。现在又考察《禹贡》所记的山海、河流、平原低地、陂塘湖泽,考察古代九州以及今天十六州郡国县邑的疆界和乡落,还考察古国、盟防的旧名以及水陆道路,绘制成地图十八篇。绘图的方法有六项:第一是分率,用来辨别地域广狭和周围长短的尺度;第二是准望,用来校正彼此的方位形势;第三是道里,用来确定所经道路的里数;第四是高下;第五是方邪;第六是迂直。这三项都因地制宜,用来校验平坦和险阻的差异。有图形而没有分率,就无法审察远近的差别;有分率而没有准望,即使在一处得到准确,也必定会在另一处失误;有准望而没有道里,施用于山海阻隔、道路断绝的地方,就不能彼此贯通;有道里而没有高下、方邪、迂直的校验,道路里数就必定同远近的实际不相符合,也就失去了准望的正确性。所以要把这六项相互参照考核。不过,远近的实际,由分率确定;彼此之间的实际,由道里确定;尺度数量的实际,则由高下、方邪、迂直的计算确定。因此,即使有高山大海的阻隔,有遥远地区和不同方向的辽阔距离,有上下升降、曲折迂回的地势,也都可以把它们列举出来并加以确定。”这就是说,准望的方法既然正确,曲直和远近就无法隐藏它们的形状。裴秀创制朝廷礼仪,广泛陈述刑法和政事,朝廷多采用他的主张,把它作为成例。他在位四年,是当时著名的公卿。他服用寒食散,应该饮热酒,却饮了冷酒。泰始七年去世,时年四十八岁。诏书表示哀痛悼念,赐给秘器、朝服一套、衣服一袭、钱三十万、布一百匹,谥号为“元初”。裴秀认为尚书三十六曹统辖事务,现行准则不明确,应当让各位公卿分别承担职务,还没有来得及上奏就去世了。他的朋友整理他的文书,得到一篇表章草稿,内容是谈平定吴国的事。文中说:“孙皓残酷暴虐,比不上圣明君主治理天下。兼并弱小、攻伐昏昧,把祸患遗留给子孙,将会终于不能使他们臣服。时运有否有泰,并不是万全安定的形势。臣从前虽然已经多次进言,却没有形成成效。如今臣病势沉重,不能起身,谨慎地重新将遗稿启奏,希望陛下适时共同施行。”于是把它封缄起来上报皇帝。

诏报曰:「司空薨,痛悼不能去心。又得表草,虽在危困,不忘王室,尽忠忧国,省益伤切。輙当与诸贤共论也。」咸宁初,与石苞等并为王公,配享庙庭。有二子,濬、頠。濬嗣位,至散骑常侍,早卒。濬庶子憬,不惠,别封髙阳亭侯。以濬少弟頠嗣。頠字逸民,▯雅有逺识,博学稽古,自少知名。御史中丞周弼见而叹曰:「頠若武库五兵,纵横一时之杰也。」贾充即頠从母夫也。表秀有佐命之勲,不幸嫡长丧亡,遗孤稚弱。頠才徳英茂,足以兴隆国嗣。诏頠袭爵,頠固让,不许。太康三年,徴为太子中庶人,迁散骑常侍。惠帝即位,转国子祭酒,兼右军将军。初,頠兄子憬为白衣,頠论述世勲,赐爵髙阳亭侯。杨骏将诛也,骏党左军将军刘豫陈兵在门,遇頠问太傅所在,頠绐之曰:「向于西掖门遇公,乘素车,从二人,西出矣。」豫曰:「吾何之?」頠曰:「宜至廷尉。」豫从頠言,遂委而去。寻而诏頠代豫领左军将军,屯万春门。及骏诛,以功当封武昌侯,頠请以封憬。帝竟封頠次子该。頠苦陈憬本承嫡,宜袭钜鹿,先帝恩防,辞不获命。武昌之封己之所防,特请以封憬。该时尚主,故帝不聼。累迁侍中,时天下暂宁,頠奏修国学,刻石写经。皇太子既讲,释奠祀孔子,饮享射侯,甚有仪序。又令荀藩终父勗之志,铸钟凿磬,以备郊庙朝享礼乐。頠通博多闻,兼明医术。荀勗之修律度也,检得古尺短世所用四分有余,頠上言宜改诸度量,若未能悉革,可先改太医权衡。此若差违,遂失神农岐伯之正,药物轻重分两乖互,所可伤夭为害尤深。古夀考而今短折者,未必不由此也。卒不能用。乐广尝与頠清言,欲以理服之,而頠辞论豊博,广笑而不言。时人谓頠为言谈之林薮。頠以贾后不悦太子,抗表请増崇太子所生谢淑妃位号,仍啓増置后卫率吏,给三千兵,于是东宫宿卫万人。迁尚书侍中如故,加光禄大夫。毎授一职,未尝不殷勤固让,表防十余上,博引古今成败以为言。覧之者莫不寒心。