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九
列传第九前汉萧何,曹参,张良,陈平,王陵,周勃【子亚夫】樊哙,郦商【子寄】夏侯婴,灌婴,傅寛,靳歙,周緤,张苍,周昌【从兄苛,赵尧】任敖,申屠嘉,郦食其,陆贾,朱建,娄敬,叔孙通。萧何,沛丰人也。以文无害为沛主吏掾。髙祖为布衣时,何数以吏事护髙祖。髙祖为亭长,常左右之。髙祖以吏繇咸阳,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秦御史监郡者与从事常辩之,何乃给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征何,何固请得毋行。及髙祖起为沛公,何常为丞督事。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圗书,藏之。沛公具知天下阨塞户口多少彊弱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得秦圗书也。初,诸侯相与约,先入闗破秦者王其地。沛公既先定秦,项羽后至,欲攻沛公,沛公谢之得解。羽遂屠焼咸阳,与范增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民皆居蜀。廼曰:蜀汉亦闗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而三分闗中地王秦降将以距汉王。汉王怒,欲谋攻项羽,周勃、灌婴、樊哙皆劝之,何諌之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扵死乎?」汉王曰:「何为乃死也?」何曰:「今众弗如,百战百败,不死何为?」《周书》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语曰:「天汉其称甚美。夫能诎扵一人之下,而信扵万乗之上者,汤武是也。」臣▯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圗也。汉王曰:「善。」乃遂就国,以何为丞相。何进韩信,汉王以信为大将军,説汉王令引兵东定三秦,语在信传。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闗中,侍太子治栎阳,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輙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上,輙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计戸口转漕给军。汉王数失军遯去,何常兴闗中卒,輙补缺,上以此剸属任何闗中事。汉三年,与项羽相距京索间,上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谓何曰:「今王暴衣露葢,数使使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也。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上必益信君。」扵是何从其计,汉王大説。汉五年既杀项羽,即皇帝位,论功行封,羣臣争功,嵗余不决。上以何功最盛,先封为鄼侯,食邑八千户。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鋭,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畧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上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上曰:“夫猎,追杀兽兎者,狗也;而▯纵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走得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纵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后羣臣莫敢言。列侯毕已受封,及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畧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挠功臣,多封萧何,至位次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第一。闗内侯鄂千秋时为谒者,进曰:“羣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畧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距五嵗,失军亡众,跳身遯者数矣,然萧何常从闗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防上之乏絶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闗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闗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亡曹参百数,何缺扵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当第一,曹参次之。”上曰:“善。”扵是乃令何赐帯劒履上殿,入朝不趋。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髙,待鄂君乃得眀。”扵是因鄂千秋故,所食闗内侯邑二千户,封为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母兄弟十余人,皆有食邑。上以繇咸阳时,何所送独赢奉钱二,乃益封何二千戸。十一年,陈豨反,上自将至邯郸,淮阴侯谋反闗中,吕后用何计诛信,语在信传。上已闻信诛,乃使使拜丞相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长安城东。瓜美,故世谓东陵瓜,从召平名也。平谓何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扵外,而君守扵内,非被矢石之难,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新反扵中,有疑君心。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君譲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则上心説。何从其计,上乃大喜。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曰:「相国为上在军,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军,如陈豨时。」客又説何曰:「君防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不可复加。然君初入闗,得百姓心,十余年矣,皆附君,尚复孳孳得民和。
译列传第九 前汉 萧何、曹参、张良、陈平、王陵、周勃【儿子周亚夫】、樊哙、郦商【儿子郦寄】、夏侯婴、灌婴、傅宽、靳歙、周緤、张苍、周昌【堂兄周苛、赵尧】、任敖、申屠嘉、郦食其、陆贾、朱建、娄敬、叔孙通。萧何,是沛县丰邑人。他凭借文书办事没有过错,担任沛县主吏掾。高祖还是平民时,萧何多次以官府事务保护高祖。高祖担任亭长时,萧何常常在左右帮助他。高祖因官府差役前往咸阳,官吏们都送给他三百钱,只有萧何送给他五百钱。秦朝监察郡的御史与从事官员常常争论这件事,萧何于是把泗水卒史的事务办理得最好。秦御史想入朝进言征召萧何,萧何坚决请求免去此行。高祖起兵成为沛公后,萧何常担任丞督,掌管事务。沛公到达咸阳后,诸将都争着奔向府库,夺取金帛财物并分掉,只有萧何先进入,收取秦丞相、御史府的律令、地图和文书,把它们收藏起来。沛公因此完全了解天下的险要关塞、户口多少、军力强弱以及百姓疾苦之处,都是因为萧何取得了秦朝的地图文书。当初,诸侯相约,谁先进入函谷关、攻破秦国,谁就在那里称王。沛公已经先平定秦地,项羽后来到达,想攻打沛公;沛公向他谢罪,这才得以解脱。项羽随后屠杀焚烧咸阳,和范增谋划说:“巴蜀道路险阻,秦朝迁徙的百姓都住在那里。”于是又说:“蜀、汉也是关中地区。”所以封沛公为汉王,又把关中分成三块,封秦朝降将为王,以此抵御汉王。汉王大怒,想谋划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都劝他,萧何劝说道:“即使只让您在汉中称王,难道不仍然胜过死亡吗?” 汉王说:“为什么竟然要去死呢?”萧何说:“如今众人的力量不如敌人,百战百败,不死又能做什么?”《周书》说:“上天赐予的东西不取,反而会受到它的祸害。”俗话说:“‘天汉’这个称号非常美好。能够在一个人之下屈身,而在万乘之上伸展志向的,汤、武就是这样的人。”臣愿大王在汉中称王,养育当地百姓,以招致贤才,收服并任用巴蜀之地,回军平定三秦,那么天下就可以谋取了。”汉王说:“好。”于是便前往自己的封国,任命萧何为丞相。萧何推荐韩信,汉王任命韩信为大将军。韩信劝说汉王率军向东平定三秦,事见《韩信传》。萧何以丞相身份留守,收取巴蜀,安抚百姓,发布告谕,使军队得到粮食。汉二年,汉王与诸侯攻打楚国,萧何镇守关中,辅佐太子治理栎阳,制定法令,建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凡事都立即奏报,请求批准,然后施行;有时来不及奏报,也立即酌情办理,汉王回来后再报告。萧何统计户口,转运粮草以供应军队。汉王多次丢失军队,逃走离去,萧何常常从关中征发士卒,及时补充空缺,汉王因此专门把关中事务交给他。汉三年,汉王与项羽在京、索之间相持,汉王多次派使者慰劳丞相。鲍生对萧何说:“如今大王风餐露宿在外,却多次派使者慰劳您,这是对您存有疑心啊。” 替您谋划,不如派遣您的子孙兄弟中能够作战的人,全部到大王军中去,大王一定会更加信任您。”于是萧何听从了他的计策,汉王非常高兴。汉五年,项羽被杀以后,汉王即皇帝位,评定功劳、分封爵位,群臣争论功劳,过了一年多仍未决定。皇帝认为萧何的功劳最大,先封他为鄼侯,食邑八千户。功臣们都说:“我们亲身披坚执锐,多的参加过一百多次战斗,少的也有几十次交锋,攻城夺地,功劳大小各有差别。如今萧何从未有过冲锋陷阵的功劳,只是凭借文书和议论,并没有参战,反而位居我们之上,这是为什么?”皇帝说:“诸位懂得打猎吗?”回答说:“懂得。”“懂得猎狗吗?”回答说:“懂得。”皇帝说:“打猎时,追逐并咬死野兽兔子的,是狗;而放出猎狗、指示野兽所在之处的,是人。如今诸位只能追逐捕获野兽,功劳如同猎狗;至于萧何,是放出猎狗并指示方向的人,功劳如同猎人。况且诸位只是亲身跟随我,最多不过两三个人;如今萧何举全宗族数十人都跟随我,这个功劳不能忘记。”此后群臣没有人再敢说话。列侯全部受封后,到了上奏排列位次时,大家都说:“平阳侯曹参身上有七十处创伤,攻城夺地,功劳最多,应当排在第一。” 皇帝已经压服了功臣,多封给萧何土地,到了排列位次时,大家便没有什么理由再反对。但皇帝心里想让萧何排第一。关内侯鄂千秋当时任谒者,进言说:“群臣的议论都错了。曹参虽然有野战夺地的功劳,那只是一个时期的事情。皇上与楚国相持五年,丢失军队、损失士卒,独自逃走的情况有好几次;然而萧何常常从关中派遣军队补充空缺,并不是等到皇上下诏征召,却多次派出数万军队防止皇上断绝后援。汉军与楚军在荥阳相守多年,军中没有现成的粮食,萧何从关中转运粮食,供应从未断绝。陛下虽然多次丢失崤山以东的土地,萧何却常常保全关中来等待陛下,这是万世的功劳。如今即使失去一百个曹参,对汉朝有什么损失?汉朝得到萧何,也不一定要依靠他来保全,为什么要用一时的功劳来超过万世的功劳呢?萧何应当排第一,曹参次之。”皇帝说:“好。”于是下令赐给萧何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的待遇。皇帝说:“我听说推荐贤才的人应受最高奖赏。萧何的功劳虽然很高,但要等到鄂君说明,才得以彰明。”于是因为鄂千秋的缘故,把他原有的关内侯食邑增加二千户,封为安平侯。这一天又把萧何的父母、兄弟十多人全部封爵,都有食邑。皇帝认为当年从咸阳出发时,只有萧何送来的两万钱多于应缴之数,于是又给萧何增加封邑二千户。十一年,陈豨反叛,皇帝亲自率军到了邯郸;淮阴侯韩信在关中谋反,吕后采用萧何的计策杀死韩信,事见《韩信传》。皇帝听说韩信已被杀,于是派使者任命丞相为相国,增加封邑五千户,命令五百名士卒、由一名都尉担任相国的卫队。众人都来祝贺,只有召平独自表示忧虑。召平原是秦朝的东陵侯,秦朝灭亡后成为平民,贫穷地在长安城东种瓜。瓜味美,因此世人称为“东陵瓜”,这个名称就是因召平而来。召平对萧何说:“祸患从这里开始了。皇上在外面风餐露宿,而您留守朝廷,既没有遭受箭石之难,却增加您的封邑、设置卫队,这正是因为淮阴侯刚在内部反叛,皇上对您产生了疑心。设置卫队,是为了监视您,并不是宠爱您。希望您辞让封邑,不要接受,把家中的私人财产全部拿来资助军队,这样皇上心里就会高兴。”萧何听从了他的计策,皇帝于是非常高兴。十二年秋,黥布反叛,皇帝亲自攻打他,多次派使者询问相国在做什么。萧何回答说:“相国因为皇上在军中,于是安抚、勉励百姓,把所有财物都拿来资助军队,就像陈豨反叛时那样。”门客又劝萧何说:“您离灭族不远了。您的职位是相国,功劳天下第一,已经不能再增加了。然而您当初进入关中,得到百姓的拥护,已经十多年了,百姓都依附于您,您还在勤勉不懈地继续取得民众的拥戴。”
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闗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宅,贱贳貣以自污,上心乃安。」何从其计,上乃大説。上罢布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彊贱买民田宅数千万。上至,何谒,上笑曰:「夫相国乃利民,民所上书皆以与何。」曰:「君自谢民,何因为民请?」曰:「长安地陿,上林中多空地弃▯,令民得入田,毋收藁为禽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乃下何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侍前问曰:「相国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予。今相国多受贾竖金而为民请吾苑,以自媚扵民,故系治之。」王卫尉曰:「夫职事茍有便扵民而请之,真宰相事也。陛下奈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嵗,陈豨、黥布反时,陛下自将而往,当是时,相国守闗中,摇足则闗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上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何。何年老素恭谨,徒跣入谢。上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吾苑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髙祖崩,何事惠帝。何病,上亲自临视何疾,因问曰:「君即百嵗后,谁可代君?」对曰:「知臣莫若主。」帝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何死不恨矣!’何买田宅,必居穷僻处,为家不治垣屋,曰:‘令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孝惠二年,何薨,諡曰文终侯。子禄嗣,薨无子。髙帝乃封何夫人同为鄼侯,小子延为筑阳侯。孝文元年,罢同,更封延为鄼侯。薨,子遗嗣,薨无子。文帝复以遗弟则嗣,坐事免。景帝二年,制诏御史:“故相国萧何,髙皇帝大功臣,所与为天下也,今其祀絶,朕甚怜之。其以武阳县户二千封何孙嘉为列侯。”嘉则弟也。薨,子胜嗣。后有罪免。武帝元狩中,复下诏御史:“以鄼户二千四百封何曽孙庆为鄼侯。”布告天下,令眀知朕报萧相国徳也。庆则子也。薨,子寿成立,坐为大常牺牲瘦免。宣帝时,诏丞相御史求问萧相国后在者,得元孙建世等十二人。复下诏以鄼户二千封世为鄼侯。传子至孙获,坐使奴杀人,减死论。成帝时,复封何元孙之子南防长喜为鄼侯。传子至曾孙,王莽败国,乃絶。曹参,沛人也。秦时为沛狱掾,而萧何为主吏,居县为豪吏矣。髙祖之为沛公也,参以中涓从,击胡陵、方与,攻秦,监公军,大破之。东下薛,击泗水守军,薛郭西,复攻胡陵,取之,徙守方与。方与反,为魏击之;丰反,为魏攻之,赐爵七大夫。击秦司马▯军,砀东,破之,取砀、狐父、祈善置【置译也,善名也】又攻下邑以西至虞,击章邯车骑,攻爰戚及亢父,先登,迁为五大夫。北救东阿,击章邯军,陷陈,追至濮阳,攻定陶,取临济南救雍邱,击李由军,破之,杀李由,虏秦▯一人。章邯破杀项梁也,沛公与项羽引兵而东,楚懐王以沛公为砀郡长,将砀郡兵,封参为执帛,号曰建成君,迁为戚公,属砀郡。其后从攻秦东郡尉军,破之,成武南,击王离军,成阳南,复攻之杠里,大破之,追北西至开封,击赵贲军,破之,围赵贲开封城中。西击秦将杨熊军扵曲遇,破之,虏秦司马及御史各一人,迁为执珪。从西次阳武,下轘辕、缑氏,絶河津,还击赵贲军尸北,破之。从南攻犨,与南阳守齮战阳城郭东,防陈,取宛,虏齮,尽定南阳郡。从西攻武闗、峣闗,取之。前攻秦军蓝田南,又夜击其北,秦军大破,遂从至咸阳。防秦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封参为建成侯。从至汉中,迁为将军。从还定三秦,初攻下辩,故道雍斄,击章平军扵好畤南,破之,围好畤,取壌乡,击三秦军壌东及髙栎,破之,复围章平,平出好畤走,因击赵贲内史保军,破之,东取咸阳,更命曰新城。参将兵守景陵二十日,三秦使章平等攻参,参出击,大破之,赐食邑扵寕秦。参以将军引兵围章邯扵废邱,以中尉从汉王出临晋闗至河内,下修武,度围津,东击龙且、项佗扵定陶,破之,东取砀、萧、彭城,击项籍军,汉军大败走。
译皇上之所以多次询问您的情况,是害怕您动摇关中。如今您为什么不多买田地住宅,低价赊买、借贷,以此败坏自己的名声,使皇上心里安定呢?”萧何听从了他的计策,皇帝于是非常高兴。皇帝平定黥布的军队回来,百姓在道路上拦住车驾,上书说相国强行低价买了百姓的田地住宅,价值数千万。皇帝到达后,萧何拜见,皇帝笑着说:“相国竟然为百姓谋利,百姓上书所说的事情都交给你处理。”萧何说:“请您把长安百姓的事情交给我,我想替百姓请求一件事。”皇帝问:“你为什么替百姓请求?”萧何说:“长安的土地狭窄,上林苑中有许多空地和废弃地,希望允许百姓进去耕种,不要收取藁草,以便给禽兽食用。”皇帝大怒说:“相国收受了商人的财物,竟来请求我的苑囿,于是把萧何交给廷尉,用刑具拘禁起来。”几天后,王卫尉在皇帝面前侍奉时问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竟突然把他拘禁起来?”皇帝说:“我听说李斯担任秦始皇的丞相,有了好事归功于君主,有了坏事由自己承担。如今相国收受了商人的金钱,却替百姓请求我的苑囿,以此向百姓献媚,所以把他拘禁治罪。”王卫尉说:“如果职分所管的事情有利于百姓而请求办理,这正是真正的宰相之事。陛下为什么竟怀疑相国收受商人的钱呢?况且陛下与楚军相持数年,陈豨、黥布反叛时,陛下亲自率军出征;那时相国镇守关中,只要稍有动摇,关中以西就不再属于陛下了。” 相国在这个时候不把关中作为自己的利益,难道反而会贪图商人的金钱吗?况且秦朝正是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才亡天下,李斯替自己分担过错,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陛下这样浅薄地怀疑宰相,怎么可以呢!”皇帝心中不悦,当天便派使者持节赦免并释放萧何。萧何年老,一向恭敬谨慎,赤脚入宫谢罪。皇帝说:“相国请不必再说了。相国替百姓请求我的苑囿,我没有答应;我不过是做了桀、纣那样的君主,而相国是贤相,所以我故意拘禁相国,想让百姓听到我的过错。”高祖去世,萧何侍奉惠帝。萧何生病,惠帝亲自前去探视他的病情,趁机问道:“您百年之后,谁可以代替您?”萧何回答:“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深的。”皇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陛下已经得到合适的人选了!我死而无憾。”萧何购买田地住宅,一定选择偏僻贫困的地方;建造家宅时不修墙垣屋舍,说:“让后世贤能的人以我的俭朴为榜样,不贤能的人也不至于被有权势的人家夺去。”孝惠二年,萧何去世,谥号为文终侯。儿子萧禄继承爵位,去世后没有儿子。高帝于是封萧何的夫人同为鄼侯,幼子延为筑阳侯。孝文元年,罢免同的爵位,改封延为鄼侯。延去世,儿子遗继承爵位,去世后没有儿子。文帝又让萧遗的弟弟则继承,后来因犯罪被免爵。景帝二年,下诏给御史说:“已故相国萧何,是高皇帝的大功臣,曾与高皇帝共同成就天下。如今他的祭祀断绝了,朕非常怜悯他。” 应当把武阳县二千户封给萧何的孙子嘉,使他成为列侯。”嘉是萧则的弟弟。嘉去世,儿子胜继承爵位,后来因犯罪被免爵。武帝元狩年间,又下诏给御史:“把鄼县二千四百户封给萧何的曾孙庆,封为鄼侯。”把这件事公布天下,让天下明确知道朕是在报答萧相国的恩德。庆是萧何孙子的儿子。庆去世,儿子寿成继承爵位,因担任太常时祭祀用的牲畜瘦弱而获罪免爵。宣帝时,下诏丞相、御史访求萧相国的后代,找到元孙建世等十二人。又下诏把鄼县二千户封给建世,封为鄼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孙子获;获因指使奴仆杀人,被减免死罪而论处。成帝时,又封萧何元孙的儿子、南防长喜为鄼侯。爵位传到曾孙,王莽败亡国事后,爵位才断绝。曹参,是沛县人。秦朝时任沛县狱掾,萧何任主吏,曹参在县中已经是有声望的官吏。高祖担任沛公时,曹参以中涓身份跟随,攻打胡陵、方与,进攻秦军,监督沛公的军队,大败秦军。向东攻下薛地,攻打泗水郡守的军队;在薛城外郭西面,又攻打胡陵并夺取它,转而守卫方与。方与反叛,曹参替魏国攻打它;丰地反叛,曹参替魏国进攻,获赐爵七大夫。攻打秦司马▯的军队,在砀县以东击破秦军,夺取砀、狐父、祈善置【“置”是驿站的意思,“善”是地名】;又攻下邑以西直到虞地,攻打章邯的车骑,在爰戚和亢父进攻,率先登城,升任五大夫。向北援救东阿,攻打章邯的军队,攻陷陈地,追击到濮阳,攻打定陶,夺取临济,向南援救雍丘,攻打李由的军队,击败并杀死李由,俘获秦国的▯一人。章邯击败并杀死项梁后,沛公与项羽率军向东,楚怀王任命沛公为砀郡长,让他率领砀郡军队,封曹参为执帛,号称建成君,升任戚公,隶属砀郡。后来跟随攻打秦国东郡尉的军队,击败秦军;在成武以南攻打王离的军队,在成阳以南又在杠里进攻,大败王离军,追击败军向西到达开封,攻打赵贲的军队,击败它,将赵贲围困在开封城中。向西在曲遇攻打秦将杨熊的军队,击败秦军,俘获秦国司马和御史各一人,升任执珪。随军向西驻扎到阳武,攻下轘辕、缑氏,切断黄河渡口,返回后在尸北攻打赵贲的军队,击败它。随军向南攻打犨地,在阳城郭东与南阳郡守齮交战,守卫陈地,夺取宛城,俘获齮,完全平定南阳郡。随军向西攻打武关、峣关,夺取两关。先在蓝田以南攻打秦军,夜间又袭击秦军北面,秦军大败,于是随军到达咸阳。秦朝灭亡,项羽到来,任命沛公为汉王;汉王封曹参为建成侯。曹参跟随汉王到汉中,升任将军。随军返回平定三秦,起初攻下辩地,经过故道、雍、斄,在好畤南攻打章平的军队,击败它,包围好畤,夺取壤乡;在壤地以东和高栎攻打三秦军队,击败它们,又包围章平。章平从好畤突围逃走,曹参乘势攻打赵贲的内史保军,击败它,向东夺取咸阳,改名为新城。曹参率军驻守景陵二十天,三秦派章平等进攻曹参,曹参出击,大败他们,皇帝把宁秦作为他的食邑。曹参以将军身份率兵包围章邯于废丘,以中尉身份跟随汉王出临晋关到河内,攻下修武,渡过围津,向东在定陶攻打龙且、项佗,击败他们;向东夺取砀、萧、彭城,攻打项籍的军队,汉军大败逃走。
参以中尉围取雍邱,王武反扵外黄,程处反扵燕,往击尽破之。柱天侯反扵衍氏,又进破取衍氏,击羽婴扵昆阳。追至叶还,攻武彊,因至荥阳。参自汉中为将军中尉,从击诸侯及项羽,败还至荥阳,凡二嵗。汉王乃拜为假左丞相,入屯兵闗中。月余,魏王豹反,与韩信东攻魏将军孙遫军,东张大破之,因攻安邑,得魏将王防,击魏王扵曲阳,追至武垣,生得魏王豹,取平阳,得魏王母妻子,尽定魏地,凡五十二城,赐食邑平阳。因从韩信击赵相国夏説军扵邬东,大破之,斩夏説。韩信与故常山王张耳引兵下井陉,击成安君,而令参还围赵别将戚将军扵邬城中,戚将军出走,追斩之,乃引兵诣敖仓汉王之所。韩信已破赵,为相国,东击齐,参以左丞相属韩信,攻破齐歴下军,遂取临淄,还定济北郡,收着漯阴、平原、鬲、卢。已而与韩信击龙且军扵上假密,大破之,斩龙且,虏亚将周兰,定齐郡,凡得七十余县,得故齐王田广、相田光,其守相许章及故齐胶东将军田既。韩信为齐王,引兵东诣陈,与汉王共破项羽,而参留平齐未服者。项籍已死,汉王为皇帝,韩信徙为楚王,参归汉相印。髙祖以长子肥为齐王,而以参为齐相国。髙祖六年,与诸侯剖符,赐参爵列侯,食邑平阳万六百三十户,世世勿絶,号平阳侯,除前所食邑。参以齐相国从击陈豨将张春军,破之。黥布反,参从齐悼惠王将车骑十二万人,与髙祖防击黥布军,大破之,南至蕲,还定竹邑、相萧留。参功凡下二国,县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敖、郡守、司马、▯御史各一人。孝惠元年,除诸侯相国法,更以参为齐丞相。参之相齐,齐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富扵春秋,参尽召长老诸先生,问所以安集百姓,而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葢公,葢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扵是避正堂,舍葢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辑,大称贤相。惠帝二年,萧何薨。参闻之,告舍人趣治行,吾且入相。居无何,使者果召参。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扵此者乎?」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乎?吾是以先之。」始,参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将相,有郤。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何为相国,举事无所变更,壹遵何约束。择郡国吏木讷扵文辞,谨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吏。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輙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卿大夫以下吏及賔客见参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輙饮以醇酒,间之。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説,以为常。相舎后园近吏舎,吏舎日饮歌呼,从吏患之,无如之何。乃请参逰后园,闻吏醉歌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乃反取酒张坐饮,亦歌呼与相应和。参见人有细过,掩匿覆葢之,府中无事。参子窋为中大夫。惠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乃谓窋曰:「若归,试从容私问而父曰:『髙帝新弃羣臣,帝富扵春秋,君为相国,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乎?』然毋言吾告若也。」窋既洗沐归闲侍,自从其所谏参。参怒而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惠帝譲参曰:「与窋胡治乎?乃者我使谏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髙皇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参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髙皇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眀,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参为相国,出入三年,薨,諡曰懿侯。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顜【古项反,一音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静,民以宁壹。」窋嗣侯,髙后时至御史大夫,传国至曾孙防,武帝时为将军击匈奴,薨。子宗嗣,有罪,髠为城旦,国除。哀帝时封参元孙之。孙本始为平阳侯,二千户。王莽时薨,子宏嗣。建武中,先降河北,封平阳侯。
译曹参以中尉身份包围并夺取雍丘。王武在外黄反叛,程处在燕地反叛,曹参前往攻打,全部击破。柱天侯在衍氏反叛,曹参又进军攻破并夺取衍氏,在昆阳攻打羽婴。追击到叶地后返回,攻打武强,随后到达荥阳。曹参从汉中起任将军、中尉,跟随汉王攻打诸侯和项羽,战败后退到荥阳,总共两年。汉王于是任命他为代理左丞相,进入关中驻军。一个多月后,魏王豹反叛,曹参与韩信向东攻打魏将孙遫的军队,在东张大败魏军,随后攻打安邑,俘获魏将王襃,在曲阳攻打魏王,追击到武垣,活捉魏王豹,夺取平阳,俘获魏王的母亲、妻子和儿女,完全平定魏地,共五十二座城,赐给平阳作为食邑。随后跟随韩信在邬地以东攻打赵相国夏说的军队,大败并斩杀夏说。韩信与原常山王张耳率军攻下井陉,攻打成安君;韩信命曹参返回,包围赵国的别将戚将军于邬城中。戚将军逃走,曹参追上并斩杀他,于是率军前往敖仓汉王所在之处。韩信已经击破赵国,被任命为相国,向东攻打齐国;曹参以左丞相身份隶属韩信,攻破齐国历下的军队,随后夺取临淄,回军平定济北郡,收取著、漯阴、平原、鬲、卢等地。不久,曹参与韩信在上假密攻打龙且的军队,大败齐军,斩杀龙且,俘获副将周兰,平定齐郡,共得到七十多个县,俘获原齐王田广、齐相田光,以及齐国守相许章和原齐国胶东将军田既。韩信成为齐王,率军向东到陈地,与汉王共同击败项羽;曹参留在齐地平定尚未归服的地方。项籍死后,汉王成为皇帝,韩信改封楚王,曹参交还汉相国的官印。高祖让长子刘肥做齐王,任命曹参为齐国相国。高祖六年,与诸侯剖符分封,赐曹参列侯爵位,食邑平阳一万零六百三十户,世世代代不得断绝,称为平阳侯,并免除原来所食的封邑。曹参以齐相国身份跟随攻打陈豨的将领张春军队,击败张春。黥布反叛,曹参跟随齐悼惠王率领车骑十二万人,与高祖会合攻打黥布军队,大败黥布军,向南到达蕲地,返回后平定竹邑、相、萧、留。曹参的功劳总计攻下两个国家、一百二十二个县,俘获两位王、三位相国、六位将军,以及大莫敖、郡守、司马、▯御史各一人。孝惠元年,废除诸侯相国制度,改任曹参为齐国丞相。曹参担任齐相时,齐国有七十座城。天下刚刚平定,悼惠王年少,曹参召集所有长老和诸位先生,询问安定、聚集百姓的方法;齐国原有的儒生有数百人,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同,曹参不知道应该采用哪一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六百三十户〕 曹参听说胶西有位盖公,擅长研究黄帝、老子的学说,便派人带着丰厚的礼物去请他。见到盖公后,盖公为他讲述治国之道贵在清静无为,百姓自然会安定,并由此类推,详细说明了这方面的道理。曹参于是避开正堂,把正堂让给盖公居住。他治理齐国大体采用黄老之术,因此齐国得到治理。九年后,齐国安定和谐,曹参被广泛称为贤相。惠帝二年,萧何去世。曹参听说后,告诉舍人赶快整理行装,说:“我将要入朝担任相国。”过了不久,使者果然来召曹参。曹参离去时,嘱咐继任的齐相说:“把齐国的狱讼和市场交给您,千万不要扰乱它们。”继任者问:“难道没有比这更重要的政务吗?”曹参说:“不是这样。狱讼和市场,是用来兼容各种人的地方。如今您扰乱它们,奸邪之人还能到哪里容身呢?我因此把它们放在首位。”起初,曹参地位卑微时,与萧何友善;等到两人都成为将相后,关系有了隔阂。到萧何将死时,他所推举的贤能之人只有曹参。曹参代替萧何担任相国,所有政事没有改变,完全遵守萧何制定的规约。他从各郡国选择不善文辞、谨慎厚道的长者,召来任命为丞相属吏;对于言辞苛刻深刻、想追求声名的人,一律斥退。曹参日夜饮用醇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吏以及宾客见曹参不处理政事,来拜访的人都想进言;他们一到,曹参就让他们喝醇酒,乘机阻止他们说话。他们想要说些什么,曹参就再次给他们酒喝,等他们喝醉后才让他们离去,始终没有人能够开口劝说,曹参把这当作常规。相府后园靠近官吏的住所,官吏们每天在住所饮酒歌唱喧闹,曹参的属吏为此忧虑,却没有办法。于是请曹参游览后园。曹参听到官吏们醉酒歌唱喧闹,属吏们希望相国召来并查问他们,曹参却反而取来酒,摆开座席饮酒,也歌唱喧闹,和他们相互应和。曹参见到有人有细小过错,就替他掩饰遮盖,因此府中相安无事。曹参的儿子曹窋任中大夫。惠帝对相国不理政事感到奇怪,认为相国难道是轻视自己吗?于是对曹窋说:“你回去后,试着从容地私下问你父亲:‘高帝刚刚离开群臣,皇帝还年轻,您身为相国,每天只是饮酒,什么政事也不请示,怎么忧虑天下呢?’但不要说是我让你问的。”曹窋休假沐浴后回家,找机会侍奉父亲,按照惠帝所说劝谏曹参。曹参大怒,打了曹窋二百杖,说:“赶快入宫侍奉,天下大事不是你应当说的。”到上朝时,惠帝责备曹参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曹窋?先前是我派他来劝谏您的。”曹参摘下帽子谢罪说:“请陛下自己看看,您的圣明威武与高皇帝相比,谁更高明?”皇帝说:“我哪里敢与先帝相比呢?”曹参说:“陛下再看我的才能与萧何相比,谁更贤能?”皇帝说:“您似乎比不上他。”曹参说:“陛下说得对。” 况且高皇帝与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如今陛下垂衣拱手,臣等恪守职分,遵循既定法令而不使它失误,不也可以吗?”惠帝说:“好,您休息吧。”曹参担任相国,任内外三年后去世,谥号懿侯。百姓歌颂他说:“萧何制定法令,严明得如同一刀裁齐;曹参接替他,守住法令而不使其失误;秉持清静无为,百姓因此安宁统一。”曹窋继承侯爵,吕后时期升任御史大夫。爵位传到曾孙曹防,武帝时任将军攻打匈奴,去世。儿子曹宗继承爵位,后来犯罪,被剃去头发,罚作城旦,封国被废除。哀帝时,封曹参元孙的孙子本始为平阳侯,食邑二千户。王莽时期本始去世,儿子宏继承爵位。建武年间,宏先在河北投降,被封为平阳侯。
张良字子房,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防哀王。父平,相厘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嵗,秦防韩,良年少,才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讐。以大父、父相韩五世主故,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防至博浪沙中,良与客狙击秦皇帝,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良尝闲从容歩防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欧之,为其老,彊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眀,与我防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眀,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防。」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蚤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是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已,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异之,常习诵读之。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尝杀人,从良匿。后十年,陈渉等起,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遇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廐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説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沛公之薛见项梁,共立楚懐王,良乃説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成立,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畧韩地,得数城,秦輙复取之,往来为防兵。颍川,沛公自雒阳西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闗。沛公欲以二万人击秦峣下军,良説曰:“秦兵尚彊,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寳防秦将,秦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聼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而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寳,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諌不聼,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去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扵行,毒药苦口利扵病。”▯沛公聼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项羽至鸿门,欲击沛公,项伯夜驰至沛公军,私见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廼具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良曰:“沛公诚欲背项王邪?”沛公曰:“鲰生説我,距闗毋内诸侯,秦地可王也,故聼之。”良曰:“沛公自度能郤项王乎?”沛公黙然曰:“今为奈何?”良因要项伯见沛公,沛公与伯饮为寿,结婚,令伯具言沛公不敢背项王,所以距闗者,备他盗也。项羽后解,语在羽传。汉元年,沛公为汉王,王巴蜀,赐良金百镒,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遣良归韩。良因説汉王焼絶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焼絶栈道。良归至韩,项羽以良从汉王故,不遣韩王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説项王曰:“汉王焼絶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王兵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闗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之枭将,与项羽有郄。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説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
译张良,字子房,他的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张开地,先后担任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相国。父亲张平,担任韩厘王、悼惠王的相国。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张平去世二十年后,秦国灭韩,张良年少,只是刚开始做官侍奉韩国。韩国灭亡时,张良家中有僮仆三百人;弟弟死了也没有安葬,张良把全部家财拿出来寻求刺客刺杀秦王,为韩国报仇。因为祖父、父亲曾经连续辅佐韩国五代国君,张良曾在淮阳学习礼法。他向东拜见仓海君,得到一名大力士,铸造了一柄重一百二十斤的铁椎。秦始皇东巡到博浪沙时,张良与刺客伏击秦始皇,却误中了副车。秦始皇大怒,在天下大肆搜捕,急切追查刺客。张良于是改换姓名,逃亡藏匿在下邳。张良曾有一天闲暇,从容地在下邳桥下散步;桥上有一位老人,穿着粗布短衣,走到张良那里,故意把鞋掉到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把鞋取来!”张良惊愕,想要打他;但见他年老,强忍怒气下桥取鞋。老人说:“替我穿上。”张良既然已经取来鞋,便跪着替老人穿上。老人伸脚让他穿好,笑着离去。张良大为惊异,目送他离去。老人走出一里左右,又回来对他说:“小子可以教导了。”五天后的黎明,和我在这里相会。”张良因此觉得奇怪,跪下说:“好。” 五天后的黎明,张良前往那里,老人已经先到了,生气地说:“和老人约定见面,却为什么迟到?”说完便离去,并说:“五天后,早些来。”五天后鸡刚打鸣,张良前往,老人又已经先到了,再次生气地说:“为什么又迟到?”说完便离去,并说:“五天后,再早些来。”五天后,张良不到半夜就去了;过了一会儿,老人也来了,高兴地说:“就应当这样。”老人拿出一卷书说:“读了这部书,就可以成为君王的老师。十年以后天下将兴起;十三年后,小子你在济北谷城山下见到我,黄石就是我。”说完便离去,没有再说别的话,也没有再见面。第二天早晨,张良查看那部书,原来是《太公兵法》。张良对此十分惊异,常常学习诵读它。张良居住在下邳时以任侠著称,项伯曾杀人,藏匿在张良那里。十年后,陈涉等人起兵,张良也聚集了少年一百多人。景驹自立为楚国代理王,驻在留地,张良想去投奔他;途中遇到沛公率领几千人夺取下邳,于是归附沛公。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劝说沛公,沛公认为他说得好,常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把这些计策告诉其他人,他们都不能理解。张良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于是便跟随沛公,不再去拜见景驹。沛公到薛地拜见项梁,共同拥立楚怀王;张良于是劝说项梁:“您已经拥立了楚王后代,而韩国诸公子中横阳君韩成贤能,可以立他为王,以扩大党羽。” 项梁派张良去寻找韩成,拥立他为韩王,任命张良为韩申徒。张良与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夺取韩国土地,攻下几座城,秦军很快又夺回,双方往来争夺,成为拉锯战。颍川一带,沛公从雒阳西南出兵经过轘辕,张良率军跟随沛公攻下韩国十多座城,击破杨熊的军队。沛公于是命令韩王成留下来守卫阳翟,自己与张良一同向南攻下宛城,向西进入武关。沛公想用两万人攻打秦军在峣关下的军队,张良劝说:“秦军仍然强大,不可以轻视。我听说秦军将领是屠夫的儿子,商人小人容易用利益来动摇。”希望沛公暂时驻营,让人先行,假称有五万人,准备粮食,并在各座山上增设旗帜,制造疑兵。又命郦食其带着重宝去诱降秦将,秦将果然反叛,想要联合沛公向西袭击咸阳。沛公想听从这个建议,张良说:“这只是秦军将领想反叛,恐怕士卒不会跟从。士卒不跟从,事情必然危险,不如趁他们内部松懈时进攻。”沛公于是率军攻打秦军,大败秦军,追击败军到蓝田;再次交战,秦军终于失败,于是进军到咸阳。秦王子婴向沛公投降。沛公进入秦宫,看到宫室、帷帐、狗马、珍宝和数以千计的妇女,便想留在那里居住。樊哙劝谏,他不听;张良说:“秦朝因为无道,所以沛公能够来到这里。如今替天下铲除残暴、消灭盗贼,应当以朴素俭约为根本。现在刚进入秦宫就安于享乐,这就是所说的帮助桀作恶。而且忠言逆耳却有利于实行,苦口的毒药却有利于治病。”沛公听从樊哙的话,于是把军队撤回霸上。项羽来到鸿门,想攻打沛公;项伯连夜赶到沛公军中,私下拜见张良,想和他一起离开。张良说:“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的,如今事情紧急,逃走是不义的。”于是把情况全部告诉沛公。沛公大惊说:“这件事怎么办?”张良说:“沛公果真想背叛项王吗?”沛公说:“浅陋小人劝我说,拒守关口不让诸侯进入,就可以在秦地称王,所以我听了他的意见。”张良说:“沛公自己估量,能够击退项王吗?”沛公沉默不语,说:“如今怎么办?”张良于是邀请项伯来见沛公。沛公与项伯饮酒祝寿,结为儿女亲家,并让项伯详细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王,之所以拒守关口,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项羽后来消除了疑虑,事见《项羽传》。汉元年,沛公成为汉王,在巴蜀称王,赏赐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二斗;张良把这些全部献给项伯。汉王于是又让张良厚赠项伯,请他代为请求汉中地区,项王才答应了。汉王前往封国时,张良送他到褒中,汉王派张良返回韩国。张良于是劝汉王烧毁、截断栈道,向天下显示自己没有回来的打算,以坚定项王的心意;汉王便派张良回去实行烧毁栈道的计划。张良回到韩国,项羽因为张良跟随汉王的缘故,不让韩王成前往封国,而是让他跟随自己一同向东。张良劝说项王:“汉王已经烧毁栈道,没有回来的打算了。”又把齐王田荣反叛的文书告诉项王。项王因此不再担心汉王向西进攻,出兵向北攻打齐国。项王最终不肯遣送韩王成,只封他为侯,后来又在彭城杀了他。张良秘密取道逃回汉王那里。汉王也已经返回平定三秦,又任命张良为成信侯,跟随自己向东攻打楚国,到达彭城。汉王兵败返回,到达下邑。汉王下马倚着马鞍问张良:“我想放弃关东等地,全部丢掉它们,谁可以和我共同建立功业?”张良进言说:“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的勇将,与项羽有仇怨;彭越与齐王田荣在梁地反叛,这两个人可以赶快派人去,使他们称王。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委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想要放弃关东,就把它交给这三个人,那么楚国就可以击破。”汉王于是派随何去游说九江王黥布,又派人联络彭越和反叛的魏王豹,并让韩信率兵攻打,于是攻取燕、代、齐、赵。
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良多病,未尝特将兵,常为画防臣,时时从汉王。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扵荥阳。汉王恐,与郦食其谋挠楚权。郦生曰:“昔汤伐桀,封其后扵▯。武王诛纣,封其后扵宋。今秦失徳弃义,伐防六国,使其后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此其君臣百姓皆争戴陛下徳义,▯为臣妾。徳义已行,陛下南面称伯,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良从外来谒汉王,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挠楚权者,具以郦生语告扵子房,曰:‘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良对曰:“臣请借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扵▯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矣。武王伐纣封其后扵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矣。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矣。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乏。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载干戈,覆以虎皮,示天下不复用。今陛下能偃武修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天下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夫天下防士,离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逰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乃立六国后,防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谁与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毋彊,六国立者复挠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乃公事!今趣销印。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良与陈平説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信传中。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説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髙纪。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鬭功。髙帝曰:运筹策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防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居雒阳南宫,从复【音复,上下有道,故曰复道也】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偶语。上曰:此何语?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良曰:陛下起布衣,与此属取天下,今陛下已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平生所讐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徧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又恐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奈何?良曰:上平生所憎,羣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有故怨【未起之时有故怨也】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羣臣,羣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扵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羣臣罢酒,皆喜曰:雍齿且侯,我属!无患矣。刘敬説髙帝都闗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臯,西有殽黾,背河乡伊雒,其固亦足恃。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夫闗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説是也。上即日驾西,都闗中。良从入闗。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杜门不出。嵗余,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策,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髙枕而卧?」良曰:「始上数在急困之中,幸用臣策,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泽彊要曰:「为我画计。」
译但最终能够击破楚国,靠的就是这三个人的力量。张良多病,从未独自率军,常常替汉王谋划,有时跟随汉王。汉三年,项羽急迫地把汉王围困在荥阳。汉王害怕,与郦食其商议削弱楚国的势力。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桀,把桀的后代封在杞;周武王诛杀纣,把纣的后代封在宋。如今秦朝失去德行、抛弃信义,讨伐并灭亡六国,使六国后代没有立锥之地。陛下如果能够重新立六国后代为王,那么他们的君臣百姓都会争相拥戴陛下的德义,愿意做您的臣民。德义施行之后,陛下南面称霸,楚国一定会整肃衣襟前来朝拜。”汉王说:“好,赶快刻制印信,先生趁机带着它们去。”张良从外面回来拜见汉王时,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过来。有个客人为我谋划削弱楚国的势力,我已经把郦食其的话全部告诉你了,你认为怎么样?”张良说:“是谁替陛下谋划了这个计策?陛下的事情要失败了。”汉王问:“为什么?”张良回答说:“请允许我借用您面前的筷子为大王筹划这件事。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桀而封桀的后代在杞,是估计自己能够掌握桀的生死。如今陛下能够掌握项籍的生死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周武王讨伐纣而封纣的后代在宋,是估计自己能够得到纣的头颅。如今陛下能够得到项籍的头颅吗?” 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武王进入殷都,表彰商容的里门,释放被拘禁的箕子,修葺比干的坟墓。如今陛下能够封护圣人的坟墓,表彰贤人的里门,亲自到智者门前致意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武王打开钜桥的粮仓,散发鹿台的钱财,赏赐贫困者。如今陛下能够打开府库把财物赐给贫穷者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殷朝的事情办完后,武王停止使用兵车,改用乘车,把兵器倒置装载,覆盖上虎皮,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够偃武修文,不再用兵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武王把马放养在华山南面,表示没有事情可做。如今陛下能够让马休息,不再使用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武王把牛放牧在桃林北面,向天下表示不再运输和积聚军需。如今陛下能够放牛,不再运输积聚军需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可行的第七点。况且天下的壮士离开亲属,抛弃祖坟,离开故旧,跟随陛下奔走,只是想日日夜夜盼望得到近在咫尺的土地。如今却要重新立六国后代为王,壮士们各自回去侍奉自己的君主,跟随亲属,返回故旧和祖坟,那么陛下还能和谁一起取得天下呢?这是不可行的第八点。” 况且楚国只要不被削弱,六国新立的国君就会重新联合并服从楚国,陛下怎么能使他们成为臣下呢?如果真的采用那位门客的计策,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汉王停止进食,吐出嘴里的食物,骂道:“无用的儒生,几乎败坏了乃公的大事!”立即命人赶快销毁印信。汉四年,韩信攻破齐国,想自立为齐王,汉王大怒;张良与陈平劝说汉王,汉王派张良授予韩信齐王的印信,事见《韩信传》。那年秋天,汉王追击楚军到阳夏以南,战事不利,驻军固陵;诸侯约定前来却没有到,张良劝说汉王,汉王采用他的计策,诸侯于是都到来,事见《高祖本纪》。汉六年正月,分封功臣。张良从未有过作战功劳,高帝说:“在帷幄之中筹划谋略,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这是子房的功劳。”让张良自己选择齐国三万户作为封邑。张良说:“当初臣从下邳起兵,与皇上在留地相会,这是上天把臣交给陛下。陛下采用臣的计策,幸而常常奏效,臣只愿封留地就足够了,不敢接受三万户。”于是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人一同受封。皇上已经封了二十多个大功臣,其余的人日夜争论功劳而不能决定,因此还没有实行分封。皇上住在雒阳南宫,从复道上望见诸将,常常看见他们相互坐在沙地中低声交谈。皇上说:“他们在说什么?”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他们是在谋反。”皇上说:“天下已经大体安定,为什么要谋反呢?”张良说:“陛下从平民起兵,和这些人一起取得天下;如今陛下已经成为天子,而所分封的都是萧何、曹参等故旧亲近的人,所诛杀的都是平生结有仇怨的人。如今军中官吏计算功劳,认为天下土地不够普遍分封;这些人害怕陛下不能把他们全部封赏,又担心陛下追究他们平生的过错并加以诛杀,所以聚集起来谋反。”皇上于是忧虑地说:“这件事怎么办?”张良说:“皇上平生最憎恨的人,群臣都知道,谁是最严重的那个?”皇上说:“雍齿和我一向有旧怨【指未起兵时就有旧怨】,他多次使我陷入困窘、受到羞辱,我想杀了他,只是因为他的功劳多而不忍。”张良说:“如今赶紧先封雍齿,以此给群臣看。群臣看到雍齿都受封,就会人人自安。”于是皇上设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并赶快催促丞相、御史评定功劳、实行分封。群臣宴饮结束,都高兴地说:“连雍齿都将封侯,我们这些人也没有忧患了。”刘敬劝高帝定都关中,皇上对此犹豫不决。身边的大臣大多是崤山以东人,都劝皇上定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山、黾池,背靠黄河,面向伊水、雒水,地势险固,也足以凭恃。张良说:“雒阳虽然有这些险固之处,但其中的地域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贫瘠,四面受敌,并不是适合用兵的国家。关中左有殽山、函谷关,右有陇、蜀,沃野千里;南面有巴蜀的富饶,北面有胡地苑囿的利益。凭借三面险阻可以固守,只从东面控制诸侯。诸侯安定时,可以顺着河、渭转运天下的粮物,向西供应京师;诸侯有变时,可以顺流而下,足以运送物资。这就是所说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的意见是对的。皇上当天就驾车向西,定都关中。张良跟随进入关中。张良体弱多病,于是修习导引之术,不吃五谷,闭门不出。过了一年多,皇上想废掉太子,改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大臣中有很多人进谏争论,却没有人能够使皇上坚定改变主意。吕后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谋划计策,皇上又信任他。”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泽胁迫张良说:“您常常是皇上的谋臣,如今皇上天天想更换太子,您怎么还能高枕而卧?”张良说:“当初皇上多次处于危急困窘之中,幸亏采用臣的计策,天下才安定。如今只是因为宠爱想更换太子,骨肉之间的事情,即使臣等有一百多人,又有什么用呢?”吕泽强行请求说:“请您替我谋划计策。”
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上嫚侮士,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髙此四人。今公诚能毋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扵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疾,欲使太子将往击。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説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眀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使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也,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彊,载辎车,卧而防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彊。扵是吕泽夜立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扵是上自将兵而东,羣臣居守,皆送至霸上。良病,自彊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上慎毋与楚人争锋。」因説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闗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彊,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良行少傅事。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良谏不聼,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説,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佯许之,犹欲易之。及宴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鬓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嵗,公避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逰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防太子。」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视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为之辅,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涕,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髙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絶四海。横絶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歔欷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良从上击代,出竒计,下马邑,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着。良廼称曰:「家世相韩,及韩防,不爱万金之赀,为韩报讐,彊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扵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逰耳。乃学辟谷道引,轻身。髙帝崩,吕后徳良,乃彊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驹之过隙,何至自苦如此!”良不得已,彊聼而食。后八年薨,諡文成侯。良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髙帝过济北,果得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及良死,并葬黄石冢。每上冢伏腊,祠黄石。太史公曰:“予以为留侯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圗状貎,如妇人好女云。”子不疑嗣侯,孝文五年,坐不敬,国除。陈平,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治黄老之术。有田三十畆,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防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平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疾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及平长,可取妇,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户牖富人张负有女孙,五嫁夫輙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防,平家贫,侍防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防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与陈平。”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尽笑其所为,独奈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
译张良说:“这件事不能靠口舌争辩。不过,皇上有四个人无法招致。这四个人年纪都老了,因为皇上曾轻慢侮辱士人,所以逃到山中隐居,按道义不肯做汉臣。但皇上很敬重这四个人。如今您如果确实能够不吝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信,言辞谦卑,派乘坐安车的使者和善辩之士诚恳邀请他们,他们应当会来。来了以后把他们当作宾客,让他们不时随太子入朝,使皇上见到他们,皇上一定会惊异而询问。皇上询问并知道这四个人贤能,这就是第一种助力。”于是吕后命吕泽派人送去太子的书信,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迎请这四个人。四人到来后,住在建成侯的宾馆。汉十一年,黥布反叛,皇上生病,想让太子率军前去攻打。四人相互商议说:“凡是来此,都是为了保全太子。太子率兵出征,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劝说建成侯:“太子率兵出征,有功,地位也不会增加;没有功劳返回,从此就要遭受祸患。况且太子所率领的将领,都是曾经跟随皇上平定天下的勇猛将领。如今让太子统领他们,无异于让羊去统领狼,他们都不会尽力,太子必然不能立功。臣听说,受母亲宠爱的孩子会被抱在怀里。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赵王如意常常被抱在身前,皇上还说:‘我终究不会让不肖之子居于宠爱之子之上。’” 很明显,赵王如意一定会取代太子的地位。您为什么不赶快请求吕后采取行动呢?”吕泽趁机在皇上面前哭泣着说:“黥布是天下的猛将,善于用兵。如今诸将都是陛下过去的同辈,您却让太子统领这些人,无异于让羊去统领狼,没有人肯为他效力。况且如果让黥布听到这个消息,他就会击鼓向西进军了。”皇上虽然患病,仍然勉强坐上辎车,躺着随军出征,诸将不敢不尽力。皇上虽然痛苦,为了妻子和儿女也勉强支撑。于是吕泽连夜去见吕后。吕后趁机向皇上哭泣诉说,意思与那四个人相同。皇上说:“我只是认为那个小子本来就不值得派遣,还是由我亲自去吧。”于是皇上亲自率军向东,群臣留守,都送到霸上。张良生病,勉强起身到曲邮,拜见皇上说:“臣本应随从,但病得很重。楚人轻捷剽悍,希望皇上慎重,不要同楚人争强斗勇。”接着又劝皇上说:“让太子担任将军,监督关中军队。”皇上说:“子房虽然有病,也要勉强起身,卧着辅导太子。”这时叔孙通任太傅,张良行使少傅的职务。汉十二年,皇上跟随军队击败黥布回来,病情更加严重,越发想更换太子。张良劝谏,皇上不听;张良于是称病不再处理政事。叔孙太傅反复陈说,援引古今事例,至死争取保全太子;皇上表面答应,实际上仍想更换太子。到了设宴置酒时,太子侍奉在旁,那四个人跟随太子,年纪都八十多岁,鬓发眉毛洁白,衣冠十分壮伟。皇上感到奇怪,问道:“他们是什么人?”四人上前回答,各自说出姓名,说:“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皇上大为惊异,说:“我寻找诸位好几年,诸位躲避逃亡;如今为什么反而跟随我的儿子交游呢?”四人都说:“陛下轻视士人,喜欢辱骂人,我们按道义不肯受辱,所以害怕而逃亡藏匿。私下听说太子仁爱、孝顺、恭敬而爱护士人,天下没有人不伸长脖子,愿意为太子效死,所以我们才来。”皇上说:“有劳诸位,希望最终调教辅导太子。”四人为皇上祝寿,礼毕便快步离去,皇上目送他们。皇上召来戚夫人,指给她看那四个人,说:“我想更换太子,但那四个人给他做辅佐,羽翼已经形成,难以动摇了。吕后真正成为主人了。”戚夫人哭泣流泪。皇上说:“替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歌中唱道:“鸿鹄高飞,一飞千里;羽翼已经长成,横越四海;横越四海,又能怎么办?即使有带丝绳的箭,又能射向哪里?”歌唱了几遍,戚夫人抽泣流泪。皇上起身离去,宴会结束,最终没有更换太子,实在是张良招致这四个人的力量。张良跟随高祖攻打代地,出过奇谋,攻下马邑。到萧何被立为相国时,他与萧何从容谈论天下大事很多,但不是关系天下存亡的事,所以不记载。张良于是称道说:“我家世代担任韩国相,到韩国灭亡时,我不惜舍弃万金家财,为韩国报仇,使强秦震动天下。如今凭三寸不烂之舌做了皇帝的老师,封地万户,位列侯爵,这已经是平民所能达到的极限了。”这些对张良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希望抛弃人世间的事务,只想跟随赤松子游历罢了。于是学习辟谷和导引之术,使身体轻健。高帝去世后,吕后感念张良的功劳,便强令他进食,说:“人生在世,就像骏马奔驰过缝隙一样短暂,何必使自己苦到这个地步呢!”张良不得已,只好勉强听从并进食。八年后去世,谥号文成侯。张良起初在下邳桥上遇见的老人,以及老人所授的《太公书》,十三年后,他随高帝经过济北,果然在谷城山下得到一块黄石,便取来珍藏并祭祀它。张良死后,也把他和黄石一同葬在墓中。每逢上冢、伏腊之祭,便祭祀黄石。太史公说:“我认为留侯这个人,推测其身材应当魁梧奇伟;可是等看到他的图像相貌,却像妇人和美丽女子一样。”他的儿子张不疑继承侯爵。孝文帝五年,因犯不敬之罪,封国被废除。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年轻时家贫,却喜欢读书,研究黄帝、老子的学说。他有田三十亩,只和哥哥陈伯住在一起。陈伯经常耕田,任由陈平外出求学。陈平身材高大,容貌俊美。有人说陈平家贫,吃什么才能肥胖成这样?他的嫂子嫌弃陈平不料理家中的生产,说:“他大概也只是吃糠壳罢了。有这样的叔叔,还不如没有。”陈伯听见后,便休弃了妻子。陈平长大后,可以娶妻,富人没有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贫家女子陈平又觉得羞耻。户牖乡富人张负有个孙女,先后嫁过五个丈夫,都接连死去,因此没人敢娶她。陈平却想娶她。乡里举行社祭时,陈平家贫,便早到晚走,替人帮忙。张负见到他后,在祭祀场所独自注视着身材高大的陈平,陈平也因此最后离去。张负跟随陈平来到他家,发现他家就在城郭附近的穷巷中,用破席子作门;然而门外却有许多长者车子的车辙。张负回去后,对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贫穷,又不做正经事,全县人都嘲笑他的行为,怎么能把女儿给他呢?”张负说:“世上难道有像陈平这样容貌美好,却长久贫贱的人吗?”最终还是把孙女嫁给陈平。因为陈平贫穷,张负便借钱给他置办聘礼,又资助酒肉钱财来迎娶媳妇。
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事母。”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防道日广。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里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陈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扵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从少年往事魏王咎扵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説魏王不聼。人或谗之,平亡去。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镒。居无何,汉王攻下殷王,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闲行仗劒亡,渡河。舩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寳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臝而佐刺舩。舩人知其无有,乃止。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受平谒,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扵是汉王与语而説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平曰:“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乗,典防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髙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防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扵韩王信军。广武,绛、灌等咸谗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王不容,亡而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大王尊官之,令防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居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覆乱臣也。”▯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譲魏无知。无知对曰:“臣之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无益扵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今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安足疑乎?”汉王召譲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防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説,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臣居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臝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谢之,拜为防军中尉,尽防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其后楚急攻,絶汉甬道,围汉王扵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聼。汉王谓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平曰:“项王为人恭谨,爱人士,之防节,好礼者多归之。至扵行功赏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嫚而少礼,士之防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顿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集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防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平既多以金纵反间扵楚军,宣言诸将钟离昧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防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王果意不信钟离昧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聼。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平得与汉王从城西门出去,遂入闗,收散兵而复东。其眀年,淮阴侯信破齐,自立为假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平蹑汉王,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户牖侯,用其奇计策,卒防楚。常以防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髙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髙帝黙然以问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