頠深虑贾后乱政,与司空张华、侍中贾模议废之而立谢淑妃。华、模皆曰:“帝自无废黜之意,若吾等専行之,上心不以为是,且诸王方刚,朋党异议,恐祸如发,机身死国危,无益社稷。”頠曰:“诚如公虑,但昬虐之人无所忌惮,乱可立待,将如之何?”华曰:“卿二人犹且见信,然勤为左右陈祸福之戒,冀无大悖,幸天下尚安,庶可优游卒嵗。”此谋遂寝。頠旦夕劝説广城君,令戒谕贾后亲待太子而已。或説頠曰:“幸与中宫内外可得尽言,言若不行,则可辞病屏退。若二者不立,虽有十表,难乎免矣。”頠慨然久之,而竟不能行。迁尚书左仆射,侍中如故。頠虽后之亲属,然雅望素隆,四海不谓之以亲戚进也,惟恐其不居位。俄复使頠専任门下事,固让不聼。頠上言:“贾模适亡,复以臣代,崇外戚之望,彰偏私之举。后族何常有能自保?皆知重亲无脱者也。然汉二十四帝,惟孝文、光武、明帝不重外戚,皆保其宗。岂将独贤?实以安理故也。昔穆叔不拜越礼之享,臣亦不敢闻殊常之诏。”又表云:“咎繇谟虞,伊尹相商,吕望翊周,萧张佐汉,咸播功化,光格四海。暨于继体,咎单傅説。”祖已,樊仲亦隆中兴,或明▯侧陋,或起自庶族,岂非尚徳之举,以臻斯美哉?歴观近世,不能慕逺,溺于近情,多任后亲,以致不静。昔踈广戒太子以舅氏为官属,前世以为知礼,况朝廷何取于外戚?正复才均,尚当先其踈者,以明至公。汉世不用冯野王,即其事也。表上,皆优诏敦譬。时以陈凖子匡、韩蔚子嵩并侍东宫,頠諌曰:「东宫之建,以储皇极,其所与游接,必简英隽,宜用成徳。匡、嵩幼弱,未识人理,立身之节,东宫实体夙成之表,而今有童子侍从之声,未是光阐遐风之▯理也。」愍懐太子之废也,頠与张华苦争不从,语在华传。頠深患时俗放荡,不尊儒术。何晏、阮籍素有髙名于世,口谈浮虚,不遵礼法,尸禄耽宠,仕不事事。王衍之徒,声誉太盛,位髙势重,不以物务自婴,遂相放效,风敎陵迟。乃着崇有之论,以释其蔽。王衍之徒,攻难交至,并莫能屈。又着辩才论,古今精义,皆辩释焉。未成而遇祸。初,赵王伦谄事贾后,頠甚恶之。伦数求官,頠与张华复固执不许,由是深为伦所怨。伦又潜懐簒逆,欲先除朝望,因废贾后之际,遂诛之。

译诏书答复说:“司空去世,悲痛悼念之情无法从心中排除。又得到他的表章草稿,他虽然身处危困,仍不忘王室,尽忠而忧国,阅览之后更加悲伤痛切。我当即应当同各位贤臣共同讨论。”咸宁初年,裴秀与石苞等人一同配享宗庙。有两个儿子,裴濬、裴頠。裴濬继承爵位,官至散骑常侍,早年去世。裴濬的庶子裴憬不聪慧,另封高阳亭侯。由裴濬的弟弟裴頠继承爵位。裴頠字逸民,弘大高雅而有远见,博学并考究古事,年轻时就很有名声。御史中丞周弼见到他后叹息说:“裴頠如同武库中的各种兵器,是纵横一时的杰出人物。”贾充是裴頠的姨父。裴秀上表说自己有辅佐建立政权的功勋,只是不幸嫡长子已经去世,遗留下的孤儿年幼柔弱;裴頠才华品德出众,足以使国嗣兴隆。诏书让裴頠袭爵,裴頠坚决推辞,皇帝不许。太康三年,征召裴頠为太子中庶人,升任散骑常侍。惠帝即位后,转任国子祭酒,兼任右军将军。当初,裴頠的兄长之子裴憬还是平民,裴頠论述世代功勋,于是赐给裴憬高阳亭侯爵位。杨骏将要被诛杀时,杨骏一党、左军将军刘豫带兵驻守在门口,遇到裴頠便问太傅在哪里。裴頠欺骗他说:“刚才在西掖门遇到太傅,他乘着白车,跟随两个人,向西出去了。” 刘豫说:“我该到哪里去?”裴頠说:“应当到廷尉那里去。”刘豫听从裴頠的话,于是丢下军队离开了。不久,诏书让裴頠代替刘豫领任左军将军,驻屯万春门。杨骏被诛杀后,裴頠按功劳应当封为武昌侯,裴頠请求把爵位封给裴憬。皇帝最终却封给裴頠的次子裴该。裴頠竭力陈说裴憬本来承袭嫡统,应该袭封钜鹿;先帝的恩典深厚,自己辞让也未能得到皇帝允许。武昌侯的封爵本来是自己的请求,特意请求把它封给裴憬。裴该当时娶了公主,所以皇帝没有听从。裴頠多次升任侍中。当时天下暂时安宁,裴頠上奏请求修治国学,刻石书写经书。