译张负告诫孙女说:“不要因为贫穷就怠慢侍奉人家的事情;侍奉哥哥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嫂子要像侍奉母亲一样。”陈平娶了张家的女儿后,资用更加富足,交游的道路也日益扩大。乡里举行社祭,陈平担任宰,分肉分得非常均匀。乡里的父老说:“好啊!陈家小子做宰做得真好。”陈平说:“唉,假如我能主持天下,也会像这样分肉。”陈涉起兵后在陈地称王,派周市攻取并平定魏地,拥立魏咎为魏王,魏王与秦军在临济交战。陈平已经先前辞别哥哥陈伯,跟随少年们到临济侍奉魏王咎。魏王任命他为太仆,陈平向魏王进言,魏王却不听。有人进谗言诋毁他,陈平逃走。过了很久,项羽攻取土地来到黄河边,陈平前去归附他,跟随项羽入关破秦,项羽赐给陈平卿的爵位。项羽向东称王于彭城时,汉王回师平定三秦并向东进军,殷王反叛楚。项羽于是任命陈平为信武君,率领在楚国的魏王咎旧客前往攻打殷王,将其降服后返回。项王派项悍授予陈平都尉之职,赏赐黄金二十镒。过了不久,汉王攻下殷王的封地,项王大怒,要诛杀平定殷地的将领和官吏。陈平害怕被诛杀,于是封好所赐黄金和印信,派使者送还项王;自己则佩剑徒步潜行逃走,渡过黄河。船夫看见他相貌英俊,却独自一人出行,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腰中应当有金玉宝器,便用眼神示意要杀他。陈平害怕,于是脱去衣服,赤身裸体帮助船夫刺船。船夫知道他身上没有财物,才停止了杀他的念头。陈平于是到了修武,投降汉王,并通过魏无知请求拜见汉王。汉王召他入见。当时万石君石奋正在侍奉汉王。中涓接受陈平的名帖,进去引见。陈平等七人一同进见,汉王赐给他们食物。汉王说:“吃完了,就到馆舍去吧。”陈平说:“臣是为要事而来,所要说的话不能拖到今天以后。”于是汉王同他交谈,十分喜欢他,问道:“你在楚国时担任什么官?”陈平回答:“都尉。”当天便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担任参乘,掌管护军。将领们全都喧哗说:“大王一天之内得到一个楚国的逃亡士卒,还不知道他的高下,便立即让他同车而行,反而让他监护那些年长的将领。”汉王听说后,越发宠信陈平。于是陈平随汉王向东讨伐项王,到了彭城,被楚军打败,汉王撤军而回,收集散兵,到了荥阳,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于韩王信的军队。在广武,绛侯周勃、灌婴等人都进谗说:“陈平虽然是个英俊男子,却只是外表像美玉罢了,内里未必有什么才能。臣等听说陈平在家时,曾盗嫂;侍奉魏王而不被容纳,逃走后归附楚国;归楚不合意,又逃来归附汉王。如今大王给他高官,让他统领护军。臣等又听说陈平接受各将领的金钱,金钱多的便安排在好位置,金钱少的便安排在差位置。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 汉王察看这件事,心中也怀疑陈平,便召来责问魏无知。魏无知回答:“臣所说的是才能,陛下所问的是品行。如今即使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却对胜负之势没有帮助,陛下哪里有空任用这样的人呢?如今楚汉相抗,臣推荐奇谋之士,只看他的谋略是否确实足以有利于国家罢了。况且盗嫂、受金这些事,又哪里值得怀疑呢?”汉王召来责问陈平,说:“先生侍奉魏王而不被任用,于是侍奉楚王又离开;如今又跟随我和韩王信,难道你真是多心反复的人吗?”陈平说:“臣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用臣的意见,所以离开去侍奉项王。项王不能信任别人,他所任用、宠爱的人,不是项氏宗族,就是妻子的兄弟。臣在楚国时,听说汉王善于任用人才,所以归附大王。臣赤身而来,没有接受金钱,也就没有资财。如果臣的谋划有可采纳之处,希望大王采用;如果没有可用之处,金钱和印信都还在,请允许臣封存后交给官府,并请求辞官归去。”汉王向他道歉,任命他为护军中尉,全面统领各将领,各将领才不敢再说什么。后来楚军急攻,截断汉军甬道,把汉王围在荥阳城中。过了很久,汉王为此忧虑,请求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同项王讲和,项王不答应。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乱,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 陈平说:“项王为人恭敬谨慎,爱护士人,合乎礼节,喜好礼仪的人大多归附他。可是到了论功行赏、封爵赐邑时,他却十分吝重,因此士人也不归附。如今大王傲慢而少礼,守礼节的士人不来;但大王能够慷慨赐给人爵位和封邑,所以那些顽劣迟钝、贪图利益而不知羞耻的人也多归附汉王。如果确实能各自去掉双方的两个短处,集中双方的两个长处,天下就可以指挥而平定了。然而大王任意侮辱人,不能得到守礼节的士人;回头看楚国也有可以扰乱的地方:项王刚直的臣子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一类,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真能拿出数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使他们君臣之间互相猜疑,项王为人猜忌,容易相信谗言,内部必然互相诛杀。汉军趁机发兵进攻,攻破楚国就一定可以了。”汉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拿出黄金四万斤给陈平,任凭他使用,不询问金钱的出入。陈平用大量金钱在楚军中施行反间计,散布谣言说:“钟离昧等将领为项王作战,功劳很多,然而最终不能分封土地称王;他们想同汉王联合,一起灭掉项氏,瓜分楚地各自称王。”项王果然开始疑忌、不再信任钟离昧等人。项王既然怀疑他们,便派使者到汉营。汉王准备了太牢的丰盛食品,举起送到楚国使者面前,却故意惊讶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派来的使者,原来是项王派来的使者。” 汉王又把食物拿走,改用粗劣的饭菜进献给楚国使者。楚国使者回去后,把情况全部报告给项王。项王果然更加怀疑亚父。亚父想迅速攻下荥阳城,项王却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亚父听说项王怀疑自己,便愤怒地说:“天下大事已经基本定了,君王您自己去处理吧!请让我告老还乡。”他回去还没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陈平于是夜里派出女子二千人,从荥阳城东门出城,楚军因此前去攻击;陈平得以和汉王从城西门逃出,随即进入关中,收集散兵,再次向东进军。第二年,淮阴侯韩信攻破齐国,自立为假齐王,派使者把这件事告诉汉王。汉王大怒,破口大骂。陈平踩了踩汉王的脚,汉王也醒悟过来,于是厚待齐国使者,派张子房最终正式立韩信为齐王;又封陈平为户牖侯,采用他的奇谋,最终灭亡楚国。陈平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随军,参与平定燕王臧荼。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问各位将领,众将说:“赶快发兵,把这个小子活埋了就是。”高帝默然不语,转而询问陈平。陈平推辞说:“将领们怎么说?”高帝把他们的话全部告诉他。陈平说:“上书说韩信谋反的人,有知道这件事的吗?”高帝说:“还没有。”“韩信知道这件事吗?”
曰:「不知。」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也。」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防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第出伪防云梦,防诸侯扵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防,其埶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特一力士之事耳。」髙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防。陈吾将南防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髙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髙帝谓信曰:「若毋声而反眀矣。」武士反接之,遂防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封平为户牖侯,世世勿絶。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尅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眀年,平从击韩王信扵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髙帝用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髙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髙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雒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余户。」扵是诏御史更封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平自初从至天下定,后常以防军中尉。从击臧荼、陈豨、黥布,凡六出奇计,輙益户,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得闻也。髙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帝大怒曰:「哙见吾病,乃几【音冀】我死也!」用平谋,召绛侯周勃受诏牀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功多,且又吕后弟吕嬃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即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令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周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平行闻髙帝崩,恐吕后及吕嬃谗怒,廼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扵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防前。吕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日传教惠帝。是后吕▯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即赦,复爵邑。惠帝六年,相国曹参薨,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平为左丞相。王陵,故沛人,始为县豪。髙祖微时,兄事陵。及起沛,入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善事汉王。汉王长者,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劒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髙祖之讐,而陵本无意从髙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陵为人少文,任气,好直言。为右丞相二嵗,孝惠帝崩。髙后欲立诸吕为王,问陵。陵曰:「髙皇帝刑白马而盟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説。问左丞相平及绛侯周勃等,皆曰:「髙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欲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陵咎平、勃曰:「始与髙帝唼血而盟,诸君不在邪?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髙帝扵地下乎?」平曰:「扵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安刘氏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扵是吕太后欲废陵,乃佯迁陵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陵怒,谢病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薨。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扵中。食其亦沛人也。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扵吕太后。及为相,居中如郎中令,公卿百官皆因决事。吕▯常以平前为髙帝谋执樊哙,数谗曰:「平为丞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嬃扵平曰:「鄙语云:『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
译高帝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兵比楚军如何?”高帝说:“不能超过楚军。”陈平说:“陛下手下的将领,有能超过韩信的吗?”高帝说:“没有人比得上。”陈平说:“如今军队不如楚军精锐,将领又比不上韩信,却发兵攻打他,这是促使他交战。我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高帝说:“那该怎么办?”陈平说:“古代天子巡行各地,视察诸侯。南方有云梦泽,陛下只需假装出游云梦,在陈地召集诸侯。陈地是楚国西部边界。韩信听说天子以友好姿态出游,势必会安然无事地到郊外迎接拜见;等他拜见时,陛下趁机把他擒住,这只不过是一个力士所能办到的事罢了。”高帝认为有理,于是派使者通知诸侯到陈地会集。高帝声称将向南巡行云梦,实际上便随之出行。还没到陈地,陈楚王韩信果然到郊外道路上迎接。高帝预先准备好武士,见韩信到来,立即将他捆绑,装上后车。韩信呼喊说:“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应当被烹杀吗!”高帝对韩信说:“你不要出声,否则谋反就明白了。”武士把他反绑起来,于是在陈地召集诸侯,完全平定楚地。高帝回到雒阳,赦免韩信,改封他为淮阴侯,并同功臣剖符定封。封陈平为户牖侯,世世代代不得断绝。陈平推辞说:“这不是臣的功劳。”高帝说:“我采用先生的谋略,战胜敌人,这不是功劳又是什么?”陈平说:“如果没有魏无知,臣怎么能够得到进用呢?”高帝说:“像你这样,可以说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魏无知。第二年,陈平随高帝攻打代地的韩王信,最终到达平城,被匈奴包围,七天没有得到食物。高帝采用陈平的奇计,使单于阏氏劝说单于解除包围,高帝才得以出来。高帝脱险后,这个计策被严密保密,世上没人能够听闻。高帝向南经过曲逆,登上城楼,看到城中屋舍非常宏大,说:“多么壮观的县城啊!我走遍天下,只有雒阳和这里这样。”回头问御史:“曲逆有多少户口?”御史回答:“秦朝初年有三万多户,近来战争多次兴起,许多人逃亡藏匿,如今现有五千多户。”于是下诏让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全部以曲逆县作为食邑,取消原先户牖的食邑。陈平从最初跟随高祖起兵直到天下平定,后来又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随军。他跟随高祖攻打臧荼、陈豨、黥布,共六次出奇计,每次都增加户数,前后共六次加封。那些奇计有些颇为秘密,世上没人能够听闻。高帝从击破黥布的军队回来,因创伤患病,缓慢行进到长安。燕王卢绾反叛,高帝派樊哙以相国身份率兵攻打他。军队已经出发后,有人诋毁樊哙。皇帝大怒说:“樊哙见我病重,竟然盼着我死!”皇帝采用陈平的谋划,召绛侯周勃到卧榻前接受诏令,说:“陈平,你赶快乘驿车,让周勃代替樊哙统军。”陈平到了军中,立即斩下樊哙的头。两人接受诏令出发后,谋划说:“樊哙是皇帝的旧交,功劳很多,又是吕后的妹妹吕嬃的丈夫,既有亲属关系又尊贵。皇帝只是因为一时愤怒想杀他,恐怕随后会后悔。不如先把他囚禁起来,送到皇帝那里,让皇帝自己诛杀他。”还没到军中,便筑坛以符节召樊哙。樊哙接受诏令后立即被反绑,装进槛车,乘驿车押送到长安;又命周勃代替他统军,率兵平定燕地反叛的各县。陈平在途中听说高帝去世,害怕吕后和吕嬃进谗而发怒,便乘驿车先行离开;途中遇到使者传诏,命陈平和灌婴驻守荥阳。陈平接受诏令后立即赶到宫中,哭得十分悲哀,便在吕后面前奏事。吕后为之哀伤说:“您劳苦奔波,休息吧。”陈平害怕谗言得逞,于是坚决请求留在宫中担任宿卫。太后便任命他为郎中令,每天向惠帝传达教令。从此吕嬃的谗言便不能实行。樊哙到达后,立即获得赦免,恢复爵位和封邑。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去世,任命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王陵原是沛县人,起初是县里的豪强。高祖未显贵时,像兄长一样侍奉王陵。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进入咸阳时,王陵也自行聚集数千人的队伍,驻扎在南阳,却不肯跟随沛公。到汉王回师攻打项籍时,王陵才率军归属汉王。项羽抓住王陵的母亲,安置在军中。王陵的使者到来时,项羽让王陵的母亲面向东方坐着,想借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走使者后,哭着说:“希望你替我这个老妇人转告王陵,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个长者,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怀有二心。我将以死送走使者。”于是伏剑自杀。项王大怒,把王陵的母亲烹死。王陵最终跟随汉王平定天下,因为曾友善对待雍齿,且王陵本来无意跟从高帝,所以后来才被封为安国侯。王陵为人少有文才,任性使气,喜欢直言。任右丞相两年后,孝惠帝去世。高后想立吕氏宗族的人为王,便询问王陵。王陵说:“高皇帝杀白马盟誓说:‘不是刘氏而称王的,天下人共同攻伐他。’如今封吕氏为王,不符合盟约。”太后不高兴。她又询问左丞相陈平以及绛侯周勃等人,他们都说:“高帝平定天下后,封自己的子弟为王。如今太后代行皇帝权力,想封自己的兄弟和吕氏宗族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太后很高兴,退朝。王陵责怪陈平、周勃说:“当初与高帝歃血盟誓时,诸位难道不在场吗?你们纵然想迎合太后的心意、背弃盟约,又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高帝呢?”陈平说:“如今当面在朝廷上争辩,我不如您;但要保全国家、安定刘氏后代,您又不如我。”王陵无言以对。于是吕太后想废黜王陵,便假装把他升任为帝太傅,实际上夺去了他的丞相权力。王陵愤怒,以病为由辞职,闭门不出,始终不上朝请见,七年后去世。王陵被免去丞相后,吕太后便调陈平任右丞相,任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处理政务,常在宫中供职。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西面战败时,楚军俘获太上皇、吕后作为人质,审食其以舍人的身份侍奉吕后。后来他跟随汉王击破项籍而封侯,得到吕太后的宠幸。等到任丞相后,他居于宫中,职掌如郎中令,公卿百官都通过他决断政事。吕嬃常因陈平先前替高帝谋划擒获樊哙,多次进谗说:“陈平做丞相,不治理政事,每天只喝醇酒,戏弄妇女。”陈平听到的谗言越来越厉害。吕太后听说后,私下里反而很高兴,当面责问吕嬃说:“俗话说:‘儿媳妇说的话不能全信。’关键只在于看您和我关系如何。
无畏吕嬃之谗也。」吕太后立诸吕为王,平伪聼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三嵗,为淮南王所杀。文帝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平欲譲勃尊位,乃谢病。文帝怪而问之曰:「髙帝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以右丞相譲勃。扵是上以太尉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居顷之,上益眀习国家事,因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嵗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嵗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洽背,愧不能对。扵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为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上称善。勃大慙,出而譲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平笑曰:「君居其位,独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彊对邪?」扵是绛侯自知其能弗如平逺矣。居顷之,勃谢病请免相,而平颛为一丞相。孝文二年,平薨,諡献侯。子买嗣,传至曾孙何,坐畧人妻弃市,国除。始平曰:「我多阴谋,道家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周勃,沛人也。其先,卷人,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常为人吹箫给防事。材官引彊。髙祖之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反,与战却,适攻丰,击秦军扵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蔺,虞取之,击章邯车骑,殿定魏地。攻爰戚,东缗【音昏】以往至栗,取之。攻齧桑,先登,击秦军阿下,破之,追至濮阳,下鄄城。攻都闗,定陶,袭取宛朐,得单父令,夜袭取临济。攻张,以前至卷,破之。击李由军雍邱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后章邯破杀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嵗二月。楚懐王封沛公号安武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防贲【音肥】令,以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扵成武,破之。击王离军,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絶河津。击赵贲军尸北,南攻南阳守齮,破武闗,峣闗,破秦军扵蓝田,至咸阳。防秦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威武侯,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至秦,赐食邑懐徳。攻槐里,好畤最,击赵贲内史保扵咸阳最。北救漆,击章平姚卬军西,定汧。还下郿,频阳,围章邯废邱,破西丞,击盗巴军,破之。攻上邽,东守峣闗,转击项籍。攻曲遇最,还守敖仓,追项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川、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阳侯共食钟离。以将军从髙祖击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絶,食綘八千二百八十户,号绛侯。以将军从髙帝击韩王信扵代,防下霍人,以前至武泉,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复击韩信军扵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击陈豨,屠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乗马豨。击韩信、陈豨、赵利军扵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鴈门守圂,因转攻得云中守遫。丞相箕肆将勲,定鴈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邱,破之,斩豨,得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髙肆,定代郡九县。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破绾军上蔺,复击绾军沮阳,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髙帝,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勃为人木彊敦厚,髙帝以为可属大事。
译不必害怕吕嬃的谗言。”吕太后分封吕氏宗族的人为王,陈平假装听从她。等吕太后去世后,陈平与太尉周勃共同谋划,最终诛杀吕氏宗族,拥立孝文皇帝,这一行动本来就是陈平的谋划。审食其被免去丞相三年后,被淮南王杀死。文帝刚即位时,任命陈平为太尉。周勃亲自率兵诛灭吕氏,功劳很多,陈平想把尊贵的职位让给周勃,于是假称有病辞职。文帝觉得奇怪,问他说:“高帝时,周勃的功劳不如我陈平;等到诛灭吕氏时,我的功劳也不如周勃。”陈平愿意把右丞相之位让给周勃。于是皇帝任命太尉周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陈平改任左丞相,位次第二。赏赐陈平黄金千斤,增加封邑三千户。过了不久,文帝更加明白熟悉国家政务,便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判决的案件有多少?”周勃谢罪说:“不知道。”文帝又问天下一年钱粮的收入和支出有多少,周勃再次谢罪说不知道。他汗流浃背,惭愧得无法回答。于是文帝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主管的人。”文帝说:“主管的人是谁?”陈平说:“陛下如果问决狱之事,就责问廷尉;如果问钱粮,就责问治粟内史。”文帝说:“既然各有主管,那么您主管什么事情呢?” 平回答说:“臣惶恐。陛下不了解我的无能,却让我任宰相。宰相,对上要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要使万物各得其宜;对外要镇抚四夷和诸侯,对内要使百姓亲附,并让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自己的职务。”皇上称赞说好。周勃非常惭愧,出来后责备陈平说:“您为什么平时不教我怎样回答?”陈平笑着说:“您身居这个职位,难道不知道它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城中盗贼的数目,您难道想勉强回答吗?”于是绛侯才知道自己的才能远远不如陈平。过了不久,周勃以有病为由请求免去宰相职务,陈平便专任一名宰相。孝文二年,陈平去世,谥号献侯。他的儿子陈买继承爵位,传到曾孙陈何时,因掠夺别人的妻子而获罪,被弃市,封国也被撤除。当初陈平说:“我有许多暗中谋划的事情,是道家所禁忌的;即使我的后代因此废绝,也就算了,终究不会再兴起,这是因为我多次造成了暗中的祸患。”然而后来他的曾孙陈掌因与卫氏有亲属关系而成为贵戚,希望能够使陈氏恢复封爵,但最终也没有成功。周勃,是沛县人。他的祖先原是卷县人,后来迁居沛县。周勃靠织制养蚕用的薄曲为生,常替人吹箫,以供给防守之事。他是材官,能够拉强弓。高祖做沛公、刚起兵时,周勃以中涓身份跟随他,攻打胡陵,攻下方与;与反抗者交战而退,正好又攻打丰县,在砀县以东攻击秦军,回军驻留在留县和萧县,又攻打砀县,攻破后攻下下邑,率先登城,被赐爵五大夫。攻打蔺县,虞县被攻取;攻击章邯的车骑部队,负责殿后,平定魏地。攻打爰戚县,向东经过缗县,直到栗县,将其攻取。攻打齧桑,率先登城;在阿县下面攻击秦军,击破秦军,追击到濮阳,攻下鄄城。攻打都关、定陶,袭击攻取宛朐,俘获单父县令,夜间袭击攻取临济。攻打张县,向前推进到卷县,击破敌军。在雍丘城下攻击李由的军队,攻打开封,最先到达城下,功劳最大。后来章邯击败并杀死项梁,沛公和项羽带兵向东到砀县。从最初在沛县起兵,到回到砀县,共经过一年两个月。楚怀王封沛公为安武侯,任砀郡长。沛公任命周勃为防贲(音肥)令,他以县令身份跟随沛公平定魏地,在成武攻击东郡尉,击破敌军。攻击王离的军队,击破敌军。攻打长社,率先登城;攻打颍阳、缑氏,截断黄河渡口。攻击赵贲的军队于尸县以北,向南攻打南阳郡守齮,攻破武关、峣关,在蓝田击破秦军,到达咸阳。[原文“防秦项羽至”疑有脱误]项羽到来后,任命沛公为汉王。汉王赐给周勃威武侯的爵位,他跟随汉王进入汉中,被任命为将军。返回后平定三秦,到达秦地,赐给他怀德作为食邑。攻打槐里、好畤,功劳最大;在咸阳攻击赵贲和内史保,功劳最大。向北救援漆县,在西面攻击章平、姚卬的军队,平定汧县。回来攻下郿县、频阳县,包围章邯驻守的废丘,击破西丞,攻击盗巴的军队并击破他们。攻打上邽,向东守卫峣关,转而攻击项籍。攻打曲遇,功劳最大;回来守卫敖仓,追击项籍。项籍已经死后,便向东平定楚地的泗川郡、东海郡,共取得二十二县。回来守卫雒阳、栎阳,皇上赏赐他与颍阳侯共同享有钟离的赋税。周勃以将军身份跟随高祖攻击燕王臧荼,在易县城下击破他;他所率领的士卒在驰道上服役的人数最多,因此被赐列侯爵位,剖符为凭,世世代代不得断绝,食邑绛县八千二百八十户,称为绛侯。周勃以将军身份跟随高帝在代地攻击韩王信,在防下击败霍人,向前推进到武泉,攻击胡骑,击破他们。在武泉以北转而攻击韩信的军队于铜鞮,击破敌军。回来后使太原六城投降,在晋阳城下攻击韩信和胡骑,击破他们。攻下晋阳,又在硰石攻击韩信的军队,击破敌军。[“硰石”地名字样疑有讹误]追击败军八十里,回来攻打楼烦三城,接着在平城城下攻击胡骑;他所率领的士卒在驰道上服役的人数最多。周勃升任太尉,攻击陈豨,屠灭马邑城;他所率领的士卒斩杀了陈豨的将军乘马豨。在楼烦攻击韩信、陈豨、赵利的军队并击破他们,俘获陈豨的将军宋最。雁门郡守圂投降,接着转而攻打并俘获云中郡守遫。[“圂”“遫”疑为人名或官名讹字]丞相箕肆率领将勋,平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又在灵丘攻击陈豨,击破敌军,斩杀陈豨,俘获陈豨的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平定代郡九县。燕王卢绾反叛,周勃以相国身份代替樊哙领兵,攻下蓟县,俘获卢绾的大将抵、丞相偃、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灭浑都。在上蔺击破卢绾的军队,又在沮阳攻击卢绾的军队,追击到长城,平定上谷郡十二县、右北平郡十六县、辽东郡二十九县、渔阳郡二十二县。周勃跟随高帝作战,功劳最大,俘获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和二千石官员各三人,另外击破军队二支、攻下城池三座,平定五郡七十九县,俘获丞相和大将各一人。周勃为人质朴刚强、敦厚,高帝认为他可以托付国家大事。
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説事,东乡坐,责之趣为我语,其椎鲁少文如此。勃既定燕而归,髙帝已崩矣,以列侯事惠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为太尉。十年,髙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相国,秉权欲危刘氏。勃与丞相平、朱虚侯章共诛诸吕,语在髙后纪。扵是阴谋以为少帝及济川、淮阳、恒山王非皆惠帝子,吕太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之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用彊吕氏。今已防诸吕,少帝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侯贤者立之,遂迎立代王,是为孝文皇帝。东牟侯兴居,朱虚侯章弟也,曰:“诛诸吕,臣无功,请得除宫。”廼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滕公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不当立。”廼顾麾左右执防,皆仆。兵罢有数人不肯去,宦者令张释谕告,亦去。滕公召乗舆车载少帝出。少帝曰:“欲持我安之乎?”滕公曰:“就舎少府。”廼奉天子法驾迎皇帝代邸。报曰:“宫谨除。”皇帝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防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不得入。”太尉往喻,廼引兵去。皇帝遂入。是夜有司分部诛济川、淮阳、恒山王及少帝扵邸。文帝即位,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邑万户。居月余,人或説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嵗余,陈丞相平卒,上复用勃为丞相。十余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颇未能行。丞相,朕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乃免相就国。嵗余,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初,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冐絮提文帝【陌额絮也,老人所以覆其头,提掷也,徒计反】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扵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勃狱辞,乃谢曰:“吏事方验,而出之。”扵是使使持节赦勃,复爵邑。勃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勃复就国。孝文十一年薨,諡武侯。子胜之代侯,六嵗,尚公主,不相中,坐杀人,国除絶。一年,弟亚夫复为侯。亚夫自未侯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曰:“君后三嵗而侯,侯八嵗为将相,持国秉政,贵重矣。扵人臣无两。”其后九年而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亚夫何説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説饿死?指视我,许负指其口曰:“有从理入口,此饿死法也。”居三嵗,其兄绛侯胜之有罪,文帝择勃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亚夫为条侯,续绛氏后。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入邉,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鋭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扵是乃使使持节诏将军曰:「吾欲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扵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中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羣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也!曩者霸上、棘门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扵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文帝且崩时,戒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拜亚夫为车骑将军。景帝三年,吴、楚反,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絶其粮道,乃可制也。」上许之。亚夫既▯,至霸上,赵渉遮説亚夫曰:「将军东诛吴、楚,胜则宗庙安,不胜则天下危,能用臣之言乎?」亚夫下车礼而问之。渉曰:「吴王素富,懐辑死士久矣,此知将军且行,必置间人扵殽、黾阸陿之间,且兵事尚神密,将军何不从此右去,走蓝田,出武闗,抵雒阳?
译周勃不喜欢文学,每当召见儒生来谈论事情,总是面向东坐着,责令他们赶快替自己讲述;他就是这样朴拙少文。周勃平定燕地回来时,高帝已经去世了,他以列侯身份侍奉惠帝。惠帝六年,设置太尉官,任命周勃为太尉。惠帝十年,高后去世,吕禄以赵王身份担任汉朝上将军,吕产以吕王身份担任相国,掌握大权,想要危害刘氏。周勃与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共同诛灭诸吕,事情记载在《高后纪》中。于是他们暗中谋划,认为少帝以及济川王、淮阳王、恒山王都不是惠帝的儿子,吕太后用计假称从别人那里得到孩子,杀死孩子的生母,把孩子养在后宫,命令孝惠帝承认他们是自己的儿子并立为王,以此加强吕氏的势力。如今诸吕已经被消灭,如果少帝长大后掌权,我们这些人就都没有活路了。不如考察诸侯中贤能的人,拥立他为帝,于是迎接代王,拥立他为帝,这就是孝文皇帝。东牟侯刘兴居是朱虚侯刘章的弟弟,说:“诛灭诸吕,臣没有立功,请允许我清除宫殿。”于是他和太仆、汝阴侯滕公一起进入宫中。滕公上前对少帝说:“您不是刘氏子孙,不应当即位。”于是回头指挥左右卫士拘捕少帝,众卫士都倒下了。战事停止后,还有几个人不肯离去,宦者令张释向他们说明劝告,他们也离去了。滕公召来乘舆车,载着少帝出宫。少帝说:“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滕公说:“到少府官署去住宿。”于是奉天子的法驾到代王府迎接皇帝。回报说:“宫殿已经恭敬地清除完毕。”皇帝进入未央宫,有十名谒者手持兵器守在端门,说:“天子正在里面,您是什么人?不得进入。”太尉前去晓谕他们,他们才带兵离去。皇帝于是进入未央宫。当夜,有关官员分头在府邸中诛杀济川王、淮阳王、恒山王以及少帝。文帝即位后,任命周勃为右丞相,赐黄金五千斤,食邑一万户。过了一个多月,有人劝周勃说:“您既诛灭诸吕、拥立代王,威势震动天下;如今您接受丰厚赏赐,身居尊位,受到宠信,时间久了,灾祸就会殃及自身了。”周勃害怕,也感到自身危险,于是谢罪,请求交还丞相印。皇上答应了。过了一年多,陈丞相陈平去世,皇上又任用周勃为丞相。十多个月后,皇上说:“前些日子我下诏让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国,有些人还没有能够实行。丞相是我所重视的人,应当替我率领列侯回到封国。”于是免去周勃的丞相职务,让他回封国。过了一年多,每当河东郡守、郡尉巡行各县来到绛县时,绛侯周勃自己害怕被诛杀,常常穿着铠甲,并让家人手持兵器来见他们。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要谋反,案件交给廷尉审理。廷尉把案件交给长安方面,逮捕周勃审讯。周勃害怕,不知道怎样陈述,官吏逐渐侵凌侮辱他。周勃用千金送给狱吏,狱吏便在文书背面写字给他看:“以公主作证。”公主是孝文帝的女儿。周勃的太子周胜之娶了公主,因此狱吏教他引公主作证。当初,周勃因增加封邑而接受赏赐,把赏赐全部送给了薄昭。后来案件拘押得很紧急,薄昭替他说情。薄昭的姐姐是薄太后,薄太后也认为周勃没有谋反之事。文帝入朝时,太后用冒絮敲打文帝说:“绛侯掌握皇帝玉玺,率领军队驻守北军,如果那时不谋反,如今居住在一个小县里,难道反而想谋反吗?”文帝看过周勃在狱中的供词后,便道歉说:“官吏正在查验事实,却把他关押起来了。”于是派使者持节赦免周勃,恢复他的爵位和封邑。周勃出狱后说:“我曾经统率百万军队,却哪里知道狱吏竟然如此尊贵呢?”周勃又回到封国。孝文十一年去世,谥号武侯。他的儿子周胜之继承侯爵,过了六年,娶了公主,但夫妻感情不合;后来又因杀人获罪,封国被撤除,爵位断绝。一年后,他的弟弟周亚夫又被封为侯。周亚夫还没有封侯、担任河内郡守时,许负给他看相说:“您三年以后会封侯,封侯八年后会成为将相,掌握国家政权,身份就会显贵尊重了。” 在人臣之中,没有第二个人能与您相比。”后来又过了九年,周亚夫饿死。周亚夫笑着说:“我的哥哥已经代替父亲继承侯爵了,假如最终由他的儿子继承,怎么还会轮到我周亚夫谈论封侯呢?”然而他既然已经显贵,既然应验了许负的话,又怎么会饿死呢?许负指着他的脸观察,许负指着他的嘴说:“嘴角有纵向的纹理通入口中,这是饿死的相貌。”过了三年,他的哥哥绛侯周胜之获罪,文帝选择周勃的儿子中贤能的人,众人都推举周亚夫,于是封周亚夫为条侯,承继绛氏的后代。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于是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任命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军棘门;任命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以防备胡人。皇上亲自前往霸上和棘门军营慰劳军队,直接驰入营中,将军以下的人都下马迎送。随后到了细柳军营,只见军士和官吏都穿着铠甲,刀兵锋利,弓弩已经张开并拉满。天子的先导到达营门,却不能进入,先导说:“天子将要到了。”军门都尉说:“将军有令: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令。”过了不久,皇上到达,仍然不能进入。于是派使者持符节向将军传诏说:“我要来慰劳军队。”周亚夫才传令打开营门。营门守卫对随从的车骑说:“将军有约定,军中不得纵马奔驰。” 于是天子只好按住缰绳缓慢前行。到了中军营,将军周亚夫手持兵器作揖说:“身穿铠甲、头戴头盔的军人不行跪拜礼,请允许我以军礼相见。”天子受到触动,改变面色,扶着车前横木表示敬意,并派人向将军致意。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礼仪完成后离去。出了军营大门,群臣都感到惊异。文帝说:“唉,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先前霸上、棘门的军队简直像儿戏一样,他们的将领本来就可以被袭击并俘虏;至于周亚夫,难道能够侵犯他吗?”文帝称赞了很久。一个多月后,三军都撤罢,于是任命周亚夫为中尉。文帝将要去世时,告诫太子说:“一旦有紧急情况,周亚夫确实可以任用来统率军队。”文帝去世后,任命周亚夫为车骑将军。景帝三年,吴、楚反叛,周亚夫以中尉身份任太尉,向东进攻吴、楚。他于是亲自请求说:“楚军轻捷剽悍,难以同他们正面争战,希望把梁国交给他们,使他们攻打梁国,再截断他们的粮道,这样才可以制服他们。”皇上答应了。周亚夫出发后,到了霸上,赵涉拦住他劝说道:“将军向东诛讨吴、楚,胜利了,宗庙就安定;不能取胜,天下就危险。您能采用我的意见吗?”周亚夫下车行礼并询问他。赵涉说:“吴王一向富有,蓄养敢死之士已经很久了。他知道将军将要出兵,一定会派间谍埋伏在殽山、黾地险隘之间。况且用兵贵在神秘,不能泄露。将军为什么不从这里向右走,绕道蓝田,出武关,到达雒阳呢?
间不过差一二日,直入武库击鸣鼓,诸侯闻之,以为将军从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计,至雒阳,使吏搜殽黾间,果得吴伏兵,乃请渉为防军。亚夫既防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亚夫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使使请亚夫,亚夫守便宜不肯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使使诏救梁,亚夫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髙侯等絶吴、楚兵后食道。吴、楚兵饥,欲退,数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扵太尉帐下,亚夫坚卧不起。顷之复定,吴奔壁东南陬,亚夫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楚既饿,乃引去。亚夫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扵江。南丹徒汉兵因乗胜遂尽虏之,降其兵。购吴王千金,月余,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吴楚破平。扵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亚夫有隙,归复置太尉官。五嵗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上废栗太子,亚夫固争之不得,上由此踈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窦太后言亚夫之短。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上譲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主各以时行耳。自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封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上曰:「请得与丞相议之。」亚夫曰:「髙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上黙然而止。后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上欲侯之以劝后。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若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上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侯之。」亚夫因谢病免相。顷之,上居禁中,召亚夫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亚夫心不平,顾谓尚席取▯。上视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亚夫免冠谢,上起,亚夫因趋出。上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居无何,亚夫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者,取庸苦之不与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污亚夫。书既闻上,下吏吏簿责亚夫,亚夫不对。上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廷尉,廷尉责问曰:「君侯欲反邪?」亚夫曰:「臣所买器乃▯器也,何谓反邪?」吏曰:「君侯纵不欲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亚夫,亚夫欲自杀,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欧血而死。死后上乃封王信为葢侯,国絶一嵗,上乃更封勃他子坚为平曲侯,续绛氏后。传子建徳有罪,国除。至平帝元始二年,继絶世复封勃元孙之子恭为绛侯,千户。樊哙,沛人,以屠狗为事。后与髙祖俱隐扵芒砀山泽间。陈胜初起,萧何、曹参使哙求迎髙祖,立为沛公。哙以舎人从,攻胡陵、方与,还守丰,击泗水监丰下,破之。东定沛,破泗水守扵薛西,与司马▯战砀东,郤敌,斩首十五级,赐爵国大夫。常从沛公击章邯军扵濮阳,攻城先登,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从攻阳城,先登,下户牖,破李由军,斩首十六级,赐上闻爵。后攻圉尉、东郡守尉扵成武,郤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十六人,赐爵五大夫。从攻秦军出亳南河间守军扵杠里,破之。击破赵贲军,开封北,以郤敌先登,斩侯一人,首六十八级,捕虏二十六人,赐爵卿。从攻破扬熊扵曲遇,攻宛陵,先登,斩首八级,捕虏四十四人,赐爵封号贤成君。从攻长社、轘辕,絶河津,东攻秦军尸乡,南攻秦军扵犨,破南阳守齮扵阳城,东攻宛城,先登,西至郦,以郤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四十人,赐重封。攻武闗至霸上,斩都尉一人,首十级,捕虏百四十六,降卒二千九百人。项羽在麾下,欲攻沛公。沛公从百余骑,因项伯面见项羽,谢无有闭闗事。项羽既飨军士,中酒,亚父谋欲杀沛公,令项荘防剑舞,坐中欲击沛公。项伯常屏蔽之。时独沛公与张良得入坐。樊哙居营外,闻事急,乃持盾入。初入营,营卫止哙。哙直撞入,立帐下,瞠目视羽,头髪上指,目眦尽裂。项羽目之,问为谁。良曰:“沛公参乗樊哙也。”羽曰:“壮士!”赐之巵酒彘肩。哙既饮酒,覆其盾扵地上,抜剑切肉食之。羽曰:“能复饮乎?”哙曰:“臣死且不辞,岂特巵酒乎?且沛公先入定咸阳,暴师霸上,以待大王。大王今日至,聼小人之言,与沛公有隙,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羽未有以应之,曰:“坐。”哙坐。有顷,沛公如厠,麾哙出。
译这样只不过相差一两天,却可以直接进入武库,击鼓示威;诸侯听到后,会认为将军是从天而降的。”太尉采用了他的计策。到达雒阳后,命令官吏搜查殽山、黾地之间,果然抓到了吴军的伏兵,于是请求任命赵涉为防军。[“防军”一词疑有讹误]周亚夫在荥阳驻军后,吴军正在攻打梁国,梁国情势危急,急忙请求救援。周亚夫率兵向东北奔赴昌邑,深挖营垒坚守。梁王每天派使者请求周亚夫出兵,周亚夫认为坚守有利,拒绝前往。梁王上书告诉景帝,景帝派使者下诏救援梁国,周亚夫不奉诏令,坚守营垒不出,却派轻骑兵以及弓高侯等截断吴、楚军队后方的粮道。吴、楚军队饥饿,想要撤退,多次挑战,周亚夫始终不出战。夜间军营中发生惊乱,营内互相攻击,骚扰一直到太尉的营帐,周亚夫仍然坚定地躺着不起身。过了一会儿,军中重新安定下来。吴军逃向营垒的东南角,周亚夫命令军队防守西北角。不久,吴军的精锐果然逃向西北角,却未能进入。吴、楚军队已经饥饿,于是撤退。周亚夫派出精锐部队追击,大败吴、楚军。吴王刘濞抛弃军队,和几千名壮士逃走,退守长江。南方丹徒的汉军乘胜追击,于是把他们全部俘虏,并使吴军投降。悬赏黄金千金捉拿吴王。一个多月后,越人斩下吴王的头来报功。双方总共攻守交战三个月,吴、楚叛乱被击破平定。于是各位将领才认为太尉的计谋是正确的。由此梁孝王与周亚夫之间产生了嫌隙,朝廷又恢复设置太尉官。五年后,周亚夫升任丞相,景帝非常器重他。皇上废黜栗太子,周亚夫坚决争辩却没有成功,皇上因此疏远了他。梁孝王每次入朝,常常向窦太后诉说周亚夫的短处。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了。”皇上推辞说:“当初南皮侯、章武侯,先帝没有封他们为侯,等到我即位才封侯。王信还不能封爵。”窦太后说:“君主各自按照时势行事罢了。从前窦长君在世时始终没有封侯,死后才封他的儿子彭祖为侯,难道不也是得以封侯了吗?我对此很遗憾。皇帝赶快封王信为侯吧。”皇上说:“请允许我先同丞相商议。”周亚夫说:“高皇帝曾约定,不是刘氏不得封王,不是有功不得封侯;不遵守约定的人,天下应当共同攻击。如今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但没有功劳就封他为侯,不符合约定。”皇上默然不语,此事便停止了。后来匈奴王徐卢等五人投降,皇上想封他们为侯,以此勉励后来的人。周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君主而投降陛下,陛下如果封他们为侯,那么以后凭什么责备那些不守臣节的人呢?”皇上说:“丞相的意见不能采用。”于是把他们全部封为侯。周亚夫因此称病,请求免去丞相职务。不久,皇上在宫禁之中召见周亚夫,赐给他食物,却只放置了一大块肉,没有切碎,也没有放置筷子。[“▯”为原文缺字或乱码]周亚夫心中不平,回头叫掌管宴席的人取来筷子。皇上看着他笑说:“这样难道还不足以满足您的要求吗?”周亚夫摘下帽子谢罪,皇上起身,周亚夫于是快步退出。皇上目送他说:“这个心怀不满的人,不能成为少主的臣子。”过了不久,周亚夫的儿子替父亲购买了官府尚方制作的铠甲、盾牌五百套,准备作为可以埋葬的器物;他因役夫劳苦而不给工钱,役夫知道这些器物是私自购买的官府器物,愤怒之下上书告发儿子的事情,也牵连诬陷了周亚夫。奏书上报后,皇上把案件交给官吏,官吏登记罪状责问周亚夫,周亚夫不回答。皇上骂他说:“我不用你了。”于是召他到廷尉那里,廷尉责问说:“君侯想要谋反吗?”周亚夫说:“我所买的器物是葬器,怎么能说是谋反呢?”官吏说:“君侯即使不想在地上谋反,也就是想在地下谋反罢了。”官吏对他的逼迫更加紧急。当初官吏逮捕周亚夫时,周亚夫想要自杀,夫人阻止了他,因此没有死成;后来他被送入廷尉府,便五天不进食,吐血而死。周亚夫死后,皇上才封王信为盖侯。封国断绝一年后,皇上才改封周勃的另一个儿子周坚为平曲侯,承继绛氏的后代。传到他的儿子周建德时,因获罪,封国被撤除。到了平帝元始二年,朝廷为断绝的世袭恢复封爵,重新封周勃的元孙之子周恭为绛侯,食邑一千户。樊哙,是沛县人,以宰杀狗为业。后来和高祖一起隐居在芒砀山泽之间。陈胜刚起兵时,萧何、曹参派樊哙去迎接高祖,拥立高祖为沛公。樊哙以舍人身份跟随沛公,攻打胡陵、方与,回来守卫丰县,在丰县城下攻击泗水监,击破敌军。向东平定沛县,在薛县以西击破泗水郡守;又在砀县以东与司马▯交战,击退敌军,斩首十五级,被赐爵国大夫。常常跟随沛公在濮阳攻击章邯的军队,攻城时率先登城,斩首二十三级,被赐爵列大夫。跟随攻打阳城,率先登城,攻下户牖,击破李由的军队,斩首十六级,被赐上闻爵。后来攻打圉县县尉,在成武攻击东郡守尉,击退敌军,斩首十四级,俘虏十六人,被赐爵五大夫。跟随攻打秦军,从亳县以南攻击河间郡守军于杠里,击破他们。在开封以北攻击并击破赵贲的军队,因击退敌军而率先登城,斩杀列侯一人,斩首六十八级,俘虏二十六人,被赐爵卿。跟随攻打并击破扬熊于曲遇,攻打宛陵,率先登城,斩首八级,俘虏四十四人,被赐封号贤成君。跟随攻打长社、轘辕,截断黄河渡口;向东攻击秦军于尸乡,向南攻击秦军于犨地;在阳城击破南阳郡守齮,向东攻打宛城,率先登城;向西到达郦县,击退敌军,斩首十四级,俘虏四十人,又获得加封。攻打武关,到达霸上,斩杀都尉一人,斩首十级,俘虏一百四十六人,收降士卒二千九百人。项羽当时在军中,想要攻打沛公。沛公带着一百多名骑兵,借项伯引见自己,向项羽谢罪,说自己没有封闭关隘。项羽设宴犒劳将士,酒喝到半醉时,亚父谋划要杀沛公,便命项庄舞剑,想在席间刺杀沛公。项伯总是遮挡保护他。当时只有沛公和张良能够进入席中就座。樊哙在营外,听说事情紧急,便拿着盾牌闯入。刚进入营门,守卫阻拦樊哙。樊哙径直撞进去,站在帐下,瞪眼看着项羽,头发向上竖起,眼眶都像要裂开。项羽看着他,问他是谁。张良说:“这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羽说:“壮士!”便赏给他一卮酒和一条猪腿。樊哙喝完酒,把盾牌扣在地上,拔剑割肉吃。项羽说:“还能再喝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推辞,难道还在乎一卮酒吗?况且沛公先进入并平定咸阳,在霸上驻军,等待大王。大王今天到来,却听信小人的话,同沛公产生嫌隙,我担心天下人会因此离心,怀疑大王啊!”项羽无言以对,只说:“坐下。”樊哙坐下。一会儿,沛公借口去厕所,示意樊哙出来。
沛公留车骑,独骑一马。哙与夏侯婴等四人歩从,从山下走归霸上军,而使张良谢羽。羽亦因遂已无诛沛公之心。是日。微哙奔入营,谯譲项羽,沛公几殆。后数日,羽入屠咸阳,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哙爵为列侯,号临武侯,迁为郎中。从入汉中,还定三秦,别击西丞白水,北拥轻车骑雍,南破之。从攻雍漦城,先登。击章平军好畤,攻城先登陷阵,斩县令丞各一人,首十一级,虏二十人。迁为郎中骑将。从击秦车骑壌东,郤敌,迁为将军。攻赵贲,下郿、槐里、柳中、咸阳、灌废邱,最至栎阳。赐食邑杜之樊乡。从攻项籍,屠煮枣,击破王武、程处军扵外黄。攻邹鲁、瑕邱、薛。项羽败汉王扵彭城,尽复取鲁梁地。哙还至荥阳,益食平阴二千户。以将军守广武一嵗。项羽引东,从髙祖击项籍,下阳夏,虏楚周将军卒四千人。围项籍扵陈,大破之,屠胡陵。项籍死,汉王即皇帝位,以哙有功,益食邑八百户。其秋,燕王臧荼反,哙从攻,虏荼,定燕地。楚王韩信反,哙从至陈,取信,定楚。更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絶。食舞阳,号为舞阳侯,除前所食。以将军从攻韩王信扵代,自霍人以往至云中,与绛侯等共定之。益食千五百户。因击陈豨与曼邱臣军,战防国,破柏人,先登降之。定清河、常山凡二十七县,残东垣。迁为左丞相。破得綦毋卬、尹潘军扵无终、广昌。破豨别将胡人王黄军代南。因击韩信军参合,军所将卒斩韩信。击豨胡骑横谷,斩将军赵既,虏代丞相冯梁、守孙奋、大将王黄、将军大将一人、太仆解福等十人。与诸将共定代乡邑七十三。后燕王卢绾反,哙以相国击绾,破其丞相抵【抵丞相之名也】蓟南,定燕县十八,乡邑五十一。益食千三百户。定食舞阳五千四百户。从斩首百七十六级,虏二百八十七人。别破军七,下城五,定郡六,县五十二,得丞相一人,将军十三人,二千石以下至三百石十二人。哙以吕后弟吕▯为妇,生子伉,故其比诸将最亲。先黥布反时,髙帝尝病,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羣臣、羣臣绛灌等莫敢入,十余日,哙乃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絶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髙之事乎?」髙帝笑而起。其后卢绾反,髙帝使哙以相国击燕。是时髙帝病甚,人有恶哙党扵吕氏,即上一日宫车晏驾,则哙欲以兵诛戚氏、赵王如意之属。髙帝大怒,乃使陈平载绛侯代将,而即军中斩哙。陈平畏吕后,执哙诣长安,至则髙帝已崩。吕后释哙,得复爵邑。孝惠六年,哙薨,諡武侯,子伉嗣。而伉母吕嬃亦为临光侯,髙后时用事,专权,大臣尽畏之。髙后崩,大臣诛吕▯等,因诛伉,舞阳侯中絶。数月,孝文帝立,乃复封哙庶子市人为侯,复故邑,薨,諡荒侯,子佗广嗣。六嵗,其舍人上书言荒侯市人病不能为人【不能为人言,无人道也】令其夫人与其弟乱而生佗广。佗广实非荒侯子,下吏免。平帝元始二年,继絶世,封哙元孙之子章为阳武侯,邑千户。郦商,髙阳人也。陈胜起,商聚少年得数千人。沛公略地至陈留,六月余,商以将卒四千人属沛公扵岐。从攻长社,先登,赐爵信成君。从攻缑氏,絶河津,破秦军雒阳东。从下宛穣,定十七县。别将攻旬闗西,定汉中。沛公为汉王,赐爵信成君,以将军为陇西都尉。别定北地上郡,破章邯。别将扵乌氏、栒邑、泥阳,赐食邑武城六千户。从击项籍军,与钟离昧战,受梁相国印,益食四千户。从击项羽二嵗,攻胡陵。汉王即帝位,燕王臧荼反,商以将军从击荼,战龙脱,先登陷阵,破荼军易下郤敌,迁为右丞相,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絶,食邑涿郡五千户。别定上谷,因攻代,受赵相国印,与绛侯等定代郡、鴈门,得代丞相程纵、守相郭同、将军以下至六百石十九人。还,以将军为太上皇卫一嵗十月。以右丞相击陈豨,残东垣。