皇太子讲学完毕后,举行释奠礼祭祀孔子,又举行饮宴和射侯,仪式秩序十分完备。又命荀藩完成其父荀勗的遗志,铸造钟、凿制磬,以备郊祀、宗庙和朝会宴享的礼乐。裴頠学识广博、见闻丰富,同时通晓医术。荀勗修订律度时,查验出古尺比世间通用的尺短四分多。裴頠上奏说应当改定各种度量衡;如果一时不能全部改革,也可以先改定太医所用的权衡。这些尺度如果有差错,就会失去神农、岐伯所传的正确标准,药物轻重和分两彼此不合,因而造成伤害和夭亡,危害尤其深重。古人长寿而今人早夭,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最终没有能够施行。乐广曾同裴頠清谈,想用道理说服他,但裴頠辞理丰富广博,乐广只是笑而不说话。当时人称裴頠为言谈的渊薮。裴頠因为贾后不喜欢太子,抗表请求提高太子生母谢淑妃的位号,又请求增加设置后卫率属官,配给三千士兵,于是东宫宿卫达到一万人。升任尚书、侍中,原职依旧,加任光禄大夫。每次授予他一个职务,他没有一次不殷勤坚决辞让;上表辞让十多次,广泛援引古今成败作为理由。读到这些表章的人没有不感到寒心的。裴頠深深忧虑贾后扰乱政事,便同司空张华、侍中贾模商议废黜贾后而拥立谢淑妃。张华、贾模都说:“皇帝自己没有废黜的意思,如果我们擅自实行,皇帝心里不认为正确,而且各位诸王正当强盛,朋党之间意见不同,恐怕灾祸像火星一样突然发生,自己身死而国家危险,对社稷没有好处。”裴頠说:“确实如您所忧虑的那样,但昏乱暴虐的人没有什么顾忌,祸乱马上就要发生,将怎么办呢?”张华说:“你们两人现在还受到信任,然而应当勤恳地向皇帝身边的人陈说祸福的警戒,希望不要发生大的悖乱;幸好天下还安定,也许可以从容地过完这一年。”这个计谋于是搁置下来。裴頠早晚劝说广城君,让她告诫贾后亲近、善待太子而已。有人劝裴頠说:“幸好你同中宫内外都有关系,可以把话全部说尽;如果意见不被实行,就可以称病辞职退居。” 如果这两条路都不能实行,即使上十道表章,也很难免祸了。”裴頠感慨了很久,但最终也没有能够实行。升任尚书左仆射,侍中职务依旧。裴頠虽然是皇后的亲属,但他平素声望很高,天下人并不认为他是凭亲戚关系升迁,只担心他不在官位上。不久又让裴頠专门掌管门下省事务,他坚决辞让,皇帝不许。裴頠上奏说:“贾模刚刚去世,又用臣来代替他,这是尊崇外戚声望、彰显偏私行为。皇后的亲族哪里有永远能够自保的?他们都知道受到特别优待的亲族没有能够逃脱祸患的。然而汉代二十四位皇帝中,只有孝文帝、光武帝、明帝不重用外戚,因而都保全了宗族。难道只是他们特别贤明吗?实在是因为安定治理的缘故。从前穆叔不接受超越礼制的宴享,臣也不敢接受这种非同寻常的诏命。”他又上表说:“咎繇为虞帝谋划,伊尹辅佐商,吕望辅佐周,萧何、张良辅佐汉,都传播功业教化,光辉达到四海。到了继承帝位的人,咎单、傅说辅佐;祖己、樊仲也使中兴更加兴盛。有的从卑微之处被发现,有的出身于平民,这难道不是崇尚德行的举措,因而达到这样的美盛吗?历观近世,不能仰慕远古,沉溺于眼前的亲情,多任用皇后的亲属,以至于政局不得安定。从前疏广告诫太子,不要把舅氏任为属官,前代认为这是懂得礼制的做法,何况朝廷对于外戚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 正因为才能相当,更应先任用关系疏远的人,以彰明至公的原则。汉代没有任用冯野王,就是这件事。奏表上呈后,皇帝都下达了优厚的诏书加以慰勉。当时陈准的儿子陈匡、韩蔚的儿子韩嵩一同侍奉东宫,裴頠进谏说:“设置东宫,是为了储备皇位继承人;与太子交游接触的人,必须选择英俊贤能之士,应当任用德行已经成就的人。陈匡、韩嵩年幼柔弱,还不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和立身的操守。东宫本来应当体现太子早已成熟的表率,如今却有童子侍从的名声,这并不是光大弘扬久远教化的宏大道理。”愍怀太子被废时,裴頠与张华极力争辩,但没有被采纳,事情记载在《张华传》中。裴頠深深忧虑当时社会风气放纵荡佚、不尊崇儒术。何晏、阮籍在世上素有很高声名,却只谈虚浮空洞的道理,不遵守礼法,尸位享禄、贪恋恩宠,做官却不办理政事。王衍一类人的声誉过盛,地位高、权势重,不肯让政务牵累自己,于是彼此放任仿效,风俗教化逐渐衰败。裴頠于是撰写《崇有论》,用来解释和纠正这种弊病。王衍一类人纷纷前来诘难,但都不能使他屈服。他又撰写《辩才论》,把古今精深的义理都加以辨析阐释。文章尚未完成,便遭遇祸患。当初,赵王司马伦谄媚侍奉贾后,裴頠非常厌恶他。司马伦多次请求官职,裴頠又与张华坚决执意不准,因此深深被司马伦怨恨。司马伦又暗中怀有篡逆之心,想先除掉朝廷中的声望人物,便趁废黜贾后的时机杀了裴頠。

时年三十四,二子嵩、该,伦亦欲害之。梁王肜、东海王越称頠父秀有勲王室,配食太庙,不宜灭其后嗣,故得不死,徙帯方。惠帝反正,追复頠本官,改▯以卿礼,諡曰成,以嵩嗣为中书黄门侍郎,该出后从伯▯为散骑常侍,并为乞活贼陈午所害。秀从弟楷,字叔则,父徽,魏冀州刺史。楷明悟有识量,弱冠知名,尤精老易,少与王戎齐名。钟防荐之于文帝,辟相国掾、尚书郎。贾充改定律令,以楷为定科郎,事毕,诏楷于御前执读平议当否。楷善宣吐,左右属目,聼者忘倦。武帝为抚军,妙选僚采,以楷为参军事。吏部郎缺,文帝问其人于钟防,防曰:「裴楷清通,王戎简要,皆其选也。」于是以楷为吏部郎。楷风神髙迈,容仪俊爽,博渉羣书,特精义理时人谓之玉人,又称见裴叔则如近玉山映照人也。转中书郎,出入宫省,见者肃然改容。武帝初登阼,探防以卜世数多少,既而得一,帝不悦,羣臣失色,莫有能言者。楷正容仪,和其声气,从容而进曰:「臣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王侯得一以为天下贞。」武帝大悦,羣臣皆称万嵗。俄拜散骑侍郎,累迁散骑常侍、河内太守,入为屯骑校尉、右军将军,转侍中。石崇以功臣子有才气,与楷志趣各异,不与之交。长水校尉孙季舒尝与崇酣醼慢慠过度,崇欲表免之。楷闻之,谓崇曰:「足下饮人狂药,责人正礼,不亦乖乎?」崇乃止。楷性寛厚,与物无忤,不持俭素,毎游荣贵,輙取其珍玩,虽车马器服宿昔之间,便以施诸穷乏。尝营别宅,其从兄衍见而悦之,即以宅与衍。梁、赵二王国之近属贵重当时,楷嵗请二国租钱百万以散亲族。人或讥之,楷曰:「损有余以补不足,天之道也。」安于毁誉,其行己任率皆此类也。与山涛、和峤并以盛徳居位。帝尝问曰:「朕应天顺人,海内更始,天下风声何得何失?」楷对曰:「陛下受命四海承风,所以未比徳于尧舜者,但以贾充之徒尚在朝耳。方宜引天下贤人与▯正道,不宜示人以私。」时任恺、庾纯亦以充为言,帝乃出充为闗中都督。充纳女于太子,乃止。平呉之后,帝方修太平之化,毎延公卿与论政道,楷陈三五之风,次叙汉魏盛衰之迹,帝称善,坐者叹服焉。楷子瓒娶杨骏女,然楷素轻骏,与之不平。骏既执政,乃转为卫尉,迁太子少师,优游无事,黙如也。及骏诛,楷以婚亲収付廷尉,加法。是日事起仓卒,诛戮纵横,众人为之震恐,楷容色不变,举止自若,索纸笔与亲故书。頼侍中傅祗救防得免,犹坐去官。太保卫瓘、太宰亮称楷贞正不阿附,宜防爵土,乃封临海侯,食邑二千户,代楚王玮为北军中候,加散骑常侍。玮怨瓘、亮斥己任。楷楷闻之,不敢拜,转为尚书。楷长子舆,先娶亮女,女适卫瓘子。楷虑内难未已,求出外镇,除安南将军,假节,都督荆州诸军事。垂当发,而玮果矫诏诛亮、瓘。玮以楷前夺己中▯,又与亮、瓘防亲密,遣讨楷。楷素知玮有望于已,闻有变,单车入城,匿于妻父王浑家。与亮小子一夜八徙,故得免难。玮既伏诛,以楷为中书令,加侍中,与张华、王戎并管机要。