译沛公留下车马,独自骑一匹马。樊哙和夏侯婴等四人步行跟随,从山下奔回霸上军营,同时让张良向项羽辞谢。项羽也因此终于打消了诛杀沛公的念头。这一天,如果不是樊哙冲进营中,斥责项羽,沛公几乎就危险了。几天以后,项羽进入咸阳进行屠杀,封沛公为汉王。汉王赐樊哙列侯爵位,号临武侯,升任郎中。樊哙随汉王进入汉中,返回来平定三秦;另行攻打西丞白水,向北拥击轻车骑兵,向南击破他们。随军攻打雍漦城,首先登城。攻打章平军于好畤,攻城时首先登城陷阵,斩县令、县丞各一人,斩首十一级,俘虏二十人。升任郎中骑将。随军攻打秦军车骑于壤东,击退敌军,升任将军。攻打赵贲,攻下郿、槐里、柳中、咸阳,灌废邱,最远到达栎阳。赐给杜县樊乡作为食邑。随军攻打项籍,屠杀煮枣,击破王武、程处的军队于外黄。攻打邹、鲁、瑕丘、薛。项羽在彭城击败汉王,又全部夺回鲁、梁一带的土地。樊哙返回到荥阳,增加平阴二千户食邑。以将军身份守卫广武一年。项羽向东撤退,樊哙随高祖攻打项籍,攻下阳夏,俘获楚国周将军的士卒四千人。在陈地包围项籍,大败项籍,屠杀胡陵。项籍死后,汉王即皇帝位,因为樊哙有功,增加食邑八百户。这年秋天,燕王臧荼反叛,樊哙随军进攻,俘获臧荼,平定燕地。楚王韩信反叛,樊哙随军到陈地,擒获韩信,平定楚地。又赐列侯爵位,和诸侯共同剖分符节,世世代代不得断绝。封食邑于舞阳,号为舞阳侯,取消原先的食邑。以将军身份随军攻打代地的韩王信,从霍人以西直到云中,和绛侯等共同平定那里。增加食邑一千五百户。于是攻打陈豨和曼丘臣的军队,在防国交战,攻破柏人,首先登城使其投降。平定清河、常山共二十七县,毁坏东垣。升任左丞相。在无终、广昌击破綦毋卬、尹潘的军队。在代地以南击破陈豨的别将胡人王黄的军队。于是攻打韩信的军队于参合,樊哙所率士卒斩杀韩信。在横谷攻击陈豨的胡人骑兵,斩杀将军赵既,俘获代丞相冯梁、郡守孙奋、大将王黄、将军兼大将一人、太仆解福等十人。和诸将共同平定代地乡邑七十三处。后来燕王卢绾反叛,樊哙以相国身份攻打卢绾,在蓟县以南击破卢绾的丞相抵【抵是丞相之名】的军队,平定燕地十八县、乡邑五十一处。增加食邑一千三百户。确定舞阳食邑为五千四百户。随军斩首一百七十六级,俘虏二百八十七人。另行击破军队七支,攻下城池五座,平定郡六个、县五十二个,俘获丞相一人、将军十三人,以及二千石以下至三百石的官员十二人。樊哙娶吕后的弟弟吕嬃为妻,生子樊伉,因此在诸将中最受亲近。黥布起兵反叛前,高帝曾经病重,不愿见人,卧于禁宫之中,下诏命守门者不得放人进入,群臣以及绛侯、灌婴等都不敢进去。过了十多天,樊哙才推门径直进入,大臣们跟在后面,只见皇上独自枕着一个宦官睡卧。樊哙等见到皇上,流着泪说:“当初陛下和我们在丰、沛起兵,平定天下,是多么雄壮啊!如今天下已经平定了,又为什么这样疲惫呢?况且陛下病得很重,大臣们都震惊恐惧;您不召见我们商议政事,反而只同一个宦官隔绝相处,难道陛下没有看见赵高的事情吗?”高帝笑着起身。后来卢绾反叛,高帝派樊哙以相国身份攻打燕地。当时高帝病得很重,有人诋毁樊哙,说他依附吕氏,一旦皇上在一天之内驾崩,樊哙就想带兵诛杀戚氏、赵王如意等人。高帝大怒,于是派陈平用车载着绛侯代替樊哙统军,并立即在军中斩杀樊哙。陈平害怕吕后,便把樊哙押送到长安;到达时,高帝已经去世。吕后释放樊哙,使他恢复爵位和封邑。孝惠六年,樊哙去世,谥号武侯,儿子樊伉继承爵位。樊伉的母亲吕嬃也被封为临光侯,高后当政时专擅权力,大臣们全都害怕她。高后去世后,大臣们诛杀吕嬃等人,于是也杀了樊伉,舞阳侯的封国中断。几个月后,孝文帝即位,便重新封樊哙的庶子樊市人为侯,恢复原来的封邑。樊市人去世,谥号荒侯,儿子樊佗广继承爵位。过了六年,荒侯的舍人上书说,荒侯市人患病,不能行人道【不能为人言,是说不能行人道】,便命令他的妻子同他的弟弟淫乱而生下樊佗广。樊佗广实际上不是荒侯的儿子,被交给官吏审理并免除爵位。平帝元始二年,为使断绝的世袭恢复,封樊哙玄孙的儿子樊章为阳武侯,食邑一千户。郦商,是高阳人。陈胜起兵时,郦商召集年轻人,得到几千人。沛公攻取土地到达陈留,过了六个多月,郦商率领士卒四千人在岐地归属沛公。随军攻打长社,首先登城,赐爵信成君。随军攻打缑氏,断绝黄河渡口,在雒阳以东击破秦军。随军攻下宛、穰,平定十七县。另行率军攻打旬关以西,平定汉中。沛公做汉王,赐郦商信成君爵位,以将军身份任陇西都尉。另行平定北地、上郡,击破章邯。另行率军在乌氏、栒邑、泥阳作战,赐武城六千户为食邑。随军攻击项籍的军队,同钟离昧交战,接受梁相国的印信,增加食邑四千户。随军攻打项羽两年,攻打胡陵。汉王即皇帝位后,燕王臧荼反叛,郦商以将军身份随军攻打臧荼,在龙脱交战,首先登城陷阵,在易地下击破臧荼军并击退敌军,升任右丞相,赐列侯爵位。和诸侯共同剖分符节,世世代代不得断绝,食邑涿郡五千户。另行平定上谷,接着攻打代地,接受赵相国印信,和绛侯等平定代郡、雁门,俘获代丞相程纵、守相郭同,以及将军以下至六百石的官员十九人。返回后,以将军身份担任太上皇的卫尉一年十个月。以右丞相身份攻打陈豨,毁坏东垣。
又从击黥布,攻其前垣,陷两陈,得以破布军,更封为曲周侯,食邑五千一百户,除前所食,凡别破军三,降定郡六,县七十三,得丞相、守相、大将军各一人,小将军一人,二千石以下至六百石十九人。商事孝惠帝、吕后。吕后崩,商疾不治,事其子寄,字况,与吕禄善。及髙后崩,大臣欲诛诸吕,吕禄为将军,军扵北军,太尉勃不得入北军。扵是乃使人刧商,令其子寄绐吕禄,吕禄信之,与出防,而太尉勃乃得入据北军,遂以诛诸吕。商是嵗薨,諡景侯。子寄嗣,天下称郦况,卖友。景帝时,吴、楚、齐、赵反,上以寄为将军,围赵城七月,不能下。栾布自平齐来,乃防赵。孝景中二年,寄欲取平原君为夫人【平原君,景帝王皇后母臧儿也】景帝怒,下寄吏,免。上乃封商他子坚为缪侯,奉商后。传至元孙终根,武帝时为太常,坐巫蛊诛,国除。元始中,赐髙祖时功臣自郦商以下子孙爵,皆闗内侯,食邑凡百余人。夏侯婴,沛人也。为沛廐司御,每送使客还,过泗水亭,与髙祖语,未尝不移日也。婴已而试补县吏,与髙祖相爱。髙祖戏而伤婴,人有告髙祖。髙祖时为亭长,重坐伤人【为吏伤人其罪重】告故不伤婴。婴证之,移狱覆,婴坐髙祖系嵗余,掠笞数百,终脱髙祖。髙祖之初与徒属欲攻沛也,婴时以县令史为髙祖使。上降沛,一日髙祖为沛公,赐爵七大夫,以婴为太仆,常奉车从攻胡陵平。婴与萧何降泗水监平,平以胡陵降,赐婴爵五大夫。从击秦军砀东,攻济阳,下户牖,破李由军雍邱,以兵车趣攻战疾破之,赐爵执帛。从击章邯军东阿,濮阳下,以兵车趣攻战疾破之,赐爵执珪。从击赵贲军开封,杨熊军曲遇,婴从捕虏六十八人,降卒八百五十人,得印一匮。又击秦军雒阳东,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封,转为滕令,因奉车从攻定南阳,战扵蓝田,芷阳至霸上。沛公为汉王,赐婴爵列侯,号昭平侯,复为太仆。从入蜀汉,还定三秦。从击项籍至彭城,项羽大破汉军,汉王不利,驰去,见孝惠、鲁元载之,汉王急,马罢,虏在后,常蹳两儿弃之,婴常收载,行面雍树驰【苏林曰:南方人谓抱小儿为拥树,面者以面首向临之也】汉王怒,欲斩婴者十余卒,得脱,而致孝惠、鲁元扵丰。汉王既至荥阳,收散兵,复振,赐婴食邑沂阳。击项籍下邑,追至陈,卒定楚至鲁,益食兹氏。汉王即帝位,燕王臧荼反,婴从击荼。眀年从至陈,取楚王信,更食汝阴,剖符世世勿絶。从击代至武泉、云中,益食千户。因从击韩王信军胡骑晋阳旁,大破之,追北至平城,为胡所围七日不得通。髙祖使使厚遗阏氏,冐顿乃开其围一角,髙帝出欲驰,婴固徐行,弩皆持满外乡,卒以得脱,益食婴细阳千户。从击胡骑句注北,大破之。击胡骑平城南,三陷陈,功为多,赐所夺邑五百户。从击陈豨、黥布军,陷阵郤。敌益千户,定食汝阴六千九百户,除前所食。婴自上初起沛,常为太仆,竟髙祖崩,以太仆事惠帝及髙后。髙后徳婴之脱孝惠、鲁元扵下邑间也,乃赐婴县北第第一,曰:“近我,以尊异之。”惠帝崩,以太仆事髙后。髙后崩,代王之来,婴以太仆与东牟侯入清宫,废少帝,以天子法驾迎代王代邸,与大臣共立文帝,复为太仆。八年薨,諡文侯。传至曾孙颇,尚平阳公主,坐与父御婢奸,自杀,国除。初,婴为滕令,奉车,故号滕公。及曾孙颇尚主,主随外家姓,号孙公主,故滕公子孙为孙氏。灌婴睢阳贩缯者也。髙祖为沛公畧地至雍邱,章邯杀项梁,而沛公还军扵砀。婴以中涓从,击破东郡尉扵成武,及秦军扵杠里,疾鬭,赐爵七大夫。又从攻秦军亳南、开封、曲遇,战疾力,赐爵执帛,号宣陵君。从攻阳武以西至雒阳,破秦军尸北,北絶河津,南破南阳守齮阳城东,遂定南阳郡。西入武闗,战扵蓝田,力疾至霸上,赐爵执圭,号昌文君。沛公为汉王,拜婴为郎中,从入汉中。十月,拜为中谒者。从还定三秦,下栎阳,降塞王。还围章邯废邱,未拔,从东出临晋闗,击降殷王,定其地。击项羽将龙且、魏相项佗军扵定陶南,疾战破之,赐婴爵列侯,号昌文侯,食杜平乡。复以中谒者从,降下砀以至彭城。项羽击破汉王,汉王遁而西,婴从还军扵雍邱。王武、魏公申徒反,从击破之。攻下外黄,西收军扵荥阳。
译又随军攻打黥布,攻破他的前营,攻陷两座营垒,因此击破黥布军;改封为曲周侯,食邑五千一百户,取消原先的食邑。总计另行击破军队三支,降服平定郡六个、县七十三个,俘获丞相、守相、大将军各一人,小将军一人,以及二千石以下至六百石的官员十九人。郦商侍奉孝惠帝和吕后。吕后去世时,郦商患病不能理政,便让他的儿子郦寄,字况,侍奉吕禄,郦寄同吕禄交好。高后去世后,大臣们想诛杀诸吕。吕禄担任将军,驻军北军,太尉周勃无法进入北军。于是周勃派人劫持郦商,命令他的儿子郦寄欺骗吕禄。吕禄相信了他,和郦寄一起出城防守,太尉周勃才得以进入并占据北军,随后诛杀诸吕。郦商在这一年去世,谥号景侯。儿子郦寄继承爵位,天下人称郦况卖友。景帝时,吴、楚、齐、赵反叛,皇上任郦寄为将军,围攻赵城七个月,不能攻下。栾布从平定齐地回来,才攻下赵城。孝景中二年,郦寄想娶平原君为夫人【平原君是景帝王皇后的母亲臧儿】。景帝发怒,把郦寄交给官吏审理,免除爵位。皇上于是封郦商的另一个儿子郦坚为缪侯,承奉郦商的后嗣。传到玄孙郦终根时,武帝在位,郦终根任太常,因巫蛊之事获诛,封国被废除。元始年间,赐予高祖时期功臣中自郦商以下的子孙爵位,全都为关内侯,享有食邑的共一百多人。夏侯婴,是沛县人。他担任沛县马厩的司御,每次送使者宾客回来,经过泗水亭,都要同高祖交谈,从来没有不耽搁一天的。后来夏侯婴试任补为县吏,同高祖相互亲近。高祖有一次开玩笑,误伤了夏侯婴,有人告发高祖。高祖当时担任亭长,按伤人的罪处罚很重【作为官吏伤人,罪责很重】,便上报说是故意伤害,而不是误伤夏侯婴。夏侯婴为此作证,案件移交复审;夏侯婴因替高祖作证而被拘押一年多,遭受数百次拷打鞭笞,最终使高祖脱罪。高祖起初准备同徒属攻打沛县时,夏侯婴当时以县令史身份担任高祖的使者。高祖攻下沛县的那一天,成为沛公,赐夏侯婴七大夫爵位,任命他为太仆,常常驾车随军攻打胡陵、平。夏侯婴和萧何一起劝降泗水监平,平以胡陵投降,赐夏侯婴五大夫爵位。随军攻击秦军于砀山以东,攻打济阳,攻下户牖,在雍丘击破李由的军队;他驾着兵车迅速投入战斗,很快将敌军击破,赐爵执帛。随军攻打章邯的军队于东阿,攻下濮阳;他驾着兵车迅速投入战斗,很快将敌军击破,赐爵执珪。随军攻打赵贲军于开封、杨熊军于曲遇,夏侯婴随军俘虏六十八人,收降士卒八百五十人,缴获印信一匣。又在雒阳以东攻击秦军,他驾着兵车迅速作战,很快击破敌军,赐爵封,转任滕县令,因而驾车随军攻取平定南阳,在蓝田交战,经芷阳到达霸上。沛公成为汉王,赐夏侯婴列侯爵位,号昭平侯,仍任太仆。随汉王进入蜀、汉,返回平定三秦。随军攻打项籍到达彭城,项羽大败汉军,汉王处境不利,骑马逃走,遇见孝惠、鲁元,便把他们装上车。汉王十分危急,马也疲惫,楚军俘虏在后面追赶,他多次把两个孩子推下车抛弃,夏侯婴总是把他们抱回来装上车,赶车时让孩子面朝自己,像抱持树木一样奔驰【苏林说:南方人把抱小孩叫作拥树;“面”是让孩子的脸朝向自己】。汉王愤怒,想杀夏侯婴的士卒有十多人,夏侯婴设法逃脱,把孝惠、鲁元送到了丰县。汉王到达荥阳后,收集散兵,军势重新振作,赐夏侯婴沂阳食邑。攻打项籍于下邑,追到陈地,最终平定楚地直到鲁地,增加兹氏食邑。汉王即皇帝位后,燕王臧荼反叛,夏侯婴随军攻打臧荼。第二年,随军到达陈地,擒获楚王韩信,改赐汝阴为食邑,剖分符节,世世代代不得断绝。随军攻打代地直到武泉、云中,增加食邑一千户。于是随军在晋阳附近攻打韩王信的胡人骑兵,大败他们,追击败军到平城,被胡人包围七天,无法通行。高祖派使者重重贿赂阏氏,冒顿才打开包围的一角,高帝出围时想纵马疾驰,夏侯婴坚持缓慢前进,弩机都拉满弦向外,最终得以脱险,增加夏侯婴细阳食邑一千户。随军在句注山以北攻击胡人骑兵,大败他们。在平城以南攻击胡人骑兵,三次冲陷敌阵,功劳很多,赐给他夺取的食邑五百户。随军攻击陈豨、黥布的军队,冲陷敌阵并击退敌军。增加食邑一千户,确定汝阴食邑为六千九百户,取消原先的食邑。夏侯婴从高祖起兵沛县开始,一直担任太仆,直到高祖去世;后来以太仆身份侍奉惠帝和高后。高后感念夏侯婴在下邑之间救出孝惠、鲁元,便赐给夏侯婴县城以北的第一等宅第,说:“让你靠近我,以此表示尊异。”惠帝去世后,夏侯婴以太仆身份侍奉高后。高后去世,代王到来时,夏侯婴以太仆身份同东牟侯进入宫中清除宫廷,废黜少帝,以天子的法驾到代王府迎接代王,同大臣们共同拥立文帝,重新担任太仆。八年后去世,谥号文侯。传到曾孙夏侯颇时,夏侯颇娶平阳公主为妻,因同父亲的侍婢私通而获罪,自杀,封国被废除。起初夏侯婴任滕县令,负责驾车,所以号称滕公。到曾孙夏侯颇娶公主为妻时,公主随外家姓,称为孙公主,因此滕公的子孙改姓孙氏。灌婴,是睢阳贩卖丝织品的人。高祖担任沛公、攻取土地到达雍丘时,章邯杀死项梁,沛公于是把军队撤回砀地。灌婴以中涓身份随从,在成武击破东郡尉,又在杠里同秦军激战,赐七大夫爵位。又随军攻打亳县以南、开封、曲遇,作战迅猛奋力,赐爵执帛,号宣陵君。随军攻打阳武以西直到雒阳,在尸乡以北击破秦军,向北断绝黄河渡口,向南在阳城以东击破南阳守齮,随即平定南阳郡。向西进入武关,在蓝田交战,奋力急进到达霸上,赐爵执圭,号昌文君。沛公成为汉王,任命灌婴为郎中,随军进入汉中。十月,任命他为中谒者。随军返回平定三秦,攻下栎阳,降服塞王。返回围攻章邯于废丘,尚未攻下,随军向东出临晋关,攻打并降服殷王,平定其土地。在定陶以南攻击项羽的将领龙且、魏相项佗的军队,激战后击破他们,赐灌婴列侯爵位,号昌文侯,食邑杜平乡。又以中谒者身份随军,降服并攻下砀县直到彭城。项羽击破汉王,汉王向西逃走,灌婴随军把兵力收回雍丘。王武、魏公申徒反叛,灌婴随军击破他们。攻下外黄,向西在荥阳收集军队。
楚骑来众,汉王乃择军中可以为骑将者,皆推故秦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习骑兵,今为校尉,可为骑将。汉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臣▯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婴虽少,然数力战,乃拜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郎中骑兵,击楚骑扵荥阳东,大破之。受诏别击楚军后,絶其饟道,起阳武至襄邑,击项羽之将项冠扵鲁下,破之。所将卒斩左右马骑将各一人。击破柘公王武军扵燕西,所将卒斩楼烦将五人,连尹一人。击王武别将桓婴白马下,破之。所将卒斩都尉一人。以骑渡河南,送汉王到雒阳。从北迎相国韩信军扵邯郸,还至敖仓,婴迁为御史大夫。三年,以列侯食邑杜平乡,受诏将郎中骑兵,东属相国韩信,击破齐军扵歴下,所将卒虏车骑将华毋伤及将吏四十六人,降下临淄,得相田光。追齐相田横至嬴博,击破其骑,所将卒斩骑将一人,生得骑将四人。攻下嬴博,破齐将军田吸扵千乗,斩之。东从韩信攻龙且、留【县名】公扵假密卒斩龙且,生得右司马连尹各一人,楼烦将十人,身生得亚将周兰。齐地已定,韩信自立为齐王,使婴别将击楚将公杲,扵鲁北破之,转南破薛郡长,身虏骑将,入攻博阳,前至下相以东南僮取虑【取音趋,又音秋,虑音庐】徐度淮,尽降其城邑至广陵。项羽使项声、薛公、郯公复定淮北,婴渡淮击破项声、郯公下邳,斩薛公下下邳、寿春,击破楚骑平阳,遂降彭城,虏柱国项佗,降留、薛、沛、鄼、萧。相攻苦谯,复得亚将,与汉王防颐乡,从击项籍军陈下,破之。所将卒斩楼烦将二人,虏将八人,赐益食邑二千五百户。项籍败垓下去也,婴以御史大夫将车骑,别追项籍至东城,破之。所将卒五人共斩项籍,皆赐爵列侯,降左右司马各一人,卒万二千,尽得其军将吏。下东城歴阳,渡江破吴郡长,吴下得吴守,遂定吴、豫章、防稽郡,还定淮北,凡五十二县。汉王即帝位,赐益婴邑三千户。以车骑将军从击燕王臧荼,眀年从至陈,取楚王信,还剖符,世世勿絶,食颍阴二千五百户,号曰颍阴侯。从击韩王信扵代至马邑,别降楼烦以北六县,斩代左将,破胡骑将扵武泉北,复从击信胡骑晋阳下,所将卒斩胡白题将一人。又受诏并将燕、赵、齐、梁、楚车骑,击破胡骑扵硰石至平城,为胡所困。从击陈豨,别攻豨丞相侯敞军曲逆下,破之,卒斩敞及特将五人,降曲逆、卢奴、上曲阳、安国、安平,攻下东垣。黥布反,以车骑将军先出攻布,别将扵相破之,斩亚将楼烦将三人,又进击破布上柱国及大司马军,又进破布别将肥铢。婴身生得左司马一人,所将卒斩其小将十人,追北至淮上,益食邑二千五百户。布已破,髙帝归定令婴食颍阴五千户,除前所食邑,凡从所得二千石二人,别破军十六,降城四十六,定国一郡二县五十二,得将军二人,柱国、相各一人,二千石。十人婴自破布归,髙帝崩,以列侯事惠帝及吕后。吕后崩,吕禄等欲为乱,齐哀王闻之,举兵而西。吕禄等以婴为大将军,往击之。婴至荥阳,乃与绛侯等谋,因屯兵荥阳,风齐王以诛诸吕,事齐兵止不前。绛侯等既诛诸吕,齐王罢兵归。婴自荥阳还,与绛侯共立文帝,扵是益封婴三千户,赐金千斤,为太尉。三嵗,绛侯勃免相,婴为丞相,罢太尉官。是嵗,匈奴大入北地,上令丞相婴将骑八万五千击匈奴。匈奴去,济北王反,诏罢婴兵。后嵗余,以丞相薨,諡曰懿侯。传至孙彊,有罪絶武帝复封婴孙贤为临汝侯,奉婴后。后有罪,国除。傅寛以魏五大夫骑将从沛公为舎人,起横阳,从攻安阳、杠里,赵贲军扵开封,及击杨熊、曲遇、武阳,斩首十二级,赐爵卿。从至霸上,沛公为汉王,赐寛封号共徳君。从入汉中,为右骑将,定三秦,赐食邑雕阴。从击项籍,待懐,赐爵通徳侯。从击项冠、周兰、龙且所将卒,斩骑将一人敖下,益食邑。属淮阴,击破齐歴下军,击田解,属相国参,残博,益食邑。因定齐地,剖符,世世勿絶,封阳陵侯二千六百户,除前所食。为齐右丞相,备齐五嵗,为齐相国。四月击陈豨,属太尉勃,以相国代丞相哙击豨。一月徙为代相国,将屯二嵗,为丞相将屯。孝惠五年薨,諡景侯。传至曾孙偃谋反诛,国除。
译楚国骑兵大量到来,汉王于是从军中挑选可以担任骑将的人,众人都推举原秦国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他们熟悉骑兵战术,如今任校尉,可以担任骑将。汉王想任命他们,李必、骆甲说:“我们原是秦国百姓,恐怕军中不信任我们,希望得到大王身边善于骑射的人来辅佐我们。”夏侯婴虽然年轻,但多次奋力作战,于是汉王任命夏侯婴为中大夫,让李必、骆甲担任左右校尉,率领郎中骑兵,在荥阳以东攻击楚军,大败楚军。夏侯婴奉诏另行攻击楚军后方,断绝他们的粮道,从阳武直到襄邑;在鲁地下击破项羽的将领项冠。所率士卒斩杀左右骑将各一人。在燕西击破柘公王武的军队,所率士卒斩杀楼烦将五人、连尹一人。在白马城下击破王武的别将桓婴,所率士卒斩杀都尉一人。率骑兵渡过黄河,护送汉王到达雒阳。向北迎接相国韩信的军队于邯郸,返回到敖仓,灌婴升任御史大夫。汉王三年,以列侯身份食邑杜平乡,奉诏率领郎中骑兵,向东归属相国韩信,在历下击破齐军,所率士卒俘获车骑将华毋伤以及将吏四十六人,降服攻下临淄,俘获齐相田光。追击齐相田横到嬴、博,击破他的骑兵,所率士卒斩杀骑将一人,活捉骑将四人。攻下嬴、博,在千乘击破齐将田吸并将其斩杀。向东随韩信攻打龙且、留【县名】公于假密,士卒斩杀龙且,活捉右司马、连尹各一人,楼烦将十人,亲自活捉亚将周兰。齐地已经平定,韩信自立为齐王,派灌婴另行率军攻击楚将公杲,在鲁地以北击破他;转而向南击破薛郡长,亲自俘获骑将;进入攻打博阳,向前到达下相以东的僮、取虑【取读趋,又读秋;虑读庐】;于是渡过淮水,直到广陵,把沿途城邑全部降服。项羽派项声、薛公、郯公重新平定淮北,灌婴渡过淮水,在下邳击破项声、郯公,在下邳和寿春斩杀薛公;在平阳击破楚国骑兵,随即降服彭城,俘获柱国项佗,降服留、薛、沛、鄼、萧。相互攻打,苦战于谯地,又俘获亚将;同汉王会合于颐乡,随军在陈地攻击项籍的军队,击破他们。所率士卒斩杀楼烦将二人,俘获将领八人,增加食邑二千五百户。项籍在垓下败逃后,灌婴以御史大夫身份率领车骑,另行追击项籍到东城,将其击破。所率士卒中有五人共同斩杀项籍,都赐列侯爵位;降服左右司马各一人,士卒一万二千人,全部俘获项籍军中的将领和官吏。攻下东城、历阳,渡江击破吴郡长,在吴地攻下吴郡守,于是平定吴、豫章、会稽三郡;返回平定淮北,共五十二县。汉王即皇帝位后,增加灌婴食邑三千户。以车骑将军身份随军攻打燕王臧荼,第二年随军到陈地,擒获楚王韩信,返回后重新剖分符节,世世代代不得断绝,食邑颍阴二千五百户,号颍阴侯。随军攻打代地的韩王信,到达马邑;另行降服楼烦以北六县,斩杀代国左将,在武泉以北击破胡人骑兵将领;又随军在晋阳城下攻击韩王信的胡人骑兵,所率士卒斩杀胡人白题将一人。又奉诏统率燕、赵、齐、梁、楚的车骑,在硰石至平城击破胡人骑兵,被胡人围困。随军攻打陈豨,另行攻打陈豨丞相侯敞的军队于曲逆城下,击破他们,士卒斩杀侯敞及特将五人,降服曲逆、卢奴、上曲阳、安国、安平,攻下东垣。黥布反叛,灌婴以车骑将军身份率先出兵攻打黥布,另行在相地击破黥布,斩杀亚将、楼烦将三人;又进兵击破黥布的上柱国和大司马的军队;又进兵击破黥布的别将肥铢。灌婴亲自活捉左司马一人,所率士卒斩杀小将十人,追击败军到淮水边,增加食邑二千五百户。黥布已经被击破,高帝回去后确定灌婴食邑颍阴五千户,取消原先的食邑;总计随军俘获二千石官员二人,另行击破军队十六支,降服城池四十六座,平定一郡、五十二县,俘获将军二人、柱国和相各一人,以及二千石官员十人。灌婴从击破黥布回来,高帝去世后,以列侯身份侍奉惠帝和吕后。吕后去世,吕禄等人想要作乱,齐哀王听说后,起兵向西进发。吕禄等任命灌婴为大将军,前去攻打齐哀王。灌婴到达荥阳后,便同绛侯等谋划,借驻军荥阳之机,暗中示意齐王诛杀诸吕,于是齐军停止前进。绛侯等诛杀诸吕后,齐王撤兵回去。灌婴从荥阳返回,同绛侯共同拥立文帝,于是增加灌婴封邑三千户,赐黄金一千斤,任太尉。三年后,绛侯周勃被免去丞相职务,灌婴任丞相,撤销太尉一职。这一年,匈奴大举侵入北地,皇上命丞相灌婴率骑兵八万五千人攻打匈奴。匈奴撤退后,济北王反叛,下诏撤回灌婴的军队。过了一年多,灌婴以丞相身份去世,谥号懿侯。传到孙子灌彊时,灌彊犯罪,封国被废除;武帝又封灌婴的孙子灌贤为临汝侯,承奉灌婴的后嗣。后来又因犯罪,封国被废除。傅宽以魏国五大夫身份担任骑将,随沛公起兵,任舍人,在横阳起兵,随军攻打安阳、杠里,在开封攻击赵贲的军队,又攻击杨熊、曲遇、武阳,斩首十二级,赐爵卿。随军到霸上,沛公成为汉王,赐傅宽封号共德君。随军进入汉中,任右骑将,平定三秦,赐雕阴为食邑。随军攻打项籍,在怀地等待,赐通德侯爵位。随军攻击项冠、周兰、龙且所率的军队,士卒在敖地下斩杀骑将一人,增加食邑。归属淮阴侯韩信,击破齐国历下的军队,攻击田解,归属相国曹参,毁坏博地,增加食邑。于是平定齐地,剖分符节,世世代代不得断绝,封为阳陵侯,食邑二千六百户,取消原先的食邑。任齐国右丞相,镇守齐地五年,任齐相国。四月攻打陈豨,归属太尉周勃,以相国身份代替丞相樊哙攻打陈豨。一个月后调任代相国,率军驻屯两年,作为丞相统兵驻屯。孝惠五年去世,谥号景侯。传到曾孙傅偃时谋反被诛,封国被废除。
靳歙以中涓从起宛朐,攻济阳,破李由军,击秦军开封东,斩骑千人将二人,首五十七级,捕虏七十三人,赐爵封临平君。又战蓝田北,斩车司马二人,骑长一人,首二十八级,捕虏五十七人,至霸上。沛公为汉王,赐歙爵建武侯,迁骑都尉。从定三秦,别西击章平军扵陇西,破之,定陇西六县。所将卒斩车司马▯各四人,骑长十二人。从东击楚至彭城,汉军败,还保雍邱,击反者王武等,畧梁地。别西击邢説军菑南,破之,身得説都尉二人,司马▯十二人,降吏卒四千六百八十人。破楚军荥阳东,食邑四千二百户。别之河内,击赵贲军朝歌,破之,所将卒得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从攻安阳以东至棘蒲下十县,别攻破赵军,得其将司马二人,侯四人,降吏卒二千四百人。从降下邯郸,别下平阳,身斩守相所将卒斩兵守郡一人,降邺。从攻朝歌、邯郸及别击破赵军,降邯郸六县。还军敖仓,破项籍军成臯南,击絶楚饟道,起荥阳至襄邑,破项冠鲁下,畧地东至鄫、郯、下邳,南至蕲、竹邑。击项悍济阳下,还击项籍军陈下,破之。别定江陵,降柱国、大司马以下八人,身得江陵王,致雒阳,因定南郡。从至陈,取楚王信,剖符世世勿絶,定食四千六百户,为信武侯。以骑都尉从击代,攻韩信平城下,还军东垣,有功,迁为车骑将军,并将梁、赵、齐、燕、楚车骑。别击陈豨丞相敞,破之,因降曲逆。从击黥布,有功,益封定食邑五千三百户。凡斩首九十级,虏百四十二人,别破军十四,降城五十九,定郡国各一,县二十三,得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三十九人。髙后五年薨,諡肃侯。子亭嗣,有罪,国除。周緤【息列反】沛人也。以舎人从髙祖起沛,至霸上。西入蜀汉,还定三秦,常为参乗。赐食邑池阳。从东击项羽荥阳,絶甬道。从出度平阴,遇韩信军襄国,战有利有不利。终亡离上心。上以緤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上欲自击陈豨,緤泣曰:「始秦攻破天下,未曾自行。今上常自行,是亡人可使者乎?」上以为爱我,赐入殿门不趋。十二年,更封緤为防城侯【防音薄催反,又音普肯反,属长沙】孝文五年薨,諡贞侯。子昌嗣,有罪国除。景帝复封緤子应为郸侯【郸音多寒反,属沛国】薨,諡康侯。子仲居嗣,坐为太常,有罪国除。张苍,阳武人也。好书律歴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方版也】有罪亡归。及沛公畧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西入武闗,至咸阳。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余击走常山王张耳,耳归汉,汉以苍为常山守。从韩信击赵,苍得陈余。赵地已平,汉王以苍为代相,备邉防。已而徙为赵相,相赵王耳。及耳卒,相其子敖。复徙相代。燕王臧荼反,苍以代相从攻荼,有功,封为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户。迁为计相【专主计籍,故号计相】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嵗【去计相之名,更号主计】是时,萧何为相国,而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御史,眀习天下图书计籍,又善用算律歴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苍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与绛侯等尊立文帝。四年,代灌婴为丞相。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初定,将相公卿皆军吏。苍为计相时,绪正律歴以髙祖十月始至霸上,故因秦时本十月为嵗首,不革。推五徳之运,以为汉当水徳之时,尚黒如故。吹律调乐入之声音,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天下作程品。至扵为丞相,卒就之。故汉家言律歴者,本张苍。苍尤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尢邃律歴苍徳,安国侯王陵,及贵父事陵。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苍为丞相十余年,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五徳,传言汉土徳,时其符黄龙见,当改正朔,易服色。事下苍,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扵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立土徳时歴制度,更元年。苍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大为奸利,上以为让,苍遂病免。孝景五年薨,諡文侯。传子至孙类,有罪,国除。初,苍父长不满五尺,苍长八尺余。苍子复长八尺,及孙类长六尺余。苍免相后,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年百余嵗乃卒。著书十八篇,言阴阳律歴事。