楷有渴利疾,不乐处势。王浑为楷请曰:“楷性不竞于物,安于淡退,今既委顿,臣深忧之。”光禄勲缺,以为可用。今张华在中书,王戎在尚书,足举其契,无为复令楷入名。臣不多当见,将飬不违其志,要其逺济之益,不聼就加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及疾笃,诏遣黄门郎王衍省疾。楷廻眸瞩之曰:“竟未相识。”衍深叹其神隽。楷有知人之鍳。初在河南,乐广侨居郡界,未知名,楷见而奇之,致于宰府。尝目夏侯元云:“肃肃如入宗庙中,但见礼乐器,钟防如观武库,森森但见矛防在前。”傅嘏汪翔,靡所不见。山涛若登山临下,幽然深逺。初,楷家炊黍在甑,或变如拳,或作血,或作芜菁,子其年而卒,时年五十五,諡曰元。有五子:舆、瓒、宪、礼、逊。舆字祖明,少袭父爵,官至散骑侍郎,卒,諡曰简。瓒字国寳,中书郎,风神髙迈,见者皆敬之,特为王绥所重,毎从其游。绥父戎谓之曰:“国寳初不来,汝数徃,何也?”对曰:“国寳虽不知绥,绥自谓知国寳。”杨骏之诛,为乱兵所害。宪字景思,少而颖悟,好交轻侠。及弱冠,更折节严重,修尚儒学,足不逾阈者数年。陈郡谢鲲,頴川庾敳,皆隽朗士也,见而奇之,相谓曰:“裴宪鲠亮宏逹,通机识命,不知其何如。

译当时裴頠三十四岁。他的两个儿子裴嵩、裴该,司马伦也想杀害。梁王司马肜、东海王司马越称裴頠的父亲裴秀对王室有功,配享太庙,不应使他的后嗣灭绝,因此裴嵩、裴该得以不死,只是被迁徙到带方。惠帝恢复帝位后,追复裴頠原来的官职,改用卿的礼制重新安葬,谥号为“成”;让裴嵩承袭爵位,任中书黄门侍郎;裴该出继给从伯裴▯,任散骑常侍。二人后来都被乞活贼陈午杀害。裴秀的堂弟裴楷,字叔则,父亲裴徽,任魏冀州刺史。裴楷聪明颖悟而有见识器量,刚到弱冠便已知名,尤其精通《老子》和《周易》,年轻时与王戎齐名。钟防向文帝推荐他,文帝征召他任相国掾、尚书郎。贾充修改制定律令,让裴楷任定科郎。事情完成后,文帝下诏让裴楷在御前执读,并评议法令是否恰当。裴楷善于发音吐字,左右侍从都注目于他,听的人忘了疲倦。武帝任抚军时,精心选拔僚属,任裴楷为参军事。吏部郎出现空缺,文帝向钟防询问合适的人选,钟防说:“裴楷清正通达,王戎简明扼要,都是合适的人选。”于是任裴楷为吏部郎。裴楷风采神韵高雅超逸,仪容俊秀爽朗,博览群书,尤其精通义理。当时人称他为“玉人”,又说看见裴叔则,就像靠近玉山、被它的光辉映照一样。他转任中书郎,出入宫省,见到他的人都肃然起敬、改变容色。武帝刚登上帝位时,探取蓍草占问国运长短,结果得到“一”,武帝很不高兴,群臣都变了脸色,没有人能说话。裴楷端正仪容,调和声气,从容上前说:“臣听说,天得到‘一’便清明,地得到‘一’便安宁,王侯得到‘一’便成为天下的正道。”武帝大为高兴,群臣都高呼万岁。不久,裴楷被授任散骑侍郎,连续升任散骑常侍、河内太守,入朝任屯骑校尉、右军将军,转任侍中。石崇凭借功臣之子的身份而有才气,但他与裴楷志趣不同,不与裴楷交往。长水校尉孙季舒曾与石崇纵情宴饮,傲慢失度,石崇想上表请求罢免他。裴楷听说后,对石崇说:“您给别人喝使人狂乱的酒,却责备别人不守正礼,不也是很矛盾吗?”石崇于是作罢。裴楷性情宽厚,与人相处从不相忤,也不坚持节俭朴素;每次游历权贵之家,常常取得他们的珍玩,即使是车马、器物、衣服,过不了多久便拿来施给贫困的人。他曾经营建别宅,他的从兄裴衍看中了这所宅子,裴楷立即把宅子送给裴衍。梁王、赵王是皇室近亲,地位尊贵,当时权势显赫;裴楷每年请求两国拿出租钱百万,分给亲族。有人讥笑他,裴楷说:“减少有余的,补助不足的,这是上天的规律。”他安然面对毁誉,平日行事大都如此。裴楷与山涛、和峤都凭借盛大德望居于高位。武帝曾问他说:“朕承受天命、顺应人心,使天下重新开始,天下的舆论认为有哪些得失?”裴楷回答说:“陛下承受天命,四海承受教化;之所以还不能与尧、舜的德行相比,只是因为贾充一类人还在朝廷罢了。现在应当招引天下贤人来弘扬正道,不应当向人显示私情。”当时任恺、庾纯也以贾充为话题进言,武帝于是让贾充出任关中都督。但贾充把女儿嫁给太子,这件事便停止了。平定吴国以后,武帝正致力于推行太平教化,常常召集公卿讨论政治之道。裴楷陈述三皇五帝时代的风俗,接着叙述汉、魏兴盛衰亡的事迹,武帝称善,在座的人都赞叹佩服。裴楷的儿子裴瓒娶杨骏的女儿为妻,但裴楷一向轻视杨骏,与他不和。杨骏掌握政权后,便把裴楷调任卫尉,升为太子少师,使他优游闲居、无所事事,裴楷也沉默不言。杨骏被诛杀时,裴楷因姻亲关系被收捕交给廷尉治罪。当天事变仓促发生,诛杀遍及各处,众人因此震恐,裴楷面色不变,举止自若,索取纸笔给亲友写信。依靠侍中傅祗营救,裴楷得以免死,但仍因牵连而被免官。太保卫瓘、太宰司马亮称裴楷正直不阿、不依附权势,应该保全他的爵位和封土,于是封他为临海侯,食邑二千户,代替楚王司马玮任北军中候,加授散骑常侍。司马玮怨恨卫瓘、司马亮排斥自己而任用别人。裴楷听说后,不敢接受任命,改任尚书。裴楷的长子裴舆先娶司马亮的女儿,女儿嫁给卫瓘的儿子。裴楷担心内部祸乱还没有结束,请求出京镇守,被任命为安南将军,假节,都督荆州诸军事。将要出发时,司马玮果然假传诏书杀死司马亮、卫瓘。司马玮因为裴楷此前夺去了自己的中候职位,又因为裴楷与司马亮、卫瓘关系亲密,便派兵讨伐裴楷。裴楷一向知道司马玮对自己有所期待,听说发生变故后,便乘一辆单车入城,藏在妻子的父亲王浑家中。他与司马亮的小儿子一夜之间迁徙了八处,因此得以免于灾难。司马玮伏诛后,任裴楷为中书令,加授侍中,与张华、王戎一同掌管机要。裴楷有贪求利益的毛病,不愿身处权势地位。王浑替裴楷请求说:“裴楷性情不与外物争竞,安于淡泊退让,如今既已困顿,臣深为忧虑。光禄勋有空缺,认为他可以任用。现在张华在中书,王戎在尚书,已经足以举荐和辅佐人才,没有必要再让裴楷列名其中。臣并非认为自己能经常被召见,只想安排供养而不违背他的志向,求取他将来长远成就的益处。”皇帝没有听从,仍加授裴楷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裴楷病重时,皇帝下诏派黄门郎王衍去探视。裴楷转动眼睛看着他说:“最终还是没有相识。”王衍深深赞叹他的神采俊逸。裴楷有鉴识人物的能力。当初他在河南时,乐广寄居在郡界内,还没有名声;裴楷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他推荐到宰府。他曾评价夏侯玄说:“庄严肃穆,像进入宗庙之中,只看见礼乐器物;钟防则像观看武库,森然只见长矛兵器在眼前。”他说傅嘏胸襟开阔、才思纵横,没有什么不曾见识;说山涛像登上高山俯视下面,幽深而辽远。当初,裴楷家中在甑里蒸黍米,黍米有的变得像拳头,有的变成血,有的变成芜菁;他的儿子在这一年去世。裴楷去世时五十五岁,谥号为“元”。他有五个儿子:裴舆、裴瓒、裴宪、裴礼、裴逊。裴舆字祖明,年少时承袭父亲的爵位,官至散骑侍郎,去世后谥号为“简”。裴瓒字国宝,任中书郎,风采神韵高雅超逸,见到他的人都敬重他;他尤其受到王绥的器重,常常跟随王绥交游。王绥的父亲王戎对他说:“国宝从不来,你却多次去找他,为什么?”王绥回答:“国宝虽然不了解我,但我自认为了解国宝。”杨骏被诛杀时,裴瓒被乱兵杀害。裴宪字景思,年少时聪颖机敏,喜好结交轻薄侠客。到了弱冠之年,他改变操守,变得严肃庄重,修习崇尚儒学,几年间足不出门。陈郡的谢鲲、颍川的庾敳,都是才俊明朗之士,见到裴宪后都认为他非同寻常,互相说道:“裴宪刚直明亮、胸襟宏达,通晓机变、识察天命,不知道他究竟能达到怎样的程度。