译靳歙以中涓身份随军从宛朐起兵,攻打济阳,击破李由的军队;在开封以东攻击秦军,斩杀骑兵千人将二人,斩首五十七级,俘虏七十三人,赐爵封临平君。又在蓝田以北交战,斩杀车司马二人、骑长一人,斩首二十八级,俘虏五十七人,到达霸上。沛公成为汉王,赐靳歙建武侯爵位,升任骑都尉。随军平定三秦,另行向西在陇西攻打章平的军队,击破他们,平定陇西六县。所率士卒斩杀车司马、候各四人,骑长十二人。向东攻击楚军直到彭城,汉军战败,返回据守雍丘,攻击反叛者王武等,攻取梁地。另行向西在菑县以南攻击邢说的军队,击破他们,亲自俘获邢说部下都尉二人、司马候十二人,降服官吏士卒四千六百八十人。在荥阳以东击破楚军,食邑四千二百户。另行到河内,攻击赵贲军于朝歌,击破他们,所率士卒俘获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随军攻打安阳以东直到棘蒲,攻下十县;另行攻破赵军,俘获其将领司马二人、侯四人,降服官吏士卒二千四百人。随军降服攻下邯郸,另行攻下平阳,亲自斩杀守相,所率士卒斩杀守郡兵一人,降服邺。随军攻打朝歌、邯郸,并另行击破赵军,降服邯郸六县。返回军队驻扎敖仓,在成皋以南击破项籍的军队,攻击并断绝楚军的粮道,从荥阳直到襄邑;在鲁地下击破项冠,向东攻取土地直到鄫、郯、下邳,向南直到蕲、竹邑。攻打项悍于济阳城下,返回在陈地下攻击项籍的军队,将其击破。另行平定江陵,降服柱国、大司马以下八人,亲自俘获江陵王,把他送到雒阳,因而平定南郡。随军到达陈地,擒获楚王韩信,剖分符节,世世代代不得断绝,确定食邑四千六百户,封为信武侯。以骑都尉身份随军攻击代地,在平城下攻打韩信,返回驻军东垣;因为有功,升任车骑将军,兼统梁、赵、齐、燕、楚的车骑。另行攻打陈豨的丞相侯敞,击破他,因而降服曲逆。随军攻击黥布,因为有功,增加封邑,确定食邑五千三百户。总计斩首九十级,俘虏一百四十二人,另行击破军队十四支,降服城池五十九座,平定郡国各一个、县二十三个,俘获王、柱国各一人,以及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的官员三十九人。高后五年去世,谥号肃侯。儿子靳亭继承爵位,因犯罪,封国被废除。周緤【緤读息列反切】是沛县人。以舍人身份随高祖从沛县起兵,到达霸上。向西进入蜀、汉,返回平定三秦,常任参乘。赐池阳为食邑。向东随军在荥阳攻击项羽,断绝甬道。随军出兵渡过平阴,在襄国遇到韩信的军队,交战有利也有不利,但始终没有背离皇上的心意。皇上任命周緤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皇上想亲自攻打陈豨,周緤哭着说:“当初秦国攻破天下,您都没有亲自出征。如今皇上却常常亲自出征,难道是没有可以任用的人了吗?”皇上认为他是爱护自己,赐他进入殿门可以不快步行走。十二年,改封周緤为防城侯【防读薄催反,又读普肯反,属长沙国】。孝文五年去世,谥号贞侯。儿子周昌继承爵位,因犯罪,封国被废除。景帝又封周緤的儿子周应为郸侯【郸读多寒反,属沛国】,周应去世,谥号康侯。儿子周仲居继承爵位,因担任太常时获罪,封国被废除。张苍,是阳武人。他喜好典籍,秦朝时任御史,掌管柱下的方书【方书是版牍】;因犯罪逃亡回乡。沛公攻取土地经过阳武时,张苍以宾客身份随从,攻打南阳。张苍因犯法应当斩首,脱去衣服伏在刑具上;他身材高大肥胖,皮肤白得像葫芦。王陵见到他,惊异于他是个美男子,于是向沛公进言,赦免他不杀。张苍于是向西进入武关,到达咸阳。沛公立为汉王,进入汉中,返回平定三秦。陈余击败并赶走常山王张耳,张耳归附汉王,汉王任张苍为常山守。张苍随韩信攻打赵国,俘获陈余。赵地平定后,汉王任张苍为代相,负责边境防守。不久调任赵相,辅佐赵王张耳。张耳去世后,辅佐他的儿子张敖。又调任代相。燕王臧荼反叛,张苍以代相身份随军攻打臧荼,因为有功,封为北平侯,食邑一千二百户。升任计相【专门掌管计籍,所以称为计相】;一个月后改以列侯身份任主计。四年【去掉计相之名,改称主计】。当时萧何任相国,而张苍从秦朝起就担任柱下御史,熟悉天下图籍和计籍,又善于使用算术、律令和历法,所以命张苍以列侯身份居于相府,兼管主持郡国上计的人。黥布反叛,汉朝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张苍任他的相国。十四年,张苍升任御史大夫。他和绛侯等人尊立文帝。四年,代替灌婴任丞相。汉朝兴起二十多年后,天下刚刚平定,将相公卿都出身于军吏。张苍任计相时,整理校正律历,以高祖十月初到霸上为依据,因此沿用秦朝以十月为岁首的制度,没有改变。他推演五德运行,认为汉朝正处于水德之时,所以仍崇尚黑色。通过吹奏律管调和乐声,测定音律,并以此比定律令,如同天下百工制作器物时确定标准。到他担任丞相时,终于完成了这些工作。因此汉朝谈论律历的人,根本都出自张苍。张苍尤其喜好典籍,没有什么不阅读,没有什么不通晓,尤其精通律历。苍氏德,安国侯王陵显贵后,张苍以父辈身份侍奉王陵。王陵死后,张苍任丞相,休假沐浴时常常先去朝见王陵的夫人,等她进食后才敢回家。张苍任丞相十多年,鲁人公孙臣上书,陈述五德始终相承的道理,传言汉朝属土德,当时将有黄龙出现,应当改正朔、变更服色。此事交给张苍处理,张苍认为不对,便把它搁置了。后来黄龙出现在成纪,于是文帝召见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起草建立土德时期的历法制度,并更改年号。张苍因此自觉惭愧,称病辞职,说自己年老。张苍任用的人担任中候,大肆谋取奸利,皇上因此责备张苍,张苍于是因病免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孝景五年去世,谥号文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孙子张类时,因犯罪,封国被废除。起初,张苍的父亲张长身高不到五尺,张苍身高八尺多。张苍的儿子张复身高八尺,到了孙子张类时,身高六尺多。张苍免去丞相职务后,口中没有牙齿,靠吃奶进食。家中女子担任乳母,妻妾有一百多人。曾经怀孕过的女子,他便不再宠幸;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著有十八篇书,论述阴阳、律历方面的事情。
周昌,沛人也。其从兄苛【音何】秦时皆为泗水卒吏。髙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扵是苛、昌以卒吏从沛公。沛公以昌为职志【志与帜同,式异反,职志主旗志也】苛为客从入闗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苛为御史大夫,昌为中尉。汉三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出去,而使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苛将,苛骂曰:“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亨苛。汉王扵是拜昌为御史大夫,常从击项籍。六年,与萧、曹等俱封为汾阴侯。苛子成,以父死事,封为髙景侯。昌为人彊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入奏事,髙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髙帝逐得,骑昌项,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扵是上笑之,然尤惮昌。及髙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莫能得,上以留侯策止,而昌廷争之彊。上问其説,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即罢。吕后侧耳扵东厢聼见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是后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嵗髙祖忧万嵗之后不全也。赵尭时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谓昌曰:“君之史赵尭,年虽少,然奇士,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昌笑曰:“尭年少,刀笔吏耳,何至是乎?”居顷之,尭侍髙祖,髙祖独心不乐,悲歌,羣臣不知上所以然。尭进请间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以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隙,备万嵗之后而赵王不能自全乎?”髙祖曰:“我私忧之,不知所出。”尭曰:“陛下独为赵王置贵彊相,及吕后太子、羣臣素所敬惮者,乃可。”髙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羣臣谁可者?”尭曰:“御史大夫昌,其人坚忍伉直,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严惮之,独昌可。”髙祖曰:“善。”扵是召昌,谓曰:“吾固欲烦公,公彊为我相赵。”昌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奈何中道而弃之扵诸侯乎?髙祖曰:“吾极知其左迁,然吾私忧赵王,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不彊行。”扵是徙昌为赵相。既行,久之。髙祖持御史大夫印,防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熟视尭曰:“无以易尭。”遂拜尭为御史大夫。尭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髙祖崩,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昌曰:“髙帝属臣,赵王王年少,窃闻太后怒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且亦疾不能奉诏。”太后怒,乃使使召赵相。相至谒太后,太后骂昌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何也?”昌既被征,髙后使使召赵王,王果来至长安,月余,见鸩杀。昌谢病不朝,见三嵗而薨,諡悼侯。传子至孙意,有罪,国除。景帝复封昌孙左车为安阳侯,有罪,国除。初,赵尭既代周昌为御史大夫,髙祖崩,事惠帝终世。髙后元年,怨尭前定赵王如意之画,乃抵尧罪,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任敖,沛人也。少为狱吏,髙祖尝避吏,吏系吕后,遇之不谨。任敖素善髙祖,怒击伤主吕后吏。及髙祖初起,敖以客从,为御史,守丰二嵗。髙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籍,敖迁为上党守。陈豨反时,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邑千八百户。髙后时,为御史大夫三嵗免。孝文元年薨,諡懿侯。传子,至曾孙越,人坐为太常庙酒酸不敬,国除。申屠嘉,梁人也。以材官蹶张从髙帝击项籍,迁为队率。从击黥布,为都尉。孝惠时,为淮阳守。孝文元年,举故以二千石从髙祖者,悉以为闗内侯,食邑三十四人,而嘉食邑五百户。十六年,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文帝以皇后弟窦广国贤有行,欲相之,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久念不可,而髙帝时大臣余见无可者,乃以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爱幸,赏赐累钜万。文帝常燕饮,通家其见宠如是。是时,嘉入朝,而通居上旁,有怠慢之礼。嘉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羣臣,则富贵之,至扵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
译周昌,是沛县人。他的堂兄周苛【苛读何】在秦朝时二人都任泗水郡的卒吏。高祖在沛县起兵,击破泗水守和监,于是周苛、周昌以卒吏身份跟随沛公。沛公任命周昌为职志【“志”同“帜”,读式异反;职志是主管旗帜的人】,周苛作为宾客随从沛公进入函谷关、击破秦军。沛公立为汉王,任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汉三年,楚军包围汉王于荥阳,形势危急,汉王出城逃走,派周苛守卫荥阳城。楚军攻破荥阳城,想让周苛担任将领,周苛骂道:“你赶快投降汉王,否则现在就会成为俘虏!”项羽发怒,把周苛烹杀。汉王于是任命周昌为御史大夫,周昌常随军攻打项籍。汉六年,周昌和萧何、曹参等一起被封为汾阴侯。周苛的儿子周成,因为父亲为国而死,被封为高景侯。周昌为人强干有力,敢于直言,萧何、曹参等人都自觉地位低于他。周昌有一次入宫宴饮后进殿奏事,高帝正抱着戚姬,周昌转身逃走,高帝追上他,骑在周昌脖子上,问道:“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抬头说:“陛下就是桀、纣那样的君主。”于是皇上笑了,但更加忌惮周昌。后来高帝想废掉太子,改立戚姬的儿子如意为太子,大臣们坚决争辩,却没有成功;皇上因留侯的计策而停止此事,而周昌在朝廷上争辩得最为强烈。皇上询问他的理由,周昌口吃,又盛怒地说:“臣的口才不好,然而臣期期艾艾地知道这件事不可行。陛下想废掉太子,臣期期艾艾地不接受诏令。”皇上欣然大笑,立即停止了这件事。吕后在东厢房侧耳听见周昌的话,便跪下向他致谢说:“如果没有您,太子几乎就被废掉了。”此后,戚姬的儿子如意被封为赵王,年仅十岁;高祖担忧自己死后赵王不能保全。赵尧当时任符玺御史,赵地人方与公对周昌说:“您的属吏赵尧,年纪虽然小,却是奇才,您一定要重视他,他将来要取代您的职位。”周昌笑着说:“赵尧年纪小,不过是个刀笔吏,哪里会到这种程度呢?”过了不久,赵尧侍奉高祖,高祖独自心情不快,悲声歌唱,群臣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这样。赵尧上前请求单独谈话,说:“陛下之所以不快乐,难道不是因为赵王年幼,而戚夫人同吕后有嫌隙,担心自己万岁之后赵王不能保全吗?”高祖说:“这是我私下的忧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赵尧说:“陛下只要为赵王设置一位尊贵而强有力的相国,像吕后、太子以及群臣平素所敬畏的人,就可以了。”高祖说:“对,我也想过这样做,但群臣中谁可以担任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这个人坚毅、能忍,刚强正直,吕后、太子以及大臣们平素都敬畏他,只有周昌可以。” 高祖说:“好。”于是召见周昌,对他说:“我本来就想劳烦您,您勉强替我去做赵国的相国。”周昌哭着说:“臣起初就跟随陛下起兵,陛下为什么偏偏在中途把我抛给诸侯呢?”高祖说:“我非常清楚这是贬谪,但我私下忧虑赵王,想到除了您没有别人可以胜任,您不得不勉强前往。”于是调周昌任赵相。周昌出发后,过了很久,高祖拿着御史大夫的印信,回头看着赵尧说:“谁可以担任御史大夫呢?”高祖仔细看着赵尧,说:“没有人能够替代赵尧。”于是任命赵尧为御史大夫。赵尧此前也有军功,享有食邑;后来以御史大夫身份随军攻打陈豨,因为有功,封为江邑侯。高祖去世,太后派使者召赵王,赵王的相国周昌命令赵王称病不去。使者往返三次,周昌说:“高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幼。我私下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召赵王来一并诛杀,我不敢派赵王去,而且我也因病不能奉诏。”太后发怒,于是派使者召赵相。周昌到达后拜见太后,太后骂周昌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怨恨戚氏吗?却不派赵王来,为什么?”周昌既然被召来,高后便派使者召赵王,赵王果然来到长安,过了一个多月,被人用鸩毒杀死。周昌称病不上朝,过了三年去世,谥号悼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孙子周意时,因犯罪,封国被废除。景帝又封周昌的孙子周左车为安阳侯,后来因犯罪,封国被废除。起初,赵尧取代周昌任御史大夫;高祖去世后,赵尧侍奉惠帝直到其去世。高后元年,吕后怨恨赵尧先前制定保全赵王如意的计策,于是定赵尧的罪,任命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任敖,是沛县人。年轻时担任狱吏,高祖曾经躲避官吏,官吏拘捕吕后,对待她很不谨慎。任敖平素同高祖友善,愤怒地击打并打伤拘捕吕后的官吏。高祖刚起兵时,任敖以宾客身份随从,担任御史,守卫丰县两年。高祖立为汉王,向东攻击项籍,任敖调任上党守。陈豨反叛时,任敖坚守城池,被封为广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高后当政时,任御史大夫三年后被免职。孝文元年去世,谥号懿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曾孙任越时,因为有人因任太常时宗庙祭酒变酸而获罪且不敬,封国被废除。申屠嘉,是梁国人。他以材官蹶张的身份随高帝攻击项籍,升任队率。随军攻击黥布,任都尉。孝惠帝时,任淮阳守。孝文元年,举荐当年曾以二千石身份随从高祖的人,全部封为关内侯,享有食邑的共三十四人,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十六年,升任御史大夫。张苍被免去丞相职务后,文帝认为皇后的弟弟窦广国贤能有德,想任命他为丞相,却说:“恐怕天下人认为我偏袒广国。”考虑很久,认为不可;而高帝时期的大臣中还在世的又没有合适人选,于是任命申屠嘉为丞相,并依照原来的食邑封为故安侯。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家门不接受私人拜访。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宠,赏赐累计达到数千万。文帝常常宴饮,邓通在皇帝身边,受宠就像这样。那时申屠嘉入朝,邓通却坐在皇帝身旁,礼节很怠慢。申屠嘉奏事完毕,便说:“陛下宠爱大臣,就使他富贵;但到了朝廷的礼仪上,却不能不严肃。”皇上说:“您不要说了,这是我的私事。”退朝后,申屠嘉坐在丞相府中,发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说邓通不来就要斩首。邓通害怕,入宫向皇上报告。皇上说:“你只管去,我现在派人召你。”邓通到了丞相府,脱帽赤脚,叩头向申屠嘉谢罪。
嘉坐自如,弗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髙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史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使使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其释之。”邓通既至,为上泣曰:“丞相几杀臣。”嘉为丞相五嵗,文帝崩。孝景即位二年,鼂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适罚侵削诸侯,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也。嘉闻错穿宗庙垣,为奏请诛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上至朝,嘉奏请诛错。上曰:“错所穿非真庙垣,故冗官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欧血而死,諡节侯。传子至孙臾,有罪,国除。自嘉死后,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舎及武帝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彊侯荘青翟、商陵侯赵周,皆以列侯继踵,【▯▯【初角反,持忍之貎】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眀功名著。扵世者,郦食其,陈留髙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衣食业,为里监门。然吏县中贤豪不敢役,皆谓之狂生。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髙阳者数十人。食其闻其将皆握齱好荷礼自用【齱,初角反。握齱,急促之貎荷,与苛同,细也】不能听大度之言。食其乃自匿。后闻沛公畧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食其里中子也。沛公时时问邑中贤豪,骑士归,食其见谓曰:“吾闻沛公嫚易人,有大畧此真吾所▯从防,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身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自谓我非狂。”骑士曰:“沛公不喜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輙解其冠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説也。”食其曰:“第言之。”骑士从容言食其所戒者。沛公至髙阳传舎,使人召食其。食其至,入谒,沛公方踞牀,令两女子洗而见食其。食其入即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欲率诸侯破秦乎?”沛公骂曰:“竪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攻秦,何谓助秦?”食其曰:“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扵是沛公辍洗起衣,延食其上坐,谢之。食其因言六国纵衡时,沛公喜,赐食其食。问曰:“计安出?”食其曰:“足下起瓦合之卒,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彊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今其城中又多积粟。臣知其令,今请使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扵是遣食其往,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食其为广野君。食其言弟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畧地,食其常为説客,驰使诸侯。汉二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楚人闻韩信破赵,彭越数反梁地,则分兵救之。韩信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臯,计欲捐成臯以东,屯巩、雒以距楚。食其因言曰:“臣闻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其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臯此乃天所以资汉,方令楚易取,而汉反郤,自夺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红【读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庾之粟,塞成臯之险,杜太行之道,距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埶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以定,惟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扵歴城。诸田宗彊,负海岱,阻河济南,近楚,齐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嵗月破也。臣请得奉眀诏説齐王,使为汉称东藩。上曰善,乃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食其説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曰:“不知也。”曰:“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保也。”齐王曰:“天下何归?”食其曰:“天下归汉。”齐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项王背约,王之汉中,而迁杀义帝。汉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闗而责义帝之负,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则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材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舡而下。项王有背约之名,杀义帝之负扵人之功无所记,扵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
译申屠嘉安坐不动,不向邓通还礼,斥责说:“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邓通不过是小臣,却在殿上嬉戏,这是大不敬,应当斩首。主史现在就执行斩刑。”邓通不断叩头,额头全都流出血来,申屠嘉仍不解恨。皇上估计丞相已经使邓通陷入困境,便派使者持节召邓通,同时向丞相道歉说:“这是我的弄臣,您姑且释放他。”邓通到了皇上那里,哭着说:“丞相差点杀了我。”申屠嘉任丞相五年,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第二年,鼂错任内史,受到皇帝宠信并掌握权力,多次请求讨论改变法令,以处罚和削弱诸侯,而丞相申屠嘉自觉失势,所说的话不被采用,于是痛恨鼂错。鼂错任内史时,内史府的门向东开,出入不方便,便另凿一扇门向南开;南门外是太上皇庙的外墙。申屠嘉听说鼂错凿穿宗庙的墙,便上奏请求诛杀鼂错。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鼂错,鼂错害怕,连夜入宫拜见皇上,自己返回。皇上上朝后,申屠嘉奏请诛杀鼂错。皇上说:“鼂错凿穿的不是宗庙真正的墙,那里原本是闲散官员居住的地方,而且又是我命令他这样做的,鼂错没有罪。”退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斩杀鼂错,反而上奏请求诛杀,结果被鼂错欺骗了。”回到住所后,因吐血而死,谥号节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孙子申屠臾时,因犯罪,封国被废除。申屠嘉死后,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以及武帝时期的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商陵侯赵周,都以列侯身份接连担任丞相,【▯▯【初角反,形容持守忍耐的样子】廉洁谨慎地担任丞相,不过是充数而已,没有什么才能,也没有在世上发扬显著的功名,郦食其是陈留郡高阳人。他喜欢读书,但家境贫寒、境遇困顿,没有谋生的衣食之业,只做里中看守门户的小吏。然而县里的官吏和贤能豪杰都不敢役使他,人人都说他是个狂生。陈胜、项梁等起兵以后,各路将领攻取土地,经过高阳的有几十人。郦食其听说这些将领都拘泥急促,喜欢苛细礼节而自以为是,不能听取宏大的谋略,于是自己藏匿起来。后来听说沛公正在攻取陈留郊外的地方,沛公部下的骑士恰好是郦食其里中的人。沛公常常询问邑中的贤能豪杰。骑士回来后,郦食其见到他,对他说:“我听说沛公轻慢、简易地对待人,却有远大的谋略,这正是我愿意跟从的人,不要替我先说什么。”如果你见到沛公,就对他说:“我里中有个郦先生,年纪六十多岁,身高八尺,人人都说他是狂生,但他自己说并不狂。”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宾客戴着儒冠来见他的,沛公总是把他们的帽子摘下来,往里面撒尿;同人说话时又常常大骂,不能用儒生的方式劝说他。”郦食其说:“只管这样说。”骑士从容地把郦食其嘱咐的话告诉了沛公。沛公到了高阳的传舍,派人召见郦食其。郦食其来到,进门拜见时,沛公正叉腿坐在床上,还命两个女子洗脚,让郦食其进见。郦食其进门后只作长揖而不下拜,说:“您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击破秦国呢?”沛公骂道:“竖儒!天下人共同苦于秦朝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才相继攻秦,你说什么帮助秦国?”郦食其说:“既然一定要聚集徒众、联合义兵来诛灭无道的秦国,就不应该叉腿坐着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穿衣,请郦食其上座,向他道歉。郦食其便谈起六国纵横交争的形势,沛公听了很高兴,赐给郦食其食物,并问:“取天下的计策应当从哪里出发?”郦食其说:“您起用瓦合一般的士卒,收集散乱的军队,不到一万人,却想直入强秦,这就是所谓探入虎口。陈留是天下的交通要冲,是四通五达的郊野;如今城中又积存了很多粮食。我熟悉陈留县令,现在请让我去劝说他归附您;如果他不听,您就发兵攻打,我在城内作内应。”于是沛公派郦食其前往,自己率兵跟随,终于攻下陈留,称郦食其为广野君。郦食其又进言让他的弟弟郦商率领几千人跟随沛公向西南攻取土地。郦食其常常作为说客,奔驰往来出使诸侯。汉二年秋,项羽攻打汉军,攻下荥阳,汉军逃走退守巩县。楚人听说韩信攻破赵国,彭越又多次在梁地反叛,于是分兵去救援那里。韩信当时正向东攻打齐国,汉王多次被困在荥阳、成皋,打算放弃成皋以东的地方,驻军巩、雒来抵御楚军。郦食其于是进言说:“我听说,懂得上天所赋予的时势,成就王业的事情就可以成功;不懂得上天所赋予的时势,成就王业的事情就不能成功。王者把百姓看作天,而百姓把粮食看作天。敖仓是天下粮食转运和输送已久的地方,我听说它的下面藏有很多粮食。楚人攻下荥阳,却没有坚守敖仓,反而领兵向东撤去,使刚征发的士卒分守成皋。这正是上天把便利赐给汉,却让楚国轻易取得,而汉军反而退却,自己夺去了便利。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个强者不能同时并立,楚、汉长期相持而不能决胜,百姓骚动,天下动荡,农夫放下农具,织女离开织机,天下人心还没有归属。希望您赶快重新进兵,收复荥阳,占据敖仓、敖庾的粮食,堵塞成皋的险要,截断太行山的道路,扼守飞狐关口,守住白马渡口,把控制天下形势的力量显示给诸侯,这样天下就知道应当归向谁了。如今燕、赵已经平定,只有齐国还没有攻下。现在田广占据千里齐地,田间统率二十万军队,驻扎在历城。田氏诸宗族势力强大,背靠海岱,凭借黄河、济水以南的险阻,又邻近楚国,齐人多有变诈之术。您即使派出几十万军队,也不能在一年半载内攻破齐国。请让我奉明诏去劝说齐王,使他替汉称臣,成为东方的藩国。”汉王说:“好。”于是采用了他的计策。汉军又守住敖仓,郦食其前去劝说齐王:“大王知道天下将归向谁吗?”齐王说:“不知道。”郦食其说:“知道天下归向谁,齐国就可以取得并拥有;不知道天下归向谁,齐国就不能保全。”齐王问:“天下归向谁?”郦食其说:“天下归向汉。”齐王问:“先生凭什么这样说?”郦食其说:“汉王和项王共同向西攻打秦国,约定谁先进入咸阳,谁就在那里称王。项王背弃约定,只让汉王在汉中称王,又杀害义帝。汉王起用巴蜀、汉中的军队,攻打三秦,出关后责问项王杀害义帝的罪过,处置、收编天下军队,扶立诸侯的后代;攻下城池,就把侯爵封给他的将领;得到财物,就分给他的士卒,同天下人共享利益,豪杰、贤能和有才之士都乐意为他效力。诸侯的军队从四面八方赶来,蜀汉的粮食正用船运下来。项王背负背约的名声,杀害义帝的罪责在众人心中;对别人的功劳一概不记,对别人的罪过一概不忘。军队打了胜仗却得不到赏赐,攻下城池却得不到封爵,除了项氏族人,谁也不能掌握权力。
为人刻印,玩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财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扵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黄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福也。今已据敖庾之粟,塞成臯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阸距飞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乃听食其,罢歴下兵,守战备,与食其日纵酒。韩信闻食其冯轼下齐七十余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食其卖己,乃亨食其,引兵走。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髙祖举功臣,思食其,食其子疥数将兵,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髙梁侯。后更食武阳,卒子遂嗣,三世侯平有罪,国除。太史公重叙郦生之事曰: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曰:「髙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将兵助楚诛不义,敬劳从者。」▯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问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对曰:「状貎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沛公曰:「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嗔目按剑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髙阳酒徒也,非而人也。」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曰:「走复入言而公髙阳酒徒也。」沛公据雪足杖矛曰:「延客入。」郦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将兵助楚讨不义,足下何不自喜也?臣愿以事见,而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窃为足下失之。」沛公谢曰:「乡者闻先生之容,今见先生之意矣。」乃延而坐之,问所以取天下者。郦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陈留。陈留者,天下之据冲也,兵之防地也,积粟数千万石,城守甚坚。臣素善其令,▯为足下説之不听,臣臣请为足下杀之而下陈留。足下将陈留之众,据陈留之城,而食其积粟,招天下之从兵。」从兵已成,足下横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矣。沛公曰:「敬闻命矣。」扵是郦生乃夜见陈留令,説之曰:「夫秦为无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与天下从,则可以成大功;今独为亡秦婴城而坚守,臣窃为足下危之。」陈留令曰:「秦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无类,吾不可以应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勿复道。郦生留宿卧,夜半时斩陈留令首,逾城而下,报沛公。沛公引兵攻城,县令首扵长竿以示城上人曰:「趣下,而令头已断矣。今后下者必先斩之。」扵是陈留人见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沛公舎陈留南城门上,因其库兵食积粟,留出入三月,从兵以万数,遂入破秦。陆贾楚人也,以客从髙祖定天下,名有口辩,居左右,常使诸侯。时中国初定,尉佗下南越,因王之。髙祖使贾赐佗印,为南粤王。贾至,尉佗魋结箕踞见贾。贾因説佗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帯,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夫秦失其正,诸侯豪杰并起,唯汉王先入闗据咸阳,项籍背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彊矣。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畧诸侯,遂诛项羽。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而不助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彊扵此?汉诚闻之,掘焼君王先人冢墓,夷种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即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扵是佗蹶然起坐,谢贾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贾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贾曰:“王似贤也。”复问曰:“我孰与皇帝贤?”贾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彊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皇之业,统天下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万,皆蛮夷﨑岖山海间,譬若汉一郡,王何乃比扵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遽不若汉?”乃大説贾,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贾槖中装直千金,他送亦千金。贾卒拜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髙帝大説,拜贾为太中大夫。贾时时前説称诗书,髙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
译他替人刻制印章,玩弄在手中却迟迟不肯授予;攻城得到财物,积聚起来却不能奖赏部下。天下人因此背叛他,贤能之士怨恨他,没有人愿意替他效力。所以天下士人归附汉王,是可以坐着推算出来的。汉王从蜀汉出兵,平定三秦,渡过西河以外的地方,援助上党的军队,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击破北魏,攻取三十二座城池;这如同黄帝用兵,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而是上天的福佑。如今汉王已经占据敖仓、敖庾的粮食,堵塞成皋的险要,守住白马渡口,截断太行山的险隘,扼守飞狐关口,天下最后归服的人将先灭亡。大王赶快向汉王投降,齐国的社稷还可以保全;如果不投降,汉王危亡的形势很快就会到来。”田广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听从郦食其,撤掉历下的军队,停止守战准备,同郦食其整日纵情饮酒。韩信听说郦食其凭车轼劝降齐国七十多座城,于是连夜率兵渡过平原,袭击齐国。齐王田广听说汉军到来,以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便烹杀郦食其,率兵逃走。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身份率兵攻打黥布,立有功劳。高祖评定功臣时,想起郦食其;郦食其的儿子郦疥多次率兵作战,高祖因其父亲的缘故,封郦疥为高梁侯。后来改封为食武阳,死后其子郦遂继承爵位。第三代侯爵郦平因犯罪,封国被废除。太史公重新叙述郦生的事迹说:当初,沛公率兵经过陈留,郦食其跟随军队来到军门,进见说:“我是高阳的卑贱百姓郦食其,私下听说沛公率兵帮助楚国诛灭不义,恭敬地慰劳您的随从。我希望能够见您一面,当面陈说天下有利的事情。”使者进去通报沛公。沛公正在洗脚,问使者:“那是什么样的人?”使者回答:“相貌像大儒,穿儒服,戴侧注冠。”沛公说:“替我向他道歉,就说我正以天下大事为重,没有时间接见儒生。”使者出来道歉说:“沛公恭敬地向先生致歉,他正以天下大事为重,没有时间接见儒生。”郦食其瞪眼按剑,呵斥使者说:“快回去再告诉沛公,我是高阳的酒徒,不是什么儒生。”使者害怕得连名帖都掉了,跪下捡起名帖,跑回去报告说:“这位客人是天下的壮士,他呵斥我,我怕得连名帖都掉了。他说:‘快回去再告诉你们沛公,我是高阳的酒徒。’”沛公坐在床上,伸脚穿鞋,手持长矛,说:“请客人进来。”郦食其进来,只向沛公作揖,说:“您辛苦地衣服沾尘、帽子蒙露,率兵帮助楚国讨伐不义,您为什么还不自我珍重呢?我本来希望以天下大事求见您,您却说:‘我正以天下大事为重,没有时间接见儒生。’ 您想要兴起天下的大事,成就天下的大功,却只凭外表来判断人,恐怕会失去天下有才能的人。况且我估量您的智慧不如我,勇气也不如我;您如果想成就天下大业却又不肯见我,我私下认为您会因此失去机会。”沛公道歉说:“先前听到先生的外在仪容,如今见到了先生的内在见识。”于是请郦食其入座,询问取得天下的方法。郦食其说:“您想成就大功,不如先攻取陈留。陈留是天下的交通要冲,是兵家必争之地,积存粮食数千万石,城池守备非常坚固。我一向同陈留县令交好,愿意替您去劝说他;如果他不听,我就替您杀掉他,攻下陈留。您率领陈留的民众,占据陈留的城池,享用它积存的粮食,招募天下归附的军队。归附的军队形成以后,您就可以纵横天下,没有人能伤害您。”沛公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于是郦食其连夜去见陈留县令,劝他说:“秦朝无道,天下都在背叛它。如今您顺应天下,就可以成就大功;现在却独自替灭亡的秦朝坚守城池,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陈留县令说:“秦法极其严重,不可以胡乱说话。妄言的人没有活路,我不能答应先生。教唆我的人,并不是我的本意。请不要再说了。”郦食其留下住宿,到了半夜,斩下陈留县令的首级,越过城墙投降沛公,并向沛公报告。沛公率兵攻城,把县令的首级挂在长竿上给城上的人看,说:“赶快投降,县令的头已经被砍下来了。现在以后投降的人,一定先斩。”于是陈留人看见县令已经死了,便相互带领着向沛公投降。沛公住在陈留南门楼上,利用当地仓库中的兵器、粮食和积粟,收纳出入之人三个月,归附的军队达到数万人,最终进入并攻破秦国。陆贾是楚人。他以宾客身份跟随高祖平定天下,以善于辞辩闻名,常在高祖身边,常常出使诸侯。当时中原刚刚平定,尉佗平定南越,高祖便让他在那里称王。高祖派陆贾赐给尉佗印信,封他为南粤王。陆贾到达后,尉佗梳着椎形发髻,像簸箕一样叉腿坐着接见陆贾。陆贾于是劝尉佗说:“您本是中原人,亲戚兄弟的坟墓都在真定,如今您反逆人的天性,抛弃冠带,想凭小小的南越同天子抗衡,成为敌国,灾祸将要降临自身了。秦朝失去正道,诸侯、豪杰一起起兵,只有汉王先进入关中,占据咸阳;项籍背弃约定,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归属于他,可以说强大到了极点。然而汉王从巴蜀起兵,鞭笞天下,攻取诸侯,终于诛灭项羽。五年之内,天下平定,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而是上天所建立的功业。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却不帮助诛灭暴逆,已想让将相调兵来诛杀您。天子怜悯百姓刚刚经历劳苦,暂且停止此事,派我来授予您王印,剖符作为凭证,互通使者。您应该到郊外迎接,面向北方称臣,现在却想凭新近建立、尚未整合的南越在这里逞强吗?汉朝如果真的听说此事,挖掘焚烧您先人的坟墓,夷灭您的宗族,再派一名偏将率十万军队逼临南越,那么南越人杀掉您投降汉朝,就像反转手掌一样容易。” 于是尉佗猛然起身坐正,向陆贾道歉说:“我久居蛮夷之地,完全失去了礼义。”接着问陆贾:“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大王似乎更贤能。”尉佗又问:“我和皇帝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皇帝从丰沛起兵,讨伐暴秦,诛灭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承五帝三皇的事业,统治天下,治理中原。中原人口以亿计算,土地方圆万里,处在天下肥沃之地,人口众多,车辆众多,万物丰盛富足,政令出于一家。这是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如今大王的部众不过几万人,都是蛮夷,处在崎岖的山海之间,就好比汉朝的一个郡,大王怎么竟能同汉皇帝相比呢?”尉佗大笑说:“我没有在中原起兵,所以只能在这里称王。假使我身处中原,怎么就一定不如汉王呢?”于是非常喜欢陆贾,留下他饮酒数月,说:“越地之中没有值得同我谈到如此深的人,自从先生来后,使我每天都听到从未听过的事情。”他赏赐陆贾囊中所装的财物价值千金,另外又赠送千金。陆贾最终拜尉佗为南越王,命他称臣、奉行汉朝的约定,回去报告高帝。高帝非常高兴,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陆贾常常上前谈论《诗》《书》,高帝骂他说:“我是在马上取得天下的,还用得着《诗》《书》吗?”