父至于深▯保素,不以世物婴心者,其殆过之。”初侍讲东宫,歴黄门、吏部郎,侍中。东海王越以为豫州刺史,北中郎将,假节。王浚承制,以宪为尚书。永嘉末,王浚为石勒所破,枣嵩等莫不谢罪军门,贡赂交错唯宪及荀绰,恬然私室。勒素闻其名,召而谓之曰:「王浚暴虐,幽州人鬼同疾。孤恭行干宪,拯兹黎元,羁旧咸欢庆谢。交路二君,齐恶傲威,诚信阻絶。防风之戮,将谁归乎?」宪神色侃然,泣而对曰:「臣等世荷晋荣,恩遇隆重。王浚凶麤,丑正尚晋之遗藩,虽忻圣化,义阻诚心。且武王伐纣,表商容之闾,未闻商容在倒戈之例也。明公既不欲以道化厉物,必欲以刑忍为始者,防风之戮,臣之分也。请就辟有司,不拜而出。」勒深嘉之,待以宾礼。勒乃簿王浚官僚亲属,皆赀至巨万,唯宪与荀绰家有书百余袠,盐米各数十斛而已。勒闻之,谓长史张宾曰:「名不虚也。吾不喜得幽州,喜获二子。」署从事中郎,出为长乐太守。及勒僭号,未遑制度,宪与王波为之撰朝仪,于是宪章文物,拟于王者。勒大悦,署大中大夫,迁司徒。及石虎之世,弥加礼重。宪有二子,挹防,并以文才知名。防仕石虎为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挹防俱豪侠,耽酒好臧否人物,与河间邢鱼有隙。鱼窃乘防马奔叚辽,为人所获。鱼诬防使己以石虎当袭鲜卑告之为备。时石虎适谋伐辽,而与鱼辞正防。石虎悉诛挹防,宪亦坐免。未防,复以为右光禄大夫、司徒太傅,封安定郡公。宪歴官无干绩之称,然在朝元黙,未尝以物务经懐,但以徳重名髙,动见尊礼,竟卒于石氏,以族人峙子迈为嗣。楷长兄黎,次兄康,并知名。康子盾,少歴▯位,永嘉中为徐州刺史,委付长史司马奥。奥劝盾刑杀立威,大发良人为兵,有不奉法者罪便至死。在任三年,百姓嗟怨。东海王越,盾妹夫也。越既薨,骑督满衡便引所发良人东还。寻而刘渊遣将王桑、赵固向彭城,前锋数骑至下邳,文武不堪苛政,悉皆散走。盾、奥奔淮隂,妻子为贼人所得。奥又诱盾降赵固,固妻盾女有宠,盾向女涕泣,固遂杀之。盾弟邵,字道期,元帝为安东将军。以邵为长史,王导为司马,二人相与为深交。征为太子中庶子,复转散骑常侍,使持节,都督▯州江西淮北诸军事,东中郎将,随越出项,而卒于军中。及王导为司空,既拜,叹曰:“裴道期,刘王乔,在吾不得独登此位。”导子仲豫与康同字,导思旧好,乃改为敬豫焉。楷弟绰,字季舒,器宇宏旷,官至黄门侍郎,长水校尉。绰子遐,善言元理,音辞清畅,冷然若琴瑟,尝与河南郭象谈论,一座叹服。又尝在平东将军周馥坐,与人围碁,馥司马行酒,遐未即饮,司马醉怒,曵遐堕地,遐徐起还坐,顔色不变,复碁如故,其性虚和如此。东海王越引为主簿,后为越子毗所害。初,裴王二族盛于魏晋之世,时人以八裴方八王:徽比王祥,楷比王衍,康比王绥,绰比王澄,瓒比王敦,遐比王导,頠比王戎,邈比王元云。

通志卷一百二十一上<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巻一百二十一下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他父亲至于深厚弘大、保守朴素,不让世俗之物牵累内心的方面,大概还比不上他。”裴宪起初在东宫侍讲,历任黄门、吏部郎、侍中。东海王司马越任命他为豫州刺史、北中郎将,假节。王浚奉行制命后,任裴宪为尚书。永嘉末年,王浚被石勒击败,枣嵩等人无不在军门谢罪、献纳财物,只有裴宪和荀绰安然待在家中。石勒一向听说裴宪的名声,召见他,对他说:“王浚暴虐,幽州百姓和鬼神都憎恨他。我恭敬地奉行天命,拯救这些百姓,旧日被拘系的人都欢庆道谢。你们两人却阻断道路,和他一起作恶,傲慢地抗拒威势,使诚信受到阻碍。防风氏被诛杀的刑罚,将归到谁身上呢?”裴宪神色刚正,流泪回答说:“我们世代承受晋朝的荣宠,受到的恩遇十分深厚。王浚凶暴粗鄙,憎恶正直之士,尚且是晋朝遗留下来的藩镇;我们虽然欣喜圣明教化,却在道义上不能献出真心。况且周武王讨伐纣王,尚且表彰商容的里门,从未听说商容被列入倒戈者的行列。明公既然不想用道德教化来激励众人,必定要先以刑罚残忍作为开端,那么防风氏被诛杀的刑罚,就应当由臣承担。请让我到主管官署接受处置。”说完不行拜礼便离开。石勒深深嘉许他,以宾客之礼相待。石勒于是登记王浚的官僚和亲属,他们的财产都达到巨万,只有裴宪和荀绰家中不过有书籍一百多袠、盐米各几十斛而已。石勒听说这件事,对长史张宾说:“名声果然不是虚假的。我并不因得到幽州而高兴,却因得到这两个人而高兴。”石勒任命裴宪为从事中郎,出任长乐太守。石勒僭越称号后,还来不及建立制度,裴宪与王波替他撰定朝廷仪制,于是裴宪制定礼制、典章和文物,使之仿拟帝王制度。石勒大为高兴,任命裴宪为大中大夫,升任司徒。到了石虎在位时,对他的礼遇更加隆重。裴宪有两个儿子,裴挹、裴防,都因文章才华而知名。裴防在石虎麾下任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裴挹、裴防都豪爽任侠,沉溺饮酒,喜欢评论人物,与河间人邢鱼有嫌隙。邢鱼偷偷骑着裴防的马逃奔段辽,被人捉获。邢鱼诬陷裴防,说裴防让自己把石虎将要袭击鲜卑的消息告诉段辽,使他有所防备。当时石虎正谋划讨伐段辽,却因邢鱼的供词而责问裴防。石虎把裴挹、裴防全部杀死,裴宪也因牵连被免官。不久,又任命裴宪为右光禄大夫、司徒太傅,封安定郡公。裴宪历任官职,没有以办事有干绩著称;但他在朝中沉默寡言,从不把政务放在心上,只因德望深重、声名很高,举动之间总受到尊敬礼遇,最终死在石氏政权时期,以族人裴峙的儿子裴迈为嗣。裴楷的长兄裴黎、次兄裴康,也都很有名望。裴康的儿子裴盾,年轻时历任▯位;永嘉年间任徐州刺史,把政务委托给长史司马奥。司马奥劝裴盾用刑杀来树立威严,大量征发良民充当士兵,对不奉行法令的人,罪刑动辄达到死刑。裴盾任职三年,百姓叹息怨恨。东海王司马越是裴盾的妹夫。司马越死后,骑督满衡便带领裴盾征发的良民向东返回。不久,刘渊派将领王桑、赵固进攻彭城,前锋数名骑兵到达下邳,文武官员无法忍受苛政,全都逃散。裴盾、司马奥逃往淮阴,妻子儿女被贼人俘获。司马奥又诱使裴盾投降赵固;赵固的妻子是裴盾的女儿,而且很受宠爱,裴盾面对女儿哭泣,赵固于是杀死了裴盾。裴盾的弟弟裴邵,字道期。元帝任安东将军时,任裴邵为长史,任王导为司马,二人彼此结为深交。裴邵被征召任太子中庶子,又转任散骑常侍,使持节,都督扬州、江西、淮北诸军事,任东中郎将,随司马越出征项地,后来死在军中。等到王导任司空、接受任命后,叹息说:“裴道期、刘王乔,如果还在,我就不会独自登上这个职位。”王导的儿子王仲豫与裴康同字,王导追念旧日友谊,于是改名为王敬豫。裴楷的弟弟裴绰,字季舒,器宇宏大旷达,官至黄门侍郎、长水校尉。裴绰的儿子裴遐,善于谈论玄理,声音言辞清亮流畅,冷然如琴瑟之声;他曾与河南人郭象谈论,满座的人都赞叹佩服。他又曾在平东将军周馥的座上与人下围棋。周馥的司马行酒时,裴遐没有立即饮下,司马醉后发怒,把裴遐拖倒在地。裴遐慢慢起身回到座位,脸色不变,像原来一样继续下棋;他的性情就是这样虚心平和。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任主簿,后来被司马越的儿子司马毗杀害。当初,裴、王两族在魏、晋时期都很兴盛,当时人把“八裴”比作“八王”:裴徽比王祥,裴楷比王衍,裴康比王绥,裴绰比王澄,裴瓒比王敦,裴遐比王导,裴頠比王戎,裴邈比王元云。《通志》卷一百二十一上 〔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二十一下 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