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防赵氏【秦之先造父封扵赵城,故亦冐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髙帝不怿,有慙色,谓贾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贾乃粗述存亡之征,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髙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嵗。称其书曰《新语孝惠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及有口者。贾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以好畤田地善住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得槖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贾常乗安车驷马从歌鼓瑟,侍者十余人,寳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女约过女,女给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寳剑车骑侍从者,一嵗中以往来过他客,率不过再过数击鲜毋久溷女为也。」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平尝宴居深念,贾往不请直入坐。平方念不见贾贾曰:「何念深也?」平曰:「生揣我何念?」贾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平曰:「然,为之奈何?」贾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豫附,士豫附天下虽有变则权不分。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语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太尉亦报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坏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乗,钱五十万遗贾为饮食费贾以此逰汉廷公卿间名声籍甚。及诛诸吕立孝文,贾颇有力。孝文即位,欲使人之南越,丞相平乃言贾为太中大夫,使尉佗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指。语在《南越▯陆生竟以寿终朱建,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后复事布。布欲反,时问建,建諌止之,布不听,听梁父侯,遂反。汉既诛布,闻建谏之,即赐建号平原君,家徙长安。为人辩有口,刻防刚直,行不苟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欲知建,建不肯见。及建母死,贫未有以发防,方假貣服具。陆贾素与建善,乃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陆生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防,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裞【式芮反,赠终者衣被曰裞】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赙,凡五百金。久之,人或毁辟阳侯,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太后慙不可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困急,使人欲见建,建辞曰:“狱急,不敢见君。”建乃求见惠帝幸臣闳籍孺,説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俱幸君,君富贵益倍矣。”扵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帝果出辟阳侯。初,辟阳侯之囚,欲见建,建不见,辟阳侯以为背之,大怒。及其成功出之,大惊。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扵诸吕至深,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孝文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党诸吕,故孝文闻其客朱建为其防,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建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自杀为?”建曰:“我死,祸絶不及乃身矣。”遂自刭。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杀建意也。”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单于无礼,骂单于,遂死匈奴中。娄敬,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雒阳,髙祖在焉。敬脱挽辂,衣羊裘,见齐人虞将军曰:“臣▯见上言便宜。”虞将军欲与鲜衣,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不敢易衣。”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赐食。已而问敬,敬説曰:“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尭封之邰,积徳累善,十余世。公刘避桀,居▯。太王以狄伐,故去▯,杖马棰,居岐,国人争归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濵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上八百诸侯,遂防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都雒,以为此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钧矣。有徳则易以王,无徳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务以徳致人,不欲依险阻,令后世奢骄以虐民也。
译陆贾说:“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也可以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以逆取天下,却以顺道守住天下;文治、武功并用,才是长久的办法。从前吴王夫差、智伯极力逞强用武而灭亡,秦朝任用刑法而不改变,最终却被赵氏防御住了。假如秦朝已经兼并天下,实行仁义,效法先圣,陛下怎么还能拥有天下呢?”高帝很不高兴,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对陆贾说:“你试着替我写一写秦朝失去天下、我取得天下的原因,以及古代成败国家的情况。”陆贾于是粗略叙述国家存亡的征兆,共写成十二篇。每奏上一篇,高帝没有一次不称赞好,左右侍从都高呼万岁。高帝称这部书为《新语》。孝惠帝时,吕太后掌权,想封吕氏诸人为王,又害怕大臣和有口才的人。陆贾估量自己不能争辩,于是称病辞职,凭借好畤的田地置办家产。他有五个儿子,便拿出出使南越所得的囊中财物,卖得千金,分给儿子们,每人二百金,让他们经营产业。陆贾常常乘坐安车,驾四匹马,随从歌唱、击鼓、鼓瑟,侍从十多人,佩有价值百金的宝剑。他对儿子说:“我同你们约定:经过你们那里时,你们供给人马、酒食,让我尽情享用十天,然后我再到下一家。等我死后,获得宝剑、车辆、马匹和侍从的人,一年之内往来拜访其他宾客,大概不要超过两次;每次只需多送几样鲜美食物,不要长久烦扰你们,这是为了你们。” 吕太后时期,吕氏诸人被封王,吕氏专擅权力,想劫持少主,危害刘氏。右丞相陈平对此忧虑,却无力争辩,又怕祸及自身。陈平曾在闲居宴饮时深思此事,陆贾没有请示便径直进来坐下。陈平正思索,没有看见陆贾,陆贾说:“您在深思什么?”陈平说:“你猜我在想什么?”陆贾说:“您的职位是上相,食邑三万户,可说已经极尽富贵,没有什么欲望了;然而您仍有忧虑,不过是担心吕氏和少主罢了。”陈平说:“是这样,该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安定时,人们注意丞相;天下危乱时,人们注意将军。将相和睦,士人就会预先归附;士人预先归附,即使天下发生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权力不分散,为社稷谋划的事情就在你们二位掌握之中。我常想把这些话告诉太尉绛侯,但绛侯同我开玩笑,轻视我的话。您为什么不与太尉交好,深深结交,然后替您谋划吕氏的几件事呢?”陈平采纳了他的计策,便拿五百金为绛侯祝寿,准备丰厚的酒宴,请太尉饮酒;太尉也同样回报。两人因此深相结交,吕氏的谋划更加败坏。陈平于是把奴婢一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十万送给陆贾,作为饮食费用。陆贾凭这些财物往来于汉廷公卿之间,声名大振。到诛灭吕氏、拥立孝文帝时,陆贾颇有功劳。孝文帝即位后,想派人出使南越,丞相陈平便推荐陆贾为太中大夫,让尉佗去掉黄屋、称制的仪制,使他的地位同诸侯相等,事情都符合皇帝的意旨。相关事迹见《南越传》。陆生最终寿终正寝。朱建是楚人。他过去曾做淮南王黥布的丞相,因获罪离去,后来又侍奉黥布。黥布想要反叛,时常询问朱建,朱建劝阻他,但黥布不听,听从梁父侯的话,最终反叛。汉朝诛灭黥布后,听说朱建曾劝阻他,便赐朱建号为平原君,把他的家迁到长安。朱建为人善辩而有口才,性情刚强正直,行为不苟且迎合,守义而不求取悦。辟阳侯行为不端,却得到吕太后的宠幸,想同朱建结交,朱建不肯见他。后来朱建的母亲去世,他家贫穷,尚没有钱置办丧服和丧事器具,正借用丧服器具。陆贾一向同朱建交好,于是去见辟阳侯,向他道贺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辟阳侯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你为什么反而向我道贺?”陆贾说:“从前您想同平原君结交,平原君守义,不肯同您结交,只是因为他母亲还在。如今他母亲去世,您如果厚重地赠送丧礼,他就会为您效死。”于是辟阳侯送给朱建百金作为襚礼。列侯和贵人因辟阳侯的缘故前往助赙,共计五百金。过了很久,有人诋毁辟阳侯,惠帝大怒,把他交给官吏,想诛杀他。太后羞惭得无法开口,大臣中有许多人也憎恨辟阳侯的行为,想趁机杀掉他。辟阳侯处境危急,派人想见朱建,朱建推辞说:“狱事紧急,不敢见您。” 朱建于是设法求见惠帝的宠臣闳籍孺,劝他说:“您受皇帝宠幸的原因,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如今辟阳侯受到太后的宠幸,却被交给官吏,道路上的人都说是您进谗言,想杀掉他。今天辟阳侯被诛杀,明天太后含怒也会杀您。您为什么不袒露上身,替辟阳侯向皇帝进言呢?皇帝如果听从您,释放辟阳侯,太后一定非常高兴,皇帝和太后两方面都宠幸您,您的富贵就会加倍。”于是闳籍孺非常恐惧,按照朱建的计策进言,惠帝果然释放了辟阳侯。起初辟阳侯被囚禁时,想见朱建而朱建没有见他,辟阳侯以为朱建背叛自己,非常愤怒;等朱建成功使他获释后,又大为惊异。吕太后去世,大臣诛杀吕氏诸人。辟阳侯同吕氏关系极深,最终却没有被诛杀,他能够保全性命的谋划,全靠陆生和平原君的力量。孝文帝时,淮南厉王杀死辟阳侯,罪名是他党附吕氏。因此孝文帝听说辟阳侯的门客朱建曾为他谋划,便派官吏逮捕朱建,准备治罪。朱建听说官吏到了门口,想要自杀;他的几个儿子和官吏都说:“事情还没有定论,为什么要自杀呢?”朱建说:“我死了,祸患就不会牵连到自身了。”于是自刎。文帝听说后很惋惜,说:“我本来没有要杀朱建的意思。”于是召见他的儿子,任命他为中大夫,出使匈奴。单于对他无礼,他辱骂单于,最终死在匈奴。娄敬是齐人。汉五年,他戍守陇西,经过雒阳,当时高祖正在那里。娄敬解下拉车的绳索,穿着羊皮裘,去见齐人虞将军,说:“我希望拜见皇上,向他陈说有利的事情。”虞将军想给他换一身鲜艳的衣服,娄敬说:“我穿丝帛衣服,就穿丝帛衣服去见;我穿粗布衣服,就穿粗布衣服去见,不敢换衣服。”虞将军入内报告,皇上召见娄敬,赐他饮食。过了一会儿,皇上询问娄敬,娄敬劝说道:“陛下把都城建在雒阳,难道是想同周室比一比兴盛吗?”皇上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同周朝不同。周人的先祖从后稷开始,尧把他封在邰,积累德行和善举,经过十多代。公刘躲避夏桀,居住在豳。太王受到狄人的侵伐,所以离开豳,拄着马鞭,居住在岐山,国人争相归附他。到了文王做西伯,平断虞、芮两国的争讼,才接受天命。吕望、伯夷从海滨前来归附。武王讨伐纣王,没有约定却在孟津会合,前来的诸侯有八百,终于灭亡殷朝。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辅佐他,于是营建成周,把都城建在雒阳,认为这里处在天下中央,诸侯从四方纳贡,所承担的路程远近均等。有德就容易在这里称王,无德就容易在这里灭亡。凡是居处于此的人,都是希望他们致力于用德行招致百姓,而不是依靠险要,使后世奢侈骄纵、虐待百姓。
及周之盛时,天下和洽,四夷乡风,慕义怀徳,附离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战一士,八夷大国之民,莫不賔服,効其职贡。及周之衰也,分而为两天下莫朝周,不能制,非其徳薄也,而形埶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籍战荥阳,争成臯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骸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不絶,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扵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帯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陛下入闗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闘,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胜。今陛下入闗而都,按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髙帝问羣臣,羣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则亡,不如都周。上未能决,及留侯眀言入闗便,即日车驾西,都闗中。扵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曰奉春君。汉七年。韩王信反,上自击之,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共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徒见其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軰来,皆言匈奴易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竒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逾句注,三十余万众,兵已业行,上怒骂敬曰:“齐虏,以舌得官,乃今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竒兵,围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髙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已斩先使十軰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闗内侯,号建信侯。髙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入胡。当是时,冐顿单于兵彊,控▯四十万骑,数苦北邉,上患之,问敬。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扵兵革,未可以武服也。冐顿杀父代立,妻羣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説也,独可以计久逺子孙为臣耳。然陛下恐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敬曰:“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单于,厚奉遗之,彼知汉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冐顿在固为子壻,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哉?可毋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髙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泣曰:“妾唯以一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上终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为公主,妻单于,使敬往结和亲约。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夕可以至。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与。今陛下虽都闗中,实少人,北近胡防,东有六国彊族,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安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桀名家,且实闗中无事,可以备胡;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彊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闗中十万余口。叔孙通,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嵗。陈胜起,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扵公何如?”博士诸儒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则反,罪死无赦。”▯陛下急▯兵击之。二世怒作色,通前曰:“诸生言皆非。夫天下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弗复用。且眀主在上,法令具扵下,吏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羣盗防窃,狗盗何足置齿牙间哉!郡守尉今捕诛,何足忧?”二世喜,尽问诸生,或言反,或言盗。扵是令御史按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生言盗者皆罢之。乃赐通帛二十疋,衣一袭,拜为博士。通已出,反舎,诸生曰:“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我几不免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通从之。梁败,从懐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通留事项王。
译周朝强盛时,天下和谐融洽,四方夷族仰慕周朝的风尚,感怀周人的义德,附着归顺,一同侍奉天子;不用屯驻一个士卒,不用交战一个士兵,八方大国的百姓没有不宾服的,都来贡献自己的职贡。到了周朝衰落时,天下分裂为两部分,没有诸侯朝见周王,周王也不能控制天下;这不是因为德行变薄了,而是因为形势和力量削弱了。如今陛下从丰沛起兵,收集三千士卒,凭这些人直进,席卷蜀汉,平定三秦,同项籍在荥阳交战,争夺成皋的关口,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骨暴露在野外,数也数不清,哭泣声连续不断,伤残的人还没有起身,却想同成王、康王时代的盛况相比,我私下认为是不相称的。况且秦地背靠山、环绕河流,四面都有险塞作为坚固屏障,突然有紧急情况时,可以准备百万军队;凭借秦朝留下的资财,土地肥沃,这就是所谓的天府。陛下进入关中并在那里建都,即使崤山以东发生动乱,秦国旧地也可以完整地占有。人与人争斗,如果不扼住对方的咽喉,击打他的后背,就不能取得完全胜利。如今陛下进入关中建都,按据秦国旧地,这也是扼住天下的咽喉、击打天下的后背。”高祖询问群臣,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争相说周王朝享国数百年,秦朝二世就灭亡,不如建都在周地。高祖还不能决定。等到留侯明确说明进入关中有利后,当天便驾车向西,把都城建在关中。于是高祖说:“最初建议把都城建在秦地的人是娄敬;娄就是刘。”便赐他姓刘,任命为郎中,号为奉春君。汉七年,韩王信反叛,高祖亲自攻打他,到了晋阳,听说韩信要同匈奴共同攻打汉朝,高祖大怒,派使者出使匈奴。匈奴把壮士和肥牛马藏起来,只让使者看老弱之人和瘦弱的牲畜。使者十多批回来,都说匈奴容易攻打。高祖又派刘敬出使匈奴。刘敬回来报告说:“两国交战,本应夸耀自己的长处、显示强盛;如今我去那里,只看见瘦弱、衰老的人和牲畜,这一定是想显示短处,暗中埋伏奇兵以求取胜利。我愚见认为匈奴不可攻打。”这时汉军已经越过句注山,三十多万军队已经出发,高祖恼怒地骂刘敬说:“齐国俘虏,凭一张嘴得到官职,如今竟胡乱说话阻挠我的军队!”于是把刘敬戴上刑具,拘禁在广武,仍然继续进军到平城。匈奴果然出动奇兵,把高祖围困在白登,七天以后才解围。高祖到了广武,赦免刘敬说:“我没有采用您的意见,才在平城受困;我已经把先前那些说可以攻打匈奴的十批使者都杀了。”于是封刘敬食邑二千户,赐爵关内侯,号为建信侯。高祖从平城罢兵回来,韩王信逃亡进入胡地。这时冒顿单于兵力强盛,控制着四十万弓弦骑兵,多次使北方边境受苦,高祖为此忧虑,询问刘敬。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卒因战争疲惫不堪,现在还不能用武力使他们臣服。冒顿杀父自立,以妻妾母辈为妻,以力量建立威势,不能用仁义去劝说他,只能用长远的计策,使他的子孙成为汉朝臣属。然而陛下恐怕不能做到。”高祖说:“如果确实可行,为什么不能做呢?”刘敬说:“陛下如果真能把适长公主嫁给单于,厚重地陪送财物,他知道汉朝送来的女子和礼物丰厚,一定会爱重她,把她立为阏氏;她生的儿子一定会成为太子,继承单于之位。为什么呢?因为他贪图汉朝的厚重财物。陛下用汉朝多余而匈奴缺少的东西,屡次派遣使者和辩士,委婉地用礼节晓谕他。冒顿在世时固然是汉朝的女婿,死后外孙成为单于,难道听说过外孙敢同外祖父抗礼的吗?这样可以不用战争,逐渐使他们臣服。如果陛下不能派适长公主,而让宗室女子或后宫女子假称公主,冒顿也会知道,不会接受;这样即使身份尊贵亲近,也没有好处。”高祖说:“好。”准备派适长公主前往,吕后哭泣说:“我只有一个太子和一个女儿,怎么能把她抛弃到匈奴去呢?”高祖最终不能派适长公主,只好找平民家的女子冒充公主,嫁给单于,并派刘敬前去订立和亲的盟约。刘敬从匈奴回来后,趁机说:“匈奴河南的白羊王、楼烦王,距离长安近的只有七百里,轻装骑兵一天一夜就可以到达。秦地刚刚经历战乱,人口少、土地多,肥沃富饶,可以增加人口来充实。诸侯刚起兵时,除齐国的田氏诸族、楚国的昭、屈、景三族外,没有谁能同他们相比。如今陛下虽然把都城建在关中,但那里人口实在太少,北面接近胡地,东面又有六国的强大宗族,一旦发生变故,陛下也不能安稳地睡觉。我希望陛下迁徙齐国的田氏诸族、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以及燕、赵、韩、魏诸国的后代和豪杰名门,暂且用来充实关中;没有事情时,可以防备胡人;发生变故时,也足以率领他们向东讨伐。这是加强根本、削弱枝末的办法。”高祖说:“好。”于是派刘敬把上述各族十万多人口迁到关中。叔孙通是薛人。秦朝时因通晓文学而被征召,任待诏博士多年。陈胜起兵后,秦二世召集博士和儒生询问:“楚国戍卒攻打蕲县并进入陈县,你们认为怎么样?”三十多名博士和儒生上前说:“臣下不应有将领之心,有将领之心就是反叛,罪至死而不赦。希望陛下赶快发兵攻打他们。”秦二世怒容满面,叔孙通上前说:“诸位儒生说的都不对。天下已经成为一家,毁掉郡县城墙,熔化兵器,是向天下表示不再使用兵器。况且贤明的君主在上,法令在下完备,官吏人人奉行职务,四方如车轮辐条般归聚,怎么敢有人反叛呢?这不过是一群盗贼偷窃,像狗一样偷偷摸摸的人,哪里值得挂在嘴上?郡守、郡尉现在就会捕捉诛杀他们,有什么值得忧虑的?”秦二世很高兴,逐一询问儒生,有人说是反叛,有人说是盗贼。于是命令御史把说是反叛的儒生交给官吏治罪,认为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说是盗贼的儒生都被免职。又赐叔孙通帛二十匹、一套衣服,任命他为博士。叔孙通出来回到住处,儒生们说:“先生怎么说得如此谄媚?”叔孙通说:“你们不知道我差一点就逃不出虎口。”于是逃回薛地。薛地已经投降楚国。项梁到了薛地,叔孙通跟随他。项梁失败后,叔孙通跟随怀王。怀王成为义帝后迁往长沙,叔孙通留下来侍奉项王。
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通降汉王。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通之降,汉从弟子百余人,然无所进,专言诸故羣盗壮士进之。弟子皆曰:“事先生数年,幸得从降汉,今不进臣等,専言大猾,何也?”通乃谓曰:“汉王方防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闘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通为博士,号稷嗣君。汉王已并天下,诸侯共尊为皇帝扵定陶,通就其仪号。髙帝悉去秦仪法为简易,羣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上患之。通知上益餍之,説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髙帝曰:“得无难乎?”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扵是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百年积徳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毋汚我。通笑曰:「若真鄙儒,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余,通曰:「上可试观。」上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羣臣习肄。防十月,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羣臣朝。十月仪,先平眀,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戍卒、卫官设兵,张旗志。
传曰:「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賔,胪句传。扵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防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肃敬。至礼毕尽伏,置法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輙引去。竟朝置酒,无敢驩哗失礼者。扵是髙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拜通为奉常,赐金五百斤。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共为仪,▯陛下官之。」髙帝悉以为郎。通出,皆以五百金赐诸生。诸生乃喜曰:「叔孙生圣人,知当世务。」九年,徙通为太子太傅。十二年,髙帝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通諌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秦以不早定扶苏、胡亥诈立,自使防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嫡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髙帝曰:「公罢矣,吾特戏耳。」通曰:「太子天下本,本壹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戏?」髙帝曰:「吾听公。」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遂无易太子志矣。髙帝崩,孝惠即位,乃谓通曰:「先帝园陵寝庙,羣臣莫习,徙通为奉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皆通所论著也。惠帝为东朝长乐宫,及问往数跸。烦民作复道,方筑武库,南通奏事,因请间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髙帝寝衣冠月出防髙庙,子孙奈何乗宗庙道上行哉?」惠帝惧曰:「急壊之。」通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陛下为原庙渭北衣冠月出防之,益广宗庙大孝之本。」上乃诏有司立原庙。惠帝常出防离宫,通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熟,可献。」▯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通志卷九十六<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九十七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汉二年,汉王跟随五路诸侯进入彭城,叔孙通投降汉王。叔孙通穿着儒服,汉王厌恶他,于是他改变服装,穿上楚地式样的短衣。汉王很高兴叔孙通投降;叔孙通带着一百多个弟子跟随汉王,却没有推荐他们,只专门推荐过去各群盗中的壮士。弟子们都说:“我们侍奉先生多年,好不容易随您投降汉王,如今您不推荐我们,却只说那些大盗,为什么?”叔孙通便对他们说:“汉王现在正冒着箭石,争夺天下,你们这些儒生难道能作战吗?所以我先推荐能够斩将、夺旗的人。你们暂且等着,我不会忘记你们。”汉王任命叔孙通为博士,号为稷嗣君。汉王已经兼并天下,诸侯共同在定陶尊奉他为皇帝,叔孙通前去制定登基礼仪。高帝全部废除秦朝的礼仪法度,改为简易形式。群臣饮酒争功,醉后有时胡乱呼喊,拔剑击打柱子,高帝对此很忧虑。叔孙通知道高帝越来越厌烦这种情形,便劝高帝说:“儒生难以同他们一起进取天下,却可以同他们一起守成。我愿意征召鲁地的儒生,和我的弟子共同制定朝廷礼仪。”高帝说:“恐怕很难吧?”叔孙通说:“五帝的音乐不同,三王的礼制也不同。礼制,是根据时代和人情制定的节文。因此夏、殷、周三代礼制有所承袭、有所增减,可以知道它们并不完全相同。我愿意大略采择古礼,再同秦朝礼仪杂合制定。” 高帝说:“可以试着制定一下,使它容易明白,也估量我的能力来实行。”于是叔孙通派人征召鲁地儒生三十多人。鲁地有两位儒生不肯前往,说:“您所侍奉的将近十位君主,都是当面谄媚才得到亲近和尊贵。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死者还没有安葬,受伤的人还没有起身,却又想兴起礼乐。礼乐之所以能够兴起,要经过百年积累德行才可以。我们不忍心替您做这种事;您所做的又不合古礼,我们不去。您走吧,不要玷污我们。”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鄙陋的儒生,不懂得时势的变化。”于是同被征召的三十多人向西而去,加上高帝身边学习礼仪的人以及自己的弟子一百多人,在野外用绵蕞练习礼仪。一个多月后,叔孙通说:“皇上可以试着观看了。”高帝命他们演习礼仪,说:“我能够实行这一套。”于是命令群臣学习练习。汉七年十月,长乐宫建成。诸侯和群臣入朝。十月礼仪开始时,天刚亮,谒者整治礼仪,引导众人依次进入殿门。庭院中陈列车骑、戍卒,卫官排列兵器,张设旗帜和标志。传令说:“快步走到殿下。” 郎中夹立在台阶两侧,台阶上有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和军吏依次排列在西方,面向东方;文官从丞相以下排列在东方,面向西方。大行设置九宾礼,传呼唱名。于是皇帝的车辇从房中出来,百官手持仪仗,传呼清道,率领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官吏,依次进献祝贺。诸侯王以下的人无不震恐肃敬。礼仪结束后,众人全都伏地,设置法酒。侍坐殿上的诸人都俯伏低头,按照尊卑次序起身向皇帝祝寿,酒行九遍。谒者宣布“停止饮酒”,御史执行法令,发现有不合礼仪的人,便立即把他带走。整个朝会设置酒宴,没有人敢喧哗失礼。于是高帝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任命叔孙通为奉常,赐金五百斤。叔孙通趁机进言:“跟随臣很久的各位弟子和儒生,同臣共同制定了礼仪,希望陛下授予他们官职。”高帝把他们全都任命为郎。叔孙通出来后,又把五百金分别赐给诸位儒生。儒生们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知道当今世上的事务。”汉九年,调任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帝想用赵王如意替换太子,叔孙通劝谏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废掉太子而立奚齐,晋国因此乱了几十年。” 秦朝因为没有及早确定扶苏为太子,反而让胡亥用诈术即位,自己断绝了祭祀,这些都是陛下亲眼见到的。如今太子仁厚孝顺,天下人都听说了。吕后同陛下一起经历艰苦、吃苦受罪,难道可以背弃她吗?陛下如果一定要废掉嫡长子而立年少的儿子,我愿意先伏法,用脖颈中的血污满地面。”高帝说:“先生停止吧,我只是开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旦动摇,天下就会震动,怎么能拿天下的事情开玩笑呢?”高帝说:“我听从您的意见。”后来高帝设置酒宴,见到留侯招来的宾客跟随太子进来拜见,于是再没有更换太子的想法。高帝去世,孝惠帝即位,对叔孙通说:“先帝的园陵、寝庙,群臣都不熟悉礼仪。”于是调任叔孙通为奉常,制定宗庙礼仪法度。等到汉朝各种礼仪法度逐渐确定,都是叔孙通议定撰著的。惠帝为前往东面的长乐宫而修建复道,又多次询问、驱逐行人,扰烦百姓修筑复道;当时正在修建武库,叔孙通向南来奏事,趁机请求单独进言:“陛下为什么亲自修筑复道?高帝的寝衣、冠帽每月出游到高庙,子孙怎么能在宗庙所用的道路上行走呢?”惠帝害怕地说:“赶快拆掉它。”叔孙通说:“君主不能有过失的举动,如今已经修建,百姓都知道了。希望陛下在渭水北面修建原庙,每月把高帝的衣冠送去祭祀,以此更加扩充宗庙制度和大孝的根本。” 于是皇上下诏有关官员建立原庙。惠帝常常出游离宫,叔孙通说:“古代有春季进献时令果实的礼制,如今樱桃成熟了,可以进献。”希望陛下出游时,顺便取樱桃进献宗庙。皇上答应了。从此,各种时令果实进献宗庙的礼制兴起。《通志》卷九十六 〈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九十七 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